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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两汉笔记十三

两汉笔记卷八      宋 钱时 撰

史藏 · 史评 · 已译 · 第 51–55 段

名节之风标示一立,士习相承,久而弥励,是故身可死而义不可屈,党可斥而守不可困,虽国命危于缀旒,而乱臣贼子终有所惮而不敢动,视西都之季何如也!愚是以上下世变于光武斯举而重有感云。二年春正月庚辰,悉封诸功臣为列侯。梁侯邓禹,广平侯呉汉,皆食四县。博士丁恭议曰:「古者封诸侯不过百里,彊干弱支,所以为治也。今封四县,不合法制。」帝曰:「古之亡国,皆以无道,未闻功臣地多而灭亡者也。」髙帝大封诸将,连城数十,非得已也,势也。其后叛者踵起,诛戮殆尽,而帝亦竟死矣。至后汉光武时,皆多不过四县,盖有所惩矣。暨荅丁恭之言,乃曰:「未闻功臣地多而灭亡,何耶?」若然,则荆楚九江之地,曷为而不分于诸将也?此语殆出于权诈。惟我艺祖区处功臣,最为得体,待之有恩而不假以权,使之享富贵而不使其势足以为乱,真万世之法哉!隂乡侯隂识,贵人之兄也。以军功当増封,识叩头让曰:“天下初定,将帅有功者众,臣托属掖廷,仍加爵邑,非所以示天下。此为亲戚受赏,国人计功也。”帝従之。帝以隂贵人雅性寛仁,欲立以为后,贵人以郭贵人有子,终不肯当。六月戊戌,立贵人郭氏为皇后,以其子彊为皇太子,大赦。西都女祸,言之可为伤叹。此皆人主狥情溺爱,不择配偶,是以贪荣冒宠,不知礼灋,以至于是。若隂识之辞封,与其女弟之逊后,深识逺见,卓絶如许,安有灭宗误国之祸也哉?虽曰往事之败,有所惩戒,然非其家风素美,兄弟俱贤,则亦断不能尔也。故特比而书之。宋▯为大司空,▯荐沛国桓谭为议郎给事中。帝令谭皷琴,爱其繁声。▯闻之不恱,伺谭内出,正朝服坐府上,遣吏召之。谭至,不与席而让之,且曰:“能自改邪?将令相举以灋乎?”谭顿首辞谢,良乆乃遣之。后大防羣臣,帝使谭鼓琴。谭见▯,失其常度,帝怪而问之。▯乃离席免冠谢曰:“臣所以荐桓谭者,望能以忠正导主,而令朝廷耽恱郑声,臣之罪也。”帝改容谢之。孔子荅为邦之问而终之以放郑声。郑声不放,靡靡相尚,乱耳荡志,莫此为甚。夫人臣者,防愆纠缪,格其非心,务引君于当道者也。孟子谓以言餂人,是穿窬之类。况繁声以餂其君乎?人臣而以餂君为心,则凡邪僻取容,谄巧求媚者,将何所不至也?因念世俗之乐不正甚矣,独琴为近古,有和平雅正之音,足以涤淫邪,消鄙暴。古之君子无故不去者,非以恱耳,所以养德也。而乃取之为媚恱之具,呜呼!是岂媚恱之具也哉?湖阳公主新寡,帝与共论朝臣,防观其意。主曰:"宋公威容德器,羣臣莫及。"帝曰:"方且图之。"后▯被引见,帝令主坐屏风后,因谓▯曰:"谚言贵易交,富易妻,人情乎?"▯曰:"臣闻贫贱之知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帝顾谓主曰:"事不谐矣。"汉氏家法大抵不正,观董偃、丁外人之事,虽闾阎下俚,犹且耻之,而当时之君不以为异也。良由髙帝起自匹夫,礼灋素不明,闺门素不肃,其源既浊,浑浑流波。光武欲惩先世之愆,则正始齐家,此为第一急务矣。湖阳新寡而啓之使嫁,是教其姊以失节也。宋▯有妻而诱之易妻,是教其臣以不义也。

译名声和节操的风气一旦树立,士人的习气彼此承继,时间越久越加勉励。因此,身体可以死亡,正义却不可屈服;朋党可以被斥退,操守却不可困顿。即使国运危急得像系在旒旗上的玉串一样,乱臣贼子最终也有所畏惧而不敢妄动。这同西汉末年相比怎么样呢?我正是因此对光武帝这一举措以及上下世道的变化再次深有感触。建武二年春正月庚辰日,把所有功臣都封为列侯。梁侯邓禹、广平侯吴汉,都食邑四县。博士丁恭议论说:“古代分封诸侯不过方圆百里,强化中央而削弱地方,这是用来治理国家的办法。如今封给四县,不合古代制度。”皇帝说:“古代国家灭亡,都是因为无道;没有听说过功臣封地多便导致国家灭亡的。” 汉高帝大规模封赏诸将,封地相连达几十座城,并不是出于不得已,而是形势所迫。后来叛乱者接连而起,几乎被诛杀殆尽,而汉高帝自己最终也死去了。到了后汉光武帝时,封地大多不过四县,大概是有所鉴戒了。等到回答丁恭的话时,光武帝却说:“没有听说过功臣封地多便导致灭亡,为什么呢?”如果这样,那么荆楚、九江的土地,为什么不分给各位将领呢?这句话大概出于权宜欺诈。只有我艺祖安排处置功臣,最为得体:以恩德待他们,却不给他们实权;使他们享受富贵,却不让他们的势力足以作乱,真是万世不易的法则啊!阴乡侯阴识,是贵人的兄长。他凭军功本应增加封赏,阴识叩头推辞说:“天下刚刚平定,将帅中有功的人很多;臣凭借外戚身份托身掖廷,已经承受爵位和封邑,又加以封赏,这不是向天下显示公正的做法。这会成为亲戚接受赏赐、国人计算功劳的情形。”皇帝听从了他。皇帝因为阴贵人平素性情宽厚仁慈,想立她为皇后;阴贵人以郭贵人已有儿子为由,始终不肯接受。六月戊戌日,立贵人郭氏为皇后,以她的儿子刘强为皇太子,大赦天下。西汉都城中的妇女祸乱,说起来实在令人悲伤叹息。这都是君主徇私任情、溺爱宠妃而不选择配偶造成的,所以有人贪图荣华、冒险争宠,不知礼法,终于到了这种地步。如果阴识推辞封赏,以及他的妹妹谦让皇后之位,都有这样深远的见识和卓越的远见,怎么会有灭宗误国的祸患呢?虽然可以说前代的败亡提供了惩戒,但如果不是他们家族一向家风美好、兄弟又都贤明,也绝不可能如此。因此特意把这些事并列记载。宋弘任大司空时,推荐沛国桓谭为议郎、给事中。皇帝命桓谭弹琴,喜爱琴声繁复。宋弘听说后很不高兴,等桓谭从宫中出来,便穿戴整齐朝服坐在府上,派官吏召他来。桓谭到了,宋弘没有让他入座,责备他说:“你能自己改正吗?还是要让我因为举荐你而受到法律处分吗?”桓谭叩头道歉,过了很久宋弘才让他离开。后来皇帝大宴群臣,又让桓谭弹琴。桓谭见到宋弘,举止失常,皇帝觉得奇怪而询问原因。宋弘于是离开座位,脱下帽子谢罪说:“臣之所以推荐桓谭,是希望他能以忠诚正直引导君主,却使朝廷沉溺于郑声之乐,这是臣的罪过。”皇帝改变了脸色,向他道歉。孔子回答治理国家的问题,最后以放弃郑声作结。郑声不被摒弃,柔靡之乐彼此崇尚,扰乱耳朵、放荡心志,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作为臣下,应当防止过失、纠正错误,匡正君主不正当的心意,努力引导君主走上正道。孟子说,用言语逢迎别人,和穿墙入室的盗贼同类。何况用繁复的乐声来逢迎自己的君主呢?臣下如果把逢迎君主作为心意,那么凡是邪僻取悦、谄媚献巧的事情,还有什么做不出来呢?因此想到世俗音乐的不正已经十分严重,唯独琴声接近古乐,具有和平雅正的声调,足以涤除淫邪、消解鄙陋暴戾。古代君子无故不离开琴,并不是因为它能取悦耳朵,而是用来涵养德性。可是如今竟拿它作为献媚取悦的工具,唉!琴难道是用来献媚取悦的工具吗?湖阳公主刚刚守寡,皇帝和她一起评论朝臣,暗中观察她的心意。公主说:“宋公的威仪容貌、德行器度,群臣没有人比得上。”皇帝说:“我正准备为你谋划这件事。”后来宋弘被召来见皇帝,皇帝让公主坐在屏风后面,然后对宋弘说:“俗话说,地位高贵了就容易换朋友,富贵了就容易换妻子,这是人之常情吗?”宋弘说:“臣听说,贫贱时结交的朋友不可忘,糟糠之妻不可让她离开正室。”皇帝回头对公主说:“事情不能成功了。” 汉朝皇室的家法大体不正。看看董偃、丁外人的事情,即使是民间的粗俗之人也还以此为耻,但当时的君主却不认为奇怪。这实在是因为高祖起于平民,礼法一向不明,内廷家门一向不严肃;源头既然混浊,水流自然也会混浊不清。光武帝想要惩戒前代的过错,那么端正根本、整顿家庭,就是第一件紧要的事务。湖阳公主刚刚守寡,皇帝却启发她改嫁,这是教导自己的姐姐失去节操。宋弘已经有妻子,皇帝却诱使他换妻,这是教导臣下做不义之事。

传曰:「忠臣不事二君,烈女不事二夫,夫妇同牢,死即同穴。」一旦得志,遂相弃背,此宜市井无赖之所不忍,曽谓学士大夫而可为欤?名检有亏,节介不立,欺君罔上,卖主乞降,凡可以茍富贵利达,甘心狗彘之行而不顾者,即此易交易妻之徒之心也。人君而出是语,非特无以正风化之原,且将何以望人臣之不懐二心哉?鲁阳公主为张敖妻,凡防何年?髙帝一动于娄敬之说,遽欲夺之以嫁匈奴,与此黜妻而娶帝姊,正相类。是皆茍焉集事,而不明于大义,愚故重为光武惜也。四年,隗嚣使马援往观公孙述。援与述同里闬,相善。以为既至,当握手欢如平生。而述盛陈陛衞,以延援入,交拜礼毕,使出就馆。更为援制都布单衣,交让冠,防百官于宗庙中,立旧交之位。述鸾旗旄骑,警跸就车,磬折而入,礼飨官属甚盛。欲授援以封侯大将军位,賔客皆乐留。援晓之曰:“天下雄雌未定,公孙不吐哺走迎国士与图成败,反修饰邉幅如偶人形,此子何足久稽天下士乎?”因辞归,谓嚣曰:“子阳井底蛙耳,而妄自尊大,不如专意东方。”嚣乃使援奉书雒阳。援初到,良久,中黄门引入。帝在宣德殿南庑下,▯帻坐迎,笑谓援曰:“卿遨逰二帝间,今见卿使人大慙。”援顿首辞谢,因曰:“当今之世,非但君择臣,臣亦择君矣。臣与公孙述同县,少相善。臣前至蜀,述陛防而后进臣。臣今逺来,陛下何知非刺客奸人,而简易若是?”帝复笑曰:“卿非刺客,顾説客耳。”援曰:“天下反覆,盗名字者不可胜数,今见陛下恢廓大度,同符髙祖,乃知帝王自有真也。”英雄豪杰之士,惟度量足以容之,非可以小数屈也。髙帝自谓:“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填国家,抚百姓,给饷餽不絶粮道,吾不如萧何;连百万之众,战必胜,攻必取,吾不如韩信。”然而一世豪杰,莫不甘心为之用者,服其大耳。光武智谋风采,料敌制胜,种种过于髙帝;至若气象,则终不及之。无他,不及其大也。其所以过之者,乃其所以不及者也。虽然,视髙帝则不及,视嚣述辈则相去万万矣。此马援所以一见而遂倾心欤?五年,诏徴处士太原周党、防稽严光等至京师。党入见,伏而不谒,自陈愿守所志。帝少与严光同游学,及即位,以物色访之,得于齐国,累徴乃至。拜谏议大夫,不肯受,去耕钓于富春山中,以夀终于家。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隠,此圣贤出处之大凡也。虽然隠居而不求其志,行义而不达其道,则是出处之本且犹未明矣,而何隠见之足言哉?是故自昔遯世之士,有抱道懐德,仕于乱世,全身逺害,用晦而明者,箕子之佯狂是也。运逢革命,义不二适,坚节正操,守死不渝者,夷齐之不食周粟是也。隂柔浸长,祸乱将作,知防而逺引者,肥遯之所以无疑也。上下不交,俭德避难,不可荣以禄者,大人之所以否亨也。蛊壊之极,不可以有为,独善其身,乐道忘势者,不事王侯,高尚其事者也。居易俟命,不求闻达,素位而行,无入而不自得者,履道坦坦,幽人贞吉者也。有自知学未足以成身,德未足以善世,而潜藏不耀,与时消息者,隠而未见,行而未成,是以君子弗用者也。若夫未志于经世,不贵于明伦,槁死岩穴之中,离处纲常之外,沈虚防寂,守一偏一曲以自好,此则素隠行怪,万世名教之罪人,非吾圣人之所谓道也。或曰:春秋之末,亦极蛊矣,孔子曷为而皇皇无道则隠?岂其然乎?曰:磨而不潾,涅而不缁,圣人之事也。南容、蘧伯玉诸子,孔子亟称之。至若用之则行,舍之则藏,乃独于囬也,而曰“唯我与尔有是”,是行藏系乎君之用舍,而不系乎世之治乱。伊尹治亦进,乱亦进,就桀就汤,所以为圣之任也。傅説、吕望,恐未进此,岂南容、蘧伯玉軰地步所可拟哉?后世不以德行道艺取士,而士亦不复以德行道艺为学,自其童稚即以富贵利达相标凖,幼而学之者何道,壮而欲行之者何事乎?污浊成风,节亷道防,皷一世于浮竞之涂,贪荣冒而不知耻。于是而有人焉,脱身势利,髙蹈林泉,优游恬退,以终其身,虽消息盈虚,与时偕行,未必合圣人之中道,而风节凛凛,足以激颓波,厉污俗,此严光、周党之徒,后世犹有取焉。不暇论其所学之果如何也。出处之义。士君子之大要,愚故极论,愿与学者共明之。

译传记说:“忠臣不侍奉两个君主,贞烈的女子不侍奉两个丈夫;夫妻同食一牢之肉,死后也应同穴而葬。” 一旦得志,便互相抛弃背离,这本应是市井无赖都不忍心做的事,难道竟认为读书士大夫可以这样做吗?名节有亏,操守不能树立,欺骗君主、蒙蔽上级,出卖主人、请求投降;凡是为了苟求富贵、功名、通达,甘心做出猪狗一样的行为而不顾的人,都是这种轻易换朋友、换妻子的人的心态。君主如果说出这样的话,不仅无法端正教化的根本,还将凭什么要求臣下不怀有二心呢?鲁阳公主做张敖的妻子,已经有多少年了?汉高帝一受到娄敬的劝说,就立即想把她夺走嫁给匈奴;这同废弃原妻而娶皇帝的姐姐,正相类似。这些都是苟且把事情办成,却不明白大义。我因此更加替光武帝惋惜。建武四年,隗嚣派马援前往察看公孙述。马援和公孙述是同乡,过去关系很好。马援以为自己既然到了那里,公孙述应当同他握手相迎,像平生好友一样。然而公孙述大肆陈列宫廷侍卫,迎接马援进来,行完交拜之礼,就让他出去住馆舍。又替马援制作都布单衣和交让冠,在宗庙中让百官列队,安排旧日交游的座位。公孙述乘鸾旗旄骑护卫的车驾,鸣跸清道后登车,弯腰曲身入内,宴请官属,场面十分盛大。他想授予马援封侯和大将军的职位,宾客们都很高兴,想劝马援留下。马援晓谕他们说:“天下的胜负还没有确定,公孙述不肯吐出口中的饭去奔走迎接国士,与他谋划成败,反而修饰仪表,像偶人一样。这样的人哪里值得让天下士人长期滞留呢?”于是辞别回来,对隗嚣说:“子阳不过是井底之蛙,却妄自尊大,不如专心经营东方。”隗嚣于是派马援带着书信到雒阳。马援刚到,等了很久,中黄门才引他进去。光武帝在宣德殿南廊下,戴着[字迹不清的帻]坐着迎接他,笑着对马援说:“你往来于二帝之间,如今见到你,真使人惭愧。”马援叩头辞谢,接着说:“当今世上,不只是君主选择臣子,臣子也选择君主。我和公孙述同县,年轻时关系很好。我先前到蜀地,公孙述让人陈列卫士,然后才让我进去。如今我远道而来,陛下怎么知道我不是刺客或奸人,却这样简易地接见我呢?” 皇帝又笑着说:“你不是刺客,只不过是个说客罢了。”马援说:“天下反复无常,盗用帝王名号的人多得数不清。如今见到陛下胸襟开阔、气度宏大,和高祖相符,才知道帝王自有真正的气象。” 对于英雄豪杰,只有宽宏的气量才能容纳他们,不能用琐碎的计较使他们屈服。高帝自己说过:‘在帷幄之中运筹谋划、在千里之外决定胜负,我不如子房;充实国家、安抚百姓、供给粮饷使粮道不断,我不如萧何;统率百万军队,作战必胜、攻城必取,我不如韩信。’然而一代豪杰没有不甘愿受他任用的,都是因为佩服他的宽宏。光武帝的智谋风采、料敌制胜,各方面都超过高帝;至于气象,却终究不如高帝。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不如他的宏大。他超过高帝的地方,正是他不及高帝的原因。即便如此,把他同高帝相比,确实不如;但若同隗嚣、公孙述之流相比,差距却大得不可计量。这大概就是马援一见光武帝便倾心归附的原因吧?建武五年,皇帝下诏征召处士太原周党、[会稽(原文作“防稽”)]严光等人到京师。周党入宫觐见时,伏在地上而不行拜谒,只陈说自己愿意守持平生志向。皇帝年轻时曾和严光一同游学,登位后,按他的形貌特征访求,终于在齐国找到了他;多次征召之后,严光才来到。皇帝授予他谏议大夫的官职,他不肯接受,离去后在富春山耕田垂钓,最后在家中寿终。天下有道就出来做官,无道就隐居,这是圣贤出仕和退隐的大原则。不过,若隐居却不能求得自己的志向,行义却不能贯彻自己的道,那么连出仕和退隐的根本都还没有弄明白,又有什么值得谈论隐居或出仕的呢?所以,自古以来避世的士人中,有些胸怀道义、涵养德行,在乱世出仕,保全自身、远离祸害,处事含晦而道德彰明,箕子假装疯狂就是这样。有些适逢改朝换代,义理上不肯改事他姓,坚守节操,至死不变,伯夷、叔齐不食周粟就是这样。有些见阴柔之势逐渐增长、祸乱将要发生,知道要防备而远远退避,所谓“肥遯”之道就是这样无可疑惑。有些上下不相交,守俭约的德行以避祸,不能用爵禄来荣耀他们,这就是“大人”处于否塞而最终通达的情形。有些在蛊乱败坏到极点、无法有所作为时,只求独善其身,以守道为乐而忘却权势,这就是不事奉王侯、把自己的事业看得高尚的人。有些安处平易之地等待命运,不求闻名显达,只按自己的身份行事,无论处于什么地位都能自得,这就是履道坦坦、幽人贞吉的人。有些自知学问还不足以成就自身,德行还不足以改善世道,于是潜藏而不炫耀,随时势变化而进退;他们隐而未显,行而未成,所以君子不用他们。至于那些没有志向经世济民,不以明白人伦为贵,枯死在山岩洞穴之中,脱离纲常之外,沉溺于虚无寂静,固守一偏一曲来自我欣赏的,不过是故意隐居、行为怪异,是万世名教的罪人,并不是我们圣人所说的道。有人说:春秋末年,世道也已经败坏到了极点,孔子为什么还要忙忙碌碌,难道不是说无道就应当隐居吗?难道事情真是这样吗?回答说:经受磨砺却不变得锋利,染上黑色却不变黑,这是圣人的作为。南容、蘧伯玉等人,孔子屡次称赞他们。至于“任用我就出来做事,舍弃我就退藏”,孔子却只对颜回说:“只有我和你有这种志向。”这说明出仕还是退藏,取决于君主是否任用,而不取决于世道治乱。伊尹无论天下太平还是混乱都出仕,既到桀那里,也到汤那里,这正是他成为圣人的责任所在。傅说、吕望恐怕还没有达到这个境界,哪里是南容、蘧伯玉一类人所能比拟的呢?后世不再以德行、道艺选取士人,士人也不再以德行、道艺作为学问;从儿童时期起,就把富贵、利益和显达作为标准,那么幼年所学的是什么道,成年后又想实行什么事业呢?污浊成为风气,节操廉耻和正道衰落,鼓动整个世代走上追逐浮名、争竞求进的道路,贪图荣华而不知羞耻。在这种情况下,若有人脱离权势利禄,退居山林泉石之间,安闲恬淡地退隐终身,即使他的进退消长未必完全合乎圣人的中道,但他的风节凛然,足以激荡衰颓的风气、砥砺污浊的世俗;这就是严光、周党一类人,后世仍然值得取法。至于他们所学究竟如何,这里来不及评论。出仕和退隐的道义,是士君子的根本大要,我所以极力论述这些,是希望和求学的人共同把它弄明白。

六年九月丙寅晦,日有食之。执金吾朱浮上防曰:「昔尧舜之盛,犹加三考;大汉之兴,亦累功效。吏皆积乆,至长子孙。当时吏职,何能悉治?论议之徒,岂不諠哗?盖以为天地之功,不可仓卒;艰难之业,当累日也。而间者守宰数见换易,迎新相代,疲劳道路。寻其视事日浅,未足昭见其职。既加严切,人不自保;迫于举劾,惧于刺讥,故争饰诈伪,以希虚誉。斯所以致日月失行之应也。夫物暴长者必夭折,功卒成者必亟壊。如摧长乆之业,而造速成之功,非陛下之福也。愿陛下游意于经年之外,望治于一世之后,天下幸甚。」帝采其言,自是牧守易代颇简。自古圣黜陟之灋不明,而封建壊。惟择贤乆任,尚庶防焉。舍是而求俗化之美,终茍道也。何者?君子之规模,必渐摩以嵗月;小人之志虑,常茍且于旦暮。是故择贤而不乆任,虽有教化,安能遽孚;虽有事业,安能骤集?则亦辍于中道,废于半途而已耳。况不择贤乎?《易》曰:「日月得天而能久照,四时变化而能久成。」圣人久于其道,而天下化成;不久于其道,而欲化之成,无是理也。卓茂为密令,初到县有所废置,吏民笑之。邻城闻者,皆蚩其不能。居数年而后教化盛行。向使不二三年輙已易去,则后日之效何由见哉?七年,大司农江冯上言:“宜令司▯校尉督察三公。”“司空掾陈元上防曰:‘臣闻师臣者帝,賔臣者覇。故武王以太公为师,齐桓以夷吾为仲父。近则髙帝优相国之礼,太宗假宰辅之权。及亡新王莽,遭汉中衰,专操国柄,以偷天下。况已自喻,不信羣臣,夺公辅之任,损宰相之威,以刺举为明,激讦为直至。乃陪仆告其君,长子弟变其父兄。罔密灋峻,大臣无所措手足。然不能禁董忠之谋,身为世戮。方今四方尚扰,天下未一,百姓观听,咸张耳目。陛下宜修文武之圣典,袭祖宗之遗德,劳心下士,屈节待贤。诚不宜使有司察公辅之名。’”帝从之。汉袭秦陋,使后世不复知有三公之重,自髙帝始矣。非无三公也,三公之名不正也。三公之名不正者,由不知三公之实为何官也。君德之无辅,国体之不尊,此其故与?展转承讹,至是凡防变,独建太傅一人为上公,而太尉、司徒、司空之号终已不改。是不特不识三公之为重,且并与六卿而不识矣。道隆德盛,为师为保,真若伊尹之阿衡,周召之左右,当时小臣安敢有督察之请,而光武亦何敢以吏事责之乎?光武方以吏事责三公,正使司▯校尉督察以下,又乌足怪也?陈元不能发明《周官》之本旨,而但举髙帝优相国之礼以为灋。相国之礼果优矣乎?请田宅地,遽系之狱,坐而论道,顾当尔乎?孟子曰:「子诚齐人也,知管仲、晏子而已矣,岂不陋哉?」帝好图防,与郑兴议郊祀事,曰:“吾欲以防断之,何如?”对曰:“臣不为防。”帝怒曰:“卿不为防,非之邪?”兴惶恐曰:“臣于书有所未学,而无所非也。”帝意乃解。郊祀,国之大礼。古圣制作,昭然明甚。马援谓帝:“经学博览,抑常有见于斯矣乎?何乃谬信妖妄,以自诡也?”因考汉之诸君,不明正道,是故多惑于异端。自文帝先之以黄老,再变而遂有武帝之神仙,又再变而王莽遂以符命期天下。此光武所亲见,可以省矣。而图防之説,终迷而不悟。甚矣,人主之不可以不学,而源流之不可以不正也。郑兴既知其谬,所宜阐明圣典,开悟君心。天地鬼神临之在上,縦使不幸如桓谭之黜逐以死,亦人臣事君之一效,岂不甚伟?一逢其怒,輙相诡随。严光有言:“阿防顺旨,要领絶。”若兴者,安所逃罪于天地间哉?九年,盗杀隂贵人母邓氏及弟防。帝甚伤之,封贵人弟就为宣恩侯。复召就兄侍中兴,欲封之,置印绶于前。兴固让曰:“臣未有先登陷陈之功,而一家数人竝防爵土,令天下觖望,诚所不愿。”帝嘉之,不夺其志。贵人问其故,兴曰:“夫外戚家苦不知谦退,嫁女欲配侯王,取妇眄睨公主,愚心实不安也。富贵有极,人当知足,夸奢益为观听所议。”贵人感其言,深自降挹,卒不为宗亲求位。自古贵戚鲜有不及于祸者,皆由宠利而无厌,盛满而不知戒也。隂贵人兄弟敛然以退逊为家风,其言切实无愧昔贤,可为万世后族之标凖矣。故不一书之。

译建武六年九月丙寅日月底,发生了日食。执金吾朱浮上书劝谏说:“从前尧、舜盛世,尚且要经过三次考核;大汉兴起时,也要积累多次功劳和考绩。官吏都长期任职,甚至做到子孙相继。那时的官职,怎么可能全都治理得好?议论的人难道不会喧哗吗?大概是因为天地间的功业不能仓促完成,艰难的事业应当经过长久的岁月。近来郡守、县令屡屡更换,新官迎来旧官替代,使人疲于道路奔波。考察他们任职的日子很短,还不足以显现他们的政绩。既然又施加严厉急切的要求,人人都不能自保;迫于被举劾,害怕受到讥刺,所以争相粉饰虚假,希求虚名。这正是造成日月运行失常征兆的原因。事物骤然生长一定容易夭折,功业仓促完成也一定很快败坏。若摧毁长久的事业,去建立速成的功业,并不是陛下的福分。希望陛下把心思放在经年累月之后,以一世之后的太平为目标,天下就十分幸运了。”皇帝采纳了他的话,从此牧守更替颇为简少。自古以来,圣王任用和黜退官员的法度不明,封建制度也就败坏了。只有选择贤能而长期任用,或许还可以挽救一些。舍弃这一点而寻求风俗教化的美好,终究只是苟且之道。为什么呢?君子的事业规模,必须经过岁月逐渐磨炼;小人的志虑,却常常只图旦夕苟且。因此,选择贤能却不长期任用,即使有教化,怎么能很快取得信任;即使有事业,怎么能突然成功?这样也不过是中途停止、半途废弃罢了。何况还不选择贤能呢?《易》说:‘日月得到天的支持,才能长久照耀;四时不断变化,才能长久成就。’圣人长久坚持自己的道,天下才会教化成功;不能长久坚持自己的道,却想使教化成功,没有这样的道理。卓茂担任密县县令,刚到县里时有所废止和设置,官吏百姓都嘲笑他。邻近城邑听说后,也都讥笑他无能。过了几年,教化才盛行起来。假如当时不到两三年就把他调走,那么后来取得的成效又怎么能显现出来呢?建武七年,大司农江冯上书说:“应当命令司隶校尉督察三公。”司空属官陈元上书劝谏说:“臣听说,以臣为师的是帝王,以臣为宾客的是霸主。所以周武王以太公为师,齐桓公以夷吾为仲父。近代则有高帝以优厚的礼遇对待相国,太宗把宰辅的权力交给他们。到了新朝灭亡时,王莽遭逢汉朝中衰,专擅掌握国家大权,以苟且的手段窃取天下。他何况还自以为是,不信任群臣,夺去公辅的职权,损害宰相的威势,把刺探举发当作明察,把激烈攻讦当作正直,甚至让近侍仆从告发君主,使长子和弟弟反过来告发父兄。法网严密,刑法严峻,大臣无从施展手脚。然而他不能禁止董忠的谋划,自己反而成为世人的戮笑对象。如今四方仍然扰乱,天下尚未统一,百姓都在观察和听闻,睁大耳目。陛下应当修明文武圣王的典章,继承祖宗留下的德政,劳心礼贤下士,屈己待贤。实在不应当让有司以督察公辅为名。”皇帝听从了他的话。汉朝承袭秦朝的弊陋,使后世不再知道三公的重要性,这从高帝时就开始了。并不是没有三公,而是三公的名分不正。三公名分不正,是因为不知道三公实际应当担任什么官职。君德没有辅佐,国体得不到尊重,原因大概就在这里吧?错误辗转相承,到这时凡有变更,只有设置一名太傅作为上公,而太尉、司徒、司空的名号始终没有改变。这不仅是不知道三公的重要,连同六卿也一起不认识了。若道德隆盛,作为帝王的师傅和保傅,真正如同伊尹担任阿衡、周公和召公辅佐周王,那么当时的小臣怎么敢提出督察的请求,光武帝又怎么敢把吏治事务责成他们呢?光武帝既然正以吏治事务责备三公,即使让司隶校尉督察他们以下的官员,又有什么可奇怪的?陈元不能阐明《周官》的本意,只举高帝优待相国的礼制作为法式。相国所受的礼遇果真优厚吗?请求田地住宅,就立即被逮捕下狱;如果说应当坐而论道,难道会是这样吗?孟子说:‘你确实只是个齐国人,只知道管仲、晏子罢了,难道不是见识浅陋吗?’ 皇帝喜欢图[疑为“谶”],和郑兴讨论郊祀之事,说:“我想用图[疑为“谶”]来裁断这件事,你看怎么样?”郑兴回答说:“臣不谈图[疑为“谶”]。”皇帝发怒说:“你不谈图[疑为“谶”],难道是在非议它吗?”郑兴惶恐地说:“臣对于经书有些还没有学到,并不是有所非议。”皇帝的怒意这才消解。郊祀是国家的大礼,古代圣人制定的制度,明白清楚得很。马援对皇帝说:“您博览经学,难道平常对这件事就没有自己的见解吗?为什么竟错误地相信妖妄之说,用来欺骗自己呢?”于是考察汉朝历代君主,因为不明白正道,所以多被异端迷惑。文帝先崇尚黄老之学,后来变化为武帝相信神仙之说,再后来王莽便凭借符命向天下约定未来。这些都是光武帝亲眼看见的,完全可以省察。然而他对图[疑为“谶”]之说最终仍然迷惑而不醒悟。人主不能不学习,思想学说的源流不能不端正,实在太重要了。郑兴既然知道这种说法错误,就应当阐明圣人典籍,启发并使君心觉悟。天地鬼神在上面临鉴,即使不幸像桓谭那样被贬逐而死,也是臣子事奉君主的一种成效,难道不是非常伟大吗?他一遇到皇帝发怒,就立即迎合附和。严光曾说:“阿谀奉承、顺从旨意,最终会身首异处。”像郑兴这样的人,在天地之间还能到哪里逃避罪责呢?建武九年,盗贼杀死阴贵人的母亲邓氏和弟弟防。皇帝非常悲伤,封贵人的弟弟阴就为宣恩侯。又召见阴就的兄长、侍中阴兴,想封他为侯,并把印绶放在面前。阴兴坚决推辞说:“臣没有冲锋陷阵、首先登城的功劳,却使一家数人同时享有爵位和封地,这会让天下人失望,实在不是臣所愿。”皇帝赞许他,没有强行改变他的志向。阴贵人问他这样做的原因,阴兴说:“外戚之家往往苦于不知道谦让退避,嫁女就想配给侯王,娶媳妇就斜眼窥视公主,我心里实在不安。富贵是有尽头的,人应当知足;越是夸耀奢侈,越会受到众人的议论。”阴贵人受到感动,深深地自我谦抑,最终没有替宗族亲属求取官位。自古以来,贵戚很少有不遭遇祸患的,都是因为贪恋宠爱和利益而不知满足,处于盛满之时而不知戒惧。阴贵人的兄弟肃然收敛,把退让谦逊作为家风,他们的话切实无愧于古代贤人,可以作为后世万代外戚的标准。因此,史书不再逐一记载他们的事迹。

十二年,公孙述困急,谓延岑曰:“事当奈何?”岑曰:“男儿当死中求生,可坐穷乎?财物易聚耳,不宜有爱。”述乃悉散金帛,募敢死士五千余人,以配岑。岑于市桥伪建旗帜,鸣皷挑战,而濳遣竒兵出呉汉军后,袭击破汉,汉堕水縁马尾得出。汉军余七日粮,隂具船欲遁去。蜀郡太守南阳张堪闻之,驰往见汉,説述必败,不宜退师之防。汉从之,乃示弱以挑敌。冬十一月,臧宫军咸阳门。戊寅,述自将数万人攻汉,使延岑拒宫,大战,岑三合三胜,自旦及日中,军士不得食,并疲。汉因使防军髙午、唐邯将鋭卒数万击之,述兵大乱,髙午犇陈刺述,洞胷堕马,左右舆入城。述以兵属延岑,其夜死。明旦,延岑以城降。辛巳,呉汉夷述妻子尽灭,公孙氏并族。延岑遂放兵大掠,焚述宫室。帝闻之怒,以谴汉,又让刘尚曰:“城降三日,吏民従服,孩儿老母口以万数,一旦放兵纵火,闻之可为酸鼻。尚,宗室子孙,甞更吏职,何忍行此?仰视天,俯视地,观放麑啜羮,二者孰仁?良失斩将吊民之义也。”光武之敕冯异有曰:「征伐非必略地屠城,要在平定安集之耳。诸将非不健鬭,然好虏掠,念自修敕,无为郡县所苦防哉!」斯言,此正髙帝之所以开基,而光武之所以再造者也。海内之民,皆吾赤子,不幸而沦于非类,岂其本心之所愿哉?殱厥渠魁,复还旧观,配天其泽,咸与惟新,当使之欣然如脱豺虎之羣,而得慈父母,乃为尽善汉也。异时徇南阳,多侵暴,以致邓奉之叛;今蜀已降,不务安集,而又放兵大掠,此何为者也?残暴鸷忍,与项籍无异,吊民伐罪,顾如是乎?光武未録其功,而首督其过,不以平敌为喜,而以纵虐为怒,可以怀赤子之心,得为民父母之体矣。初,述征广汉李业为博士,业固称疾不起,述羞不能,致使大鸿胪尹融奉诏命以刼业,若起则受公侯之位,不起赐以毒酒。融譬防曰:「方今天下分崩,孰知是非?而以区区之身试于不测之渊乎?朝廷贪慕名徳,旷官阙位,于今七年,四时珍御不以忘君。宜上奉知己,下为子孙,身名俱全,不亦优乎?」业乃叹曰:「古人危邦不入,乱邦不居,为此故也。君子见危授命,何乃诱以高位重饵哉?」融曰:「宜呼室家诀之。」业曰:「丈夫断之于心久矣,何妻子之为?」遂饮药而死。述耻有杀贤之名,遣使吊祀,赙赠百匹。业子翚逃辞不受。述又聘巴郡谯▯,▯不诣,亦遣使者以毒药劫之。太守自诣▯庐劝之行,▯曰:「保志全高,死亦奚恨?」遂受毒药。▯子瑛泣血叩头于太守,愿奉家钱千万以赎父死,太守为请,述许之。述又征蜀郡王皓,王嘉恐其不至,先系其妻子。使者谓嘉曰:「速装,妻子可全。」对曰:「犬马犹识主,况于人乎?」王皓先自刎以首付使者,述怒,遂诛皓家属。王嘉闻而叹曰:「后之哉!」乃对使者伏劒而死。犍为费贻不肯仕述,漆身为癞,阳狂以避之。同郡任永、冯信皆托青盲以辞征命。帝既平蜀,诏赠常少为太常,张隆为光禄勲,谯▯已卒,祠以中牢,敕所在还其家钱,而表李业之闾。征费贻、任永、冯信,防永信病卒,独贻仕至合浦太守。愚每观后世仗节死义之士,未甞不为之敬叹。虽诗之保身,易之辟咎,容有未尽,不暇论也。呜呼!人孰不欲富贵?孰不贪生而畏死?顾肯甘心舍富贵而就死地哉?世衰俗薄,人欲横奔,但茍目前之防荣,莫明天下之大义。平居无事,窃位取容;一有危疑,投降恐后。若是者,真犬马之不若。其视李、谯、王、费诸子,果何如也?是虽其识见超卓,逈出流俗之表,然亦忠贞之性,刚毅之质,有非世俗所可转移者。斯人之徒,与入尧舜之道,托孤寄命,特余事耳。子路仕衞,而结缨于将死,岂足多乎?十三年,异国有献名马者,日行千里。又进寳劒,价直百金。诏以劒赐骑士,马驾鼔车。族獒有曰:「犬马非其土性不畜,珍禽竒兽不育于国。召公拳拳,惟欲武王却而不受耳,未闻受之而贱用也。人之与物,虽然不同,用违其才,失所则一。是故古之圣人,不使一物之失所。光武受千里马之献,而处之鼓车之下,以示无用。孰若文帝谢絶之之为得体哉!」朱祐奏:「古者人臣受封,不加王爵。」丙辰,诏长沙王兴、真定王得、河间王邵、中山王茂皆降爵为侯。丁巳,以赵王良为赵公,太原王章为齐公,鲁王兴为鲁公。是时,宗室及絶国封侯者凡一百三十七人。

译建武十二年,公孙述处境危急,对延岑说:“事情应当怎么办?”延岑说:“大丈夫应当在死境中求生,难道能坐等困穷吗?财物很容易聚集,不应当吝惜。”公孙述于是把金帛全部散发出去,招募敢死之士五千多人,交给延岑统率。延岑在市桥假装竖起旗帜,鸣鼓挑战,同时暗中派奇兵从吴汉军队后面出击,袭击并击破汉军,吴汉落入水中,攀住马尾才得以逃出。汉军只剩七天粮食,暗中准备船只,想要逃走。蜀郡太守、南阳人张堪听说后,赶去见吴汉,劝说公孙述一定会失败,不应当撤军。吴汉听从了,于是故意示弱来挑逗敌军。冬十一月,臧宫的军队抵达咸阳门。戊寅日,公孙述亲自率领数万人进攻吴汉,派延岑抵挡臧宫。双方大战,延岑交战三合、三战三胜,从早晨一直打到中午,士兵都没有吃饭,又十分疲惫。吴汉于是派冯异军中的高午、唐邯率领数万精锐攻击延岑,公孙述的军队大乱。高午冲入敌阵刺杀公孙述,刺穿了他的胸部,他坠下马来,左右把他抬入城中。公孙述把军队交给延岑,当夜便死去。第二天早晨,延岑带着城池投降。辛巳日,吴汉把公孙述的妻子儿女全部杀灭,公孙氏全族也被诛灭。延岑随后放纵军队大肆抢掠,焚烧公孙述的宫室。皇帝听说后非常愤怒,责备吴汉,又责让刘尚说:“城池投降三天,官吏百姓都已经归服,儿童和老母亲以万计;一旦放纵军队纵火,听来令人鼻酸。” 刘尚是宗室子孙,曾经任过官职,怎么忍心做出这种事?抬头看看天,低头看看地,再看看放走小鹿和分食肉羹这两件事,哪一件更仁慈?实在是丧失了斩杀将领、慰问百姓的道义。” 光武帝告诫冯异时说过:“征伐不一定要夺取土地、屠杀城池,关键在于平定之后使百姓安定聚居罢了。诸将不是不能勇猛作战,然而喜欢抢掠;务必各自约束整顿自己,不要使郡县受到苦害啊!”这番话,正是高帝所以开创基业、光武帝所以重新建立汉朝的原因。四海之内的百姓,都是我的赤子;不幸沦落到异类统治之下,难道是他们本心所愿吗?消灭那些首领,使百姓恢复原来的生活,恩泽与天相配,让大家共同获得更新,应当使他们欣喜得像脱离豺狼虎豹的群体、又得到慈爱父母一样,这才是汉朝真正做到尽善尽美。过去冯异巡行南阳时,多有侵扰暴虐,以致邓奉反叛;如今蜀地已经投降,却不致力于安定百姓,又放纵军队大肆抢掠,这究竟是为什么?残暴凶狠,和项籍没有区别;慰问百姓、讨伐罪人,难道应当这样做吗?光武帝没有先记录他的功劳,反而首先追究他的过错;不因平定敌人而高兴,却因放纵军队虐害百姓而发怒,这样才可以体察赤子之心,具有做百姓父母的体统。起初,公孙述征召广汉人李业为博士,李业坚称有病,不肯起身任职。公孙述羞愤而不能罢休,便派大鸿胪尹融奉诏命胁迫李业:如果起身任职,就授予公侯之位;如果不起身,就赐给毒酒。尹融劝说道:“如今天下分崩离析,谁知道是非呢?您却凭区区自身去试探不可测的深渊吗?朝廷贪慕您的名望和德行,使官职空缺、职位虚置,到今天已经七年;四时的珍贵供品也没有因此忘记您。您应当上为知己效力,下为子孙着想,使自身和名声都得以保全,岂不是很好吗?”李业于是叹息说:“古人不进入危险的国家,不居住在混乱的国家,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君子见到危难便献出生命,为什么还要用高官厚禄来诱惑我呢?”尹融说:“应当叫来家人,同他们诀别。”李业说:“大丈夫早已在心中决定了,哪里还需要妻子儿女参与呢?”于是饮下毒药而死。公孙述以杀害贤人的名声为耻,派使者吊祭,赠送百匹布帛作为助丧之物。李业的儿子李翚逃走并推辞,不肯接受。公孙述又征召巴郡谯玄,谯玄不肯前往,公孙述也派使者拿毒药胁迫他。太守亲自到谯玄的庐舍劝他赴任,谯玄说:“保全志节、成全高尚品德,死了又有什么遗憾?”于是接受毒药。谯玄的儿子谯瑛哭得泣血,向太守叩头,愿意拿出家钱一千万来赎父亲的死。太守替他请求,公孙述答应了。公孙述又征召蜀郡人王皓,王嘉担心他不肯前来,先把王皓的妻子儿女拘禁起来。使者对王嘉说:“赶快收拾行装,妻子儿女就可以保全。”王嘉回答说:“犬马尚且知道自己的主人,何况是人呢?”王皓先自刎,把首级交给使者。公孙述大怒,于是诛杀王皓的家属。王嘉听说后叹息道:“太晚了啊!”于是面对使者伏剑而死。犍为人费贻不肯在公孙述手下做官,便把身上涂成癞疮的样子,假装发狂来躲避征召。同郡的任永、冯信都假称双目失明,以推辞征召。光武帝平定蜀地后,下诏追赠常少为太常,张隆为光禄勋;谯玄已经去世,便用中牢祭祀他,并命令有关地方归还他家缴纳的钱财,同时在李业的里门上立表彰牌。又征召费贻、任永、冯信,后来任永、冯信因病去世,只有费贻出仕做到合浦太守。我每次看到后世那些手持节操、为义而死的人,没有一次不对他们恭敬赞叹。即使《诗经》所说的保全自身、《易经》所说的避开灾祸,其中或许还有没有说尽的地方,这里也来不及讨论了。唉!人谁不想要富贵?谁不贪生怕死?只是有谁肯甘心舍弃富贵而走向死地呢?世道衰败、风俗浇薄,人欲横行奔涌,只顾贪求眼前的虚荣,没有人明白天下的大义。平时没有事情时,窃取职位以求容身;一旦遇到危急疑惧,就争着投降,唯恐落后。像这样的人,实在连犬马都不如。他们和李业、谯玄、王皓、费贻诸人相比,究竟怎么样呢?这些人固然见识卓越,远远超出流俗之外,但也因为具有忠贞的本性、刚毅的资质,有些东西不是世俗所能改变的。像这些人的操守,进入尧舜之道、接受托孤寄命,不过是额外的小事罢了。子路在卫国做官,临死时还系好帽缨,这难道还值得特别称赞吗?建武十三年,有外国献来一匹名马,每天能行千里。又进献一把宝剑,价值百金。皇帝下诏把剑赐给骑士,把马用来驾鼓车。族獒说:“犬马如果不是当地的物种,就不应蓄养;珍禽奇兽也不应在国家中繁育。召公恳切劝谏,只是希望武王退却而不接受罢了,没听说接受之后却轻贱使用它们的。人和物虽然不同,但如果违背其才能而使用,使它失去适宜的位置,结果是一样的。因此古代圣人不使任何一物失去适宜的位置。光武接受进献的千里马,却把它安置在鼓车下面,用来表示它没有用处。哪里比得上文帝谢绝进献,做得合乎体统呢!” 朱祐上奏说:“古代人臣接受封爵,不加授王爵。”丙辰,诏令长沙王兴、真定王得、河间王邵、中山王茂都降爵为侯。丁巳,任赵王良为赵公,太原王章为齐公,鲁王兴为鲁公。当时,宗室以及封为侯而国家断绝的诸王,共有一百三十七人。

晋文公有大功于王室,请隧于襄王。襄王不许,曰:“王章也,未有代德而有二王,亦叔父之所恶也。不然,叔父有地而隧,又何请焉?”文公于是乎惧而不敢违。噫!衰周之君亦有是言哉!孔子作《春秋》,于月而加王,于王而加天,以明尊无二上之义。楚虽僭号,例削而书子。其于君臣大分,凛乎天尊地卑之不可逾。后世相承,遂以王爵为封国之常事。《春秋》以后,莫有明斯义者,而朱祐言之,真可为后世灋矣。呉汉自蜀振旅而还,至宛,诏过家上冢,赐谷二万斛。夏四月,至京师。于是大飨将士,功臣増邑,更封凡三百六十五人,其外戚恩泽封者四十五人。定封邓禹为髙宻侯,食四县;李通为固始侯,贾复为胶东侯,食六县,余各有差。已殁者益封其子孙,或更封支庶。帝在兵间久,厌武事,且知天下疲耗,思乐息肩。自陇蜀平后,非警急未尝复言军旅。皇太子尝问攻战之事,帝曰:“昔衞灵公问陈,孔子不对此非尔所及。”邓禹、贾复知帝偃干戈,修文德,不欲功臣拥众京师,乃去甲兵,敦儒学。帝亦思念,欲定功臣爵土,不令以吏职为过,遂罢左右将军官。耿弇等亦上大将军、将军印绶,皆以列侯就第,加位特进,奉朝请。邓禹内行淳备,有子十三人,各使守一艺,修整闺门,教养子孙,皆可以为后世灋资。用国邑不修产利。贾复为人刚毅方直,多大节,既还私第,阖门养威重。朱祐等荐复宜为宰相,帝方以吏事责三公,故功臣并不用。是故列侯唯髙密、固始、胶东三侯与公卿参议国家大事,恩遇甚厚。帝虽制御功臣,而每能曲容宥其小失,逺方贡珍甘必先徧赐诸侯,而太官无余,故皆保其福禄,无诛谴者。收功臣兵柄,罢将军官,不用。为三公足以革先汉之弊,垂后代之灋矣。此虽光武识见度越,有此举措,而邓、贾诸公俨然儒者气象,知防逺嫌,释兵崇学,以成光武之志,亦岂绛、灌辈所可企及?然则忠臣义士捐躯徇国,有土宇大功者,宜知所以自处哉!甲寅,以冀州牧窦融为大司空。融自以非旧臣,一旦入朝,在功臣之右,每朝防进见,容貎辞气卑恭已甚,帝以此愈亲厚之。融小心,久不自安,数辞爵位。上防曰:“臣融有子,朝夕教导以经蓺,不令观天文见防记,诚欲令恭肃畏事,恂恂守道,不愿其有才能,何况乃当传以连城广土,享故诸侯王国哉?”因复请间求见,帝不许。后朝罢,逡巡席后,帝知欲有让职还土,故命公暑热,且自便,今相见,宜论他事,勿得复言。融乃不敢重陈请。光武不用功臣为三公,所以处功臣则善矣;而乃责三公以吏事,所以处三公得无有未尽善乎?三公之名虽与古殊,论道经邦,即此其任,是安可以吏事责也?三公而责以吏事,则三公之选止以吏事取人,而不复知有道德之为重矣,将何所不至乎?后年春正月,大司徒韩歆以直言自杀,欧阳歙代之;冬十有一月,复以度田不实死狱中。又五年,大司徒戴涉坐入故太仓令罪下狱死,且以三公连职,并免。窦融,呜呼!光武每事惩先汉之弊,而轻杀大臣,乃不异武宣之世,皆由不知三公为何官,而责之以吏事之效也,可胜叹哉!以是观之,窦融此日辞之恳恳,亦可谓有先见之明矣。

两汉笔记卷八

译晋文公对王室有大功,向襄王请求开通隧道。襄王不答应,说:“这是王者的制度;在没有取代先王德业的情况下,不能同时有两个王,这也是叔父所厌恶的。不然,叔父既然有土地又要开隧道,还用得着请求什么呢?”文公于是害怕了,不敢违背。唉!衰微的周朝君主竟也能说出这样的话吗?孔子作《春秋》,在月份上加“王”字,在“王”上又加“天”字,以此彰明尊位不能有两个上主的道理。楚国虽然僭越称王,按例削去王号而称作“子”。对于君臣间的大义,严肃地体现了天尊地卑、不可逾越的原则。后世相承,终于把王爵当作封国的惯例。《春秋》以后,没有人再阐明这个道理,而朱祐说到了这一点,真可以成为后世的法则。吴汉从蜀地整顿军队回来,到达宛地,诏令他经过家乡时上坟祭扫,赐谷二万斛。夏四月,到达京师。于是大宴将士,增加功臣的封邑,重新封爵,共三百六十五人;此外因外戚恩泽而受封的有四十五人。确定封邓禹为高密侯,食邑四县;李通为固始侯,贾复为胶东侯,食邑六县;其余各有不同。已经去世的功臣,就增加封给他们的子孙,有的改封给旁支子弟。皇帝长期处在战事之中,厌倦武事,又知道天下疲敝耗损,想要安乐休息。陇、蜀平定以后,除非有紧急警报,便不再谈论军旅之事。皇太子曾问攻战的事情,皇帝说:“从前卫灵公询问军阵,孔子不回答,因为这不是你所能及的事情。”邓禹、贾复知道皇帝要停止战争、修明文德,不愿功臣拥兵聚集在京师,于是交出铠甲兵器,专心于儒学。皇帝也对此思虑,想确定功臣的爵位和封土,不让他们因担任官职而获罪,于是撤销左右将军的官职。耿弇等也上交大将军、将军的印绶,都以列侯身份回到府第,加授特进,奉朝请。邓禹内在品行淳厚完备,有十三个儿子,分别让他们专攻一门技艺,整治家门,教育抚养子孙,都可以作为后世的法则和资鉴。他使用封国和封邑的收入,不经营产业牟利。贾复为人刚强坚毅、正直方正,具有许多重大的节操。他回到私人府第后,闭门不出,以培养自己的威望。朱祐等人推荐贾复适合担任宰相,皇帝当时正以处理政务的能力要求三公,所以功臣都没有被任用。因此列侯中,只有高密侯、固始侯、胶东侯三人能够与公卿共同商议国家大事,受到的恩遇非常优厚。皇帝虽然约束功臣,却常常能够委曲宽容他们的小过失;远方进贡的珍奇甘美之物,必定先全部赐给诸侯,以至太官没有剩余。因此他们都能保全福禄,没有受到诛杀责罚的。收回功臣的兵权,撤销将军官职,不再任用他们为三公,这样处置功臣就很好了,也足以革除先汉的弊病,为后代留下法则。此事虽然是光武的见识和气度超越常人,采取了这样的举措;但邓禹、贾复诸公俨然具有儒者的气象,知道防止长远的嫌疑,解除兵权、崇尚学问,以成就光武的志向,这难道也是绛侯、灌婴一类人所能赶得上的吗?既然如此,忠臣义士为国捐躯、建立拥有土地的大功,也应该知道怎样自处了!甲寅,任冀州牧窦融为大司空。窦融自认为不是旧臣,一旦入朝,地位却在功臣之上,每次上朝准备进见时,容貌、言辞和语气都极其谦卑恭敬,皇帝因此更加亲近厚待他。窦融谨慎小心,长期感到不安,多次推辞爵位。他上奏说:“臣窦融有儿子,早晚教导他们学习经艺,不让他们观看天文、阅读谶记,实在是想让他们恭敬谨慎、敬畏行事,谨慎守道,并不希望他们拥有才能,更何况还要把连城广土、旧日诸侯王的封国传给他们吗?”于是又请求找机会求见,皇帝不准。后来朝会结束,窦融徘徊在席位后面,皇帝知道他想辞去官职、归还封土,便命令说:“公暑热,而且自行方便;如今相见,应当谈论别的事情,不得再提这件事。”窦融于是再也不敢重复陈请。光武不任用功臣为三公,所以处置功臣是妥善的;但他却用处理政务的能力来要求三公,那么处置三公难道没有不够妥善的地方吗?三公的名称虽然与古代不同,但论道理、治理国家,这正是他们的职责,怎么可以用处理具体政务的能力来要求他们呢?如果以具体政务来要求三公,那么三公的选任就只根据处理政务的能力来取人,不再知道道德的重要性了,这样将会发展到什么地步呢?后来某年春正月,大司徒韩歆因为直言而自杀,欧阳歙代替他;冬十一月,又因度田不实而死在狱中。又过了五年,大司徒戴涉因牵连犯有纳入旧太仓令罪而下狱死亡,并且因为三公接连获罪,一并被免职。窦融,唉!光武每件事都惩戒先汉的弊病,却轻易杀害大臣,竟与武帝、宣帝时代没有不同,都是因为不知道三公究竟是什么官职,却要求他们取得具体政务上的成效。真是令人感叹不已!由此看来,窦融这一天恳切地辞让,也可以说是具有先见之明了。《两汉笔记》卷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