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国语十

卷十 晋语四

史藏 · 别史 · 已译 · 第 27–31 段

卷十 晋语四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页文公在狄十二年,狐偃曰:“日,吾来此也,非以狄为荣,可以成事也。吾曰:‘奔而易达,困而有资,休以择利,可以戾也。’今戾久矣,戾久将底。底著滞淫,谁能兴之。盍速行乎!吾不適齐、楚,避其远也。蓄力一纪,可以远矣。齐侯长矣,而欲亲晋。管仲殁矣,多谗在侧。谋而无正,衷而思始。夫必追择前言,求善以终,餍迩逐远,远人入服,不为邮矣。会其季年可也,兹可以亲。”皆以为然。乃行,过五鹿,乞食于野人。野人举块以与之,公子怒,将鞭之。子犯曰:“天赐也。民以土服,又何求焉!天事必象,十有二年,必获此土。二三子志之。岁在寿星及鹑尾,其有此土乎!天以命矣,复于寿星,必获诸侯。天之道也,由是始之。有此,其以戊申乎!所以申土也。”再拜稽首,受而载之。遂適齐。齐侯妻之,甚善焉。有马二十乘,将死于齐而已矣。曰:“民生安乐,谁知其他?”桓公卒,孝公即位。诸侯叛齐。子犯知齐之不可以动,而知文公之安齐而有终焉之志也,欲行,而患之,与从者谋于桑下。蚕妾在焉,莫知其在也。妾告姜氏,姜氏杀之,而言于公子曰:“从者将以子行,其闻之者吾以除之矣。子必从之,不可以贰,贰无成命。《诗》云:‘上帝临女,无贰尔心。’先王其知之矣,贰将可乎?子去晋难而极于此。自子之行。晋无宁岁,民无成君。天未丧晋,无异公子,有晋国者,非子而谁?子其勉之!上帝临子,贰必有咎。”公子曰:“吾不动矣,必死于此。”姜曰:“不然。《周诗》曰:‘莘莘征夫,每怀靡及。’夙夜征行。不遑启处,犹惧无及。况其顺身纵欲怀安,将何及矣!人不求及,其能及乎?日月不处,人谁获安?西方之书有之曰:‘怀与安,实疚大事。’《郑诗》云:‘仲可怀也,人之多言。亦可畏也。’昔管敬仲有言,小妾闻之,曰:‘畏威如疾,民之上也。从怀如流,民之下也。见怀思威,民之中也。畏威如疾,乃能威民。威在民上,弗畏有刑。从怀如流,去威远矣,故谓之下。其在辟也,吾从中也。《郑诗》之言,吾其从之。’此大夫管仲之所以纪纲齐国,裨辅先君而成霸者也。子而弃之,不亦难乎?齐国之政败矣,晋之无道久矣,从者之谋忠矣,时日及矣,公子几矣。君国可以济百姓,而释之者,非人也。败不可处,时不可失,忠不可弃,怀不可从,子必速行。吾闻晋之始封也,岁在大火,阏伯之星也,实纪商人。商之飨国三十一王。瞽史之纪曰:‘唐叔之世,将如商数。’今未半也。乱不长世,公子唯子,子必有晋。若何怀安?”公子弗听。姜与子犯谋,醉而载之以行。醒,以戈逐子犯,曰:“若无所济,吾食舅氏之肉,其知餍乎!”舅犯走,且对曰:“若无所济,余未知死所,谁能与豺狼争食?若克有成,公子无亦晋之柔嘉,是以甘食。偃之肉腥臊,将焉用之?”遂行。过卫,卫文公有邢、狄之虞,不能礼焉。甯庄子言于公曰:“夫礼,国之纪也;亲,民之结也;善,德之建也。国无纪不可以终,民无结不可以固,德无建不可以立。此三者,君之所慎也。今君弃之,无乃不可乎!晋公子善人也,而卫亲也,君不礼焉,弃三德矣。臣故云君其图之。康叔,文之昭也。唐叔,武之穆也。周之大功在武,天祚将在武族。苟姬未绝周室,而俾守天聚者,必武族也。武族唯晋实昌,晋胤公子实德。晋仍无道,天祚有德,晋之守祀,必公子也。若复而修其德,镇抚其民,必获诸侯,以讨无礼。君弗蚤图,卫而在讨。小人是惧,敢不尽心。”公弗听。自卫过曹,曹共公亦不礼焉,闻其骿胁,欲观其状,止其舍,谍其将浴,设微薄而观之。僖负羁之妻言于负羁曰:“吾观晋公子贤人也,其从者皆国相也,以相一人,必得晋国。得晋国而讨无礼,曹其首诛也。子盍蚤自贰焉?”僖负羁馈飧,置璧焉。公子受飧反璧。负羁言于曹伯曰:“夫晋公子在此,君之匹也,不亦礼焉?”曹伯曰:“诸侯之亡公子其多矣,谁不过此!亡者皆无礼者也,余焉能尽礼焉!”对曰:“臣闻之:爱亲明贤,政之干也。礼宾矜穷,礼之宗也。礼以纪政,国之常也。失常不立,君所知也。国君无亲,以国为亲。先君叔振,出自文王,晋祖唐叔,出自武王,文、武之功,实建诸姬。故二王之嗣,世不废亲。今君弃之,不爱亲也。晋公子生十七年而亡,卿材三人从之,可谓贤矣,而君蔑之,是不明贤也。谓晋公子之亡,不可不怜也。比之宾客,不可不礼也。失此二者,是不礼宾, 不怜穷也。守天之聚,将施于宜。宜而不施,聚必有阙。玉帛酒食,犹粪土也,爱粪土以毁三常,失位而阙聚,是之不难,无乃不可乎?君其图之。”公弗听。

译卷十 晋语四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页 文公在狄国住了十二年,狐偃说:“当初我们来到这里,并不是把狄国当作荣耀之地,而是为了成就事情。我说过:‘逃亡容易到达,困顿时有资助,暂且休息以选择有利时机,就可以安定。’如今已经安定太久了,安定太久就会陷入困境。陷入困境而停滞放纵,谁能使他振兴?为什么不赶快出发呢?我当初不去齐国、楚国,是因为避开它们的遥远。如今积蓄力量已有一纪,可以远行了。” “齐侯年长了,又想亲近晋国。管仲已经去世,身边有许多进谗言的人。应当谋划却没有正道,内心忧思而想起当初。一定要追寻、选择以前说过的话,求取善行以善终;满足近处的人,再追求远方的人,远方的人前来归服,就不算过错了。在齐侯晚年与他会面是可以的,这样就可以亲近他。” 大家都认为这样对。于是出发,经过五鹿,在野外向平民乞求食物。平民举起一块土给他,公子发怒,准备鞭打他。子犯说:“这是上天赐给您的。百姓用土地表示服从,您还求什么呢?上天的事情一定有所象征;十二年之后,您一定会得到这片土地。诸位要记住这件事。” 岁星运行到寿星和鹑尾,难道那里有这片土地吗!这是上天用来授命的,岁星再次运行到寿星时,一定能得到诸侯。天道就是这样,从这里开始。既然有这片土地,大概就在戊申年吧!这就是用戊申来申明土地的意思。”他拜了两拜,叩头接受了这番预言,并把它记载下来。于是前往齐国。齐侯把女儿嫁给他,对他非常好。他有二十乘马车,打算老死在齐国罢了,说:“百姓生活安乐,谁还知道别的事情呢?” 桓公去世,孝公即位。诸侯背叛齐国。子犯知道齐国不能有所作为,又知道晋文公有安定齐国并取得最终成就的志向,想要离开,却对此忧虑,便和随从在桑树下商议。当时有一个养蚕的侍妾在场,他们不知道她在那里。侍妾把这件事告诉姜氏,姜氏杀了她,然后对公子说:“随从们将要让您出行,那些听到这件事的人,我已经替您除掉了。您一定要听从他们,不能有二心;有二心就不能成就君命。《诗》说:‘上帝正在监临着你,不要有二心。’先王大概也知道这个道理,有二心怎么可以呢?您离开晋国的祸难而到了这里。自从您出行以来,晋国没有一年安宁,百姓没有一个成就的君主。上天还没有使晋国灭亡,除了公子您以外,谁能拥有晋国呢?您可要努力啊!上帝正在监临着您,有二心一定会有灾祸。” 公子说:“我不走了,一定死在这里。”姜氏说:“不是这样。《周诗》说:‘众多出征的人,每每担心来不及。’他们早晚赶路,没有闲暇休息,还担心来不及。何况顺从自身、放纵欲望、贪图安逸,将来还来得及做什么呢!人自己不求及时,怎么能及时呢?日月不停留,谁能获得安逸?西方的书中说:‘贪恋安逸,实际上是大事的忧患。’《郑诗》说:‘仲可贪恋吗?人们的众多言语,也是可以畏惧的。’从前管敬仲说过一些话,我听到后说:‘像害怕疾病一样害怕威势,是百姓中上等的表现;像水流一样顺从安逸,是百姓中下等的表现;受到安逸却能想到威势,是百姓中等的表现。像害怕疾病一样害怕威势,才足以威服百姓。威势处在百姓之上,若不害怕就会受到刑罚。像水流一样顺从安逸,就离威势很远,所以称为下等。至于避开安逸,我要采取中等的做法。’《郑诗》的话,我大概要听从它。这就是大夫管仲用来治理齐国、辅佐先君而成就霸业的道理。您如果抛弃它,不是很难吗?齐国的政事已经败坏,晋国无道已经很久,随从们的谋划是忠诚的,时机和日期已经到了,公子的时机也已经成熟。君主拥有国家而能够救济百姓,却放弃这种机会,不是人的正常做法。败坏的地方不能停留,时机不能错过,忠言不能抛弃,安逸不能顺从,您一定要赶快出发。” 我听说晋国开始受封时,岁星在大火,这是阏伯的星,实际上记载的是商人的世代。商朝享有国运,共有三十一位君王。瞽史的记载说:‘唐叔的后代,将和商朝的数目相等。’如今还不到一半。动乱不会长久延续,公子,只有您,您一定会拥有晋国。还怎么能贪图安逸呢?”公子不听。姜氏和子犯商议,把公子灌醉后装上车让他出发。公子醒来后拿戈追赶子犯,说:“如果我不能成就事业,我就吃舅父您的肉,难道知道满足吗!”舅犯逃跑,并且回答说:“如果您不能成就事业,我还不知道死在哪里,谁能和豺狼争食呢?如果您能够取得成功,公子不也会成为晋国柔美善良的人吗?因此我甘愿让您吃掉我。偃的肉又腥又臊,您要它有什么用?”于是公子出发了。经过卫国时,卫文公正有邢、狄两国的忧患,不能以礼相待。甯庄子对卫文公说:“礼,是国家的纲纪;亲爱,是凝结民众的纽带;善行,是建立德行的基础。国家没有纲纪就不能长久,民众没有纽带就不能稳固,德行没有基础就不能树立。这三件事,君主都应当慎重。如今君主抛弃它们,恐怕不可以吧!晋公子是善人,和我们卫国又是亲属,君主却不以礼相待,这是抛弃三种德行了。所以臣请君主好好考虑。康叔是周文王的昭嗣,唐叔是周武王的穆嗣。周室的大功在武王,天命所赐的福运将会在武王一族。只要姬姓没有断绝周室,而上天要让人守护天聚之地,必定是武王一族。” 武王一族中,只有晋国确实会昌盛,晋国的后嗣公子重耳确实有德。晋国仍然无道,而天命会赐福给有德之人;守护晋国祭祀的,一定是公子。公子如果返回晋国并修养德行,镇抚百姓,一定能得到诸侯,讨伐无礼之人。君主如果不早作打算,卫国就会遭到讨伐。小人对此感到恐惧,哪里敢不尽心尽力呢!”卫文公不听。公子从卫国经过曹国,曹共公也没有以礼相待。他听说公子有骈胁,想看看他的形状,便阻止他住在自己的馆舍,侦察到他将要洗澡时,设置隐蔽的薄帷来观看。僖负羁的妻子对负羁说:“我看晋公子是贤人,他的随从都是卿的才具,凭借这些人辅佐一个人,他一定会得到晋国。得到晋国后如果讨伐无礼之人,曹国大概会首先被诛讨。您为什么不早点和他交好呢?”僖负羁送给公子饭食,并把璧放在其中。公子接受饭食,却退还了璧。负羁对曹伯说:“晋公子在这里,是与您匹敌的诸侯,您不也应该以礼相待吗?”曹伯说:“诸侯中逃亡的公子多得很,谁没有经过这里!逃亡的人都是无礼之人,我怎么能对他们全都尽礼呢!”负羁回答说:“臣听说:爱护亲属、明辨贤人,是政事的根本;礼待宾客、怜悯困穷,是礼的根本。用礼来整饬政事,是国家的常道。失去常道就不能立国,这是君主所知道的。国君没有私亲,应当把国家作为亲属。先君叔振出自周文王,晋国先祖唐叔出自周武王;文王、武王的功业,确实建立了诸姬之国。因此两位先王的后嗣,世代都不废弃亲属关系。如今君主抛弃他们,就是不爱亲属。” 晋公子十七岁时就逃亡了,三位卿的才俊跟随他,可以说是贤能了,可是君主却轻视他,这是不明辨贤人。既然知道晋公子逃亡,就不能不怜悯他;把他当作宾客,就不能不以礼相待。失去这两点,就是不礼待宾客、不怜悯困穷。守护上天聚集的福运,将要施加给适宜的人;适宜却不施行,聚集的福运一定会有缺失。玉帛、酒食还如同粪土,为了爱惜粪土而毁掉三种常道,失去君位并使福运有缺失,这难道不是很容易发生吗,恐怕不可以吧?君主请好好考虑。”曹伯不听。

公子过宋,与司马公孙固相善,公孙固言于襄公曰:“晋公子亡,长幼矣,而好善不厌,父事狐偃,师事赵衰,而长事贾佗。狐偃其舅也,而惠以有谋。赵衰其先君之戎御,赵夙之弟也,而文以忠贞。贾佗公族也,而多识以恭敬。此三人者,实左右之。公子居则下之,动则谘焉,成幼而不倦,殆有礼矣。树于有礼,必有艾。《商颂》曰:‘汤降不迟,圣敬日跻。’降,有礼之谓也。君其图之,”襄公从之,赠以马二十乘。公子过郑,郑文公亦不礼焉。叔詹谏曰:“臣闻之:亲有天,用前训,礼兄弟,资穷困,天所福也。今晋公子有三祚焉,天将启之。同姓不婚,恶不殖也。狐氏出自唐叔。狐姬,伯行之子也,实生重耳。成而隽才,离违而得所,久约而无衅,一也。同出九人,唯重耳在,离外之患,而晋国不靖,二也。晋侯日载其怨,外内弃之;重耳日载其德,狐、赵谋之,三也。在《周颂》曰:‘天作高山,大王荒之。’荒,大之也。大天所作,可谓亲有天矣。晋、郑兄弟也,吾先君武公与晋文侯戮力一心,股肱周室,夹辅平王,平王劳而德之,而赐之盟质,曰:‘世相起也。’若亲有天,获三祚者,可谓大天,若用前训,文侯之功,武公之业,可谓前训。若礼兄弟,晋、郑之亲,王之遗命,可谓兄弟。若资穷困,亡在长幼,还轸诸侯,可谓穷困。弃此四者,以徼天祸,无乃不可乎?!君其图之。”弗听。叔詹曰:“若不礼焉,则请杀之。谚曰:‘黍稷无成,不能为荣。黍不为黍,不能蕃庑。稷不为稷,不能蕃殖。所生不疑,唯德之基。’”公弗听。遂如楚,楚成王以周礼享之,九献,庭实旅百。公子欲辞,子犯曰:“天命也,君其飨之。亡人而国荐之,非敌而君设之,非天,谁启之心!”既飨,楚子问于公子曰:“子若克复晋国,何以报我?”公子再拜稽首对曰:“子女玉帛,则君有之。羽旄齿革,则君地生焉。其波及晋国者,君之余也,又何以报?”王曰:“虽然,不穀愿闻之。”对曰:“若以君之灵,得复晋国,晋、楚治兵,会于中原,其避君三舍,若不获命,其左执鞭弭,右属櫜鞬,以与君周旋。”令尹子玉曰:“请杀晋公子。弗杀,而反晋国,必惧楚师。”王曰:“不可。楚师之惧,我不修也。我之不德,杀之何为!天之祚楚,谁能惧之?楚不可祚,冀州之土,其无令君乎?且晋公子敏而有文,约而不谄,三材侍之,天祚之矣。天之所兴,谁能废之?”子玉曰:“然则请止狐偃。”王曰:“不可。《曹诗》曰:‘彼己之子,不遂其媾。’邮之也。夫邮而效之,邮又甚焉。效邮,非礼也。”于是怀公自秦逃归。秦伯召公子于楚,楚子厚币以送公子于秦。秦伯归女五人,怀嬴与焉。公子使奉匜沃盥,既而挥之。嬴怒曰:“秦、晋匹也,何以卑我?”公子惧,降服囚命。秦伯见公子曰:“寡人之适,此为才。子圉之辱,备嫔嫱焉,欲以成婚,而惧离其恶名。非此,则无故。不敢以礼致之,欢之故也。公子有辱,寡人之罪也。唯命是听。”公子欲辞,司空季子曰:“同姓为兄弟。黄帝之子二十五人,其同姓者二人而已;唯青阳与夷鼓皆为己姓。青阳,方雷氏之甥也。夷鼓,彤鱼氏之甥也。其同生而异姓者,四母之子别为十二姓。凡黄帝之子,二十五宗,其得姓者十四人为十二姓。姬、酉、祁、己、滕、箴、任、荀、僖、姞、儇、依是也。唯青阳与苍林氏同于黄帝,故皆为姬姓。同德之难也如是。昔少典娶于有蟜氏,生黄帝、炎帝。黄帝以姬水成,炎帝以姜水成。成而异德,故黄帝为姬,炎帝为姜,二帝用师以相济也,异德之故也。异姓则异德,异德则异类。异类虽近,男女相及,以生民也。同姓则同德,同德则同心,同心则同志。同志虽远,男女不相及,畏黩敬也。黩则生怨,怨乱毓灾,灾毓灭姓。是故娶妻避其同姓,畏乱灾也。故异德合姓,同德合义。义以导利,利以阜姓。姓利相更,成而不迁,乃能摄固,保其土房。今子于子圉,道路之人也,取其所弃,以济大事,不亦可乎?”公子谓子犯曰:“何如?”对曰:“将夺其国,何有于妻,唯秦所命从也。”谓子馀曰:“何如?”对曰:“《礼志》有之曰:‘将有请于人,必先有入焉。欲人之爱己也,必先爱人。欲人之从己也,必先从人。无德于人,而求用于人,罪也。’今将婚媾以从秦,受好以爱之,听从以德之,惧其未可也,又何疑焉?”乃归女而纳币,且逆之。

译公子经过宋国,和司马公孙固关系很好。公孙固对宋襄公说:“晋公子逃亡在外,已经长大成人,却喜爱善人而不知厌倦,以父亲般的礼节侍奉狐偃,以老师般的礼节侍奉赵衰,以兄长般的礼节侍奉贾佗。狐偃是他的舅父,却以恩惠相待并为他谋划;赵衰是他先君的戎车御者赵夙的弟弟,却文雅而忠贞;贾佗是公族,却见识广博而恭敬。这三个人确实在辅佐他。公子平居时对他们谦下,行动时向他们咨询,对年长年幼都不厌倦,大概很有礼吧。建立在有礼的基础上,一定能成就功业。《商颂》说:‘汤降生得不迟,圣明恭敬日日升进。’所谓‘降’,就是说有礼。君主请好好考虑。” 宋襄公听从了他,赠送公子二十乘马车。公子经过郑国,郑文公也没有以礼相待。叔詹劝谏说:“臣听说:亲近亲属是顺应天道,采用先人的训诫,礼待兄弟,资助困穷,都是上天所福佑的。如今晋公子有三种福运,上天将要开启他的道路。同姓不通婚,是厌恶同姓繁殖。” 狐氏出自唐叔。狐姬是伯行的女儿,确实生了重耳。他成年后有俊秀的才干,虽遭离散却得到安身之处,长期困约却没有祸患,这是第一点。同出的九个人中只有重耳还在;晋国遭受外患而不安定,这是第二点。晋侯每天增加怨恨,内外都抛弃他;重耳每天增加德行,狐氏、赵氏为他谋划,这是第三点。《周颂》说:‘上天造就高山,大王扩大它。’‘荒’就是扩大的意思。扩大上天所造之物,可以说是亲近上天。晋、郑是兄弟之国,我的先君郑武公和晋文侯同心协力,作为周室的股肱,辅佐周平王。平王慰劳并感念他们,赐给他们盟约和信物,说:‘世世代代相互扶持。’如果说亲近上天,拥有三种福运,就可以说是尊重大天;如果采用先人的训诫,文侯的功劳、武公的事业,就可以说是先人的训诫;如果礼待兄弟,晋、郑的亲属关系和周王留下的命令,就可以说是兄弟之礼;如果资助困穷,逃亡者无论长幼,都为诸侯所忧恤,就可以说是资助困穷。抛弃这四点而招致上天的灾祸,恐怕不可以吧!君主请好好考虑。” 郑文公不听。叔詹说:“如果不能以礼相待,那就请杀掉他。俗话说:‘黍稷不能结实,就不能成为荣耀;黍不成为黍,就不能繁茂;稷不成为稷,就不能繁殖。对于所生之物不加怀疑,才是德行的基础。’”郑文公不听。于是公子前往楚国。楚成王按照周礼宴享他,行九献礼,庭中陈列的礼物多达百种。公子想辞谢,子犯说:“这是上天的命令,君主请享用它。逃亡的人而有国家来进献礼物,不是敌国而有君主为他设宴,若不是上天,谁能开启他们的心意!”宴享完毕,楚王问公子:“您如果能够恢复晋国,将用什么报答我?”公子拜了两拜,叩头回答说:“子女、玉帛,君王都拥有;羽旄、象牙、皮革,君王的土地自然出产。即使有些东西流及晋国,也只是君王的余惠,我还用什么报答呢?”楚王说:“即使如此,我还是希望听听您的回答。”公子回答说:“如果凭借君王的威灵,我得以恢复晋国,晋、楚两国交战,在中原相遇,我将退避三舍;如果仍不能获得君王的命令,我左手拿着马鞭和弓弭,右手系着箭袋和弓袋,来同君王周旋。” 令尹子玉说:“请杀掉晋公子。不杀他而让他回到晋国,他一定会害怕楚军。”楚王说:“不可以。” 楚军是否令人害怕,不是靠我修治德行就能改变的。我的德行不好,杀他又有什么用!上天赐福给楚国,谁能使它害怕?如果楚国不配享有福运,冀州的土地难道会没有贤明的君主吗?况且晋公子敏捷而有文才,俭约而不谄媚,三位才德之人侍奉他,上天已经在赐福给他了。” 上天所要兴起的人,谁能使他衰败呢?”子玉说:“既然如此,请留下狐偃。”楚王说:“不可以。《曹诗》说:‘那个他家的儿子,不能成就他的婚姻。’这是讥刺这种行为的。讥刺别人而又仿效他,过错就更严重了。仿效过错,不合礼。” 这时,怀公从秦国逃回晋国。秦伯召公子到楚国,楚成王用丰厚的财物送公子到秦国。秦伯送还五名女子,其中有怀嬴。公子让她捧着匜来为自己浇水洗手,洗完后便把水甩掉。怀嬴愤怒地说:“秦、晋是相匹敌的国家,您为什么要轻视我?”公子害怕了,脱去礼服,穿着囚服听候处理。秦伯见公子说:“寡人的女儿,只有这个最有才干。” 子圉曾经侮辱她,我却让她具备嫔妾的身份,想用这件事成就婚姻,又怕使她背负恶名。若不是因为这些,就没有别的缘故。我不敢按照正式礼仪把她送给您,是因为想使双方欢悦。公子受到侮辱,是寡人的罪过。请您听凭处置。” 公子想推辞,司空季子说:“同姓就是兄弟。黄帝有二十五个儿子,其中同姓的只有两人;只有青阳和夷鼓都姓己。青阳是方雷氏的外甥,夷鼓是彤鱼氏的外甥。同胞而异姓的,是四位母亲所生的儿子,分别成为十二姓。黄帝的儿子共有二十五宗,其中得到姓氏的十四人分为十二姓,即姬、酉、祁、己、滕、箴、任、荀、僖、姞、儇、依。只有青阳与苍林氏同出于黄帝,所以都姓姬。具有同样德性的困难,就是这样。从前少典娶有蟜氏之女,生下黄帝和炎帝。黄帝凭借姬水成长,炎帝凭借姜水成长。长成后德性不同,所以黄帝姓姬,炎帝姓姜;两位帝王用军队相互救济,正是因为德性不同。异姓就有不同的德性,不同德性就是不同类别。不同类别的人即使关系亲近,男女也可以相交,以繁衍民众。同姓就是同德,同德就是同心,同心就是同一志向。同一志向的人即使关系疏远,男女也不能相交,这是害怕亵渎敬意。亵渎就会产生怨恨,怨恨和混乱会滋生灾祸,灾祸会滋生灭姓。因此娶妻要避开同姓,是害怕产生混乱和灾祸。所以不同德性可以结合姓氏,同德则结合义理。” 义理用来引导利益,利益用来使姓族兴盛。姓与利相互更替,成就之后不再迁移,这样才能相互摄持稳固,保有自己的土地和宗族。如今您和子圉,是道路上的陌生人,娶取他所抛弃的女子来成就大事,不也是可以的吗?” 公子问子犯:“怎么样?”子犯回答:“将要夺取他的国家,何必计较妻子的事情,一切听从秦国的安排就是了。” 公子问子馀:“怎么样?”子馀回答:“《礼志》记载说:‘将要向别人提出请求,必须先给别人一些利益。’ 想让别人爱自己,必须先爱别人;想让别人听从自己,必须先听从别人。对别人没有施加恩德,却要求别人为自己效力,是罪过。如今将要通过婚姻来顺从秦国,接受秦国的好意并爱戴它,以听从来施恩于它,尚且还担心不能成功,又有什么可疑虑的呢?” 于是公子退还女子,送纳聘礼,并准备迎娶她。

他日,秦伯将享公子,公子使子犯从。子犯曰:“吾不如衰之文也,请使衰从。”乃使子馀从。秦伯享公子如享国君之礼,子馀相如宾。卒事,秦伯谓其大夫曰:“为礼而不终,耻也。中不胜貌,耻也。华而不实,耻也。不度而施,耻也。施而不济,耻也。耻门不闭,不可以封。非此,用师则无所矣。二三子敬乎!”明日宴,秦伯赋《采菽》,子余使公子降拜。秦伯降辞。子馀曰:“君以天子之命服命重耳,重耳敢有安志,敢不降拜?”成拜卒登,子余使公子赋《黍苗》。子馀曰:“重耳之仰君也,若黍苗之仰阴雨也。若君实庇荫膏泽之,使能成嘉谷,荐在宗庙,君之力也。君若昭先君荣,东行济河,整师以复强周室,重耳之望也。重耳若获集德而归载,使主晋民,成封国,其何实不从。君若恣志以用重耳,四方诸侯,其谁不惕惕以从命!”秦伯叹曰:“是子将有焉,岂专在寡人乎!”秦伯赋《鸠飞》,公子赋《河水》。秦伯赋《六月》,子馀使公子降拜。秦伯降辞。子馀曰:“君称所以佐天子匡王国者以命重耳,重耳敢有惰心,敢不从德。”公子亲筮之,曰:“尚有晋国。”得贞屯、悔豫,皆八也。筮史占之,皆曰:“不吉。闭而不通,爻无为也。”司空季子曰:“吉。是在《周易》,皆利建侯。不有晋国,以辅王室,安能建侯?我命筮曰‘尚有晋国’,筮告我曰‘利建侯’,得国之务也,吉孰大焉!震,车也。坎,水也。坤,土也。屯,厚也。豫,乐也。车班外内,顺以训之,泉原以资之,土厚而乐其实。不有晋国,何以当之?震,雷也,车也。坎,劳也,水也,众也。主雷与车,而尚水与众。车有震,武也。众而顺,文也。文武具,厚之至也。故曰《屯》。其繇曰:‘元亨利贞,勿用有攸往,利建侯。’主震雷,长也,故曰元。众而顺,嘉也,故曰亨。内有震雷,故曰利贞。车上水下,必伯。小事不济,壅也。故曰勿用有攸往,一夫之行也。众顺而有武威,故曰‘利建侯’。坤,母也。震,长男也。母老子强,故曰《豫》。其繇曰:‘利建侯行师。’居乐、出威之谓也。是二者,得国之卦也。”十月,惠公卒。十二月,秦伯纳公子。及河,子犯授公子载璧,曰:“臣从君还轸,巡于天下,怨其多矣!臣犹知之,而况君乎?不忍其死,请由此亡。”公子曰:“所不与舅氏同心者,有如河水。”沈璧以质。董因迎公于河,公问焉,曰:“吾其济乎?”对曰:“岁在大梁,将集天行。元年始受,实沈之星也。实沈之墟,晋人是居,所以兴也。今君当之,无不济矣。君之行也,岁在大火。大火,阏伯之星也,是谓大辰。辰以成善,后稷是相,唐叔以封。瞽史记曰:嗣续其祖,如穀之滋,必有晋国。臣筮之,得泰之八。曰:是谓天地配亨,小往大来。今及之矣,何不济之有?且以辰出而以参入,皆晋祥也,而天之大纪也。济且秉成,必霸诸侯。子孙赖之,君无惧矣。”公子济河,召令狐、臼衰、桑泉,皆降。晋人惧,怀公奔高梁。吕甥、冀芮帅师,甲午,军于庐柳。秦伯使公子絷如师,师退,次于郇。辛丑,狐偃及秦、晋大夫盟于郇。壬寅,公入于晋师。甲辰,秦伯还。丙午,入于曲沃。丁末,入绛,即位于武宫。戊申,剌怀公于高梁。初,献公使寺人勃鞮伐公于蒲城,文公逾垣,勃鞮斩其袪。及入,勃鞮求见,公辞焉,曰:“骊姬之谗,尔射余于屏内,困余于蒲城,斩余衣袪。又为惠公从余于渭滨,命曰三日,若宿而至。若干二命,以求杀余。余于伯楚屡困,何旧怨也?退而思之,异日见我。”对曰:“吾以君为已知之矣,故入;犹未知之也,又将出矣。事君不贰是谓臣,好恶不易是谓君。君君臣臣,是谓明训。明训能终,民之主也。二君之世,蒲人、狄人,余何有焉?除君之恶,唯力所及,何贰之有?今君即位,其无蒲、狄乎?伊尹放太甲而卒以为明王,管仲贼桓公而卒以为侯伯。乾时之役,申孙之矢集于桓钩,钩近于袪,而无怨言,佐相以终,克成令名。今君之德宇,何不宽裕也?恶其所好,其能久矣?君实不能明训,而弃民主。余,罪戾之人也,又何患焉?且不见我,君其无悔乎!”于是吕甥、冀芮畏偪,悔纳文公,谋作乱,将以己丑焚公宫,公出救火而遂杀之。伯楚知之,故求见公。公遽出见之,曰:“岂不如女言,然是吾恶心也,吾请去之。”伯楚以吕、郤之谋告公。公惧,乘驲自下,脱会秦伯于王城,告之乱故,及己丑,公宫火,二子求公不获,遂如河上,秦伯诱而杀之。文公之出也,竖头须,守藏者也,不从。公入,乃求见,公辞焉以沐。谓谒者曰:“沐则心覆,心覆则图反,宜吾不得见也。从者为羁绁之仆,居者为社稷之守,何必罪居者!国君而雠匹夫,惧者众矣。”谒者以告,公遽见之。

译有一天,秦伯将要宴享公子,公子让子犯随行。子犯说:“我的文才不如赵衰,请让赵衰随行。”于是便让子馀随行。秦伯按照宴享国君的礼仪宴享公子,子馀像赞礼者一样侍奉宾客。礼仪结束后,秦伯对大夫们说:“行礼却不能贯彻到底,是耻辱;内在不能胜过外表,是耻辱;华美而没有实际,是耻辱;不加斟酌就施行,是耻辱;施行了却不能成功,是耻辱。以耻辱堵塞门户,就不可以封国。若不是这样,使用军队也将无所成就。你们几位要谨慎啊!” 第二天举行宴会,秦伯赋《采菽》,子馀让公子下堂拜谢。秦伯下堂辞谢。子馀说:“君王按照天子的命令,把服饰赐给重耳,重耳怎敢安心接受,怎敢不下堂拜谢?”行完拜礼后,众人登堂,子馀让公子赋《黍苗》。子馀说:“重耳仰望君王,就像禾苗仰望阴雨。君王如果确实庇护滋润它,使它能够长成美好的谷物,进献到宗庙,这是君王的力量。君王如果彰明先君的荣耀,向东进军渡过黄河,整顿军队来恢复强大的周室,这是重耳的愿望。” 重耳如果能够积聚德行而归国,承受君命,主持晋国百姓,成就封国大业,那么还有什么实际行动不会听从呢?君王如果任意施展志向来任用重耳,四方诸侯谁不会战战兢兢地听从命令呢!”秦伯叹息说:“这个人将来会有所成就,难道只是靠寡人吗!”秦伯赋《鸠飞》,公子赋《河水》。秦伯赋《六月》,子馀让公子下堂拜谢。秦伯下堂辞谢。子馀说:“君王称说自己辅佐天子、匡正王国的志向,并以此命令重耳,重耳怎敢有懈怠之心,怎敢不遵从君王的德意。” 公子亲自占筮,说:“还会拥有晋国。”得到贞卦为屯、悔卦为豫,都是八。筮史为他占断,都说:“不吉。闭塞而不能通达,爻没有变动。”司空季子说:“吉。这在《周易》中都说有利于建立诸侯。” 如果不能拥有晋国来辅佐王室,怎么能建立诸侯呢?我命令占筮说‘还会拥有晋国’,筮辞告诉我说‘有利于建立诸侯’,这是得到国家的关键,还有什么比这更吉利的呢!震代表车,坎代表水,坤代表土地,屯代表厚实,豫代表快乐。” 车在内外交错排列,顺从而接受教导;泉水源源不断,作为资助;土地厚实而享有它的实际利益。如果不是拥有晋国,什么能够与这些相当呢?震是雷,也是车;坎是劳苦,也是水和民众。卦象以雷和车为主,又崇尚水和民众。车有震动,是武力。” 民众众多而顺从,是文德。文德和武力兼备,是厚实到了极点。所以称为《屯》。它的卦辞说:‘大为亨通,利于守正,不要有所往,利于建立诸侯。’卦以震雷为主,震为长,所以说‘元’;民众众多而顺从,是美好,所以说‘亨’;内卦有震雷,所以说‘利贞’。车在上、水在下,一定能成为诸侯霸主。小事不能成功,是因为壅塞。所以说‘不要有所往’,只是一个人的行动。” 民众顺从而又有武力的威势,所以说‘利于建立诸侯’。坤是母,震是长男。母亲年老而儿子强盛,所以称为《豫》。它的卦辞说:‘利于建立诸侯,出兵行军。’说的是在国内安居快乐、出外显示威势。这两个卦,都是得到国家的卦。” 十月,惠公去世。十二月,秦伯送公子回晋。到了黄河,子犯交给公子一块载在车上的璧,说:“臣跟随君王辗转奔波,巡行天下,招来的怨恨太多了!臣尚且知道这些,何况君王呢?臣不忍心让君王死去,请允许我从这里离开。” 公子说:“如果我不同舅父同心,就让河水作证。”于是把璧沉入河中作为信物。董因在黄河边迎接公子。公子问他:“我能渡过难关吗?”董因回答说:“岁星在大梁,将要汇合天道的运行。” 元年刚开始接受国政时,岁星在实沈,这是实沈的星宿。实沈的废墟,是晋人居住的地方,也是晋国兴起的原因。如今君王正当此运,没有不能成功的事。” 君王出行时,岁星在大火。大火是阏伯的星,称为大辰。大辰有助于成就善事,后稷辅佐它,唐叔因此受封。瞽史记载说:‘继承延续祖先的事业,如谷物滋长,必定拥有晋国。’臣为您占筮,得到泰卦变为八。筮辞说:‘这叫天地相配而通达,小的离去大的到来。’如今已经应验了,怎么会不能成功呢?况且从辰星出现、到参星进入,都是晋国的祥瑞,也是上天的大纲纪。您将渡过难关并掌握成就霸业的权柄,一定会成为诸侯的霸主。子孙将依赖您的功业,君王不必害怕。” 公子渡过黄河,召令狐、臼衰、桑泉三地的人,全部投降。晋国人感到恐惧,怀公逃往高梁。吕甥、冀芮率军出兵,甲午日,驻军于庐柳。秦伯派公子絷到军中,晋军退却,驻扎在郇地。辛丑日,狐偃和秦、晋两国大夫在郇地结盟。壬寅日,公子进入晋军。甲辰日,秦伯回国。丙午日,进入曲沃。丁末日,进入绛,在武宫即位。戊申日,在高梁刺杀怀公。当初,晋献公派寺人勃鞮到蒲城攻打公子,文公翻墙逃走,勃鞮斩断了他的衣袖。文公入晋后,勃鞮请求谒见,文公推辞,说:“骊姬进谗时,你曾在宫屏之内向我射箭,使我困在蒲城,斩断我的衣袖。后来你又替惠公在渭水边追赶我,奉命说三天之内到达,你却提前一天违背第二道命令,想要杀我。我屡次在伯楚手下受困,这些旧怨算什么呢?你退下去,改日再来见我。”勃鞮回答说:“我以为君王已经知道其中的道理,所以才进来;如今知道君王还不了解,那我又将出去了。侍奉君主而不怀有二心,才叫臣子;好恶不改变,才叫君主。君有君道、臣有臣道,这才是明白的训诫。明白的训诫能够贯彻到底,才是百姓的主宰。在两位君主的时代,蒲人、狄人之事,我又有什么关系呢?除去君王的恶行,只是尽我的力量所能做到的,哪里有什么二心呢?” 如今君王即位,难道还会有蒲、狄那样的事情吗?伊尹放逐太甲,最终使他成为明王;管仲曾经射伤桓公,最终使桓公成为诸侯的霸主。” 乾时之战中,申孙的箭射中了桓公的带钩,带钩离衣袖很近,但桓公没有怨言,辅佐桓公直到最后,成就了美好的名声。如今君王的德行气度,为什么不能宽厚呢?厌恶自己所喜爱的人,难道能够长久吗?君王确实不能明白训诫,却抛弃百姓的主人。我是有罪的人,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况且君王不见我,难道不会后悔吗!” 这时,吕甥、冀芮害怕受到逼迫,后悔接纳文公,谋划作乱,准备在己丑日焚烧文公的宫室,想让文公出来救火后杀死他。伯楚知道了这件事,所以请求见文公。文公立即出来见他,说:“难道不是像你说的那样吗?可是这正是我的恶念,我请求除掉它。”伯楚把吕氏、郤氏的谋划告诉文公。文公害怕了,乘坐驲车从下方逃出,在王城追上秦伯,告诉他叛乱的缘故。到了己丑日,文公宫室起火,吕甥、冀芮找不到文公,便逃到黄河边。秦伯诱捕并杀了他们。文公出逃时,竖头须是看守府库的人,没有跟随。文公回国后,他才请求谒见,文公以洗浴为由推辞。他对传达者说:“洗浴时心思会反复,心思反复就会图谋反叛,难怪我不能见到他。跟随出逃的人只是被拘系的奴仆,留守的人是守护社稷的人,何必责罪留守的人呢!国君如果要和一个平民结仇,害怕的人就多了。”传达者把这些话告诉文公,文公立即召见了他。

元年春,公及夫人嬴氏至自王城。秦伯纳卫三千人,实纪纲之仆。公属百官,赋职任功,弃责薄敛,施舍分寡。救乏振滞,匡困资无。轻关易道,通商宽农。懋穑劝分,省用足财、利器明德,以厚民性。举善援能,官方定物,正名育类。昭旧族,爱亲戚,明贤良,尊贵宠,赏功劳,事耇老,礼宾旅,友故旧。胥、籍、狐、箕、栾、郤、柏、先、羊舌、董、韩,实掌近官。诸姬之良,掌其中官。异姓之能,掌其远官。公食贡。大夫食邑,士食田,庶人食力,工商食官,皂隶食职,官宰食加。政平民阜,财用不匮。冬,襄王避昭叔之难,居于郑地汜。使来告难,亦使告于秦。子犯曰:“民亲而未知义也,君盍纳王以教之义。若不纳,秦将纳之,则失周矣,何以求诸侯?不能修身而又不能宗人,人将焉依?继文之业,定武之功,启土安疆,于此乎在矣!君其务之。”公说,乃行赂于草中之戎与丽土之狄,以启东道。二年春,公以二军下,次于阳樊。右师取昭叔于温,杀之于隰城。左师迎王于郑。王入于成周,遂定之于郏。王飨礼,命公胙侑。公请隧,弗许。曰:“王章也,不可以二王,无若政何。”赐公南阳阳樊、温、原、州、陉、絺、组、攒茅之田。阳人不服,公围之,将残其民,仓葛呼曰:“君补王阙,以顺礼也。阳人未狎君德,而未敢承命。君将残之,无乃非礼乎!阳人有夏、商之嗣典,有周室之师旅,樊仲之官守焉,其非官守,则皆王之父兄甥舅也。君定王室而残其姻族,民将焉放?敢私布于吏,唯君图之!”公曰:“是君子之言也。”乃出阳人。文公伐原,令以三日之粮。三日而原不降,公令疏军而去之。谍出曰:“原不过一二日矣!”军吏以告,公曰:“得原而失信,何以使人?夫信,民之所庇也,不可失。”乃去之,及孟门,而原请降。文公立四年,楚成王伐宋,公率齐、秦伐曹、卫以救宋。宋人使门尹班告急于晋,公告大夫曰:“宋人告急,舍之则宋绝。告楚则不许我。我欲击楚,齐、秦不欲,其若之何?”先轸曰:“不若使齐、秦主楚怨。”公曰:“可乎?”先轸曰:“使宋舍我而赂齐、秦,藉之告楚。我分曹、卫之地以赐宋人。楚爱曹、卫,必不许齐、秦。齐、秦不得其请,必属怨焉,然后用之,蔑不欲矣。”公说,是故以曹田、卫田赐宋人。令尹子玉使宛春来告曰:“请复卫侯而封曹,臣亦释宋之围。”舅犯愠曰:“子玉无礼哉!君取一,臣取二,必击之。”先轸曰:“子与之。我不许曹、卫之请,是不许释宋也。宋众无乃强乎!是楚一言而有三施,子一言而有三怨。怨已多矣,难以击人。不若私许复曹、卫以携之,执宛春以怒楚,既战而后图之。”公说,是故拘宛春于卫。子玉释宋围,从晋师。楚既陈,晋师退舍,军吏请曰:“以君避臣,辱也。且楚师老矣,必败。何故退?”子犯曰:“二三子忘在楚乎?偃也闻之:战斗,直为壮,曲为老。未报楚惠而抗宋,我曲楚直,其众莫不生气,不可谓老。若我以君避臣,而不去,彼亦曲矣。”退三舍避楚。楚众欲止,子玉不肯,至于城濮,果战,楚众大败。君子曰:“善以德劝。”文公诛观状以伐郑,反其陴。郑人以名宝行成,公弗许,曰:“予我詹而师还。”詹请往,郑伯弗许,詹固请曰:“一臣可以赦百姓而定社稷,君何爱于臣也?”郑人以詹予晋,晋人将烹之。詹曰:“臣愿获尽辞而死,固所愿也。”公听其辞。詹曰:“天降郑祸,使淫观状,弃礼违亲。臣曰:‘不可。夫晋公子贤明,其左右皆卿才,若复其国,而得志于诸侯,祸无赦矣。’今祸及矣。尊明胜患,智也。杀身赎国,忠也。”乃就烹,据鼎耳而疾号曰:“自今以往,知忠以事君者,与詹同。”乃命弗杀,厚为之礼而归之。郑人以詹伯为将军。晋饥,公问于箕郑曰:“救饥何以?”对曰:“信。”公曰:“安信?”对曰:“信于君心,信于名,信于令,信于事。”公曰:“然则若何?”对曰:“信于君心,则美恶不逾,信于名,则上下不干。信于令,则时无废功。信于事,则民从事有业。于是乎民知君心,贫而不惧,藏出如入,何匮之有?”公使为箕。及清原之蒐,使佐新上军。文公问元帅于赵衰,对曰:“郤縠可,行年五十矣,守学弥惇。夫先王之法志,德义之府也。夫德义,生民之本也。能惇笃者,不忘百姓也。请使郤縠。”

译元年春,文公和夫人嬴氏从王城回到晋国。秦伯送还卫国三千人,他们实际上是掌管纲纪的属吏。文公任命百官,分配职务、考核功绩;废弃责罚,减轻赋税;施舍财物,分给贫乏的人。救济困乏,振兴停滞的事业,扶助困苦者,资助没有财物的人。减轻关卡限制,修整道路,便利商业,放宽对农业的限制。重视农耕,鼓励富户分财济贫;节省用度,使财物充足;改良器具,彰明德行,以厚养民性。举荐善人,任用能人;使官职和职掌各得其宜,端正名分,培育各类人才。彰明旧族,爱护亲戚,明辨贤良;尊重贵族,宠信亲近之人;奖赏功劳,侍奉年老者;以礼待宾客和众人,亲善故旧。胥、籍、狐、箕、栾、郤、柏、先、羊舌、董、韩诸族,实际掌管近官。各姬姓家族中的贤良,掌管中官;异姓中的能人,掌管远官。公族食用贡赋,大夫食用采邑,士食用田租,庶人凭劳力取得食物,工商食用官府供给,皂隶食用职禄,官宰食用加禄。政事公平,百姓富足,财用没有匮乏。冬季,周襄王为躲避昭叔的祸难,住在郑地的汜地。他派使者来报告祸难,也派使者告诉秦国。子犯说:“百姓亲近君主却不知道义,君主为什么不迎纳天子来教导他们义呢?如果不迎纳,秦国将会迎纳他,那就会失去周室的支持,还凭什么求取诸侯呢?” 不能修养自身,又不能成为宗族的表率,百姓将依靠谁呢?继承文王的事业,安定武王的功业,开拓土地、安定疆域,就在于此了!君主一定要努力。”文公很高兴,于是向草中之戎和丽土之狄行贿,以打通东进的道路。二年春,文公率两军南下,驻扎在阳樊。右师在温地俘获昭叔,把他杀死在隰城;左师到郑国迎接周襄王。襄王进入成周,文公于是把他安置在郏地。周王举行宴享之礼,命文公接受祭肉并助祭。文公请求开通隧道,周王不许,说:“这是天子的礼制,不能出现两个天子;若这样做,政事将如何处理?”周王赐给文公南阳的阳樊、温、原、州、陉、絺、组、攒茅等地的田邑。阳人不服,文公包围他们,准备残害百姓。仓葛呼喊说:“君主补救天子的缺失,是为了顺应礼制。阳人还没有熟悉君主的德行,所以不敢接受命令。君主将要残害他们,恐怕不合礼吧!阳人拥有夏、商后代的旧典,有周室的师旅,樊仲的官守;如果不是官守之人,他们也都是周王的父兄、外甥和舅父。君主安定王室却残害王室的姻亲,百姓将往哪里归依?我冒昧私下把这些话告诉官吏,请君主考虑!”文公说:“这是君子的话。”于是放出阳人。文公讨伐原国,下令只带三天的粮食。三天后原国仍不投降,文公命令军队疏散撤走。间谍出来说:“原国不过一两天就要投降了!”军吏把这话报告给文公,文公说:“得到原国却失去信用,凭什么役使别人?信用是百姓所依靠的,不能失去。”于是撤军离开,到了孟门,原国请求投降。文公即位第四年,楚成王讨伐宋国,文公率领齐、秦两国讨伐曹、卫来救宋。宋人派门尹班向晋国告急。文公告诉大夫们说:“宋人告急,放弃它,宋国就会灭亡;向楚国说明,楚国又不会允许我们救援。我想攻击楚国,但齐、秦两国不愿意,这该怎么办?”先轸说:“不如让齐、秦两国承担楚国的怨恨。”文公说:“可以吗?”先轸说:“让宋国放弃依靠我们,转而贿赂齐、秦两国,借助它们向楚国说明。我们把曹、卫的土地分给宋人。楚国爱惜曹、卫,一定不会答应齐、秦的请求。齐、秦得不到所求,一定会因此产生怨恨;然后再利用这种怨恨,齐、秦就没有不愿意作战的了。”文公很高兴,于是把曹、卫的田地赐给宋人。令尹子玉派宛春来告知说:“请恢复卫侯的君位并封还曹国,臣也就解除对宋国的包围。”舅犯恼怒地说:“子玉太无礼了!君主提出一个要求,臣子提出两个要求,一定要攻击他。”先轸说:“答应他。我们不答应曹、卫的请求,就是不答应解除宋国之围。宋国的民众恐怕会强盛起来吧!这是楚国一句话而得到三项施惠,我们一句话却招来三种怨恨。楚国的怨恨已经很多了,很难攻击别人。不如私下答应恢复曹、卫,以离间楚国;拘留宛春,使楚国愤怒,等交战以后再作打算。” 文公很高兴,于是把宛春拘留在卫国。子玉解除对宋国的包围,跟随晋军。楚军列阵后,晋军退避一舍,军吏请求说:“让君主躲避臣下,是耻辱。” 况且楚军已经疲惫,必定会失败,为什么要撤退?”子犯说:“你们几位忘了我们在楚国的事情吗?偃听说过:交战时,正义的一方气势强盛,非正义的一方气势衰老。我们还没有报答楚国的恩惠就抗击它来救宋,我们理亏而楚国理直,它的民众无不产生斗志,不能说它已经疲惫。如果我们让君主躲避臣下而不撤退,那么楚国也就理亏了。”于是晋军退避三舍来避让楚军。楚国众将想停止追击,子玉不肯。到达城濮后果然交战,楚军大败。君子说:“善于用德行来劝导人。” 文公诛杀观状,以此讨伐郑国,后来又把被攻破的城墙还给郑国。郑人拿名贵宝物来求和,文公不答应,说:“把詹交给我,我的军队就撤回。”詹请求前往,郑伯不答应。詹坚决请求说:“一个臣子可以使百姓获赦、使国家社稷安定,君主为什么要吝惜一个臣子呢?”郑人把詹交给晋国,晋人准备烹杀他。詹说:“臣愿意把该说的话全部说完后死去,这本来就是我的愿望。”文公允许他说。詹说:“上天降下郑国的灾祸,使观状放纵淫乱,抛弃礼制,违背亲属之道。臣曾说:‘不可以。晋公子贤明,他身边的人都有卿的才干;如果他恢复国家,并在诸侯中实现志向,灾祸就没有可以赦免的了。’如今灾祸已经降临。尊重贤明而战胜祸患,是智慧;牺牲自身来赎救国家,是忠诚。”于是他走向鼎边,扳住鼎耳大声疾呼说:“从今以后,知道以忠诚侍奉君主的人,都应当和詹一样。”文公于是下令不杀他,以厚礼相待后送他回国。郑人任命詹伯为将军。晋国发生饥荒,文公问箕郑:“救济饥荒要靠什么?”箕郑回答:“靠信用。”文公说:“怎样才算有信用?”回答说:“君主内心有信用,对名分有信用,对命令有信用,对政事有信用。”文公说:“那么应该怎么办?”回答说:“君主内心有信用,赏罚美恶就不会逾越;对名分有信用,上下就不会互相侵扰;对命令有信用,时令就不会使功业废弃;对政事有信用,百姓从事劳作就有职业。这样,百姓就了解君主的心意,贫穷却不恐惧;储藏的粮财拿出来,就像收入仓中一样自然,哪里会有匮乏呢?”文公任命他掌管箕地。到了清原举行大规模狩猎演习时,让他辅佐新上军。文公询问元帅人选,赵衰回答:“郤縠可以。他年近五十,守持学业更加笃厚。先王的法令和记载,是德义的府库;德义,是养育百姓的根本。能够笃厚坚定的人,不会忘记百姓。请任用郤縠。”

公从之。公使赵衰为卿,辞曰:“栾枝贞慎,先轸有谋,胥臣多闻,皆可以为辅佐,臣弗若也。”乃使栾枝将下军,先轸佐之。取五鹿,先轸之谋也。郤穀卒,使先轸代之。胥臣佐下军。公使原季为卿,辞曰:“夫三德者,偃之出也。以德纪民,其章大矣,不可废也。”使狐偃为卿,辞曰:“毛之智,贤于臣,其齿又长。毛也不在位,不敢闻命。”乃使狐毛将上军,狐偃佐之。狐毛卒,使赵衰代之,辞曰:“城濮之役,先且居之佐军也善,军伐有赏,善君有赏,能其官有赏。且居有三赏,不可废也。且臣之伦,箕郑、胥婴、先都在。”乃使先且居将上军。公曰:“赵衰三让。其所让,皆社稷之卫也。废让,是废德也。”以赵衰之故,蒐于清原,作五军。使赵衰将新上军,箕郑佐之;胥婴将新下军,先都佐之。子犯卒,蒲城伯请佐,公曰:“夫赵衰三让不失义。让,推贤也。义,广德也。德广贤至,又何患矣。请令衰也从子。”乃使赵衰佐新上军。文公学读书于臼季,三日,曰:“吾不能行也咫,闻则多矣。”对曰:“然而多闻以待能者,不犹愈也?”文公问于郭偃曰:“始也,吾以治国为易,今也难。”对曰:“君以为易,其难也将至矣。君以为难,其易也将至焉。”文公问于胥臣曰:“吾欲使阳处父傅讙也而教诲之,其能善之乎?”对曰:“是在讙也。蘧蒢不可使俯,戚施不可使仰,僬侥不可使举,侏儒不可使援,矇瞍不可使视,嚚瘖不可使言,聋聩不可使听,童昏不可使谋。质将善而贤良赞之,则济可竢。若有违质,教将不入,其何善之为!臣闻昔者大任娠文王不变,少溲于豕牢,而得文王不加疾焉。文王在母不忧,在傅弗勤,处师弗烦,事王不怒,孝友二虢,而惠慈二蔡,刑于大姒,比于诸弟。《诗》云:‘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于是乎用四方之贤良。及其即位也,询于‘八虞’,而谘于‘二虢’,度于闳夭而谋于南宫,诹于蔡、原而访于辛、尹,重之以周、邵、毕、荣,忆宁百神,而柔和万民。故《诗》云:‘惠于宗公,神罔时恫。’若是,则文王非专教诲之力也。”公曰:“然则教无益乎?”对曰:“胡为文,益其质。故人生而学,非学不入。”公曰:“奈夫八疾何!”对曰:“官师之所材也,戚施直镈,蘧篨蒙璆,侏儒扶卢,矇瞍修声,聋聩司火。童昏、嚚瘖、僬侥,官师之所不材也,以实裔土,夫教者,因体能质而利之者也。若川然有原,以卬浦而后大。”文公即位二年,欲用其民,子犯曰:“民未知义,盍纳天子以示之义?”乃纳襄王于周。公曰:“可矣乎?”对曰:“民未知信,盍伐原以示之信?”乃伐原。曰:“可矣乎?”对曰:“民未知礼,盍大蒐,备师尚礼以示之。”乃大蒐于被庐,作三军。使郤縠将中军,以为大政,郤溱佐之。子犯曰:“可矣。”遂伐曹、卫,出谷戍,释宋围,败楚师于城濮,于是乎遂伯。

译文公听从了。文公想让赵衰做卿,赵衰推辞说:“栾枝忠贞谨慎,先轸有谋略,胥臣见闻广博,都可以担任辅佐,臣不如他们。”于是让栾枝统领下军,先轸辅佐他。攻取五鹿,是先轸的谋划。郤縠去世后,让先轸代替他。胥臣辅佐下军。文公想让原季做卿,原季推辞说:“这三种德行,是偃提出的。用德行整饬百姓,他的功劳显著而重大,不可以废弃。”于是让狐偃做卿。狐偃推辞说:“狐毛的智慧胜过臣,年纪又比臣长。狐毛不在职位上,臣不敢接受命令。”于是让狐毛统领上军,狐偃辅佐他。狐毛去世后,让赵衰代替他。赵衰推辞说:“城濮之战,先且居辅佐军队做得很好;军队有功应有奖赏,善于辅佐君主应有奖赏,能够胜任官职也应有奖赏。” 先且居已经有三项奖赏,不可以废弃。而且臣这一类的人中,箕郑、胥婴、先都都还在。”于是让先且居统领上军。文公说:“赵衰三次辞让。他所辞让的人,都是社稷的卫士。废弃辞让,就是废弃德行。”因为赵衰的缘故,文公在清原举行大规模狩猎演习,编成五军。让赵衰统领新上军,箕郑辅佐他;胥婴统领新下军,先都辅佐他。子犯去世,蒲城伯请求辅佐,文公说:“赵衰三次辞让而不失义。辞让,是推举贤人;义,是扩大德行。德行广大,贤人就会到来,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请让赵衰跟随子犯。”于是让赵衰辅佐新上军。文公向臼季学习读书,过了三天,说:“我连很短的路都不能实行,却已经听闻很多了。”臼季回答:“然而,先多听闻来等待有能力的人,不也比什么都没有好吗?” 文公问郭偃:“起初我认为治理国家容易,现在却觉得困难。”郭偃回答:“君主认为容易,困难就将到来;君主认为困难,容易就将到来。” 文公问胥臣:“我想让阳处父做讙的师傅来教导他,他能把讙教好吗?”胥臣回答:“这要看讙本人。驼背的人不能让他俯身,脖子缩短的人不能让他仰头,僬侥不能让他举高,侏儒不能让他援取,盲人不能让他看,顽愚口吃的人不能让他说话,聋子不能让他听,幼稚昏昧的人不能让他谋划。如果本性将要向善,又有贤良之人辅助,就可以等待成功;如果违背他的本性,教诲就不能进入他的内心,还能把他教好吗!臣听说,从前大任怀孕文王时没有异常,曾经在猪圈附近小便,生下文王后也没有因此使他更加不适。文王在母亲腹中时不使母亲忧虑,做太子时不使师傅劳苦,跟随老师学习时不使人烦扰,侍奉君王时不使人愤怒;他孝敬并友爱虢国的两位公子,仁惠慈爱蔡国的两位公子,以自身为大姒的表率,又和诸弟亲近。《诗》说:‘给妻子作榜样,推及兄弟,以此治理家国。’因此,他能够任用四方贤良。即位后,他向‘八虞’询问,向‘二虢’咨询,向闳夭衡量谋划,和南宫商议,向蔡、原询问,向辛、尹访察,又加上周、邵、毕、荣等人,安定百神,和顺万民。所以《诗》说:‘惠及宗庙先公,神灵没有因此忧痛。’像这样,文王并不只是依靠教诲的力量。” 文公说:“那么教诲没有益处吗?”胥臣回答:“为什么没有?教诲可以文饰并增益人的本性。” 所以人一出生就要学习,不学习就不能有所成就。”文公说:“那么八种残疾怎么办?”胥臣回答:“官师可以根据他们的才能加以使用:戚施可以直立耕锄,蘧篨可以蒙着眼睛敲击璆,侏儒可以扶持车辕,盲人可以修整声音,聋人可以掌管火事。童昏、嚚瘖、僬侥,是官师不能任用的人,可以把他们充实到边远土地。所谓教诲,就是根据人的形体、能力和本性来帮助他发挥长处。就像河流本来有源头,扩大它的支流以后才会壮大。” 文公即位第二年,想要任用百姓。子犯说:“百姓还不知道义,为什么不迎纳天子来向他们显示义呢?”于是迎纳襄王到周地。文公说:“可以了吗?”子犯回答:“百姓还不知道信用,为什么不讨伐原国来向他们显示信用呢?”于是讨伐原国。文公说:“可以了吗?”子犯回答:“百姓还不知道礼,为什么不举行大规模狩猎演习,整备军队并尊崇礼制来向他们显示呢?”于是文公在被庐举行大规模狩猎演习,编成三军。让郤縠统领中军,主持大政,郤溱辅佐他。子犯说:“可以了。”于是讨伐曹、卫,撤出谷地的戍守,解除宋国之围,在城濮击败楚军,从此成为诸侯的霸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