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汉笔记卷一 宋 钱时 撰
以此,沛公得具知天下阨塞、户口多少、彊弱之处。始皇三十四年,丞相李斯请史官非秦记皆烧之,非博士官所职,天下有藏诗书百家语者,诣守尉杂烧之。是所烧者天下之书,而博士官所职固无恙也。萧何知所先务,悉取而藏之。他时律令于焉宪章,则先王之大经大法具在,一洗秦人之陋,及三代盛王之规模,其机正在今日。高祖虽不脩文学,然观其旣定天下,闻陆贾《新语》而称善,用叔孙通绵蕝之仪而知贵此。如田野鄙夫素不知文事之可乐,一旦致家富饶,则亦从事于礼文教子孙以诗书矣。谁谓溺冠跨项终不可与言也?且秦所谓丞相者,何人哉?所藏圗籍不过啇鞅、李斯之徒,破壊先王成宪,爲此残酷滛虐之具耳。何也?不急急于圣贤经传,而惟残酷淫虐之具是取,遂使汉家制度动循秦旧。后世虽有好文之主,出残编于煨烬而表章之,而萧规曹随,守爲鹄的,寥寥六艺犹空言也。悲夫!沛公见秦宫室帷帐狗马重宝妇女以千数,意欲留居之。樊哙谏曰:「沛公欲有天下耶?将爲富家翁耶?凡此奢丽之物,皆秦之所以亡也。沛公何用焉?愿急还覇上,无留宫中。」沛公不听。张良曰:「秦爲无道,故沛公得至此。夫爲天下除残贼,宜缟素爲资。今始入秦,即安其乐,此所谓▯桀爲虐。且忠言逆耳利于行,毒药苦口利于病。愿沛公听樊哙言。」沛公乃还军覇上。愚观沛公西入咸阳,诸将皆争走金帛财物之府,分之,此其所爲,与盗贼无异,未尝不窃怪。及沛公欲留居秦宫室,则不特张良能谏,而樊哙首谏,议论卓荦,无愧昔贤,然后知兴王之佐,识见固自不同也。使沛公一有茍安之意,而诸臣不务逺畧,遂相与窟宅其中,则岂惟不足以规模天下,羽之入关也,而闻有此,必将不胜其忿,与沛公决死于一战,虽欲鸿门夜遁,不可得矣。何者?秦宫室所有,固沐猴而冠者所必争也。是故宁失关中断,不肯失此于刘氏。观其后日烧秦宫室,收宝货妇女而东,其爲人心事,可见矣。虽然,羽不足道也,范増切切劝羽杀沛公,至若此类,乃羽之所以自杀者,而噤不能效一语,曾樊哙之见不若是。楚君臣俱不足道也,不旋踵而败,宜哉。沛公悉召诸县父老豪杰,谓曰:「父老苦秦苛法久矣!吾与诸侯约,先入关者王之。吾当王关中,与父老约法三章耳。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余悉除去秦法。诸吏民皆安堵如故。」秦网苛宻民无所措手足,一旦而遇三章之约,如脱之汤鼎,濯之清波之上,其爲喜幸何如哉!此高祖入关第一急务,其功用可与武王之反商政相配。葢由天姿寛厚,出于特见,非有谱之可按也。视古宪章,虽尚踈畧,而此时此意,实汉家一代法制之祖。
译百家言论的,都交给郡守、郡尉混合烧毁。这样看来,所烧的是天下的书,而博士官所掌管的书本来没有受到损害。萧何知道首先应做什么,把这些书籍全部取来收藏。后来汉朝的律令制度由此建立,先王的大经大法都保存着,可以一洗秦人的浅陋,并达到三代盛王的制度规模,其关键正在于今天。高祖虽然不修习文学,但看他平定天下以后,听到陆贾的《新语》便称好,采用叔孙通编排的礼仪而知道尊重这些事,就像乡野鄙夫平素不知道文事的可喜可乐,一旦家庭富裕丰足,也会从事礼仪文教,用《诗》《书》教育子孙一样。谁说那个淹没儒冠、跨坐项羽的人终究不可以同他谈论这些呢?况且秦朝所谓的丞相,是些什么人呢?所收藏的图籍不过是商鞅、李斯一类人的东西,用来破坏先王已经形成的法则,作为残酷淫虐的工具罢了。为什么呢?他们不急于保存圣贤的经传,只知道取用残酷淫虐的工具,于是使汉朝的制度动辄沿袭秦朝的旧制。后世虽然有喜好文治的君主,从灰烬中取出残缺的篇章,加以表彰弘扬,但萧何制定的规矩、曹参继承的做法,却被奉为目标,寥寥几部六经仍然只是空话。可悲啊!沛公看见秦朝的宫室、帷帐、狗马、珍宝和妇女,数量多到成千上万,心里想留下来居住。樊哙劝谏说:“沛公是想拥有天下吗?还是想做一个富有的老翁?这些奢华艳丽的东西,都是秦朝灭亡的原因。沛公要它们做什么?希望赶快回到霸上,不要停留在宫中。”沛公不听。张良说:“秦朝施行暴政,所以沛公才能来到这里。替天下除去残暴的贼害,应当以朴素清白作为资本。如今刚刚进入秦地,就安于享受它的快乐,这就是所谓【缺字】桀为虐。况且忠言逆耳,却有利于行动;毒药入口苦,却有利于治病。希望沛公听从樊哙的话。”沛公于是撤军回到霸上。我看沛公向西进入咸阳时,诸将都争着奔向收藏金帛财物的府库,把它们分掉;这种做法和盗贼没有区别,我未尝不暗自惊怪。等到沛公想留在秦朝宫室居住时,不仅张良能够劝谏,樊哙还首先进谏,见识卓越,不愧为古代贤人;这样以后才知道,辅佐兴起王业的人,见识本来就与众不同。假使沛公一旦产生苟且安逸的念头,而群臣又不谋求长远策略,彼此一起把宫室当作巢穴而居住其中,那么岂只是不能谋划天下大业;等项羽进入关中,听说有这种情况,也必定怒不可遏,要同沛公决一死战。即使想在鸿门连夜逃走,也办不到了。为什么呢?秦朝宫室中的所有财物,本来就是那个沐猴而冠的人必定要争夺的东西。因此,他宁可失去关中,也不肯让刘氏得到这些东西。看他后来焚烧秦朝宫室,收取珍宝、财物和妇女向东而去,他的为人和心事就可以看出来了。即便如此,项羽也不值得称道。范增一再急切地劝项羽杀死沛公,到了这种情形,却默不作声,不能说出一句话来,连樊哙的见识也不如。楚国君臣都不值得称道,没过多久就失败,也是应该的。沛公把各县的父老和豪杰全部召来,对他们说:“父老们苦于秦朝的苛刻法令已经很久了!我和诸侯约定,先进入关中的人就在那里称王。我应当在关中称王,只同父老们约定三条法令罢了:杀人的处死,伤人和盗窃按罪论处,其余的全部废除秦朝法令。各级官吏和百姓都安居如常。”〔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章〕 秦朝的法网苛刻严密,百姓无处安放手脚;一下子遇到三条法令,就像从沸水鼎中解脱出来,洗濯在清澈的水波之上,他们的喜悦和庆幸该是怎样啊!这是高祖进入关中后最紧要的第一件事,它的功效可以和周武王恢复商朝以前的政治相提并论。大概这是由于他天性宽厚,出于独到的见识,并不是有什么固定谱式可以依照。与古代法典相比,虽然还很粗疏简略,但在当时当日,这种心意实际上是汉朝一代法制的根本。后世子孙应当把它看作命脉一样珍视才
项羽引兵西,屠咸阳,杀秦降王子婴,烧秦宫室,火三月不灭,收其货宝妇女而东。秦民大失望。韩生説项羽:“关中阻山带河,四塞之地,地肥饶,可都以覇。”项羽见秦宫室皆已烧残破,心思东归,使人致命懐王。懐王曰:“如约。”项羽怒曰:“懐王者,吾家所立耳,非有功伐,何以得专主约天下?”春,正月,羽阳尊懐王爲义帝,徙于江南江都。二月,羽分天下王诸将,羽自立爲西楚覇王,王梁楚地九郡,都彭城。乃曰:“巴蜀亦关中地也。”立沛公爲汉王,王巴蜀汉中,都南郑。而三分关中,王秦降将以距塞汉路。汉王怒,欲攻项羽。萧何谏曰:“虽王汉中之恶,不犹愈于死乎?夫能诎于一人之下而信于万乗之上者,汤武是也。臣愿大王王汉中,养其民,以致贤人,收用巴蜀,还定三秦,天下可圗也。”汉王曰:“善。”乃遂就国。使项羽而先入关,则必责懐王以如约矣。关中之地,岂他人所得有哉?葢其爲人,负气尚勇,不肯出沛公之后,是以屠咸阳,杀子婴,烧宫室,收货宝妇女,而动东归之思,非其本心然也。及闻懐王如约之言,即怒而徙之,如逐奴▯,自王梁楚,而迁沛公汉中。一旦发露,不可得而掩矣。使沛公不忍小忿,遽起而与之角,其不至于自毙者,几希。是故羽之粗暴,毎毎见容于沛公。凡委靡退逊,敛然而不敢较者,皆沛公之所以胜,而项羽之所以败也。沛公当时亦几不能忍,頼萧何以济,有功多矣。惜乎未免出于诈术,非王者之所尚云。二年,汉王南渡平隂津,至洛阳新城。三老董公遮説王曰:「兵出无名,事故不成。明其爲贼,敌乃可服。项羽爲无道,放杀其主,天下之贼也。大王宜率三军之众爲之素服,以告诸侯而伐之,则四海之内莫不仰德,此三王之举也。」于是汉王爲义帝发防,袒而大哭,哀临三日。发使告诸侯击楚之杀义帝者。项王旣击齐,欲遂破之,而后击汉。汉王以故得率诸侯兵,凡五十六万人伐楚,入彭城,收其货宝美人,日置酒高防。项王闻之,令诸将击齐,而自以精兵三万人南从鲁出胡陵,至萧晨击汉军,而东至彭城,日中大破汉军。日入,谷泗水,死者十余万人。又追击至灵壁东睢水上,汉军却爲楚所挤,卒十余万人皆入睢水,水爲之不流。围汉王三匝,防大风从西北起,折木发屋,▯沙石,窈防昼晦,逢迎楚军大乱壊散,而汉王乃得与数十骑遁去。诸侯皆背汉,复与楚。汉王与项羽比肩而事义帝。义帝遭弑,而汉王发兵以讨贼,此人心之公忿,万世之大法也。是故义旗一举,而诸侯五十六万之众西面而响应之。暨入彭城,乃收其货宝美人,日置酒高防。此何爲者哉?且前日之袒而大哭者谁也?今日之置酒高防者又谁也?缟素哀临,曾几何时,货宝美人輙据其窟穴而乐之。王者之师,顾如是乎?使汉王之讨贼也,发于中心,激于大义,则入其境,践其宫,戚然常若义帝之寃乎?其上而哀伤恻怛,所在乎见之。项羽虽悍,亦且防褫▯防而不能武矣。安有五十六万之众而摧拉于三万者?惟其信不由中,而托名于义帝,是山东贪财好色之习,虽能彊遏于入关之始,而终不能自禁于入彭城之时。然则项羽者,义帝之贼,而汉王者,又项羽之贼也。汉王之得不死,已幸矣。诸侯背汉与楚,岂待睢水狼狈而后见乎?孟子曰:“今之诸侯,五覇之罪人也。”愚是以于汉王而三叹。汉王问群臣曰:「吾欲捐关以东等弃之,谁可与共功者?」张良曰:「九江王布,楚枭将,与项王有隙;彭越与齐反梁地,此两人可急使。而汉王之将独韩信可属大事,当一面。即欲捐之,捐之此三人,则楚可破也。」伊尹丑夏,归亳而成汤伐商之计定;民献十夫于翼,而周公东征之谋决。贤者之归,天之命也。安有诱人之叛臣,笼络而用之,而能保其终不我叛者?道德不足以服英雄豪杰之心,区区术数,茍焉以集事,而葅醢斧钺之祸已阶于谋。捐地之日矣,汉之君臣亦险诈矣哉!立子盈爲太子赦罪人宥过无大,刑故无小。▯灾肆赦,怙终贼刑。此有虞氏之大法,万世不可改者。未闻因事推恩,有罪而例赦之也。有罪而得以赦免,刑小人何所惧而不爲恶哉?名曰好生,而实陷天下于刑戮。此赦罪人之谓矣。后世承袭,名色益多。三嵗一郊,巨奸剧猾可以数日而待。刑罚如之何其清?民如之何其服也?或曰:一旦骤革,恐召怨致乱。曰:诸葛亮治蜀不赦。
译项羽率兵向西,屠杀咸阳,杀死投降的秦王子婴,焚烧秦朝宫室,大火烧了三个月也没有熄灭,收取秦朝的财物、珍宝和妇女,向东而去。秦地百姓大失所望。韩生劝项羽说:“关中之地依靠山脉、环绕河流,是四面有险可守的地方,土地肥沃富饶,可以在那里建都称霸。”项羽见秦朝宫室都已经被烧得残破不堪,心里想要回到东方,便派人向怀王传达自己的意图。怀王说:“应当按照约定办。”项羽发怒说:“怀王,是我家拥立的,并没有什么功劳,凭什么能够专擅约定天下的事情?”春季正月,项羽表面上尊奉怀王为义帝,迁徙他到江南的江都。二月,项羽分割天下,让诸将称王;项羽自立为西楚霸王,在梁、楚之地的九郡称王,定都彭城。于是又说:“巴蜀也是关中之地。”立沛公为汉王,在巴蜀、汉中称王,定都南郑;又把关中分成三部分,让秦朝投降的将领称王,以此阻塞汉王的道路。汉王发怒,想攻打项羽。萧何劝谏说:“即使让您在汉中称王很不好,难道不仍然胜过死亡吗?能够在一个人之下屈身,却在万乘之上施展抱负的,是商汤、周武王。臣希望大王在汉中称王,抚养那里百姓,招致贤人,收取并任用巴蜀的人才,回来平定三秦,那么天下就可以谋取了。”汉王说:“好。” 于是便前往自己的封国。假使项羽先进入关中,那么他一定会要求怀王按照约定办。关中之地,哪里会让别人得到呢?大概项羽为人意气用事、崇尚勇力,不肯排在沛公之后,所以才屠杀咸阳、杀死子婴、焚烧宫室、收取财物和妇女,并不时产生回到东方的念头;这并不是他的本心。等到听见怀王说要按约定办,便发怒把怀王迁走,像驱逐奴隶一样;自己在梁、楚称王,又把沛公迁到汉中。他的本性一旦暴露,就无法掩饰了。假使沛公不能忍受小小的愤怒,立即起兵同他较量,那么不至于自取灭亡的可能性就很小了。所以项羽的粗暴,往往被沛公容忍。凡是沛公委曲退让、收敛自己而不敢争较的地方,都是沛公取胜、项羽失败的原因。沛公当时也几乎不能忍耐,幸亏萧何帮助他渡过难关,功劳实在很多。可惜这种做法终究不免出于诈术,不是王者所崇尚的。二年,汉王向南渡过平阴津,到达洛阳新城。三老董公拦住汉王劝说道:“出兵如果没有正当名义,事情就不能成功。说明他是贼,敌人才可以被制服。项羽施行暴政,放逐并杀害自己的君主,是天下的贼。大王应当率领三军将士为此穿白衣服,向诸侯说明情况并讨伐他,那么四海之内没有不仰慕大王恩德的,这就是三王那样的举动。”于是汉王为义帝发丧,袒露上身放声大哭,哀悼临丧三天。派使者通知诸侯,攻打杀害义帝的楚军。项王已经攻打齐国,想先彻底击破齐国,然后再攻打汉王。汉王因此能够率领诸侯军队,共五十六万人讨伐楚国,进入彭城,收取楚军的财物、珍宝和美女,每天设置酒宴,在高处宴饮。项王听说后,命令诸将攻打齐国,自己率领三万精锐部队向南从鲁地出发,经胡陵到达萧县,早晨袭击汉军,向东到达彭城,中午大败汉军。到日落时,汉军败逃进入谷水、泗水,死了十多万人。项王又追击到灵壁以东的睢水岸边,汉军退却,被楚军挤压,最终十多万人全都落入睢水,河水因此不再流动。楚军把汉王包围了三层。这时忽然有大风从西北刮起,吹断树木、掀走房屋,卷起沙石,天色昏暗,白昼如同黑夜;迎战楚军大乱,崩溃离散,汉王才得以带着几十名骑兵逃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万人〕 诸侯都背叛汉王,重新归附楚王。汉王曾与项羽并肩侍奉义帝。义帝遭到杀害,汉王便发兵讨伐贼人,这是人心共同的愤怒,是万世不变的大法。因此,义旗一举,诸侯五十六万大军便向西响应。等进入彭城以后,却收取楚军的财物、珍宝和美女,每天设置酒宴,在高处宴饮。这是为什么呢?而且前一天袒露上身大哭的人是谁?今天设置酒宴在高处宴饮的人又是谁?穿白衣服哀悼临丧,才过了多少时间,便占据敌人的巢穴,享受其中的财物和美女。王者的军队,难道竟是这样吗?假使汉王讨伐贼人确实发自内心,是被大义激发,那么进入楚国境内、踏入楚王宫室以后,应当时时忧伤,常常像在哀悼义帝的冤屈一样;他内心的悲痛和哀伤,应该处处都能看见。即使项羽强悍,也将会惭愧恐惧、丧失气势,不能再逞强了。哪里会有五十六万大军,反而被三万人击溃的呢?只是因为他的信念不是发自内心,而是假托义帝的名义;这正是崤山以东贪财好色的习气,虽然能够在刚入关时勉强抑制,却终于在进入彭城时不能自我约束。因此,项羽是义帝的贼,而汉王又是项羽的贼。汉王能够不死,已经算幸运了。诸侯背叛汉王而归附楚王,难道一定要等到睢水边狼狈失败以后才显露出来吗?孟子说:“如今的诸侯,是五霸的罪人。”我因此对汉王再三叹息。汉王问群臣说:“我想放弃关东等地,把它们都舍弃,谁可以和我共同成就功业?”张良说:“九江王英布,是楚国的勇将,和项王有嫌隙;彭越正在齐地反叛,活动于梁地;这两个人可以赶快派人去联络。汉王的将领中,只有韩信可以托付大事,独当一面。如果想要舍弃这些地方,就把它们交给这三个人,那么楚国就可以击破了。” 伊尹厌恶夏桀,归到亳地,商汤讨伐夏的计策于是确定;百姓把十名贤人献给周公,周公东征的谋划于是决定。贤人归附,是上天的命令。哪里有诱使别人反叛、把叛臣笼络过来加以任用,却能够保证他们最终不反叛自己的呢?道德不足以使英雄豪杰的内心服从,只凭小小的权术,苟且把事情办成,而肢解烹杀、斧钺诛戮的祸患已经从谋划之时开始形成了。这就是舍弃土地的那一天。汉朝君臣也真是险诈啊!立刘盈为太子,赦免罪人。宽宥过错,即使大错也不算什么;惩罚故意犯罪,即使罪小也不放过。遇到灾害而大行赦免,倚恃恩赦而一再犯罪,就用刑法惩治。这是有虞氏的大法,是万世不能改变的原则。没有听说过因为某件事情推施恩惠,把有罪的人一概赦免。既然有罪也可以获得赦免,那么刑罚对小人有什么可怕的,他们为什么不作恶呢?名义上说是爱惜生命,实际上却使天下陷入刑罚杀戮。这就是所谓赦免罪人。后世承袭这种做法,赦免的名目越来越多。每三年举行一次郊祀,极大的奸恶之徒也只要等上几天便可以遇到赦免。这样刑罚怎么能够清明?百姓又怎么会服从呢?有人说:一下子骤然改革,恐怕会招来怨恨、导致动乱。我说:诸葛亮治理蜀地时不实行赦免。
三年冬十月,韩信、张耳以兵数万东击赵。广武君李左车说成安君曰:“韩信、张耳乗胜而去,国逺鬭,其锋不可当。臣闻千里餽粮,士有饥色,樵苏后防,师不宿饱。今井陉之道,车不得方轨,骑不得成列,行数百里,其势粮食必在其后。愿足下假臣竒兵三万人,从间路絶其辎重。足下深沟高垒,勿与战,彼前不得鬭,退不得还,野无所掠,不至十日,而两将之头可致于麾下。否则必爲二子所擒矣。”成安君尝自称义兵,不用诈谋竒计,曰:“韩信兵少而疲如此,避而不击,则诸侯谓吾怯,而轻来伐我矣。”韩信使人间视,知其不用广武君防,则大喜,乃敢引兵,遂下,大破赵军,斩成安君泜水上,擒赵王歇。义师不用诈谋,固也。信若成安君之不用诈谋以败,则先王政典皆不可用于后世乎?曰:不然。师直爲壮,行险而顺,防患也;宻虑敌也。周虽不行诈以薄人,亦必不堕人之诈以取败。此王者所以万全而动也。后世量力度德,莫能相尚,所恃以争胜负者,诈谋而已耳。无义师之实,而欲假义师之名,虑敌之不周,防患之不宻,以致身殒国,防如探笼穽而屠之。遂使流俗之论谓王者之兵眞无用于后世。后世非诈谋不可,皆宋襄公、成安君之徒,实误之也。孔子曰:「我战则克,岂用诈谋?」楚数侵夺汉甬道,汉军乏食。汉王与▯食其谋挠楚权。食其曰:“昔汤伐桀,封其后于杞;武王伐纣,封其后于宋。今秦失德弃义,侵伐诸侯,灭其社稷,使无立锥之地。陛下诚能立六国之后,此其君臣百姓必皆戴陛下之德,莫不向风慕义,愿爲臣妾。德义已行,陛下南向称覇,楚必敛衽而朝。”汉王曰:“善。”趣刻印,先生因行佩之矣。食其未行,张良从外来谒。汉王方食,曰:“子房,前客有爲我计挠楚权者,具以郦生语告良,曰‘何如’?”良曰:“谁爲陛下画此计者?陛下事去矣。”汉王曰:“何哉?”对曰:“臣请借前箸爲大王筹之。昔汤武封桀纣之后者,度能制其死生之命也。今陛下能制项籍之死命乎?其不可一也。武王入殷,表商容之闾,释箕子之囚,封比干之墓。今陛下能乎?其不可二也。发巨桥之粟,散鹿台之钱,以赐贫穷。今陛下能乎?其不可三也。殷事已毕,偃革爲轩,倒载干戈,示天下不复用兵。今陛下能乎?其不可四也。休马华山之阳,示无所爲。今陛下能乎?其不可五也。放牛桃林之野,以示不复输积。今陛下能乎?其不可六也。天下游士离其亲戚,弃坟墓,去故旧,从陛下游者,徒欲日夜望咫尺之地。今复立六国之后,天下游士各归事其主,从其亲戚,反其故旧坟墓。陛下与谁取天下乎?其不可七也。且夫楚唯无彊,六国立者复挠而从之,陛下焉得而臣之?其不可八也。诚用客之谋,陛下事去矣。”汉王辍食吐哺,骂曰:“竖儒,几败而公事!”令趣销印。愚尝谓黜陟明而后封建立有王者作而后黜陟行。后世黜陟之法废,凡诸侯子孙无贤不肖皆得而世袭之,是以陆梁相吞,曰兼曰削,而封建壊矣。禹防涂山,执玉帛者万国;周千八百国,下逮春秋,见于记载二百余国而已。战国之末,遂并爲七焉,此封建大弊极壊之时也。至秦而郡县之,葢其势不得不然。两雄方张,未知所定,乃欲循封建末流之故事,割裂大势,立六国后而资之爲犄角之助,岂理也哉?子房止之是也。然但谓天下游士各归事其主,无与取天下,而未尝深明封建之本末,是故虽能排郦生之说于一时,而终不能弭大封侯国之祸于后日,此子房不学之病也。至若武王入商,封墓表闾,散财发粟,此吊民伐罪之后,兴王第一规模,顾何不可能之有?子房不惟不启廸之,且迎其锋而拒絶之。枚举歴数,断断乎限高祖以不能愚,是以深惜子房之未尝学也。汉王谓陈平曰:“天下纷纷,何时定乎?”陈平曰:“项王骨鲠之臣,亚父钟离昧、龙且、周殷之属,不过数人耳。大王诚能出捐数万斤金,行反间,间其君臣,以疑其心。项王爲人意忌信谗,必内相诛。汉因举兵而攻之,破楚必矣。”汉王曰:“善。”乃出黄金四万斤与平,恣所爲,不问其出入。平多以金纵反间于楚军,宣言诸将钟离昧等爲项王将功多矣,然而终不得裂地而王,欲与汉爲一,以灭项氏而分王其地。项羽果意不信钟离昧等。夏四月,楚围汉王于荥阳急,汉王请和,割荥阳以西者爲汉。亚父劝羽急攻荥阳,汉王患之。项王使使至汉,陈平使爲太牢具,举进见楚使,即佯惊曰:“吾以爲亚父使,乃项王使。”复持去,更以恶草具进楚使。楚使归,具以报项王。项王果大疑亚父。亚父欲急攻下荥阳城,项王不信,不肯听。亚父闻项王疑之,乃怒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爲之,愿请骸骨归。”未至彭城,疽发背而死。
译三年冬十月,韩信、张耳率领几万军队向东攻打赵国。广武君李左车劝成安君说:“韩信、张耳乘胜前进,远道出兵作战,他们的锋芒不可抵挡。臣听说从千里之外运送粮食,士卒便会面有饥色;砍柴打草的队伍还没有回来,军队就不能吃饱。如今井陉的道路,车辆不能并排行驶,骑兵不能列成队伍;行军几百里,按形势看粮食一定在后面。希望您借给臣三万奇兵,从小路截断他们的辎重。您只管挖深沟、筑高垒,不要和他们交战;他们前进不能作战,后退不能返回,野外又没有东西可以抢掠,不到十天,韩信、张耳两人的首级就可以送到您的麾下。否则一定会被这两个人擒获。”成安君曾自称义兵,不采用诈谋奇计,说:“韩信兵少而且疲惫到这种程度,如果避而不击,诸侯就会认为我怯懦,轻易前来攻打我。”韩信派人暗中侦察,知道成安君不采用广武君的计策,十分高兴,这才敢于率军前进,终于攻下井陉,大败赵军,在泜水边斩杀成安君,擒获赵王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万人〕 义师不采用诈谋,本来是对的。假如韩信因为成安君不采用诈谋而失败,难道先王的政治典章就都不能用于后世了吗?回答说:不是这样。军队正义就会壮盛,采取险要行动而顺应形势,是为了防患,也是为了周密考虑敌情。周人虽然不采用欺诈来逼迫别人,却也一定不会落入别人的欺诈而招致失败。这就是王者能够万全准备后才行动的原因。后世衡量力量、估量德行,不能相互胜过,所依靠来争夺胜负的就只有诈谋罢了。没有义师的实际,却想借用义师的名义;考虑敌情不周密,防备祸患不严密,以至于自身覆亡、国家丧失,就像伸手探入笼子和陷阱,任人宰割一样。于是使流俗的议论认为,王者的军队确实不适用于后世。后世非用诈谋不可,都是宋襄公、成安君这类人实际造成的错误。孔子说:“我出战就能取胜,难道要用诈谋吗?” 楚军多次侵夺汉军的甬道,汉军缺乏粮食。汉王和▯食其商议削弱楚国的势力。食其说:“从前商汤讨伐夏桀,把桀的后代封在杞;周武王讨伐商纣,把纣的后代封在宋。如今秦朝失德弃义,侵伐诸侯,灭绝他们的国家,使他们连立锥之地都没有。陛下如果确实能够拥立六国的后代,那么这些国的君臣百姓一定都会感戴陛下的恩德,无不闻风仰慕仁义,愿意来做臣妾。德义已经施行,陛下就可以面向南方称霸,楚国一定会收敛衣襟来朝见。”汉王说:“好。”于是催促刻制印章,食其便要带着印章出发。食其还没有出发,张良从外面来拜见。汉王正在吃饭,说:“子房,刚才有个客人为我谋划削弱楚国势力的办法,我已经把郦生的话全告诉你了,你看怎么样?”张良说:“是谁替陛下谋划了这个计策?陛下的大事完了。”汉王说:“为什么?”张良回答说:“请允许我借用面前的筷子替大王筹划这件事。从前商汤、周武王封立桀、纣的后代,是估量自己能够掌控他们的生死命运。如今陛下能够掌控项籍的生死吗?这是不可行的第一点。周武王进入殷地,表彰商容的里门,释放被囚禁的箕子,为比干修墓立碑。如今陛下能做到吗?这是不可行的第二点。打开巨桥的粮仓,散发鹿台的钱财,拿来赏赐贫困的人。” 如今陛下能做到吗?这是不可行的第三点。殷地的事情办完后,停止使用兵革而改用车乘,把兵器倒着装载起来,向天下表示不再用兵。如今陛下能做到吗?这是不可行的第四点。在华山南面放牧马匹,表示没有什么军事行动要做。如今陛下能做到吗?这是不可行的第五点。把牛放到桃林的旷野,表示不再输送和积聚军需。如今陛下能做到吗?这是不可行的第六点。天下的游士离开亲属,抛弃祖坟,告别故旧,跟随陛下奔走,只是想日夜盼望得到一小块立足之地。如今如果重新拥立六国的后代,天下游士就会各自回去侍奉自己的君主,跟随亲属,返回故乡和祖坟。陛下还和谁一起夺取天下呢?这是不可行的第七点。况且楚国只是暂时没有强大起来,六国一旦复立,就会再次扰乱天下并归附六国,陛下怎么能使他们臣服?这是不可行的第八点。如果确实采用这个客人的计策,陛下的大事就完了。”汉王停止进食,吐出嘴里的食物,骂道:“你这个浅陋的儒生,差点坏了你主公的大事!”命令赶快销毁印章。我曾认为,只有黜免和升迁的制度明确之后,封建制度才会建立;必须有圣王出现之后,黜免和升迁之制才能实行。后世黜免和升迁的制度废弛,凡是诸侯的子孙,无论贤能还是不肖,都可以世代袭承爵位,因此诸侯相互横行吞并,或说兼并,或说削弱,封建制度就败坏了。禹在涂山会盟时,执玉帛来朝的有万国;周朝有一千八百国,到春秋时期,见于记载的只剩二百多个国家。到了战国末年,终于兼并成七国,这是封建制度弊病达到极点、彻底败坏的时候。到了秦朝,把天下分为郡县,大概是形势所迫而不得不这样。两雄正当强盛,天下还不知道最终归于谁,却想沿袭封建末期的旧例,割裂天下大势,拥立六国后代并资助他们,使他们成为犄角相助的力量,这难道合乎道理吗?子房阻止了这件事,是对的。然而他只说天下游士会各自回去侍奉自己的君主,汉王将无人共同夺取天下,却没有深入说明封建制度的始末和根本,所以虽然能够在一时之间排斥郦生的主张,最终却不能消除后来大肆封侯封国的祸患,这就是子房没有学习透彻的弊病。至于周武王进入商地,封墓、表彰里门、散发钱财、打开粮仓,这些是吊民伐罪之后建立王业的第一套规模,难道有什么做不到的呢?子房不但没有启发引导汉王,反而迎着这个主张加以拒绝。他逐一列举、反复说明,明确地把高祖限制在不能做到这些事情的范围内,因此我深深惋惜子房未曾真正学习。汉王对陈平说:“天下纷乱不止,什么时候才能安定呢?”陈平说:“项王身边骨干刚直的大臣,亚父、钟离昧、龙且、周殷这一类人,不过几个人罢了。大王如果确实能拿出数万斤黄金,施行反间计,在他们君臣之间制造离间,使他们彼此猜疑,项王为人猜忌而听信谗言,内部一定会互相残杀。汉军趁机发兵攻打他们,攻破楚国就一定可以了。”汉王说:“好。”于是拿出黄金四万斤给陈平,任由他使用,不询问钱财的出入。陈平大量用黄金在楚军中施行反间,散布言论说:“钟离昧等将领为项王作战立功已经很多了,然而最终却不能裂土封王,他们想同汉王联合,消灭项氏,然后分割楚地各自称王。”项羽果然对钟离昧等人产生猜疑,不再信任他们。夏四月,楚军在荥阳把汉王围困得很紧,汉王请求讲和,提出把荥阳以西的地方割给汉王。亚父劝项羽赶快攻打荥阳,汉王为此忧虑。项王派使者到汉军这里,陈平让人准备太牢的宴席,端着食物出来接见楚使,却假装惊讶地说:“我以为是亚父派来的使者,原来是项王派来的使者。”说完又把食物端走,改用粗劣的饭菜进献给楚使。楚使回去后,把事情全部报告给项王。项王果然非常怀疑亚父。亚父想赶快攻下荥阳城,项王却不再信任他,不肯听从。亚父听说项王怀疑自己,于是愤怒地说:“天下的大事已经基本定局了,君王您自己去做吧,请允许我告老还乡。”还没有到彭城,背上毒疮发作而死。
甚矣,反间之可畏也!间行于家,则家睽;间行于国,则国乱。君臣、父子、兄弟、夫妇,至于相残相贼而不相保。吁!有由矣。武渉説韩信,信曰:“汉王深亲信我,我倍之,不祥,虽死不易。”答蒯彻,则又曰:“汉王遇我甚厚,我岂可以乡利而倍义乎?”君信其臣,故臣亦信其君,虽欲间,何自入哉?随何之言一行于九江,而黥布叛;陈平之谋一行于楚,而范增、钟离昧之属危。无他意,忌信谗,反间之路也。益告舜曰:“任贤勿贰,去邪勿疑。”孔子曰:“浸润之譛,肤受之愬,不行焉,可谓明也已矣。浸润之譛,肤受之愬,不行焉,可谓逺也已矣。”此万世之大训也。观陈平爲计,倾敧巧险如此,爲人上者,可不戒惧矣哉!四年,汉王大破楚军,复取成臯。军广武,就敖仓食。项羽下梁地,闻成臯破,乃引兵还。汉军方围钟离昧于荥阳东,闻羽至,尽走险阻。羽亦军广武,与汉相守数月。楚军食少,项王患之,乃爲高爼,置太公其上,告汉王曰:「今不急下,吾烹太公。」汉王曰:「吾与羽俱北面受命懐王,约爲兄弟,吾翁即若翁,必欲烹而翁,幸分我一杯羮。」项王怒,欲杀之。项伯曰:「天下事未可知,且爲天下者不顾家,虽杀之无益,祗益祸耳。」项王从之。古之王者,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不爲。安有不顾其父之死而得天下,而可爲欤?汉王「杯羮之言」,闻之使人股栗,吁忍矣哉!此战国险诈之风,不足多罪也。然以当时事势筹之,使汉王不忍于太公而遂降楚,楚将何以处之乎?其死于羽之手也,明矣。汉王死,则太公、吕后亦必与之俱死。羽方要我,而我视之若无有焉。羽知杀太公无益于成败之数,且留之犹万有一于后日。是汉王忍于不顾者,乃所以全太公也。或曰:然则防莫良于此矣?古圣贤处之,将安出乎?曰:王者之师,万全而动,葢不至有太公入楚之事也。后世行险以徼幸,而后视此爲良防,此君子之所羞称欤。韩信使人言汉王曰:「齐僞诈多变反覆之国也,南邉楚,请爲假王以镇之。」汉王发书大怒,骂曰:「吾困于此,旦暮望若来佐我,乃欲自立爲王!」张良、陈平蹑汉王足,因附耳语曰:「汉方不利,寕能禁信之自王乎?不如因而立之,善遇使自爲守,不然变生。」汉王亦悟,因复骂曰:「大丈夫定诸侯,即爲真王耳,何以假爲!」春二月,遣张良操印,立韩信爲齐王,徴其兵击楚。天无二日,民无二王。王者,天下归徃之谓也。古之封国,公、侯、伯、子、男,凡五等。周衰,礼乐征伐不出于上,而后诸侯彊大,僣号。此岂天下一家爵命之名也哉?项羽袭战国之陋,裂地而王诸侯。此其举措已大可笑。安有人臣奉命出征,得国自请爲王,以镇之而上不疑者?是破赵而请王张耳,此韩信欲王之机也。破齐而请爲假王,此高祖僞游云梦之机也。观书至此,可爲痛心。五年,项王至垓下,兵少食尽,与汉战不胜,入壁。汉军及诸侯兵围之数重。于是项王乗其骏马,麾下壮士骑从者八百余人,直夜溃围南出,驰走。平明,汉军乃觉之,令骑将灌婴以五千骑追之。项王渡淮,骑能属者才百余人。至隂陵,迷失道,陷大泽中,以故汉追及之。项王乃复引兵而东,至东城,乃有二十八骑。汉骑追者数千人。项王自度不得脱,谓其骑曰:「吾起兵至今八嵗矣,身七十余战,未尝败北,遂覇天下。然今卒困于此,此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也。」项羽可君乎?曰:残暴忍人也。屠城阬卒,如毙狐防,安能爲君?可臣乎?曰:从卿子冠军,则斩卿子冠军;事义帝,则杀义帝,安能爲臣?然则斯人也,奚施而可?曰:是特助汉平荡之具耳。春秋而下,用兵争强,英雄豪杰,不闻义理之训,而惟富彊之是尚,风声气习,举世讧然,皆战塲也。至秦极杀伐之祸,而仅胜之,又不能教化以善其心,而惟束之以法律,忿欝惨毒之气,乆遏而不得逞,一旦溃裂,如虎豹脱圈槛,爪牙竞奋,所在爲群,莫不皆有出类之才,絶人之力。自非有大才力者,雄于其间,相与收拾而归诸汉,则天下纷纷,岂一沛公所能独办也?是故有沛公,而又不能无项羽,使之百战百胜,而终不使之保有尺寸之地。若羽者,眞助汉平荡之具也欤?楚地悉定,独鲁不下。汉王引天下兵欲屠之,至其城下,犹闻▯诵之声。爲其守礼义之国,爲主死节,乃持项王头以示鲁父兄。鲁乃降。
译反间计的可怕,实在太厉害了!离间用在家庭中,家庭就会离散;离间用在国家中,国家就会混乱。君臣、父子、兄弟、夫妻,甚至会互相残害,不能彼此保护。唉!这也是有原因的。武涉游说韩信,韩信说:“汉王深深亲近信任我,我背叛他是不祥之事,即使死了也不会改变。”蒯彻回答韩信时,韩信又说:“汉王待我十分优厚,我难道可以因为趋向利益而背弃道义吗?”君主信任臣下,所以臣下也信任君主,即使想施行离间,又从哪里能够插入呢?随何的话一在九江实行,黥布就背叛了;陈平的计谋一在楚国实行,范增、钟离昧这一类人就陷入危险。没有别的原因,只是项羽猜忌并听信谗言,给反间计留下了可乘之路。益曾告诫舜说:“任用贤能不要三心二意,除去邪恶不要犹豫。”孔子说:“像水渐渐浸润那样的谗言,像皮肤受到伤害那样直接的诬告,都不能在他那里发生作用,可以说是明察了。像水渐渐浸润那样的谗言,像皮肤受到伤害那样直接的诬告,都不能在他那里发生作用,可以说是有远见了。”这是万世不变的大训诫。看陈平制定的计谋,倾斜诡巧、阴险狠毒到了这种程度,作为君主,难道能不戒惧吗!” 四年,汉王大败楚军,又夺取成臯。汉军驻扎在广武,就近到敖仓取食。项羽攻下梁地,听说成臯失守,于是带兵返回。汉军正在荥阳东面围攻钟离昧,听说项羽到来,便全部逃入险要之地。项羽也驻军广武,和汉军相持数月。楚军粮食越来越少,项王为此忧虑,于是制作了一座高大的砧板,把太公放在上面,告诉汉王说:“现在如果不赶快投降,我就烹杀太公。”汉王说:“我和项羽一起面向北接受怀王的命令,约定结为兄弟。我的父亲就是你的父亲,你如果一定要烹杀你的父亲,希望你分给我一杯肉汤。”项王大怒,想杀掉太公。项伯说:“天下的事情还不能预知,而且谋取天下的人不顾念自己的家,杀掉他也没有益处,只会增加祸患罢了。”项王听从了他。古代的王者,即使做一件不义之事、杀一个无辜的人,只要能因此得到天下,也不会去做。哪有不顾父亲的死而取得天下,却可以这样做的道理呢?汉王说“分我一杯肉汤”这句话,听到的人都吓得大腿发抖,唉,真是残忍啊!这不过是战国时代险诈风气的表现,不值得过分责备。然而按照当时的形势来推断,如果汉王对太公不忍心,因而向楚国投降,楚国将怎样处置太公呢?太公死在项羽手中,是明摆着的。汉王一死,太公和吕后也一定会跟着一起死。项羽正在以太公要挟我,而我却把这件事看得像不存在一样。项羽知道杀太公对成败没有帮助,而且留下太公,日后还可能有万分之一的机会。因此,汉王忍心不顾太公,正是为了保全太公。有人说:既然如此,那么防备挟持的办法没有比这更好的了吗?古代圣贤遇到这种事,会怎样处理呢?回答说:王者的军队,谋求万全之后才行动,大概不会发生太公落入楚军手中的事情。后世采取冒险的做法来侥幸求成,然后把这种做法看作良好的防备,这难道是君子所应当羞于称道的吗?韩信派人对汉王说:“齐国是个虚诈多变、反复无常的国家,南面接近楚国,请让我暂时代理齐王来镇守它。”汉王拆阅书信后大怒,骂道:“我被困在这里,早晚都盼着你来帮助我,你却想自己立为王!”张良、陈平踩汉王的脚,便凑近他的耳朵说:“汉军现在处境不利,难道还能禁止韩信自立为王吗?不如顺势正式立他为王,好好对待他的使者,让他自己守卫齐国;否则就会发生变故。”汉王也醒悟过来,便又骂道:“大丈夫平定诸侯,当然就应该做真正的王,为什么要做代理王呢!”春二月,派张良拿着印信,立韩信为齐王,征调他的军队攻打楚军。天上不能有两个太阳,百姓不能有两个君王。所谓王者,就是天下人归附于他。古代分封诸国,有公、侯、伯、子、男,共五等爵位。周朝衰微以后,礼乐和征伐不再出自天子,诸侯才逐渐强大,擅自僭越称号。这难道还是天下一家所授予的爵命名称吗?项羽承袭战国的陋习,割裂土地来封诸侯为王。他这种举动已经非常可笑。哪有臣下奉命出征,取得一个国家后,自己请求封王,用来镇守该地,而上级还不怀疑他的道理?这就是攻破赵国后请求封张耳为王,也是韩信想要称王的机会。攻破齐国后请求做代理王,这是高祖假装巡游云梦的机会。读到这里,真令人痛心。五年,项王到达垓下,兵力减少,粮食也吃尽了,和汉军交战不能取胜,于是退入营垒。汉军和诸侯的军队把他包围了好几层。这时项王骑上他的骏马,部下的壮士骑马跟随他的有八百多人,趁着夜色直接冲破包围向南逃出,奔驰而去。天刚亮,汉军才察觉,命令骑将灌婴率五千骑兵追赶。项王渡过淮河,能跟上的骑兵只剩一百多人。到了阴陵,迷失道路,陷入大泽中,因此被汉军追上。项王于是又带兵向东,到达东城时,只剩二十八名骑兵。汉军追来的骑兵有几千人。项王自己估量不能逃脱,对他的骑兵说:“我起兵到现在已经八年了,亲自经历七十多次战斗,从来没有败退过,于是称霸天下。然而如今终于被困在这里,这是上天要亡我,不是作战的过错。” 项羽可以做君主吗?回答说:他是残暴而忍心伤害人的人。屠杀城中百姓,坑杀士卒,就像杀死狐狸和獾一样,怎么能够做君主呢?可以做臣下吗?回答说:跟随卿子冠军,就杀掉卿子冠军;侍奉义帝,就杀死义帝,怎么能够做臣下呢?那么,这个人究竟可以用来做什么?回答说:他只不过是帮助汉王平定扫荡天下的工具罢了。春秋以后,世人用兵争夺强盛,英雄豪杰没有听闻义理的教诲,只知道崇尚富强。这样的风气和习惯,使全天下都纷争不已,到处都成了战场。到了秦朝,杀伐祸害达到极点;天下勉强战胜秦朝后,秦朝又不能用教化来改善人心,只是一味用法律束缚人民。愤懑、郁结、惨毒的气息长期受到压抑而无法发泄,一旦爆发出来,就像虎豹挣脱圈栏,爪牙争相奋发;所到之处,各自聚成群体,无不有出类拔萃的才能和超过常人的力量。如果不是有大才大力的人在其中称雄,把这些人共同收拾起来归于汉王,那么天下纷乱不止,难道是一个沛公所能独自解决的吗?所以既然有沛公,也不能没有项羽;要让他百战百胜,却最终不让他保有尺寸之地。像项羽这样的人,难道真正就是帮助汉王平定扫荡天下的工具吗?楚地全部平定,只有鲁国不肯投降。汉王率领天下的军队想要屠灭鲁国,到了鲁城之下,仍然听到▯诵读的声音。因为鲁国是守礼义的国家,愿意为君主死守节义,于是汉王拿着项王的头给鲁国的父老兄弟看。鲁国这才投降。
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一愿乎外,则所主者在物穷通、得防、死生、祸福,皆得而动之矣。《易》曰:“困,亨。”曰:“大人,否,亨。”曰:“习坎,有孚维心,亨。”处困、处否、处险而不失其所,亨焉。此素位而行,所以无入而不自得也。汉王之兵薄鲁城下,而▯诵之声不废,是岂可以勉强爲哉?且自孔氏没,歴战国兵争之祸矣,而此▯诵之声未尝兵争也。歴嬴秦焚书阬儒之祸矣,而此▯诵之声未尝阬焚也。鹿走秦原,群雄竞逐,寸天尺地,焦然如在汤鼎中,而此▯诵之声家常日用,自如也。兵屠吾城,在顷刻间,调度从容,无异畴昔。此岂一旦仓卒所可办者?践履纯固,不间险夷,知有▯诵而不知有生死,知有孔氏之家法而不知有汉兵也。汉王方引天下之兵欲屠之,悚然知其爲守礼义之国,而遂不敢。呜呼,亦贤也已!先圣之教于是且行于汉王矣。或曰:“若项羽则何如?”曰:“王陵之母不爱一死,而教子以母▯心,此节义之妇也。羽也礼而葬之,封其墓而旌表之,则非特王陵爲之感动,四海闻风亦莫不爲之感动矣。乃不胜其怒,取而烹焉。是一妇人之见不若也。豺狼虎豹,逢人即噬,安知礼义之可贵也哉!”娄敬因虞将军求见上。上召见,问之。娄敬曰:「秦地被山带河,四塞以爲固,卒然有急,百万之众可立具也。陛下入关而都之,山东虽乱,秦之故地可全而有。」帝问羣臣,羣臣皆山东人,争言:「周王数百年,秦二世即亡。洛阳东有城臯,西有殽渑,倍河乡伊洛,其固亦足恃也。」上问张良,良曰:「洛阳虽有此固,其中小不过数百里,田地薄,四面受敌,此非用武之国也。关中左殽函,右陇蜀,沃野千里,南有巴蜀之饶,北有胡苑之利,阻三面而守,独以一面东制诸侯。诸侯安定,河渭漕挽天下,西给京师;诸侯有变,顺流而下,足以委输。此所谓金城千里,天府之国。」娄敬説是也。上即日车驾西,都长安。孟子曰:「固国不以山谿之险,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此万世不易之确论也。」帝王都邑,初无定所,岂专恃险以爲固哉?召公之营洛也,拳拳乎祈天永命,而自疾敬德,之外无他说。夏啇歴年,惟不敬厥德,乃早坠厥命。娄敬未足多道也。西都长安,未爲不可也。张子房佐髙帝取天下,最号有识,建都定卜,而于我乎问焉。此正开陈敬德祈天之时,乃独区区以洛阳爲非用武之国,何其与召公之见异也?吴起曰:「在德不在险。」起何人,而有是语?爲子房者,寕不愧矣哉!张良素多病,从上入关,即道引不食谷,杜门不出,曰:“家世相韩,及韩灭,不爱万金之资爲韩报雠彊秦,天下振动。今以三寸舌爲帝者师,封万户侯,此布衣之极于良足矣。愿弃人间事,欲从赤松子游耳。”王者革命,必有以新一代之规模,武王之反商政是也。秦爲无道,不师古治,先王之礼乐法度扫地而亡之,焚书阬儒,纯用法律,是以卒稔高斯之祸,仅二世而遂亡。然则汉之所宜反秦政者,果安在哉?崇儒术,明教化,与天下更始,此第一急务也。髙祖不脩文学,而性明达,二三大臣当有以任其责矣。况张良爲帝者师,甫从入关,即道引辟糓,此何爲者也?且自古乱世,必有大贤君子遁迹于天下,是故夏之衰也,伊尹在莘;商之中防也,傅说在版筑;及其亡也,吕望在蟠谿。战国至秦,天下大乱,凡出而自见于当时者,大抵挟数用术,功利之徒耳。抱道懐德,遁世无闷者,固不屑也。兵将屠鲁,而犹闻弦诵之声,深造自得之功,不变乱于死生祸福之境,孔氏家法,殆有人焉。良也不于此时访求遗逸而尊礼之,阐明大道而教化之,以开一代太平之基,跻斯世于二帝三王之盛,乃拳拳乎愿弃人间事,从赤松子游,谓之知几免祸则可,律以名教,不得而辞其罪矣。先儒谓子房有儒者气象,呜呼,子房非儒也。尝受教于圯上之老人,其本领固黄老之学耳。自时厥后,清净如曹参,恭俭如文帝,而皆不免防溺于此。主盟斯道者无其人,而异端邪説遂称贤于天下,子房实启之也。惜哉。
译君子安守自己的本分而行动,不对本分之外的事情抱有愿望。一旦对本分之外的事情有所求,那么他所主宰的就会变成外物,处境的穷困或通达、得失、死生、祸福,都能够使他动摇。《易》说:“困,亨通。”又说:“大人,否,亨通。”还说:“重坎,有诚信存于内心,亨通。”身处困境、否塞和险难之中而不失去自己的位置,就能亨通。这就是安守本分而行动,所以无论进入什么境地都能自得。汉王的军队逼近鲁城之下,而▯诵读的声音没有停止,这难道是可以勉强做到的吗?况且自从孔子去世,经历了战国时期兵争的祸乱,而这里的▯诵读之声从未被兵争打断。经历了嬴秦焚书坑儒的祸乱,而这里的▯诵读之声从未被焚烧和坑杀所改变。群雄在秦地争逐,争夺每一寸土地,天下焦灼得仿佛处在汤锅之中,而这里的▯诵读之声却像日常生活一样,自在如常。敌军要在片刻之间屠灭我们的城池,而这里安排从容,与往日没有不同。这难道是一时仓促之间可以办到的吗?这是履行道义纯粹坚定,无论险境还是平地都不改变;只知道有▯诵读,不知道有生死;只知道有孔氏家法,不知道有汉军。汉王正率领天下军队要屠灭鲁国,见此情形,惊惧地知道鲁国是守礼义的国家,于是终于不敢屠城。唉,鲁国也真是贤明啊!先圣的教诲在这里也将要对汉王发生作用了。有人问:“那么项羽又怎么样呢?”回答说:“王陵的母亲不吝惜一死,并且教导儿子要有母亲▯心,这是一个守节守义的妇人。项羽如果以礼安葬她,封土修墓并加以表彰,那么不只是王陵会被感动,天下人听到这个消息,也没有不被感动的。可是项羽竟然不能战胜自己的愤怒,把她抓来烹杀了。这说明他还不如一个妇人的见识。豺狼虎豹遇到人就撕咬,怎么会知道礼义的可贵呢!” 娄敬通过虞将军请求拜见皇上。皇上召见他,向他询问。娄敬说:“秦地背靠山岭、环绕河流,四面都有险塞作为屏障,突然发生紧急情况时,百万军队可以立即组织起来。陛下进入关中并在那里建都,即使崤山以东发生动乱,也可以完整地占有秦国的旧地。”皇上询问群臣,群臣都是崤山以东的人,争相说:“周朝统治了几百年,秦朝却只传了二世就灭亡。洛阳东面有城臯,西面有殽、渑,背靠黄河,面向伊水、洛水,那里的险固也足以凭恃。”皇上询问张良,张良说:“洛阳虽然有这些险固,但其中的土地方圆不过数百里,田地贫瘠,四面都受到敌人威胁,这不是适合用武力经营的地方。关中左边有殽山、函谷关,右边有陇地、蜀地,沃野千里;南面有巴蜀的富饶,北面有胡地苑囿的利益。凭借三面险阻来守卫,只从东面一面控制诸侯。诸侯安定时,可以通过河水、渭水漕运天下的物资,向西供应京师;诸侯发生变乱时,顺流而下,足以把物资输送出去。这就是所说的方圆千里的坚固城池、天然府库之国。”娄敬的主张是正确的。皇上当天就驾车向西,在长安建都。孟子说:“巩固国家不能只依靠山川的险要,威服天下不能只依靠兵器铠甲的锋利。得到道义的人,帮助他的人就多;失去道义的人,帮助他的人就少。这是万世不变的确切论断。”帝王建都,本来就没有固定的地方,难道只能依靠险要来巩固国家吗?召公营建洛邑时,恳切地祈求上天延长周王朝的国命,而他自己所说的,除了勤勉敬德之外没有别的主张。夏、商传国的年数,正是因为不敬重他们的德行,才很早失去了上天所授的国命。娄敬的主张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西都长安,本来也不是不可以。张子房辅佐高帝夺取天下,最被称为有见识的人;在建立都城、决定卜居之地时,却在这件事上询问我。这正是应该陈述敬德、祈求天命的时候,他却只认为洛阳不是适合用武的国家,和召公的见识相差多么远啊!吴起说:“在于德,而不在于险。”吴起是什么人,竟然说出这样的话?作为子房,难道不感到惭愧吗!张良一向多病,跟随皇上进入关中后,就修习导引之术,不吃五谷,闭门不出,说:“我家世代辅佐韩国,等到韩国灭亡,我不吝惜万金家产,为韩国报仇,抗击强大的秦国,使天下震动。如今凭三寸之舌成为帝王的老师,受封万户侯,对张良来说这已经是平民所能达到的极致了。我愿意抛弃人世间的事情,只想跟随赤松子交游罢了。” 王者改朝换代,必定要有革新一代政治规模的做法,周武王反对商朝旧政就是这样。秦朝暴虐无道,不效法古代的治理,把先王的礼乐、法度扫荡殆尽而毁弃,焚书坑儒,纯粹使用法律,因此最终酿成了高斯之祸,只经过二世就灭亡了。那么汉朝所应当反对秦朝政治的地方,究竟在哪里呢?就是尊崇儒术,彰明教化,和天下人重新开始,这是最紧迫的任务。高祖不修习文学,但天性明达,二三位大臣应当有人承担起这个责任。何况张良作为帝王的老师,刚跟随皇上进入关中,就修习导引、辟谷之术,这究竟是为什么呢?而且自古以来的乱世,必定有大贤君子隐遁于天下,所以夏朝衰落时,伊尹在莘;商朝中期衰落时,傅说在版筑;到了商朝灭亡时,吕望在蟠谿。战国直到秦朝,天下大乱,凡是出来在当时显露自己的人,大多凭借权术、运用谋略,都是追逐功利的人。那些怀抱道义、胸存德行、避世而不感到苦闷的人,本来就不屑于这样做。汉军将要屠灭鲁国,却仍然听到▯诵读之声;这种深入造诣、自得于道的功夫,不因死生祸福的处境而改变,孔氏家法大概确实有人继承。张良如果不在这个时候访求那些隐逸的人才,尊敬礼遇他们,阐明大道并施行教化,以此开创一个朝代太平的基础,使这个时代达到二帝三王盛世的境界,却只是恳切地想抛弃人世间的事情,跟随赤松子交游,说他有先见之明、能够避免祸患还可以;但如果按照名教来衡量,就不能推辞他的罪责了。前代儒者说张良有儒者的气象。唉,张良并不是儒者。他曾经接受圯桥上那位老人的教导,他的根本学问本来就是黄老之学。从那以后,像曹参那样清静无为,像汉文帝那样恭敬节俭的人,却都不免在这方面逐渐陷入偏失。主持和倡导这一道术的人没有出现,异端邪说于是被天下人称为贤能,实际上是张良开启了这种风气。可惜啊!
后九月,项王将钟离昧,素与楚王信善。项王死后,亡归信。汉王怨昧,闻其在楚,诏楚捕昧。信初之国,行县邑,陈兵出入。六年冬十月,人有上书吿楚王信反者,帝以问诸将,皆曰:“亟发兵阬竖子耳!”帝黙然。又问陈平,陈平曰:“人上书言信反,信知之乎?”曰:“不知。”陈平曰:“陛下精兵孰与楚?”上曰:“不能过。”平曰:“陛下诸将用兵有能过韩信者乎?”上曰:“莫及也。”平曰:“今兵不如楚精,而将不能及,举兵攻之,是趣之战也。窃爲陛下危之。”上曰:“爲之奈何?”曰:“古者天子有廵狩,防诸侯。陛下第出僞游云梦,防诸侯于陈,陈,楚之西界。信闻天子以好出游,其势必无事而郊迎谒。谒而陛下因禽之,此特一力士之事耳。”帝以爲然,乃发使告诸侯防陈:“吾将游云梦。”上因随以行。楚王信闻之,自疑惧,不知所爲。或说信曰:“斩钟离昧以谒上,上必喜,无患。”信从之。十二月,上防诸侯于陈,信持昧首谒上。上令武士缚信,载后车。信曰:“果若人言,狡兎死走狗烹,高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天下已定,我固当烹。”上曰:“人告公反,遂械系信以归。”还至洛阳,赦韩信,封爲淮隂侯。观信答武渉蒯通之言,岂有背汉之心哉?而汉王之疑,则已兆于蹑足之封矣。固陵后期,许地始来,而汉王之疑成矣。项羽一死,即夺其军,更齐与楚不少辽缓,而信之迹于是危矣。地大兵强,汉不能过,此高祖之所日夜忧虞而不能释者。乃方收纳亡将,有诏弗捕,陈兵出入,自爲张皇,此岂久安之道乎?呜呼!高祖之视信,犹养虎以御罴也。虎之得不死者,以罴在焉。罴死,则虎亦死矣。谓信爲反人,知其诬,而信小人,固有以自取也。至若僞游云梦,则窃爲高祖羞之。天子适诸侯,曰「廵狩」,廵狩者,廵所守也。夏谚曰:「一游一豫,爲诸侯度。」是岂可托之爲用诈之地乎?今年即皇帝位,而明年以僞出狩,禽一诸侯,何以示信于天下矣?此陈平险诈无识,有以误之也。上尝从容与信言诸将能将兵多少。上问曰:“如我能将几何?”信曰:“陛下不过能将十万。”上曰:“于君何如?”曰:“臣多多而益善耳。”上笑曰:“多多益善,何爲爲我禽?”信曰:“陛下不能将兵,而善将将,此乃信之所以爲陛下禽也。且陛下所谓天授,非人力也。”古之人,功高迹危,而有一旦佯狂用晦者,此明哲保身之道也。多多益善,高祖之所以忌信,正在乎此。夺楚王而侯封之,诛戮之兆见矣。爲信者,敛形遁迹,尽防其智,勇于块处无用之地,尚庶几焉。犹之猛虎方就圈槛,而乃呀然出爪牙以自矜耀,几何其不速死也?呜呼!愚哉!
两汉笔记卷一
译闰九月,项王任用钟离昧为将,他一向同楚王韩信友善。项王死后,钟离昧逃去投奔韩信。汉王怨恨钟离昧,听说他在楚地,便下诏命楚王捉拿钟离昧。韩信刚到封国,巡视各县邑,陈列兵众,出入都带着军队。六年冬十月,有人上书告发楚王韩信谋反,皇帝拿这件事询问诸将,诸将都说:“赶快发兵,把这个小子活埋了就是!”皇帝默然不语。又问陈平,陈平说:“有人上书说韩信谋反,韩信知道这件事吗?”皇帝说:“不知道。”陈平说:“陛下的精兵和楚军相比,哪一方更强?”皇帝说:“比不上楚军。”陈平说:“陛下的诸将中,有谁用兵能超过韩信吗?”皇帝说:“没有人能比得上。”陈平说:“如今军队不如楚军精锐,将领又比不上韩信,却发兵攻打他,这是促使他交战。我私下替陛下感到危险。”皇帝说:“那该怎么办?”陈平说:“古代天子有巡狩之礼,用来防察诸侯。陛下只管假装出游云梦,在陈地会见诸侯;陈地是楚国的西部边界。韩信听说天子以友好的名义出游,势必会平安无事地到郊外迎接拜见。等他来拜见,陛下趁机把他擒住,这只不过是一个力士所能办到的事。”皇帝认为有道理,于是派使者通知诸侯到陈地会集:“我要游览云梦。”皇帝便随即出发前往。楚王韩信听说这件事后,自己疑惧不安,不知如何是好。有人劝韩信说:“杀掉钟离昧,拿他的首级去拜见皇上,皇上一定高兴,就没有祸患了。”韩信听从了他的话。十二月,皇帝在陈地会集诸侯,韩信拿着钟离昧的首级来拜见皇帝。皇帝命武士把韩信捆起来,装在后车上。韩信说:“果然像有人所说的那样:狡猾的兔子死了,猎狗就被烹杀;高飞的鸟没有了,良弓就收藏起来;敌国被攻破,谋臣就会灭亡。天下已经平定,我本来就该被烹杀。”皇帝说:“有人告发你谋反,所以把你戴上刑具押回来。”回到洛阳后,皇帝赦免韩信,封他为淮阴侯。看韩信回答武涉、蒯通的话,难道他有背叛汉朝的心吗?然而汉王对他的猜疑,早在给他跋涉封赏时就已经显露征兆了。固陵之战中韩信失期,等到许地的军队才来,汉王的猜疑于是形成。项羽一死,汉王立即夺取韩信的军队,又把齐地和楚地分给他,却没有给他多少宽缓的余地,韩信的处境因此危险了。韩信土地广大、兵力强盛,汉军不能超过他,这是高祖日夜忧虑而不能释怀的事。他竟然刚刚收纳了逃亡的将领,已有诏令不许捕捉,又陈列军队出入,自己制造声势张扬,这难道是长久安定之道吗?唉!高祖对待韩信,就像养虎来抵御罴。老虎之所以没有被杀,是因为罴还在;罴一死,老虎也就会死。说韩信是反叛之人,明知这是诬告;但韩信是小人,本来就有招致自身祸患的原因。至于假装游览云梦,我私下替高祖感到羞耻。天子到诸侯国去,叫作“巡狩”;巡狩,就是巡视所守之地。夏代谚语说:“一次游览,一次休息,都是诸侯效法的准则。”这怎么可以把它作为施行欺诈的手段呢?今年刚即皇帝位,明年就假装出巡,擒获一个诸侯,这拿什么向天下表示信用呢?这是陈平阴险奸诈而又没有见识,因而误导了高祖。皇帝曾经从容地同韩信谈论诸将能统率多少兵。皇帝问:“像我这样的人能统率多少兵?”韩信说:“陛下不过能统率十万。”皇帝问:“那你怎么样?”韩信说:“臣统率的兵越多越好。”皇帝笑着说:“越多越好,那为什么还被我擒获?”韩信说:“陛下不能统率士兵,却善于统率将领,这就是我被陛下擒获的原因。而且陛下所谓的天授之能,并不是人力所能达到的。” 古代有人功劳很高而处境危险,于是有一天假装疯狂、隐藏锋芒,这是明智地保全自身的办法。韩信说统率的兵越多越好,正是高祖忌惮他的地方。夺去他的楚王之位而封他为侯,诛杀他的征兆已经显现了。作为韩信,应当收敛形迹、隐藏踪迹,完全掩藏自己的才智,勇于安处在无所作为的地方,这样或许还有一线希望。可是他就像猛虎正要被关进圈栏,却张口伸出爪牙来夸耀自己,怎么会不很快死掉呢?唉!真愚蠢啊!《两汉笔记》卷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