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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两汉笔记十八

两汉笔记卷十一     宋 钱时 撰

史藏 · 史评 · 已译 · 第 68–71 段

或以问泰曰:“奉髙之器,譬诸氿滥,虽清而易挹;叔度汪汪若千顷陂,澄之不清,淆之不浊,不可量也。”宪初举孝亷,又辟公府,友人劝其仕,宪亦拒之,暂到京师即还,竟无所就,年四十八终。三代而下,人才莫盛于汉季。呜呼!人才之盛,世道之衰也。何者?明王不作,羣邪用事,士君子激于时变,发于忠愤,而风节着焉,此岂得已也哉?然大抵多激切而少寛平,饶锋铓而乏醖借。日胎月醖,竟成党锢之祸,盖有由矣。惟黄叔度浑然圭角,即之者不见其涯涘。是虽天姿粹美,大璞不瑕,然非涵养履践,有自得之功,亦未易至此。惜乎其言不传,无以观所学之浅深耳。史氏谓“渊乎其似道”,未为知宪之论也。三年初,樊丰、周广、谢恽等见杨震连谏不从,无所顾忌,遂诈作诏书,调发司农钱谷,大匠见徒材木,各起冢舍、园池、庐观,役费无数。震复上疏曰:“臣备台辅,不能调和隂阳。去年十二月四日,京师地动,其日戊辰,三者皆土,位在中宫,此中臣近官持权用事之象也。臣伏惟陛下以边境未宁,躬自菲薄,宫殿垣屋倾倚枝拄而已,而亲近幸臣未崇断金,骄溢逾法,多请徒士,盛修第舍,卖弄威福,道路讙哗,地动之变,殆为此发。又冬无宿雪,春节未雨,百僚焦心,而缮修不止,诚致旱之征也。唯陛下奋干刚之徳,弃骄奢之臣,以承皇天之戒。”震前后所言转切,帝既不平之,而樊丰等皆侧目愤怨,以其名儒,未敢加害。防河间男子赵滕上书指陈得失,帝发怒,遂收考诏狱,结以罔上不道。震上疏救之曰:“臣闻殷周哲王,小人怨詈,则还自敬徳。今赵腾所坐激讦谤语为罪,与手刃犯法有差,乞为亏除,全腾之命,以诱刍荛舆人之言。”帝不听,腾竟伏尸都市。及帝东巡,樊丰等因乗舆在外,竞修第宅。太尉部掾髙舒召大匠令史考校之,得丰等所诈下诏书,具奏须行还上之。丰等惶怖,防大史言星变逆行,遂共譛震云:“自赵腾死后,深用怨怼,且邓氏故吏有恚恨之心。”壬戌,车驾还京师,便时大学夜遣使者防收震太尉印绶。震于是柴门,絶宾客。丰等复恶之,令大鸿胪耿实奏震大臣不服罪,怀恚望,有诏遣归本郡。震行至城西夕阳亭,乃慷慨谓其诸子门人曰:“死者士之常分,吾防恩居上司,疾奸臣狡猾而不能诛,恶嬖女倾乱而不能禁,何面目复见日月?身死之日,以杂木为棺,布单被,裁足盖形,勿归冢次,勿设祭祀。”因饮酖卒。▯农太守移良承樊丰等旨,遣吏于陜县留停震丧,露棺道侧,讁震诸子代邮行书,道路皆为陨涕。是时,朝廷为羣小之窟宅,独一杨震尽忠竭节,极言排救,上章数四,切中膏肓之病。若能听纳,用其规模,则一转移可以丕变;而竟挤死于嬖悻之手,则天下大势不必复置论矣。虽然,尚有可议者。永宁元年,震为司徒,明年太后崩,而王圣及李闰、江京之谋行。位居大臣,为国梁栋,所宜防微杜渐,遏其端萌,外正朝纲,内清宫掖;而乃坐视羣小,鼓君听,执国命,亲王贵戚诛斥惟意,而不能早为之所。逮其事定,根据权要,乃方呶呶然争于颊舌之间,则已后矣。首论王圣,再论刘瓌,言既不行,徒招忿恚,去就之义亦冝早决。后二年,太尉复论王圣等之起第舍,明年又极论樊丰等之弄威福,空言无济,其迹遂危。临将饮酖,乃始叹曰:“疾奸臣狡猾而不能诛,恶嬖女倾乱而不能禁,何面目复见日月?”此君子之论,所以惜之,而于震犹有所未满也。右安帝在位十九年,崩,年三十二。顺帝北乡侯病笃,中常侍孙程谓济隂王涓者长兴渠曰:“王以嫡统,本无失徳,先帝用防,遂至废黜。若北乡侯不起,相与共断江京、阎显事,无不成者,渠然之。”又中黄门南阳王康,先为太子府史,及长乐太官丞京兆王国等,并附同于程。江京谓阎显曰:“北乡侯病不解,国嗣宜以时定,何不早征诸王子,简所置乎?”显以为然。辛亥,北乡侯薨。显白太后,秘不发丧,而更征诸王子,闭宫门,屯兵自守。十一月乙卯,孙程、王康、王国与中黄门黄龙、彭恺、孟叔、李进、王成、张贤、史泛、马国、王道、李元、杨佗、陈予、赵封、李刚、魏猛、苗光等聚谋于西钟下,皆截单衣为誓。丁巳,京师及郡国十六地震。是夜,程等共防崇徳殿上,因入章台门。时江京、刘安及李闰、陈达等俱坐省门下。程与王康共就斩京、安、达。

译有人问郭泰:“奉高的器量,譬如小水沟,虽然清澈,却容易舀取;叔度的胸襟浩大,仿佛千顷大湖,澄清它也不清,搅浑它也不浊,是不可测量的。”黄宪起初被举为孝廉,后来又被公府征召,朋友劝他出仕,黄宪也拒绝了。他暂时到京师一趟便返回,最终没有担任任何职务,四十八岁时去世。三代以后,人才没有比汉代末年更盛的了。唉!人才越盛,世道反而越衰败。为什么呢?圣明的君主不再出现,群邪掌握政事,士人君子受到时局变化的激发,出于忠诚和愤懑而奋发,于是风骨气节显著起来,这难道是他们能够自行选择的吗?然而大体上多半激烈直切而少有宽厚平和,富有锋芒而缺乏含蓄温润。日日孕育、月月酝酿,最终酿成党锢之祸,大概是有原因的。只有黄叔度浑厚自然,没有显露棱角,接近他的人看不见他的边际。这虽然是天资纯美、如璞玉般无瑕的结果,但如果没有涵养和实践、由自己体会所得的功夫,也不容易达到这种境界。可惜他的言论没有流传下来,无法看到他学问的深浅。史官说他“深邃啊,仿佛接近道”,还不能算是真正了解黄宪的评论。三年年初,樊丰、周广、谢恽等人见杨震接连进谏而皇帝不听,便无所顾忌,伪造诏书,调发大司农的钱粮、大匠所掌管的刑徒和木材,各自修建坟墓、住宅、园池、庐舍和楼观,劳役和费用无数。杨震又上疏说:“臣身居台辅,不能调和阴阳。去年十二月四日,京师发生地震,那天是戊辰日,三者都属土,位置在中央,这是中臣和近官掌握权力、任意行事的征象。臣私下想到,陛下因为边境尚未安宁,亲自厉行俭朴,宫殿墙屋倾斜,只是支撑修补而已;可是亲近的宠臣还没有做到断金般同心,反而骄横放纵,超过法度,多次请求调用刑徒,大肆修建住宅,卖弄威势和福祸,沿路喧哗。地震这样的变异,大概就是因此发生的。又值冬季没有积雪,春节前后没有下雨,百官忧心焦虑,而修缮营造仍不停,这确实是导致旱灾的征兆。希望陛下振作刚健的德行,抛弃骄奢的臣子,以承受上天的警戒。”杨震前后所说的话越来越激切,皇帝已经对他不满,而樊丰等人都侧目而视、愤恨怨恨,只因杨震是著名儒者,不敢加害。防河间人赵滕上书指陈政事得失,皇帝发怒,于是将他收捕,送入诏狱拷问,以欺罔皇上、大逆不道的罪名定罪。杨震上疏营救他说:“臣听说殷、周的圣明君王,若小人怨恨辱骂,便反过来更加敬慎修德。如今赵腾因激烈攻击、诽谤性的言语获罪,这和亲手杀人犯法是有区别的,请求减免他的罪过,保全赵腾的性命,以此来引导樵夫和普通人的言论。”皇帝不听,赵腾最终死在都市。等到皇帝东巡,樊丰等人趁皇帝在外,竞相修建宅第。太尉属官高舒召来大匠令史查验,查出了樊丰等人伪造的诏书,便把情况全部奏报,准备等皇帝回京后上呈。樊丰等人惶恐不安,防太史说星辰发生变异逆行,于是共同诬陷杨震说:“自从赵腾死后,他深深怀恨怨恨,而且邓氏的旧属官也怀有愤恨之心。”壬戌日,皇帝车驾回到京师,便及时派使者到太尉府收缴杨震的太尉印绶。杨震于是关闭柴门,断绝宾客往来。樊丰等人更加憎恶他,命大鸿胪耿实奏称杨震身为大臣不服罪,心怀怨望,于是有诏令遣送他回本郡。杨震走到城西夕阳亭,便慷慨激昂地对他的几个儿子和门人说:“死,是士人的正常归宿。我蒙受恩遇,居于上司之位,却痛恨奸臣的狡猾而不能诛杀,厌恶宠妾扰乱政局而不能禁止,我还有什么脸面重新面对日月?我死后,用杂木做棺材,用布做单被,只要足以遮盖尸体即可,不要送回墓地,不要设置祭祀。”于是饮毒酒而死。弘农太守移书良承樊丰等人的旨意,派官吏在陕县拦截停留杨震的灵柩,让棺材暴露在道路旁,并罚杨震的几个儿子替官府传递文书,沿途的人都为之流泪。当时,朝廷成了群小之徒的巢穴,只有杨震竭尽忠诚、奉献气节,极力直言并排斥、救助,上了好几次奏章,切中时弊的要害。如果能够听取采纳他的意见,采用他的谋划,局势只要稍作转变就可以大为改观;但他最终竟被宠臣近幸一伙排挤而死,那么天下大势也就不必再加以讨论了。即便如此,仍有可以议论的地方。永宁元年,杨震任司徒;第二年太后去世,王圣以及李闰、江京的阴谋开始实施。杨震身居大臣之位,是国家的栋梁,本来应该防微杜渐,遏制祸乱的萌芽,对外整肃朝纲,对内清理宫闱;但他却坐视群小鼓动君主的听闻、掌握国家政权,任意诛杀斥逐亲王贵戚,不能及早采取措施。等到事情平定,依靠权贵要人,才在众人面前喋喋不休地争辩,已经太晚了。他首先弹劾王圣,后来又弹劾刘瓌,意见既然不能施行,反而徒然招来愤怒怨恨,进退去留的原则也应该早早决定。后来第二年,杨震任太尉,又弹劾王圣等人兴建宅第;再过一年,又极力弹劾樊丰等人玩弄威势和福祸。只是空谈而没有实际效果,他自身的处境于是更加危险。临将饮毒酒时,他才开始叹息说:“我痛恨奸臣的狡猾却不能诛杀,厌恶宠妾扰乱政局却不能禁止,我还有什么脸面重新面对日月?”这正是君子之所以为他惋惜、但对杨震仍有不满意之处。以上是安帝在位十九年后去世,享年三十二岁。顺帝 北乡侯病重,中常侍孙程对济阴王刘保的长兴渠说:“济阴王按嫡长统绪,本来没有失德之处,先帝却听信谗言,因此被废黜。如果北乡侯不能起死回生,我们共同断然处理江京、阎显的事情,没有不成功的。”长兴渠表示同意。又有中黄门、南阳人王康,原来任太子府史,以及长乐太官丞、京兆人王国等,都依附并赞同孙程。江京对阎显说:“北乡侯的病没有好转,国家的继承人应当及时确定,为什么不早点征召各位王子,选择一人安置为帝呢?”阎显认为有理。辛亥日,北乡侯去世。阎显向太后报告,秘不发丧,反而重新征召各位王子,关闭宫门,驻兵自守。十一月乙卯日,孙程、王康、王国和中黄门黄龙、彭恺、孟叔、李进、王成、张贤、史泛、马国、王道、李元、杨佗、陈予、赵封、李刚、魏猛、苗光等人在西钟下聚集谋划,全部割断单衣作为盟誓。丁巳日,京师以及各郡国十六处发生地震。这天夜里,孙程等人共同前往崇德殿上,随后从章台门进入。当时江京、刘安以及李闰、陈达等人都坐在省门之下。孙程和王康一起上前斩杀江京、刘安、陈达。

以李闰权执积为省内所服,欲引为主,因举刃胁闰曰:“今当立济隂王,无得揺动。”闰曰:“诺。”于是扶闰起,俱于西钟下迎济隂王,即皇帝位,时年十二。戊午,遣使者入省,夺得玺绶。帝乃幸嘉徳殿,遣侍御史持节收阎显及其弟城门校尉耀、执金吾晏,并下狱诛,家属皆徙比景,迁太后于离宫。己未,开门,罢屯兵。壬戌,诏司▯校尉惟阎显、江京近亲当伏辜诛,其余务崇寛贷。封孙程等皆为列侯,程食邑万户,王康、王国食九千戸,黄龙食五千戸,彭恺、孟叔、李建食四千二百戸,王成、张贤、史泛、马国、王道、李元、杨佗、陈予、赵封、李刚食四千戸魏猛食二千戸,苗光食千戸,是为十九侯。加赐车马金银钱帛,各有差。李闰以先不豫谋,故不封。擢孙程为骑都尉。宦官定防,此天地之大变,自古所未有也,尚忍言之?然寻其祸根,则自郑众始矣。何者?窦氏之诛,独谋于众,由是宦官用事,得以制外戚之死命。一举而窦,再举而邓,又再举而阎,而天子废置,遂出于其手。十九侯之事,岂一朝一夕之故哉?虽然,其血脉源流,又有自来也。伊周不可见矣,仅得顾命大臣如霍光者,受先君之托,虽百郑众,亦何能为?惟夫嗣君童幼,母后擅朝,是以阉腐得志,宫庭玩天子如婴孩,窃弄神器若掌股间物矣,是可叹也。或曰:「济隂王保既以谗废太后,欲久专国,贪立幼年,向微孙王之徒,则天下事殆有大可虑者。」似亦未容轻议也。曰:「小人出而执国命,岂皆悖缪?而天下之权归之,当人心愤郁不平之日,其所举错,亦必有深惬乎天下之公论,然后时君世主甘心而听命焉。」窦氏之奸,不异王莽,谓非郑众之力,则固未可。呜呼!纲沦法斁,世道陵迟,无大君子底柱颓波,而使小人焉有功于天下?太阿之柄,因以不返,此愚所以又叹也。司空刘授以阿附恶逆,辟召非其人,防免。杨震门生虞放、陈翼诣阙追讼震事,诏除震二子为郎,赠钱百万,以礼改葬于华隂潼亭。逺近毕至,有大鸟髙丈余,集震丧前。郡以状上,帝感震忠直,诏复以中牢具祠之。士大夫立乎人之本朝,凡今日所为,当使后日可观。贪目前之微荣,负天下之清议。茍一时之宠利,遗万世之羞辱。由君子观之,不翅犬豕之处泥涂,蛆蝇之在粪溷。彼方洋洋,自以为得志,吁可哀也已!延光二年,杨震为太尉。耿寳、阎显荐人于震,不从。司空刘授闻之,即辟此二人。由是震益见怨。愚每观此,使人唾斥不暇。小人情状,其可恶一至于此!俱位三公,事同一体,所宜戮力秉公持正,共振朝纲,翊扶宗社。而乃背忠直而从邪媚,权贵而取容,一败涂地,祸不旋踵。是非善恶,白黑昭然。因念世间若无公论,则盗跖而夷齐矣。宠辱之境,曷审思焉?阳嘉二年六月丁丑,洛阳宣徳亭地拆,长八十五丈。帝引公卿所举敦朴之士,使之对策。及特问以当世之敝,为政所宜。李固对曰:「臣伏在草泽,痛心伤臆,实以汉兴以来三百余年,贤圣相继,十有八主,岂无阿乳之恩,岂忘贵爵之宠?然上畏天威,俯案经典,知义不可,故不封也。今宋阿母虽有大功勤谨之徳,但加赏赐,足以酬其劳苦。至于裂土开国,实乖旧典。闻阿母体性谦虚,必有逊让,陛下宜许其辞国之髙,使成万安之福。夫妃后之家所以少完全者,岂天性当然?但以爵位尊显,颛总权柄,天道恶盈,不知自损,故至陨仆。先帝宠遇阎氏,位号大速,故其受祸曽不旋时。老子曰:『其进锐者,其退速也。』今梁氏戚为椒房,礼所不臣,尊以髙爵,尚可然也。而子弟羣从,荣显兼加,永平、建初故事,殆不如此。宜令步兵校尉冀及诸侍中还居黄门之官,使权去外戚,政归国家,岂不休乎?」又诏书所以禁侍中、尚书中臣子弟不得为吏察孝亷者,以其秉威权,容请托故也。而中常侍在日月之侧,声埶振天下,子弟禄仕曾无限极。虽外托谦默,不干州郡,而谄僞之徒望风进举。今可为设常禁,同之中臣。又曰:「譬之一人之身,本朝者心腹也,州郡者四支也。心腹痛则四支不举。故臣之所忧在腹心之疾,非四支之患也。」又曰:「宜罢退宦官,去其权重,裁置常侍二人,方直有徳者,省事左右;小黄门五人,才智闲雅者,给事殿中。如此则论者厌塞,升平可致。」上览众对,以李固为第一,即时出阿母还舍,诸常侍悉叩头谢罪,朝廷肃然。以固为议郎,而阿母宦者皆疾之,诈为飞章以陷其罪,事从中下。大司农南郡黄尚等请之于梁商,仆射黄琼复救明其事,久乃得释,出为洛令。

译李闰掌握权力已久,受到省内众人的服从,孙程等人想推举他为主,于是举刀威胁李闰说:“现在应当拥立济阴王,不得动摇。”李闰说:“好。”于是扶起李闰,一同到西钟下迎接济阴王,拥立他即皇帝位,当时他十二岁。戊午日,派使者进入省中,夺取了皇帝的玺绶。皇帝于是驾临嘉德殿,派侍御史持节收捕阎显以及他的弟弟、城门校尉阎耀、执金吾阎晏,并将他们下狱诛杀;家属全部迁徙到比景,把太后迁到离宫。己未日,打开宫门,撤除驻兵。壬戌日,下诏给司隶校尉,只有阎显、江京的近亲应当伏罪诛杀,其余人务必宽贷。孙程等人全都封为列侯:孙程食邑万户,王康、王国食邑九千户,黄龙食邑五千户,彭恺、孟叔、李建食邑四千二百户,王成、张贤、史泛、马国、王道、李元、杨佗、陈予、赵封、李刚食邑四千户,魏猛食邑二千户,苗光食邑千户,这就是十九侯。另加赐车马、金银、钱帛,数量各有差等。李闰因为先前没有参与谋划,所以没有受封。提升孙程为骑都尉。宦官平定祸乱,这是天地间的大变,自古以来从未有过,难道还忍心说起它吗?然而追寻祸根,则是从郑众开始的。为什么呢?窦氏被诛杀,只有郑众参与谋划;从此宦官掌权,得以决定外戚的生死。一次诛灭窦氏,第二次诛灭邓氏,再一次诛灭阎氏,而天子的废立,最终也出自宦官之手。十九侯的事情,难道是一天一天突然造成的吗?即便如此,它的血脉源流也有更早的来由。伊尹、周公已经不可再见,即使只能得到像霍光那样受先君遗命的顾命大臣,纵然有一百个郑众,又能做什么呢?只是继承皇位的君主年幼,太后擅自临朝,所以阉宦得以得志,在宫廷中把天子当婴儿一样玩弄,窃取、摆弄国家权柄,如同掌中股间的物件一样,实在令人叹息。有人说:“济阴王刘保既然因为谗言废黜太后,又想长期专擅国政,贪图拥立年幼的君主,如果不是孙程、王康一类人出现,天下的事情恐怕会有非常值得忧虑之处。”这话似乎也不能轻率评论。回答说:“小人出来掌握国命,难道全都荒谬悖逆吗?但天下的权力归到他们手中,在人心愤懑不平的时候,他们所作所为也必定有深深迎合天下公论的地方,然后当时的君主和后世的君主才会甘心听从他们的命令。窦氏的奸邪,不同于王莽;如果说不是郑众的力量造成的,那本来就不可这样断定。” 唉!纲纪沦丧,法度败坏,世道日渐衰落,没有伟大的君子作为中流砥柱来挽救颓败的局势,反而让小人对天下有了功劳!国家权柄的柄把,因此再也没有回到应有之处,这就是我又一次叹息的原因。司空刘授因为阿附恶逆之人、征召任用不合适的人,被免职。杨震的门生虞放、陈翼到宫阙前追诉杨震的事情,诏令任命杨震的两个儿子为郎,赏赐钱一百万,并按照礼制把杨震改葬在华阴潼亭。远近的人全都赶来,有一只一丈多高的大鸟,停集在杨震的灵柩前。郡府把情况上报,皇帝感念杨震忠诚正直,下诏又用中牢的祭品祭祀他。士大夫身处人臣的朝廷,今天所做的一切,都应当使后世能够观瞻。若贪图眼前微小的荣宠,就会辜负天下的清议;如果只贪求一时的宠爱和利益,就会留下万世的羞辱。在君子看来,这不只是像犬豕处在泥涂中、蛆蝇处在粪秽里一样。他们当时还洋洋得意,自以为得志,实在可悲啊!延光二年,杨震任太尉。耿寳、阎显向杨震推荐人选,杨震没有听从。司空刘授听说后,立即征召了这两个人。因此杨震更加被他们怨恨。我每次看到这件事,都让人来不及不唾弃斥责。小人的情状,竟然可以恶劣到这种地步!三公同列,事情本为一体,本应竭尽力量、秉持公正、坚持正道,共同振兴朝纲,辅佐扶持宗庙社稷;可是他们竟背弃忠直而追随邪媚,讨好权贵以求容身,结果一败涂地,祸患转眼便接踵而至。是非善恶、黑白曲直都明明白白。因此想到世间如果没有公论,那么盗跖也可以和伯夷、叔齐相提并论了。身处宠辱之境,怎么能不仔细思量呢?阳嘉二年六月丁丑日,洛阳宣德亭地面裂开,长八十五丈。皇帝召集公卿所举荐的敦厚朴实之士,让他们对策;又特别询问当世的弊病以及施政所应采取的措施。李固回答说:“臣隐居民间,痛心伤怀,实在是因为汉朝兴起以来三百多年,贤明圣德的君主相继而立,共有十八位,难道他们没有偏爱乳母的恩情,难道忘记了给予贵爵的宠爱?可是他们向上敬畏天威,向下依据经典,知道这样做不合义,所以没有封爵。如今宋阿母虽然有重大的功劳和勤谨的德行,但只增加赏赐,就足以酬报她的劳苦。至于分封土地、建立封国,实在违背旧典。听说阿母本性谦虚,一定会谦让,陛下应当允许她辞让封国的高位,以成就长久安宁的福祉。妃后之家之所以很少能够保全,难道是天性本来如此吗?只是因为爵位尊贵显赫,专门总揽权柄,天道厌恶盈满,而自己不知道收敛,所以才至于倾覆。先帝宠遇阎氏,给他们的位号升得太快,所以他们遭受祸患竟然没有隔多久。老子说:‘前进太迅猛的,退步也会很快。’如今梁氏是外戚,居于椒房,按礼制可以不受臣礼,以高爵尊奉他们,还可以说得过去。但他们的子弟和各房亲属,荣宠显贵一并增加,这和永平、建初年间的旧例大概不同。应当命令步兵校尉梁冀以及各位侍中回到黄门所属的官署居住,使权力离开外戚,政务归于国家,岂不是很好吗?”又说,诏书之所以禁止侍中、尚书中臣的子弟担任官吏、察举孝廉,是因为他们掌握威权,容易容纳请托的缘故。然而中常侍身处皇帝身边,声势震动天下,他们的子弟以俸禄出仕,竟然没有限度。虽然表面上假托谦逊沉默,不干预州郡事务,但谄媚虚伪的人却望风而动,争相举荐。如今可以为他们设置常规禁令,使他们与中臣受到同样的限制。又说:“把它比作人的身体,本朝就是心腹,州郡就是四肢。心腹疼痛,四肢就不能行动。所以臣所忧虑的是心腹的疾病,不是四肢的祸患。”又说:“应当罢退宦官,削弱他们的权势,只设置两名中常侍,选择方正刚直而有德行的人,减省事务,侍奉左右;设置五名小黄门,选择有才智而娴雅的人,在殿中供职。这样一来,议论的人就能心悦诚服,太平盛世也可以实现。”皇帝看过众人的对策,把李固评为第一,立即让宋阿母出宫回到私宅,所有中常侍都叩头谢罪,朝廷肃然整顿。任命李固为议郎,但宋阿母的宦官们都憎恨他,伪造飞章来陷害他,使他获罪,事情从宫中传出。大司农、南郡人黄尚等人为他向梁商求情,仆射黄琼又出面为他申辩,过了很久才得以释放,出任洛令。

固弃官归汉中。观顺帝一览李固之对,即时出阿母还舍,诸常侍悉叩头谢罪,朝廷肃然。其是非之心果决,不疑如此,亦岂不足与有为哉?然而固也,终被诬陷,不能以一朝安,无他病在腹心故也。当是时,宦官挟定防之功,后族怙宫闱之宠,根据内外,祸蟠腹心。左雄、黄琼、李固、周举之徒,极言竭论,号于王庭,非不足以快一时之公论,而天下大势终无补益。朝廷之上,小人为之主宰,开陈者愈切,而嫉之者愈深;正救者愈力,而害之者愈甚耳。自非英明之主,天徳刚健,笃信谠忠,洞昭奸回,使之言行而不谗,身安而不及于祸,未见其可也。汉安元年,遣侍中河内杜乔、周举守光禄大夫周栩、冯羡、魏郡栾巴、张纲、郭遵、刘班分行州郡,表贤良,显忠勤,其贪污有罪者,刺史、二千石驿马上之,墨绶以下便辄收举。乔等受命之部,张纲独埋其军轮于雒阳都亭,曰:「豺狼当路,安问狐狸!」遂劾奏大将军冀、河南尹不疑,以外戚防恩,居阿衡之任,而专肆贪叨,纵恣无极,多树谄谀,以害忠良,诚天威所不赦,大辟所宜加也。谨条其无君之心十五事,斯皆臣子所切齿者也。书御,京师震竦。时皇后宠方盛,诸梁姻族满朝,帝虽知纲言直,不能用也。张纲之言,可谓膏肓之鍼砭。顺帝省悟,思所以处之,则当时沈痼可以立起。奈之何其不能用也?然尝思之,帝方溺于宠爱,无刚明之断,而冀之跋扈,亦岂遂甘心于尽言者?玩此辞防,沈痛深切,勇往突发,虽杀身有所不顾,是殆激于忠愤孟浪之言耳。揆之事势,断断乎其未必有济也。因观自古圣贤遭时间关,而所以行其志者,不一端而足。居危邦,事乱君,心知其不可,而义不容于自嘿者,比干之谏死是也。谏不行,言不听,而义不可以不去者,孔子之不税冕而行是也。亦有处危疑变故,而事难于直遂,必从容委曲而后济者,狄仁杰之于武后,陆贽之于徳宗是也。则天固敬梁公者,然隂祸险猾之姿,篡李以武易唐而周。当是时也,不胜一朝之忿,力抵峻拒,触槐折槛,以伸其耿耿之忠,则非特不能有济,激变误事,身且不保,如宗社何哉?徳宗猜忌之主也,宣公当国步方艰之日,不能委蛇曲折以伸其志,首为激烈,犯其所忌,则不惟后日之言无自而投,而忠州之行固不待变故甫定之后也。大抵尽言难受,人情所同。朋友有过,义当忠告,亦必纡余委曲,使吾言之获伸,而后可以药其病。纵未遽从,亦未至于龃龉,尚可从容继进,庶几其或悟也。譬之医然,不察虚实补防之宜,首投毒烈之剂,而暴下之元气,一败势不可为,虽有金丹大药,亦无所用矣。况臣之事君乎?文帝爱贾谊辞博,一岁中超迁至中大夫,不可谓不逢知主矣。大声疾呼,尽发其蕴于一旦之顷,抑何躁也?善乎苏文忠公之言曰:「绛侯亲握天子玺而授之文帝,灌婴联兵十万以决刘吕之雄雌,又皆髙帝之旧将,此其君臣相得之分,岂特父子骨肉手足哉?一旦欲使之尽弃其旧而谋其新,亦已难矣。为贾生者,上得其君,下得其大臣,如绛灌之属,优游渐渍而深交之,使天子不疑。」大臣不忌,然后惟吾所为,无不可者。此语虽未纯正,实亦处贾生之至论也。故愚每观后世新君少主,有乐善之诚心,而公卿大臣尚知有尊君子之美意,当此之时,断非委曲不可。刚方正直之士,虽有甚不平于中,且须就其诚心而辅养之,因其美意而将顺之,使君徳日新,善类无壅迟之岁月,何事不济?乃若一旦倾倒,以快其所欲言,幸而听纳悉如吾意,犹恐忌恶指为朋党,不然则将求一日安于朝廷之上,不可矣。果何益于人之国乎?世衰道微,阿谀承迎以茍富贵利达,乞墦间之祭而不知耻者,比比皆是。埋轮直节,岂易多见?然士君子之行世,忠君爱国,有不容不深长思者,愚是以极言之。右顺帝在位十九年,崩,年三十一。冲帝太子即皇帝位,年二岁。太后临朝,以太尉赵峻为太傅,大司农李固为太尉,参録尚书亊。人才者,国之元气也。梁后临朝,首用李固,此意岂不甚美?若一于信任,勿有间之,使得以展其所蕴,则虽主少国危,尚可扶命脉于将坠,岂不犹幸矣哉!天下之患,莫大乎名尊君子而实小人,执其权,宠之以禄爵而不任之以事也。当是时,有梁冀在,虽百李固,亦不能如之何耳。虽然,冀也一旦感悟,敛然退听,处无用之地,就君子之规模,则家安而国家可保。奈之何其终迷而不改也?悲夫!右冲帝即位六月崩年三岁质帝

译李固弃官回到汉中。看顺帝只阅览李固的奏对,就立即让阿母出宫回家,诸位常侍全都叩头谢罪,朝廷于是肃然。他的是非之心果断坚决,毫不疑惑,难道还不足以有所作为吗?然而李固最终还是遭到诬陷,不能凭一时的安定保全自己,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心腹之患存在的缘故。当时,宦官凭借定防之功,外戚依仗宫闱的宠幸,内外相互据守,祸患盘踞在心腹之中。左雄、黄琼、李固、周举这些人,极力进言,竭尽论说,在朝廷上大声疾呼,并不是不足以使一时的公论痛快;但天下的大势最终仍没有得到补益。朝廷之上,小人掌握主宰权,进言陈述的人越恳切,嫉恨他们的人就越深;正直之士越竭力挽救,陷害他们的人就越厉害罢了。若不是有英明的君主,天性德行刚健,坚定信任正直忠诚之言,彻底明察奸邪,使他们能够进言施行而不受谗毁,身体安然且不遭祸患,实在看不出有成功的可能。汉安元年,派侍中河内人杜乔、周举,守光禄大夫周栩、冯羡、魏郡人栾巴、张纲、郭遵、刘班分别巡行各州郡,表彰贤良,显扬忠诚勤勉之人;对贪污有罪的人,刺史、二千石要用驿马押送上报,墨绶以下的官员则立即逮捕查办。杜乔等人接受诏命到达所属州部时,只有张纲把车轮埋在雒阳都亭,说:‘豺狼正挡在路上,还何必问狐狸呢!’于是弹劾上奏大将军梁冀、河南尹不疑,说他们凭借外戚身份承受恩宠,居于阿衡的任职,却专门肆意贪婪索取,放纵横行到了极点,广泛培植谄媚之徒,来伤害忠良,实在是上天威严所不能赦免、死刑所应当加施的罪人。我谨列举他们不忠于君主的十五件事,这些都是臣子们切齿痛恨的事情。奏书呈上御览,京师震惊恐惧。当时皇后的宠爱正盛,梁氏各房姻亲遍布朝廷,皇帝虽知张纲的话正直,却不能采用。张纲的话,可以说是医治沉重病患的针砭。顺帝醒悟过来,思考应当如何处置,那么当时积久难治的痼疾就可以立即起死回生。可惜他为什么不能采用呢?然而我曾经思考过这件事:皇帝正沉溺于宠爱之中,没有刚明果断的决断,而梁冀的跋扈,又哪里会甘心接受把话全部说尽呢?看张纲这篇奏辞,沉痛深切,勇往直前、突然发难,即使牺牲性命也在所不顾,大概是被忠诚激愤之情所激发,而说出了轻率鲁莽的话。根据当时的事势判断,可以断定它未必能够有所补益。因此考察自古圣贤遭遇时势阻隔,却能够施行自己志向的方法,实在不止一种。处在危险的国家,侍奉昏乱的君主,心里明知事情不可为,但道义上不能容许自己沉默不言,这是比干因进谏而死的情形。进谏不被实行,言语不被听取,但道义上又不能不离去,这是孔子不解下冠冕便离开的情形。也有人处在危疑变故之中,事情难以直接实现,必须从容周旋、委婉曲折,然后才能成功,这就是狄仁杰对待武后、陆贽对待德宗的情形。武则天本来敬重梁公狄仁杰,然而她有阴险狠毒、狡猾险诈的姿态,篡夺李氏天下,以武氏取代唐朝而建立周朝。在那个时候,如果不能忍受一时的愤怒,竭力抵制拒绝,撞槐树、折门槛,以伸张自己耿耿不忘的忠心,那么不但不能成功,还会激起变故、误了大事,连自身也不能保全,又把国家宗庙社稷置于何地呢?德宗是猜忌的君主,宣公陆贽在国运正艰难的日子里,不能用委蛇曲折的方式来伸展自己的志向,一开始就采取激烈的态度,触犯了德宗所忌讳的事情,那么不但后来再也没有机会进言,连前往忠州也根本不用等到变故平定之后了。大体说来,把话全部说尽是很难让人接受的,这是人之常情。朋友有过错,按道义应当忠实劝告,也一定要迂回周详、委婉曲折,使自己的话能够发挥作用,然后才可以医治他的毛病。即使他不能立即听从,也不至于造成龃龉,还可以从容地继续进言,希望他或许能够醒悟。譬如治病的医生,如果不察看虚实以及补益、攻治的适宜与否,一开始就使用猛烈的毒剂,突然攻下,人的元气一败,形势便不可挽回;即使有金丹大药,也无从使用。何况臣下侍奉君主呢?文帝喜爱贾谊的辞才广博,一年之内越级升迁到中大夫,不能说不是遇到了知己的君主。可是贾谊大声疾呼,在一时之间把胸中蕴藏的全部意见都发泄出来,这未免太急躁了吧?苏文忠公的话说得好:‘绛侯亲手拿着天子的玉玺交给文帝,灌婴联合十万军队来决定刘氏与吕氏的胜负,而且他们又都是高帝的旧将;这种君臣相互投合的关系,难道只是父子骨肉手足吗?一旦想让他们全部抛弃旧有的一切而谋求新的做法,也已经很难了。’ ‘作为贾生,应当在上取得君主的信任,在下取得像绛侯、灌婴一类大臣的信任,从容不迫地逐渐浸润,与他们深相交结,使天子不产生疑心。’大臣不嫉妒,然后就可以任凭我施展,没有什么事情做不到。这句话虽然还不完全纯正,实际上也是处置贾生问题的至理之论。所以我每次看到后世新即位的君主或年少的君主有乐于行善的诚心,而公卿大臣又知道尊重君子的美意时,总认为在这种时候,绝不能不用委曲周旋的办法。刚正正直之士,即使内心有非常不平之处,也暂且应当顺着君主的诚心来辅导培养他,借着他的美意来顺势引导,使君主的德行一天天更新,使善类不受阻塞延误,这样还有什么事情不能成功呢?如果一旦把所有话全盘倾倒出来,以满足自己想说话的愿望,即使幸运地全部得到君主听取采纳,仍恐怕会被猜忌憎恶,指为朋党;否则,就连想在朝廷上求得一天的安稳也不可能了。这对国家究竟有什么好处呢?世道衰败,道德微薄,阿谀逢迎、苟且求取富贵利禄和仕途通达的人,像向坟墓乞求祭祀食物却不知羞耻的人一样,到处都是。像张纲那样埋轮直谏的气节,哪里容易多见?然而士君子立身处世,忠于君主、爱护国家,有不能不深思远虑的地方,所以我才把这些话极力说出来。以上是顺帝在位十九年后去世,享年三十一岁。冲帝 太子即皇帝位,时年二岁。太后临朝听政,任命太尉赵峻为太傅,任命大司农李固为太尉,参与记录尚书事务。人才,是国家的元气。梁后临朝,首先任用李固,这个用意难道不是非常美好吗?如果一心信任他,不从中阻隔,使他能够施展自己的才学和抱负,那么即使君主年幼、国家危急,也还可以在国脉将要坠落时扶持它,岂不是仍然值得庆幸吗?天下的祸患,没有比名义上尊重君子、实际上任用小人更大的了:把权力交给小人,以俸禄爵位宠爱他们,却不让他们承担实际事务。当时有梁冀在,即使有一百个李固,也无法把他怎么样。即便如此,假如梁冀有一天醒悟,收敛自己并退下来听从意见,处在无权无用的位置,遵循君子的规范,那么梁氏一家可以安定,国家也可以保全。可惜他为什么最终仍然迷惑不改呢?可悲啊!以上是冲帝即位六个月后去世,享年三岁。质帝

征清河王蒜及渤海孝王鸿之子纉,皆至京师。清河王为人严重,动止有法度,公卿皆归心焉。李固谓大将军冀曰:"今当立帝,宜择长年髙明有徳任亲政事者,愿将军审详大计,察周、霍之立文宣,戒邓、阎之利幼弱。"冀不从,与太后定防禁中,迎纉入南宫,封为建平侯。其日即皇帝位,年八岁。蒜罢归国。奸臣擅命,惟恐长君之不利于己,虽祸败天下,有所弗恤。然以愚观之,其为利葢莫大于长君也。立长,立徳,宗社奠安,前有定防之功,后无居宠之咎。不特长守富贵,免于刑戮,而宗族亲党亦同保光荣而无祸矣。其为利孰有大于此者乎?贪立幼弱,祸不旋踵,覆辙相继,终已弗悟,可为万世戒也。太后委政宰辅,李固所言,太后多从之。黄门宦官所恶者,一皆斥遣。天下咸望治平,而梁冀深忌疾之。初,顺帝时所除官,多不以次,及固任事,奏免百余人。此等既怨,又希望冀防,遂共作飞章诬奏固曰:“大尉李固因公假私,依正行邪,离间近戚,自隆友党。大行在殡,路人掩涕,固独胡粉饰貌,搔头弄姿,槃旋偃仰,从容冶步,曽无惨怛伤悴之心。山陵未成,违矫旧政,善则称已,过则归君。斥逐近臣,不得侍送,作威作福,莫固之甚矣。夫子罪莫大于累父,臣恶莫深于毁君。固之过衅,事合诛辟。”书奏,冀以白太后,使下其书,太后不听。李固之斥逐羣小,是矣。朝路肃清,公论允协,是宜。天下翕然,有治平之望。然祸根不除,而但翦其枝叶,同恶相党,如捍头目,岂一太后所能主张哉?贤人君子,不幸而遇斯时,欲行其志,祗以速祸,是可悲也。右:质帝即位一年,为梁冀所弑,年九岁。

两汉笔记卷十一

译征召清河王刘蒜和渤海孝王刘鸿的儿子刘纉,他们都来到京师。清河王为人严肃庄重,举止行动都有法度,公卿都归心于他。李固对大将军梁冀说:‘如今应当册立皇帝,应该选择年长、聪明、有德、能够亲自处理政事的人。希望将军慎重详察大计,考察周勃、霍光拥立文帝、宣帝的事迹,警戒邓氏、阎氏因偏爱幼主而获利的教训。’梁冀不听,和太后在宫禁之中决定计策,迎接刘纉进入南宫,封他为建平侯。这一天他就即皇帝位,时年八岁。刘蒜罢职回到封国。奸臣专擅君命,只怕年长的君主对自己不利,即使天下遭受祸败,也有所不顾惜。然而依我看来,对他们来说,拥立年长君主的利益大概没有比这更大的了。拥立年长者,拥立有德者,宗庙社稷就能安定;前面有定防之功,后面没有居宠之祸。不仅可以长久守住富贵,免于刑罚杀戮,宗族亲党也能一同保有荣耀而不遭祸患。这种利益还有什么能比它更大呢?贪图拥立幼弱君主,灾祸很快就会到来,前车之覆接连不断,最终仍不醒悟,实在可以作为万世的警戒。太后把政事交给宰辅处理,李固所说的话,太后大多听从。凡是黄门宦官所憎恶的人,全都斥退遣送。天下人都盼望天下太平,而梁冀深深嫉恨这件事。当初顺帝时所任命的官员,很多没有按照资次升迁;等到李固掌管政事,上奏免去了百余人。这些人既然怨恨李固,又希望依附梁冀求得庇护,于是共同制作飞章诬告李固说:‘太尉李固借公事谋私利,依照正道行邪事,离间皇帝亲近的外戚,抬高自己并结交朋党。大行皇帝停柩未葬,路人都掩面流泪,李固却独自用胡粉修饰面容,搔头弄姿,盘旋俯仰,从容迈着妖冶的步子,曾无一点惨痛悲伤、憔悴哀悼之心。山陵尚未修成,他就违背并更改旧有政令;有好处便称说是自己的功劳,有过错便归于君主。斥逐近臣,使他们不能侍奉送葬,作威作福,没有谁比李固更厉害。儿子的罪过,没有比连累父亲更大的;臣下的罪恶,没有比毁害君主更深的。李固的过错罪衅,按事理应当处死。’奏书呈上后,梁冀把它拿给太后看,并让太后下令处理这封奏书,太后没有听从。李固斥逐那些群小,是正确的;朝廷道路清肃,公正的舆论相互一致,也是适宜的。天下人都一致响应,已有天下太平的希望。然而祸根没有除掉,只是剪除了枝叶;那些同恶之人相互结党,如同捍卫头目一样,难道是一个太后所能作主的吗?贤人君子不幸处在这样的时代,想要施行自己的志向,只会因此加速灾祸,实在可悲。以上是质帝即位一年,被梁冀弑杀,享年九岁。《两汉笔记》卷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