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汉笔记卷十
钦定四库全书两汉笔记卷十一 宋 钱时 撰安帝诏告司▯校尉河南尹南阳太守曰:「每览前代外戚宾客浊乱奉公,为民患苦,咎在执法怠懈不輙行其罚,故也。今车骑将军隲等虽怀敬顺之志,而宗门广大,姻戚不少,宾客奸猾多干禁宪。其明加检敕,勿相容防,自是亲属犯罪,无所假贷。」观此检敕之诏,则邓氏贤于章后逺矣。虽然,与其绳法,孰若教之以礼?与其贵骄而冒禁,孰若退而不纳于邪?邓氏临朝,首进兄弟,定帘大事,谋诸禁中,日长炎炎,卒贻后祸。视隂马何如也?愚是以三复此诏,太息而书之。尚书郎南阳樊凖以儒风浸衰,上疏曰:「臣闻人君不可以不学。光武皇帝受命中兴,东西诛战,不遑启处,然犹投戈讲蓺,息马论道。孝明皇帝庶政万机,无不简心,而垂情古典,游意经蓺。毎飨射礼毕,正坐自讲,诸儒并听,四方欣欣。又多征名儒,布在廊庙。每防防则论难衎衎,共求政化。期门、羽林、介胄之士,悉通《孝经》,化自圣躬,流及蛮荒。是以议者毎称盛时,咸言永平。今学者益少,逺方尤甚。博士倚席不讲,儒者竞论浮丽,忘謇謇之忠,习諓諓之辞。臣愚以为宜下明诏,博求幽隐,宠进儒雅,以俟圣上讲习之期。」太后深纳其言,诏公卿中二千石各举隐士大儒,务取髙行,以劝后进,妙简博士,必得其人。新君少主绍承大统,而缙绅之论,首以崇儒讲学为先,可谓知所务矣。虽然,论学而不以尧、舜、禹、汤、文、武为的,非帝王之所谓学也。夫告君而拳拳于法,祖宗自三代莫不皆然。夏祖禹,商祖汤,周祖文武,皆圣人也。其学皆圣学也,其政皆圣政也。其守之以为家法,固也。若孟子谈王道于战国,而亦使之视乃厥祖,可乎?是故言必称尧、舜,而非尧、舜之道,则不敢陈于王前。一脉相承,如薪传火,无他道也。自汉以下,创业垂统,纪纲法度,岂无可遵守者?而继体之主,建议之臣,例谓祖宗不足法,则固未可。樊准论学,而亦独指光武、明帝为标准,是焉知尧、舜、禹、汤、文、武眞所谓帝王之学者哉?永初二年夏旱,五月丙寅,皇太后幸洛阳寺及若卢狱,録囚徒。洛阳有囚,实不杀人,而被考自诬,羸困舆见,畏吏不敢言。将去,举头若欲自诉。太后察视觉之,即呼还,问状,具得枉实。即时收洛阳令下狱抵罪。行未还宫,澍雨大降。母后临朝,已非古典,况亲临狱戸,録囚徒者乎?司寇得人,式敬由狱,将使天下举无寃民,苦也。受王嘉师淫刑以逞,则海宇之广,不得其平者多矣。岂一妇人耳目所能遍及?逞小慧于犴狴,失大体于宫庭,非所以为训也。且自临朝,水旱十载,盗贼内起,四夷外侵,隂盛阳衰,昭乎可验。而史氏独书澍雨,为一囚之应,何哉?四年,邓隲在位,颇能推进贤士。▯农杨震,孤贫好学,明《欧阳尚书》,通达博览。诸儒为之语曰:“关西孔子杨伯起。”教授二十余年,不荅州郡礼命。众人谓之晚暮,而震志愈笃。隲闻而辟之。时震年已五十余,累迁荆州刺史,东莱太守。当之郡,道经昌邑,故所举荆州茂才王密为昌邑令,夜怀金十斤以遗震。震曰:“故人知君,君不知故人,何也?”密曰:“暮夜无知者。”震曰:“天知,地知,我知,子知,何谓无知者?”密愧而出。后转涿郡太守,性公亷,子孙常蔬食步行。故旧或欲令为开产业,震不肯曰:“使后世称为清白吏子孙,以此遗之,不亦厚乎?”曾子曰:「十目所视,十手所指,其严乎?」子思亦曰:「君子所不可及者,其唯人之所不见乎?」不睹不闻,常戒常惧,所以为谨独之学也。凡小人之为不善,其始未尝不幸人之不知,而隂为之,遂至为奸为宄,为贼为盗,无所不为。杨震不受馈金,未为髙节,而何谓无知之语?则诚士大夫律已之端,常存此心,内省不疚,暗室屋漏,无异十目十手之时,则庶乎其不欺矣。延光元年,汝南太守山阳王龚政崇寛和,好才爱士,以袁阆为功曹,引进郡人黄宪、陈蕃等。宪虽不屈,蕃遂就吏。阆不修异操而致名当时。蕃性气髙明,龚皆礼之,由是羣士莫不归心。宪世贫贱,父为牛医。颍川荀淑至愼阳,遇宪于逆旅,时年十四,淑竦然异之,揖与语移日不能去,谓宪曰:“子,吾之师表也。”既而前至袁阆所,未及劳问,逆曰:“子国有顔子,宁识之乎?”阆曰:“见吾叔度邪?”是时同郡戴良才髙倨傲,而见宪未尝不正容,及归罔然若有失也。其母问曰:“汝复从牛医儿来邪?”对曰:“良不见叔度,自以为无不及,既覩其人,则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固难得而测矣。”陈蕃及同郡周举常相谓曰:“时月之间不见黄生,则鄙吝之萌复存乎心矣。”太原郭泰少游汝南,先过袁阆,不宿而退,进往从宪,累日方还。
译钦定《四库全书》《两汉笔记》卷十一 宋代 钱时 撰 安帝 诏告司隶校尉、河南尹、南阳太守:“每当看到前代外戚及其宾客扰乱奉公守法之事,给百姓带来祸患,原因都是执法懈怠,不能立即施行刑罚。如今车骑将军邓骘等人虽然怀有恭敬顺从的意愿,但宗族门户广大,姻亲不少,宾客中奸猾之徒很多,常常触犯禁令法典。你们应当明确地加以检查约束,不要彼此包庇。从今以后,即使是亲属犯罪,也不得有所宽贷。” 看这道检查约束的诏书,邓氏比章帝的皇后窦氏贤明得多了。话虽如此,与其用法律约束他们,哪里比得上用礼来教导他们?与其让他们因尊贵而骄纵、触犯禁令,哪里比得上退居一旁、不把邪僻之人接纳进来?邓氏临朝,首先提拔兄弟,决定垂帘听政的大事,在宫禁之中谋划,势焰日益炽盛,最终给后世留下祸患。和阴氏、马氏相比怎么样呢?我因此把这道诏书反复读了三遍,叹息着记录下来。尚书郎、南阳人樊准认为儒学风气日益衰落,上疏说:“臣听说,人君不可以不学习。光武皇帝受天命中兴汉朝,东西征战,忙得没有闲暇安居,但仍然放下武器讲习经艺,停下战马讨论道理。孝明皇帝处理众多政务,没有不尽心的,同时又留意古代典籍,专心学习经艺。每次举行飨射礼结束后,他端坐亲自讲说,诸儒一同听讲,四方都欣喜振奋。他又多次征召名儒,使他们分布在朝廷。每逢闲暇,便进行和悦的辩论,共同寻求政治教化的方法。期门、羽林以及身披铠甲的将士,全都通晓《孝经》,教化从圣上的自身行为开始,流传到蛮荒之地。因此议论者常常称颂那盛世,都说是永平年间。如今求学的人越来越少,远方尤其严重。博士倚着坐席不讲学,儒者争相谈论浮华艳丽的文章,忘记了直言忠谏,习惯于巧言逢迎。臣愚昧地认为,应当颁下明诏,广泛寻求幽隐之士,宠信提拔儒雅之人,以等待圣上讲习的时期;精心选拔博士,一定要得到合适的人才。”太后非常采纳他的话,下诏命公卿和二千石官员各自举荐隐士、大儒,务必要选取品行高尚者,以勉励后进;精心选拔博士,一定要得到合适的人。新君年少,继承大统,而士大夫的议论首先把崇尚儒学、讲习经学作为要务,可以说是知道应该先做什么了。话虽如此,谈论学习却不以尧、舜、禹、汤、文王、武王为准的,就不是帝王所说的学习。” 向君主进言,总是恳切强调法度;自夏、商、周三代以来,祖宗无不如此。夏朝以禹为祖,商朝以汤为祖,周朝以文王、武王为祖,他们都是圣人。他们所学习的都是圣学,他们所施行的都是圣政,把这些作为家法来遵守,本来就是应当的。像孟子在战国时谈论王道,也让君主去看自己的祖先,难道可以吗?所以言论一定称说尧、舜;如果不是尧、舜之道,就不敢陈述在君王面前。这是一脉相承的关系,如同接薪传火,再没有别的道路。汉代以来,开创基业、传承统绪的君主,其纲纪法度难道没有可以遵守的吗?然而后继的君主和进言的大臣,往往说祖宗不足以效法,这当然是不可以的。樊准谈论学习,却只把光武帝、明帝作为标准,他哪里知道尧、舜、禹、汤、文王、武王才是真正所谓帝王之学呢?”}], 永初二年夏季发生旱灾。五月丙寅日,皇太后驾临洛阳寺和若卢狱,登记审察囚徒。洛阳有一个囚犯,实际上没有杀人,却在拷问下被迫自诬,身体瘦弱困顿,只能被人抬来觐见;他害怕狱吏,不敢申诉。临行将要离去时,他抬起头来,好像想要自行申诉。太后察觉并看见了他的神情,立即把他叫回来,询问详情,终于完全查明了冤情。当即把洛阳县令收捕下狱,依法治罪。太后尚未回宫,及时大雨倾盆而下。太后临朝听政,本来就已经不合古代制度,何况还亲自到监狱中登记审察囚徒呢?司寇若能任用得人,谨慎敬畏地处理狱讼,就能使天下几乎没有冤民,那才是可贵的。可是接受王嘉的师法而滥施刑罚,以满足自己的意志,那么天下如此广大,不能得到公平对待的人就会很多。难道一个妇人的耳目能够遍及一切吗?在监狱中卖弄小聪明,却在宫廷中丧失大体,这不是可以作为教训的做法。况且自从太后临朝以来,水旱灾害持续十年,盗贼在内部兴起,四夷在外部侵扰,阴气盛而阳气衰,这些都明白得可以验证。然而史官却只记载大雨,把它说成是对一个囚犯的感应,这是为什么呢?四年,邓隲当权,很能举荐和提拔贤士。弘农人杨震,孤苦贫寒却喜好学习,精通《欧阳尚书》,学识通达、博览群书。各位儒生称赞他说:“关西的孔子杨伯起。”他讲学二十多年,不接受州郡的礼聘和征召。众人都认为他年老而不得志,但杨震的志向更加坚定。邓隲听说后,征召了他。当时杨震已经五十多岁,后来屡次升迁,担任荆州刺史、东莱太守。他赴任经过昌邑时,过去举荐过的荆州茂才王密正任昌邑令,夜里带着十斤黄金来送给杨震。杨震说:“我了解你,你却不了解我,这是为什么?”王密说:“夜深无人知晓。”杨震说:“天知、地知、我知、你知,怎么能说无人知晓呢?”王密惭愧地退了出去。后来杨震调任涿郡太守,性情公正廉洁,子孙常常吃蔬菜,步行出入。他的旧交有的想让他为子孙置办产业,杨震不肯,说:“让后世称赞我是清白官吏的子孙,把这个留给他们,不也是很丰厚的遗产吗?” 曾子说:“众多眼睛注视着,众多手指指着,这难道不令人畏惧吗?”子思也说:“君子所不能达到的境界,大概就在于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吧?”在没有人看见、没有人听见的地方,也始终戒慎恐惧,这就是修养谨慎独处的学问。凡是小人做坏事,开始时没有不是庆幸别人不知道,暗中去做,最终便成为奸邪、盗贼,什么坏事都做。杨震不接受馈赠的黄金,还不能算是最高的节操;但他所说“怎么能说无人知晓”,确实是士大夫约束自己的开端。若能始终存有这种心念,内心反省而没有惭愧,即使在暗室、屋漏之下,也和处在众目众手之中没有不同,那么大概就能不欺骗自己了。延光元年,汝南太守、山阳人王龚,施政崇尚宽厚和谐,喜爱人才,礼遇士人,任用袁阆为功曹,并引荐郡人黄宪、陈蕃等人。黄宪虽然没有屈意应召,陈蕃却接受了吏职。袁阆没有刻意修养奇异的操守,却在当时获得了名声。陈蕃性情高明刚正,王龚都以礼相待,因此郡中的士人没有不归心于他的。黄宪世代贫贱,父亲是给牛治病的医生。颍川人荀淑到慎阳时,在旅舍遇见黄宪;当时黄宪十四岁,荀淑肃然起敬,认为他非同寻常,作了一揖便和他交谈,过了很久仍不肯离开,并对黄宪说:“您是我的师表。”随后荀淑先到袁阆那里,还没来得及寒暄问候,便反过来问道:“你们郡国有一位颜子,你认识吗?”袁阆说:“您见到我的叔度了吗?”当时同郡人戴良才华很高,性情高傲,但见到黄宪时从来没有不端正容色的;等回去后却茫然若有所失。他的母亲问:“你又从那个给牛治病的孩子那里回来了吗?”戴良回答:“我没有见到叔度时,自以为没有人比不上我;等见到他本人,才觉得仰望他时他仿佛在前面,转眼间又仿佛在后面,实在难以测量。”陈蕃和同郡人周举常常相互说:“如果一个月里见不到黄生,那么鄙陋吝啬的念头就又会在心中萌发。”太原人郭泰年轻时游历汝南,先去拜访袁阆,未住宿便离开;继续前往拜访黄宪,过了几天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