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汉笔记卷四 宋 钱时 撰
二年,太皇窦太后好黄老言,不悦儒术。赵绾请毋奏事东宫,窦太后大怒,曰:“此欲复为新垣平邪?”隂求得赵绾、王臧奸利事,以让上。上因废明堂事,诸所兴为皆废,下绾、臧吏,皆自杀。丞相婴、太尉蚡免,申公亦以疾免归。后世儒学每不能胜异端,非异端之胜也,为儒者之无以胜也。孟子在战国,固以王政为主,而未尝不以转移心术为先。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此万世不易之要防矣。今也名为儒学,而根底工夫实无以转移人主之心,乃急急从事于外,为观美。夷考其行,又不能无可议。一且取败,身且不保,尚何望其引君于当道哉?异端者乃不然,不为经世之规模,而専以清修为事实。一受其病,深入膏盲,死不可夺。无他,其所学虽不正,而所用力者亦曰在心故也。武帝即位之初,以儒术取士,曽未数月,不特兴为之事皆废,而人且狱死,咸谓太后好黄老实害之。不知臧、绾固自取也。然则儒者之学果不足以胜异端欤?三年,上自初即位,招选天下文学材智之士,待以不次之位,四方士多上书言得失,自▯鬻者以千数。上简拔其俊异者宠用之。庄助最先进,后又得吴人朱买臣、赵人吾丘寿王、蜀人司马相如、平原东方朔、吴人枚臯、济南终军等,并在左右。每令与大臣辨论,中外相应,以义理之文,大臣数屈焉。每疑文帝爱贾谊辞博,一嵗中超迁至太中大夫。及请立汉制更秦法,则谦逊未遑。一闻大臣年少初学,擅权纷乱之语,即疎之不用。其议出为长沙王傅,而遂不留。夫立汉制更秦法,以为未遑,固若不满人意。然嗣位之初,轻俊之言一售,使纷更变乱之门由是而起,则文帝殆不为无见也。是故虽爱其才,而终不用其议;虽超迁之使之贵,而终不使之得以间大臣。夫大臣,古之所谓百揆四岳,上与天子坐而论道,而下则表帅羣工百辟者也。伊尹咸有一徳,谓任官惟贤材,左右惟其人。其人者,一徳之人也。庶官则凡贤材皆可任,至若左右大臣,则断非一徳不可。如不可用,宁不用耳。安有崇奬轻俊,环列左右,尚辞辨以相折屈?此其举措,视文帝何如哉?虽然,此亦大臣非其人之明验也,非大臣之罪也。武帝不知大臣之为重,而所用者不惟其人也。亦非不惟其人也,武帝少年之气与轻俊者之心合,而不知有大臣也。自时厥后,侈心日肆,长驾逺驭,天下骚然,文景数十年之元气耗竭殆尽,皆此曹实从臾之。史氏谓中外相应以义理之文,果然乎?否也。是嵗上始为微行夏谚曰:「吾王不游,吾何以休?吾王不豫,吾何以助?」一游一豫,为诸侯度。是故,从流下而忘反,谓之流;从流上而忘反,谓之连;从兽无厌,谓之荒;乐酒无厌,谓之亡。武帝者,岂特为流连之乐、荒亡之行而已哉?万乘之国,尊诡名,夜出驰骛禾稼,而民号呼骂詈。鄠杜令欲执之,投宿逆旅,而主人翁疑为奸盗,聚少年欲攻之。乍居天位,不自爱重,侈心狂纵,身几不保。何贵于天下之表仪也?向使贤人君子在其左右,有师保正救之徳,必不至是。可以为万世戒矣。六年,武安侯田蚡为丞相。蚡骄侈,治宅甲诸第,田园极膏腴,市买郡县物,相属于道,多受四方赂遗。其家金玉、妇女、狗马、声乐、玩好不可胜数。每入奏事,坐语移日,所言皆聴。荐人或起家至二千石,权移主上。上乃曰:“君除吏已尽未?吾亦欲除吏。”尝请考工地益宅,上怒曰:“君何不遂取武库?”是后乃稍退。丞相荐人,或起家至二千石,而史谓权移主上,此有以见汉之相权甚轻,而吏皆天子自除,明矣。夫冢宰掌建邦之六典,于百官无所不统,旁招俊乂,列于庶位,正其职也。安有天子而下与之争?除吏者,舜、禹宅百揆,皆四岳所荐。丞相荐人至二千石,又足为异乎?由是而论,非相之不可以除吏;除吏而以之为市者,非相耳。因观建元二年冬十月,武帝年未弱冠,田蚡迎淮南王安霸上,遽作不顺语,安大喜,遂厚遗金钱财物,卒啓贼心,以成元狩之变,此卖主之奸也。以天子为市,而且不恤,又奚暇论除吏之可不可哉?
译建元二年,太皇太后窦太后喜好黄老之学,不喜欢儒术。赵绾请求不要把政事奏报到东宫,窦太后大怒,说:“这是想再做新垣平吗?”暗中搜求并查得赵绾、王臧违法谋利的事情,以此责让皇上。皇上于是废止明堂之事,已经兴办的各种事情也都废止,把赵绾、王臧交给司法官吏审治,两人都自杀了。丞相窦婴、太尉田蚡被免职,申公也因病免职归去。后世儒学常常不能胜过异端,并不是异端真的胜过了儒学,而是学习儒学的人没有能力胜过异端。孟子身处战国时代,固然以王政为主,却未尝不把转移君主心术放在首位。有不忍伤害别人的心,才会有不忍伤害别人的政事,这是万世不变的根本途径。如今名义上称为儒学,根本功夫实际上却不能转移君主的心,于是急忙从事外在事务,以求外表好看。考察他们的实际行为,又不能说没有可议之处。一旦取得失败,自身也将不能保全,还能指望他们引导君主走上正道吗?异端却不是这样,它不谋求治理天下的规划,只把清静修养作为实际功夫。一旦受到它的影响,病根深入膏肓,至死也不能改变。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它所学虽然不正,但所用功夫也说是在内心。武帝即位之初,用儒术选取士人,不到几个月,不仅兴办的事情全都废止,而且人也因案件而死,大家都说是太后喜好黄老学,实际上害了他们。却不知道王臧、赵绾本来就是自己招致祸患的。那么,儒者的学问果真不足以胜过异端吗?建元三年,皇上自从即位以来,广泛招募、选拔天下有文才和才智的人,给予他们不按常规次序升迁的职位。四方士人多上书谈论政事得失,甚至自我吹嘘、以求进用的人多到数千。皇上选拔其中才华卓异的人加以宠任。庄助最先被任用,后来又得到吴人朱买臣、赵人吾丘寿王、蜀人司马相如、平原人东方朔、吴人枚皋、济南人终军等人,他们都在皇帝身边。皇上常常让他们同大臣辩论,朝廷内外相互呼应,以义理写成的文章相辩论,大臣们多次理屈词穷。文帝一向嫌贾谊的言辞过于博杂,却在一年之内破格升迁到太中大夫。等到贾谊请求建立汉朝制度、改变秦朝法制时,文帝却谦逊退让,说来不及办理。一听到大臣们说他年少、初学便擅自掌权会造成纷乱的话,就疏远他,不再任用他。他提出让贾谊出任长沙王傅,于是贾谊便没有留在朝廷。建立汉朝制度、改变秦朝法制,说来不及办理,确实好像不能满足人的愿望。然而在继承帝位之初,如果轻率采用才俊之士的言论,使纷纷更改、变乱的祸端由此开始,那么文帝也不能说没有见识。因此,他虽然喜爱贾谊的才华,却始终没有采用他的主张;虽然破格升迁使他显贵,却始终没有让他得以在大臣之间离间。大臣,就是古人所说的百揆、四岳,对上与天子一同坐论治道,对下则表率统领群臣百官。伊尹说自己和尧、舜都有同一德行,意思是任用官员只选择贤能之才,身边辅佐之人只选择合适的人。一般官职,凡是贤能之才都可以任用;至于身边的重臣,则绝非有同一德行的人不可。如果不能任用,宁可不任用罢了。哪里有尊崇奖赏轻薄浮夸的才俊,把他们排列在身边,还让他们凭借辞辩互相折服,使大臣理屈词穷的道理?这种举措,同文帝相比怎么样呢?不过,这也是大臣不是合适人选的明显证明,并不是大臣们的罪过。武帝不知道大臣职位的重要性,所任用的又不是合适的人。也不能说他不是只任用合适的人;是武帝少年人的意气同轻薄才俊的心性相合,于是不知道有大臣。自此以后,奢侈之心一天比一天放纵,长途驾驭、远方控制,天下骚动不安,文帝、景帝几十年积累的元气几乎耗尽,全都是这些人实际在旁边煽动怂恿的。史官说朝廷内外以义理文章相互呼应,果真如此吗?不是。这一年,皇上开始微服出行。夏代的谚语说:“我们的王不出游,我们凭什么休息?我们的王不巡游,我们凭什么得到帮助?”君王一次出游、一次巡游,都应当成为诸侯的法度。因此,顺着水流而下却忘了回来,叫作流;顺着水流而上却忘了回来,叫作连;追逐野兽没有满足,叫作荒;沉溺饮酒没有满足,叫作亡。武帝难道只是享受流连的快乐、做荒亡的行为而已吗?一个拥有万乘兵车的国家的君主,尊崇虚妄的名声,夜间出行,在禾稼中奔驰,而百姓大声呼喊、辱骂。鄠、杜两县的县令想逮捕他,他便投宿旅店,店主人怀疑他是奸人盗贼,聚集年轻人想要攻击他。他刚刚处在天子之位,却不知道自爱自重,奢侈之心狂放纵欲,自身几乎不能保全。这样还凭什么成为天下的表率呢?假使贤人君子当时在他身边,有师保匡正、救助他的德行,他一定不至于如此。这可以作为万世的戒鉴。元光六年,武安侯田蚡任丞相。田蚡骄横奢侈,营造的宅第超过各家,田园极其肥沃;从市肆购买郡县的物品,车辆接连不断地行在道路上,并且大量接受四方的贿赂馈赠。他家中的金玉、妇女、狗马、音乐和玩赏之物,多得数不清。每次入朝奏事,一坐下来谈话就耗费很长时间,他所说的话皇上全都听从。他推荐的人,有的从平民直接做到二千石,权力甚至转移到皇上之上。皇上于是说:“你任命官吏已经任命完了吗?我也想任命官吏。”田蚡曾请求把考工的土地划给自己扩建宅第,皇上发怒说:“你为什么不干脆把武库也拿走?”从此以后田蚡才稍稍收敛。丞相推荐的人,有的从平民直接做到二千石,而史书说他的权力转移到皇上之上,这足以说明汉代丞相的权力很轻,而官吏全都由天子亲自任命,事实很清楚。冢宰掌管建立国家的六典,对百官没有不统属的;广泛招纳俊杰,把他们排列在各个官位上,正是他的职责。哪里有天子反而下来同他争夺权力的道理?任命官吏这件事,舜、禹居于百揆之位时,也都是四岳推荐的。丞相推荐人做到二千石,又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由此说来,不是丞相不可以任命官吏;任命官吏却把它当作交易,这样的人才不是丞相。再看建元二年冬十月,武帝年纪还没有到弱冠,田蚡在霸上迎接淮南王刘安,突然说了悖逆的话,刘安大喜,于是厚重地赠送金钱财物,最终开启了反叛之心,造成元狩年间的变乱,这是出卖君主的奸邪行为。竟然把天子当作交易对象,而且对此毫不顾惜,又哪里有闲暇去谈论任命官吏可以不可以呢?
时上方招文学儒者,上曰:“吾欲云云。”汲黯对曰:“陛下内多欲而外施仁义,奈何欲效唐虞之治乎?”上黙然,怒变色而罢朝。公卿皆为黯惧。上退谓左右曰:“甚矣,汲黯之戅也。”羣臣咸数黯。黯曰:“天子置公卿辅弼之臣,宁令从谀承意,陷主于不义乎?且已在其位,纵爱身,奈辱朝廷何?”孟子曰:“养心莫善于寡欲。其为人也寡欲,虽有不存焉者寡矣;其为人也多欲,虽有存焉者寡矣。夫心不可以存亡言也。恻隠、羞恶、是非、辞让,人皆有之,非由外铄。虽甚晦蚀,未有不存者,但日用而不知耳。欲不可有也,又乌可以寡言也?纤毫意念,即昏即差,谓之寡欲,则是不能无矣。则是虽不能无,而亦不为心害,是奚可乎?”孟子之言,殆为诱进初学而发也。一无所累,灵明湛然,此心即仁,此心即义,推而放诸四海而准,无非此心之妙用,安有内多欲而仁义可以外施者?内多欲则施于外者之非仁义明矣。黯固未为其知仁义也。学黄老言,亦知多欲之害心,故有是语。然鍼砭武帝之膏盲则大矣。因观黯之为人,风节凛凛不可挠,如秋霜夏日,可为汉臣第一。流向使得圣人为之依归,学吾儒之所谓学,则其所到岂易量哉?如许美质,未免溺于黄老、公孙▯之徒,乃以儒称于世,而黯且未免有毁儒之名。儒不可毁也,殆诋斥公孙▯耳。后世皇极不建,圣道不明,学者无所师资,往往髙明英特之士,鲜有不沦于异端者,不特一汲黯而已,是可叹也。元光二年,鴈门马邑豪聂壹因大行王恢言,匈奴初和亲,亲信边,可诱以利,致之伏兵袭虏,必破之道也。诏问公卿曰:“朕饰子女以配单于,金币文绣赂之甚厚,单于待命加嫚,侵盗无已,边境被害,朕甚闵之。今欲举兵攻之,何如?”大行王恢建议宜击。夏六月,御史大夫韩安国为护军将军,衞尉李广为骁骑将军,太仆公孙贺为轻车将军,大行王恢为将屯将军,太中大夫李息为材官将军,将三十万众屯马邑谷中,诱致单于,欲袭击之。单于入塞觉之,走出。六月军罢,将军王恢坐首谋不进,下狱死。中国之所以异于夷狄者,有徳以怀之,有信义以服之耳。汉与匈奴和亲,固已大缪。安有许之未几,遂乘其亲信而诱致之,而设伏以袭击之者?是捐子女为饵,行险以徼幸也。市井狙诈之徒,犹或知耻。曽谓堂堂中国而忍为之乎?小人不顾大体,挑衅误国,大抵若是。言之可为哀痛。自时厥后四十年间,匈奴入上谷、鴈门者各四,入代、定襄者各三,入渔阳、五原者各二,入辽西、上郡、右北平者各一。虚内事外,嵗寻干戈,海内萧然,戸口减半,恢实啓之也。或曰:由此遂絶和亲,似未为失。曰:必欲絶之,岂无其道?而因之以为饵,是奚可也。五年,女巫楚服等教陈皇后祠祭厌胜,挟妇人媚道,事觉,上使御史张汤穷治之。汤深竟党与相连,及诛者三百余人。楚服枭首于市。乙巳,赐皇后册,収其玺绶,罢退居长门宫。周官阍人掌守王宫之中门之禁,竒服怪民不入宫。先王防患之意微矣。大抵邪术左道,惟妇人最为易惑。妖巫幻妇,一入于内,未有不为其所变乱者。虽闾巷士庶,以至公卿大夫之家,皆当严之,况天子宫禁乎?楚服之事,可以监矣。而他时复有祭木人、度厄者入之,而卒以稔成巫蛊之祸。此皆武帝自信妖妄,有以致之也,可不戒哉!上为窦太主置酒宣室,使谒者引内董偃。是时,中郎东方朔陛防殿下,辟防而前曰:“董偃有斩罪三,安得入乎?”上曰:“何谓也?”朔曰:“偃以人臣私侍公主,其罪一也;败男女之化,而乱婚姻之礼,伤王制,其罪二也;陛下富于春秋,方积思于六经,偃不遵经劝学,反以靡丽为右,奢侈为务,尽狗马之乐,极耳目之欲,是乃国家之大贼,人主之大蜮,其罪三也。”上黙然不应,良久曰:“吾业已设饮,后而自改。”朔曰:“不可。夫宣室者,先帝之正处也,非法度之政,不得入焉。故淫乱之渐,其变为篡,是以竖刁为淫而易牙作患,庆父死而鲁国全。”上曰:“善。”有诏止,更置酒北宫,引董君从东司马门入,赐朔黄金三十斤。董君之宠由是日衰。是后,公主贵人多逾礼制矣。东方朔以诙谐侍左右,而侃侃之论如此,良可喜也。武帝才髙而过失最多,一时进用,往往皆快心逞意之徒,务投所好以相从谀,鲜有正救之者。茍正救之,亦自能聴。向使在廷随事纳忠,皆如斯言之侃侃,则武帝必不至于己甚。每见东瓯告急,聂壹设诈,可否两端,初不自决,非庄助、王恢啓其端萌而鼓其狂念,安有后日穷征逺讨之祸哉?类而推之,可为浩叹者多矣。愚是以有感于朔,而重为武帝惜云。
译当时皇上正在招纳有文才的儒者,皇上说:“我想要这样这样。”汲黯回答说:“陛下内心欲望很多,外表却施行仁义,怎么能想要仿效唐尧、虞舜的治理呢?”皇上默然无言,怒气改变了脸色,便退朝了。公卿都替汲黯害怕。皇上退朝后对身边的人说:“汲黯的愚直太过分了。”群臣都责备汲黯。汲黯说:“天子设置公卿辅弼之臣,难道是要他们随声附和、迎合旨意,使君主陷于不义吗?况且既然已经处在这个职位上,即使爱惜自身,又怎么能顾及朝廷受辱呢?”孟子说:“养护心性,没有比减少欲望更好的。一个人如果欲望少,即使有不能保存本心的地方也很少;一个人如果欲望多,即使有能够保存本心的地方也很少。”心不能用保存或丧失来概括。恻隐、羞恶、是非、辞让之心,人人都有,并不是从外部灌输的。即使受到严重遮蔽侵蚀,也没有不存在的,只是每天运用它却不知道罢了。欲望不可以有,又怎么能只说减少欲望呢?哪怕有一丝一毫的意念,也会使心昏昧、行为偏差;如果只说减少欲望,那就等于不能做到毫无欲望。这样虽然不能做到毫无欲望,却也不让欲望伤害本心,这难道可以吗?”孟子的话,大概是为了诱导初学者进步而说的。一个人完全没有牵累,精神明澈清明,这颗心就是仁,这颗心就是义,把它推广到四海都可以作为准则;无不是这颗心的妙用,哪里会有内心欲望很多,却能在外表施行仁义的道理呢?内心欲望很多,那么施行于外的东西不是仁义,就很清楚了。汲黯本来还没有真正懂得什么是仁义。他学习黄老之学,也知道欲望太多会损害心性,所以才说了这句话。然而他针砭武帝的病根,作用实在很大。再看汲黯的为人,风骨气节凛然不可屈服,如同秋霜和夏日,可以称为汉代臣子中的第一人。假使他能够以圣人为依归,学习我们儒家所谓的学问,那么他的成就哪里容易估量呢?如此美好的资质,却不免沉溺于黄老之学和公孙弘之流,于是世人以儒者称他,而汲黯又不免背上诋毁儒学的名声。儒学不可以诋毁,他大概是在斥责公孙弘。后世皇道没有建立,圣人之道不明,学者没有可以求教、取法的人,往往才高明、资质卓异的人,很少有不沉沦于异端的,不只一个汲黯如此,这实在可叹。元光二年,雁门郡的豪强聂壹借大行王恢之口说:匈奴刚刚与汉朝和亲,亲近信任边境,可以用利益诱骗它,引到伏兵处袭击俘虏,这是必定能够取胜的办法。皇帝下诏询问公卿说:“朕修饰子女,准备把她们嫁给单于,又用金钱、币帛、文绣厚厚地贿赂他;单于却一边等候朕的命令,一边更加轻慢,侵扰盗掠没有止境,边境受到祸害,朕非常怜悯他们。现在想要出兵攻击匈奴,怎么样?”大行王恢建议应当攻击。夏六月,御史大夫韩安国任护军将军,卫尉李广任骁骑将军,太仆公孙贺任轻车将军,大行王恢任将屯将军,太中大夫李息任材官将军,率领三十万军队驻扎在马邑谷中,诱使单于前来,准备袭击他。单于进入塞内后察觉了此事,逃了出去。六月,汉军撤军,将军王恢因首先谋划却没有进军而获罪,被交付狱官,死于狱中。中原之所以不同于夷狄,是因为用德行怀柔他们,用信义使他们服从罢了。汉朝同匈奴和亲,本来就已经大错。哪里有答应和亲没有多久,便趁着对方亲近信任自己而诱骗他们前来,又设下伏兵袭击他们的道理?这是拿子女作为诱饵,冒险行事以求侥幸。市井中使用阴谋欺诈的人,有时还知道羞耻。谁能说堂堂中原竟忍心这样做呢?小人不顾大体,挑起事端、误害国家,大多就是这样。说起来实在令人悲痛。此后四十年间,匈奴进入上谷、雁门各四次,进入代、定襄各三次,进入渔阳、五原各两次,进入辽西、上郡、右北平各一次。对内空虚,却忙于对外,年年发生战争,天下萧条,户口减少了一半,实在是王恢开启了这个祸端。有人说:由此断绝和亲,似乎也不算错误。回答说:如果一定要断绝和亲,难道没有别的办法吗?却把它作为诱饵,又怎么可以呢?元光五年,女巫楚服等人教陈皇后举行祠祭和厌胜之术,又利用妇女施行媚道,事情被发觉后,皇上派御史张汤彻底查办。张汤深入追查,最终查清了相互勾连的同党,连同被诛杀的人共有三百多人。楚服在市中被斩首示众。乙巳日,赐给皇后册书,收回她的玺印和绶带,废黜她,退居长门宫。《周官》说,阍人掌管守卫王宫中门的禁令,奇异服饰之人和怪异之民不得进入宫中。先王防患于未然的用意实在深远。大体说来,邪术和旁门左道,唯独妇女最容易受迷惑。妖巫和幻惑妇女一旦进入宫中,没有不被她们扰乱的。即使是闾巷中的士人、庶民,直到公卿大夫之家,都应当对此严格防范,何况天子的宫禁呢?楚服的事情,可以作为鉴戒。可是后来又有祭祀木人、施行度厄法的人进入宫中,最终酿成巫蛊之祸。这些都是武帝自己相信妖妄之说所导致的,难道不应当警戒吗?皇上为窦太主在宣室设宴,派谒者引领董偃进去。当时,中郎东方朔在殿阶下守卫宫殿,推开屏障上前说:“董偃有三条该斩的罪,怎么能进去呢?”皇上说:“你说的是什么?”东方朔说:“董偃以臣子的身份私下侍奉公主,这是第一条罪;败坏男女之间的教化,扰乱婚姻的礼制,损害君王的制度,这是第二条罪;陛下正值盛年,正在专心研究六经,董偃不遵循经书劝人学习,反而把奢靡华丽当作上等,把奢侈享受作为要务,尽情享受犬马之乐,极力满足耳目之欲,这就是国家的大祸害、君主的大害虫,这是第三条罪。”皇上沉默不答,过了很久才说:“我已经设宴了,之后再自行改正。”东方朔说:“不行。宣室是先帝处理政事的正殿,不合乎法度的政事,不能在那里进行。所以,淫乱的苗头发展下去,就会变成篡夺;正因为如此,竖刁因淫乱而导致祸患,易牙也成为祸患,庆父死后鲁国才得以保全。”皇上说:“好。”于是下诏停止宴饮,改在北宫设宴,引董君从东司马门进入,赏赐东方朔黄金三十斤。董君从此日渐失宠。此后,公主和贵人多有逾越礼制的行为。东方朔以诙谐的方式侍奉在皇帝身边,却能提出这样正直的议论,实在令人欣喜。汉武帝才智很高,但过失也最多;他一时任用的人,往往都是只图快意、逞强任性的人,他们一味迎合他的喜好,彼此奉承,很少有人正面劝止和挽救他。如果有人能够正面劝止和挽救他,他也自然能够听取。假如朝廷上能根据事情随时进献忠言,而且都像东方朔这样正直,那么汉武帝一定不会发展到如此严重的地步。每当看见东瓯告急、聂壹设计欺诈时,事情可行与不可行有两种可能,他起初本来不会自行决定;如果不是庄助、王恢引发了事情的端绪,鼓动了他的狂妄念头,哪里会有后来穷兵远征的祸患呢?由此类推,值得长叹的事情还有很多。我因此对东方朔有所感慨,也更加替汉武帝感到惋惜。
元朔五年,以公孙▯为丞相,封平津侯。丞相封侯,自▯始。▯性意忌,外寛内深。诸尝与▯有隙,无近逺,虽阳与善,后竟报其过。董仲舒为人亷直,以▯为从谀,▯嫉之。胶西王端骄恣,数犯法,所杀伤二千石甚众。▯乃荐仲舒为胶西相,仲舒以病免。汲黯常毁儒,面触▯,▯欲诛之。以事,乃言上曰:「右内史界部中多贵人宗室,难治,非素重臣不能任。请徙黯为右内史。」上从之。内君子而外小人,是君子小人皆得位也,故泰;内小人而外君子,是小人君子皆失位也,故否。一相当国,而使君子不容于内,则时事可知矣。邪正不并立,是非难两存。小人之情,惟恐君子之不利于己也,而厄之百方,而挤之,是故屏逺窜逐,使人主终身不见其面,然后惟吾所为,无不可者,岂容一日安于朝廷之上哉?武帝之有汲黯、董和,如麒麟凤凰,真希世之瑞。公孙▯为丞相,方开东阁以延贤人,而首以危机中之不知所延者,果何贤乎?史氏谓其意忌报隙,愚谓虽无隙,▯亦不容也。大将军青虽贵,有时侍中。上踞厠而视之。丞相▯燕见上,或时不冠。至如汲黯见上,不冠不见也。上尝坐武帐中,黯前奏事,上不冠,望见黯,避帐中,使人可其奏。其见敬礼如此。大抵端方之士足以使人敬,而每难于使人亲,无他,不能随狥相媚悦故也。武帝放浪驰纵,而独敛然于黯如此,非有以使之心服不至。是然在武帝,亦岂不甚可喜哉?及取黯始末观之,往往以数直谏不得久居位,闻多欲之语则怒变色,闻积薪之喻则怒其言益甚,谏匿马则为之黙然,谏贾人市者坐当死则以为复妄发,谏庙歌则不説,谏杀士则信其为愚。后既免官投闲田园,起守淮阳,竟死于外。愿为中郎出入禁闼,补过拾遗而不可得矣。则是虽敬而实未尝用也,得非严惮有素而未必真知所敬欤?向使以其敬黯者用黯,则贤人得路而天人治矣,宁肯甘心公孙▯、张汤之俦乎?六年,是时汉比嵗发十余万众击胡,斩捕首虏之士受赐黄金二十余万斤,而汉军士马死者十余万,兵甲转漕之费不与焉。于是大司农经用竭,不足以奉战士。六月,诏令民得买爵及赎禁锢免赃罪,置赏官,名曰武功爵,级十七万,凡直三十余万金。诸买武功爵至千夫者,先得除为吏,吏道杂而多端,官职耗废矣。左氏传》曰:“天生民而立之君,使司牧之,勿使失性。”《书》曰:“四征弗庭,绥厥兆民。”是故制兵以威不轨,无非所以衞吾赤子也。东夷、西戎、南蛮、北狄,谓之四海。上世圣王所以柔逺人者,岂穷征讨、利开拓云哉?服则怀之,叛则威之,使外内有截,不为民害,则已耳。武帝竭中国之力,以逞其好大喜夸之志,通西南夷,东置沧海,北筑朔方郡,嵗出击胡,动十余万,驱生灵就锋镝,沥膏血,事荒逺,大农费匮,掊取百端。后虽匈奴逺遁,幕南无王庭,而海内则萧然矣。尺寸之地,不知其为几万万民命之市也!悲夫。元狩三年,上招延士大夫,常如不足。然性严峻,羣臣虽素所爱信者,或小有犯法,或欺罔,輙按诛之,无所寛假。汲黯谏曰:“陛下求贤甚劳,未尽其用,輙已杀之,以有限之士,恣无已之诛。臣恐天下贤才将尽,陛下谁与共为治乎?”黯言之甚怒,上笑而谕之曰:“何世无才?患人不能识之耳。茍能识之,何患无人?夫所谓才者,犹有用之器也。有才而不肯尽用,与无才同,不杀何施?”黯曰:“臣虽不能以言屈陛下,而心犹以为非,愿陛下自今改之,无以臣为愚而不知理也。”上顾羣臣曰:“黯自言为便辟则不可,自言为愚,岂不信然乎?”赵简子使聘孔子,孔子至河,闻简子杀窦犫、鸣犊及舜华,乃临河而叹曰:「美哉水洋洋乎!丘之不济,此命也夫。」子贡趋而进曰:「敢问何谓也?」孔子曰:「窦犫、鸣犊、舜华,晋之贤大夫也。丘闻之:刳胎杀夭,则麒麟不至其郊;竭泽而渔,则蛟龙不处其渊;覆巢破卵,则凤凰不翔其邑。何则?君子违伤其类也。鸟兽之于不义,尚知避之,况于人乎?上有杀贤之主,则知几之士有遁而已矣。贤者逺遁,而无耻之徒竞进,况触刑辟以诛戮者,皆赴火之蛾也。鸿飞冥冥,弋人何慕!黯也不明斯义,而恐贤才将尽,无与共为治。呜呼!果贤者乎?武帝将不得而有也,矧可得而杀也?若乃贪夫嗜利,万死不顾其身,虽杀之,岂有尽乎?宜武帝之不患无人,而反笑黯为愚也。主父偃始从齐来,一嵗骤用大臣,畏其口,赂遗累千金。或谓大横偃曰:「吾生不五鼎食,死即五鼎烹耳。」明年竟以齐事遭族,甚矣!武帝之忍于杀士,而欺人之徒忍于自杀其身也。此可以观矣。
译元朔五年,任命公孙▯为丞相,封为平津侯。丞相获封侯爵,从公孙▯开始。公孙▯生性猜忌,表面宽厚,内心深沉。凡是曾经与他有嫌隙的人,无论关系亲疏远近,他即使表面上与对方交好,后来最终也会追究并报复对方的过错。董仲舒为人廉洁正直,公孙▯认为他善于逢迎,因此嫉恨他。胶西王刘端骄横放纵,多次犯法,被他杀伤的二千石官员很多。公孙▯于是推荐董仲舒担任胶西相,董仲舒因病免职。汲黯常常诋毁儒生,当面触犯公孙▯,公孙▯想杀掉他。后来借一件事,他对皇上说:“右内史辖区内有许多贵人和宗室,难以治理,不是平素受人尊重的大臣不能胜任。请把汲黯调任右内史。”皇上听从了他的意见。内用君子而外斥小人,就是君子和小人都各得其位,所以是“泰”;内用小人而外斥君子,就是小人和君子都失去其位,所以是“否”。一个丞相掌握国政,却使君子不能留在朝廷内部,那么时局如何就可想而知了。邪与正不能并立,是与非也难以同时存在。小人的心思,只怕君子对自己不利,于是想尽各种办法困厄、排挤君子;所以他们让君子被屏斥、远谪、放逐,使君主终身见不到君子的面,然后一切都任由自己作为,没有什么做不到的,哪里会容许君子在朝廷上安稳待一天呢?汉武帝身边有汲黯、董仲舒,就像有麒麟、凤凰一样,真是世间罕见的祥瑞。公孙▯做丞相,正要开设东阁来招纳贤人,却首先用危险的手段中伤他所不知道的贤人,这究竟算什么贤能呢?史官说他心怀嫉妒,报复嫌隙;我认为即使没有嫌隙,公孙▯也不会容纳他们。大将军卫青虽然地位尊贵,有时也在宫中以侍中的身份侍奉皇帝。皇上有时蹲坐在厕所里接见他。丞相公孙▯入宫私下拜见皇上时,皇上有时连帽子也不戴。至于汲黯来见皇上,如果皇上没有戴帽子,就不肯接见他。皇上曾经坐在武帐中,汲黯上前奏事;皇上没有戴帽子,望见汲黯后,便躲到帐中,派人批准了汲黯的奏议。他受到敬重和礼遇,就是这样。大体说来,端正方直的人足以使人敬重,却往往很难使人亲近,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他们不能顺从他人、阿谀逢迎罢了。汉武帝放纵任性,却唯独对汲黯这样收敛,如果不是汲黯有使他心悦诚服之处,也不可能如此。这对汉武帝来说,难道不是很值得欣喜的事吗?等到考察汲黯一生的经历,却常常因为他多次直言进谏而不能长久居于官位;听到有人说皇帝欲望太多,他就发怒变色;听到积薪的比喻,皇帝更加恼怒他的言论;汲黯劝皇帝藏匿马匹,皇帝对此默然;汲黯劝止把商人和市场治罪处死,皇帝认为他又在胡乱进言;汲黯劝作宗庙乐歌,皇帝不高兴;汲黯劝不要杀士人,皇帝认定他是愚蠢的。后来汲黯被免官,闲居田园;起用后出任淮阳太守,最终死在外地。他想做中郎,出入宫禁,弥补皇帝的过失、拾遗补阙,却始终不能实现。这样看来,皇帝虽然敬重他,实际上却从未真正任用他;难道不是因为皇帝一向畏惧他的严正,却未必真正知道自己所敬重的是什么吗?假如皇帝能够因为敬重汲黯而任用他,那么贤人就能得到施展才华的机会,天下和天意都能得到治理;难道他会甘心任用公孙▯、张汤之流吗?六年,当时汉朝接连多年每年征发十多万人攻打匈奴,斩杀、俘获敌军首级的将士得到赏赐黄金二十余万斤;而汉军士卒和战马死亡的有十多万人,军械和转运粮饷的费用还没有计算在内。于是大司农管理的经费耗尽,不足以供给作战将士。六月,下诏允许百姓购买爵位,也允许以财物赎免禁锢和免除赃罪;设置赏赐官爵,名为武功爵,共有十七级,总值三十余万金。凡是购买武功爵达到千夫爵的人,先可以授予官职。仕进做官的途径变得混杂而且多头并进,官职因此耗损废弛了。《左氏传》说:“上天生养百姓,又为他们立下君主,是让君主负责治理和养育百姓,不要使他们失去本性。”《尚书》说:“向四方征伐不守法度的人,使众多百姓得到安抚。”所以设置军队来威慑不守法的人,无非是为了保护我们的百姓。东夷、西戎、南蛮、北狄,称为四海。上古圣王用来安抚远方人的办法,难道是无休止地征伐、以开拓疆土为利吗?他们归服,就安抚怀柔;他们反叛,就用武力威慑,使内外界限分明,不让他们危害百姓,也就够了。汉武帝耗尽中原的力量,来满足自己好大喜功、喜欢夸耀的志向;向西打通西南夷,向东设置沧海郡,向北修筑朔方郡,每年出兵攻打匈奴,动辄十多万人,驱使百姓走向刀锋箭镞,流尽膏血;所做之事远涉荒僻之地,大司农的费用枯竭,于是从各方面搜刮财物。后来虽然匈奴远远逃走,漠南没有了单于王庭,但国内却一片萧条。为了尺寸之地,不知道要用多少万万百姓的性命来交换!可悲啊。元狩三年,皇上招揽延请士大夫,常常唯恐人才不足。然而皇帝性情严厉,即使是群臣中一向受他爱护信任的人,有时稍微犯法,或有欺骗蒙蔽,也总是查办杀掉,从不宽容。汲黯进谏说:“陛下辛劳地寻求贤才,还没有完全发挥他们的作用,就已经把他们杀掉了;凭借有限的贤才,却任意施行无止境的诛杀。臣担心天下的贤才将要被杀尽,陛下将和谁共同治理天下呢?”汲黯说得十分激烈,皇上很生气,却笑着开导他说:“哪个时代没有人才?只怕人不能识别他们罢了。如果能够识别人才,还担心没有人吗?所谓人才,就像有用的器物一样。有才能却不肯充分任用,和没有才能一样;既然如此,不杀掉他们还要怎么处置?”汲黯说:“臣虽然不能用言语说服陛下,但心里仍然认为这样不对,希望陛下从今以后改正,不要认为臣愚蠢而不懂道理。”皇上回头对群臣说:“汲黯自己说自己如果是善于逢迎的人就不行,却说自己愚蠢,难道不是确实如此吗?” 赵简子派人聘请孔子,孔子到了黄河边,听说赵简子杀了窦犫、鸣犊和舜华,便面向黄河叹息说:“美啊,这水浩浩荡荡!我不能渡过黄河,这是命运吧。”子贡快步上前问:“冒昧请问这是什么意思?”孔子说:“窦犫、鸣犊、舜华,是晋国的贤能大夫。我听说:剖杀胎儿、杀死幼兽,麒麟就不会来到它的郊外;把湖泽的水排干来捕鱼,蛟龙就不会居住在它的深渊;毁坏鸟巢、打破鸟蛋,凤凰就不会在它的城邑飞翔。为什么呢?君子会避开伤害同类的地方。鸟兽对于不义之事尚且知道躲避,何况人呢?上面有杀害贤人的君主,那么能够察知时机的士人只会逃走罢了。贤人远远逃避,而无耻之徒争相进用;至于那些触犯刑法而被杀戮的人,全都是扑向火焰的飞蛾。鸿雁飞入幽远高空,弋猎之人又能贪求什么呢?汲黯不明白这个道理,却担心贤才将被杀尽,没有人和皇帝共同治理。唉!这样的人果真算贤者吗?汉武帝将连得到他都不可能,何况能够得到他之后再杀掉他呢?至于贪图利益的人,嗜好财利,哪怕死上万次也不顾自身;即使杀掉这样的人,难道能杀尽吗?汉武帝不担心没有人,反而笑汲黯愚蠢,也是应当的。主父偃起初从齐国来,一年之内骤然被任用为大臣;他害怕主父偃的言辞,送给他的财物累计达千金。有人对大横的主父偃说:“我活着如果不能享用五鼎的食物,死后就会被放进五鼎中烹煮罢了。”第二年,他果然因齐国的事情遭到灭族。汉武帝杀害士人竟然如此残忍,而欺骗他人的人竟然也如此忍心杀害自己。这件事足以看清其中的道理了。
四年冬,有司言县官用度大空,而富商大贾冶铸煮盐,财或絫万金,不佐国家之急,请更钱造币以赡用,而摧浮淫并兼之徒。是时禁苑有白鹿,而少府多银锡,乃以白鹿皮方尺,縁以藻缋为皮币,直四十万。王侯宗室朝觐聘享,必以皮币荐璧,然后得行。又造银锡为白金三品,大者圜之,其文龙,直三千;次方之,其文马,直五百;小者椭之,其文▯,直三百。令县官销半两钱,更铸三铢钱。盗铸诸金钱罪皆死,而吏民之盗铸白金者不可胜数。于是以东郭咸阳、孔仅为大农丞,领盐铁事;桑▯羊以计算用事。咸阳,齐之大煮盐;仅,南阳大冶,皆致生絫千金。▯羊,洛阳贾人子,以心计,年十三侍中,三人言利事,析秋毫矣。诏禁民敢私铸铁器、煮盐者,▯左趾,没入其器物。公卿又请令诸贾人末作,各以其物自占,率缗钱二千而一算。及民有轺车若船五丈以上者,皆有算。匿不自占,占不悉,戍边一嵗,没入缗钱。有能告者,以其半畀之。其法大抵出张汤,汤每朝奏事,语国家用日晏,天子忘食。丞相充位,天下事皆决于汤。百姓骚动不安其生,咸指怨汤。武帝之虚耗,原于文景之恭俭。何者?省费尚朴,身先天下,两君相继,凡四十年,粟腐贯朽,海内殷富,非天雨而鬼输也。武帝嗣服,但见财用丰衍,而不知其所自来,是以胷胆开张,耳目盈荡,恣所欲为,而不暇计其后。譬如膏粱之子,狃于贵盛,侈费无艺,意气咈然,以妄为常,难可复敛。一有不给,遂至刻剥茍求,卖田宅,货簪珥什物,以继其欲,而弗悟,斯武帝之谓矣。周公作《无逸》,首陈稼穑之艰难,而《七月》一诗,下至男耕女桑,蔬果生菹之候,纤悉无所不具,正恐成王年少,骤处盈盛之运,而侈心易生也。经曰:“民为邦本”,又曰:“上以厚下,安宅。”武帝虚内而事外,危国命而战逺夷,经用大空,窘无以继轮台之悔,可以速下矣。乃方甘心酷吏残虐于上,计析秋毫之徒,搜猎于下,纵豺虎羔犊之羣,而莫恤,乌在其为民父母也?继世之少主,其毋怵于目前之殷富,而自效其侈心哉?六年,大农令顔异诛。初,异以亷直稍迁至九卿。上与张汤既造白鹿皮币,问异。异曰:“今王侯朝贺以苍璧,直数千万,其皮荐反四十万,本末不相称。”天子不説。张汤又与异有隙。及人有告异以他事,下张汤治异。异与客语:“初令下有不便者,异不应,微反唇。”汤奏异:“当九卿见令不便,不入言而腹诽,论死。”自是之后,有腹诽之法比,而公卿大夫多谄谀取容矣。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若汤之杀顔异,真可谓无辞矣。使有可议,宁当至腹诽乎?益足以验异之贤,而汤之巧诋,凶残无状也。自古小人用事,必先设法以钳人之口。腹诽且死,况敢有公言?卿大夫谄谀取容,一律而从汤矣。为人君者,曷亦谨所信任哉?后二年,汤竟有罪自杀。因厯观酷吏传,少有得其死者。杀人之事,习熟于君之耳目,即教君以杀已之道也。出尔反尔,信哉是言。元鼎四年初,条侯周亚夫为丞相,赵禹为丞相史,府中皆称其廉平,然亚夫弗任,曰:“极知禹无害,然文深,不可以居大府。”及禹为少府,比九卿为酷急,至晚节,吏务为严峻,而禹更名寛平。中尉尹齐素以敢斩伐著名,及为中尉,吏民益雕敝。是嵗,齐坐不胜任抵罪,上乃复以王温舒为中尉,赵禹为廷尉。后四年,禹以老贬为燕相。汉家寛厚之风始于髙,而成于文,而刻薄之祸则兆于景,而成于武。髙帝以寛大长者,扶义而西,入关之初,定三章之约。文帝尚恺弟,除肉刑,一时将相莫不务为寛厚,耻言人过,禁罔疏阔,几至刑错。景帝继之,虽减笞法,而刻薄之祸则已兆矣。何者?景帝之刻薄兆于晁错之术数也。至于武帝,遂极惨酷,而数十年寛厚之风无复影响。宣帝中兴,踵武相继,刑名绳下,守为家法,滔滔焰焰,降以不返。呜呼!一代之风俗,有一人焉成之,必有一人焉坏之。成坏之变,虽系乎君徳之隆污,而成坏之机,则关乎君子小人之用舍。吁!甚可惧也。愚是以观赵禹之始末,上下世变,而为之重叹云。是时,吏治皆以惨刻相尚,独左内史儿寛劝农桑,缓刑罚,理狱讼,务在得人心,择用仁厚士,推情与下,不求名声,吏民大信爱之。収租税时,裁阔狭,与民相假贷,以故租多不入。后有军发,左内史以负租课殿,当免,民闻当免,皆恐失之,大家牛车,小家担负,输租繦属不絶。课更以最上,由此愈竒寛。
译四年冬,有关官员说,国家的用度已经非常空虚,而富商大贾铸造钱币、煮盐,财富有的累积到万金,却不帮助国家的急难;请重新铸造钱币来充实用度,并打击浮华放纵、兼并财产的人。当时禁苑中有白鹿,少府又有许多银和锡,于是用一尺见方的白鹿皮,镶上彩色花纹,制成皮币,价值四十万。王侯、宗室朝见皇帝、聘问馈赠时,必须先用皮币垫着玉璧,然后才能进行。又用银和锡铸造白金三种:大的铸成圆形,图案是龙,价值三千;次大的铸成方形,图案是马,价值五百;小的铸成椭圆形,图案是龟,价值三百。命令官府销毁半两钱,改铸三铢钱。私自铸造各种金钱的人都判死罪,但官民私自铸造白金的多得数不清。于是任命东郭咸阳、孔仅为大农丞,主管盐铁事务;桑▯羊凭借计算才能掌管财政。东郭咸阳是齐国的大盐商,孔仅是南阳的大冶铁商,两人都因此积累了数千金的资产。桑▯羊是洛阳商人的儿子,善于心算,十三岁就任侍中,三人谈论财政利益之事,连秋毫般细微的数目都能分析清楚。下诏禁止百姓私自铸造铁器、煮盐,违者在左脚施黥刑,并没收其器物。公卿又请求下令各地商人和从事末业的人,各自申报所有财产,按每缗钱二千征收一算。至于百姓有轺车,或者有五丈以上的船,也都要征收一算。隐瞒不自行申报,或者申报不完全的,发配到边疆戍守一年,并没收其缗钱。有人能够告发的,把没收财产的一半赏给他。这项法律大体出自张汤;张汤每次上朝奏事,说到国家用度时常常直到天晚,皇帝甚至忘了吃饭。丞相徒有其位,天下的事情都由张汤决定。百姓骚动不安,不能安生过日子,全都指责怨恨张汤。汉武帝造成的空虚耗损,根源在于汉文帝、汉景帝时期的恭谨节俭。为什么呢?他们节省费用,崇尚朴素,以身作则,两位皇帝前后相继,共四十年;粮仓里的粟米腐烂了,钱串上的钱也朽坏了,天下富足,并不是上天降雨、鬼神输送来的。汉武帝继承帝位,只看见财物用度丰足,却不知道这些财富从哪里来,因此胆量和欲望都膨胀,耳目被声色充满,任意施为,没有时间考虑后果。譬如富贵人家的子弟,习惯于尊贵显盛,挥霍无度,意气骄纵,把妄为当作常态,很难再收敛。一旦供给不足,就刻剥百姓,苟且搜求,卖掉田地房产,典当簪珥和各种器物,以满足自己的欲望,却始终没有醒悟;这说的就是汉武帝。周公作《无逸》,开头就陈述耕种收获的艰难;《七月》一诗更写到男子耕田、女子养蚕,以及蔬菜瓜果生长、腌制的时节,细微之处无不具备,正是担心成王年少,突然处在富足兴盛的时代,奢侈之心容易产生。经书说:“百姓是国家的根本。”又说:“君上要使臣民富厚,才能安居。”汉武帝使国内空虚,却经营外部事务;危及国家命运,却征战远方夷狄;国家经费极度空虚,窘迫到无法继续下去,这时本来可以很快下诏悔过了。可是他正甘心让酷吏在上面残酷虐害,让善于精细计算的人在下面搜刮猎取,放纵如豺狼虎豹、羔羊幼犊般的群体而不加怜恤,这哪里像百姓的父母呢?后世继承帝位的年轻君主,难道不应当警惕眼前的富足,而自行助长奢侈之心吗?六年,大农令颜异被杀。起初,颜异因为廉洁正直逐步升迁,做到九卿。皇上和张汤已经制造了白鹿皮币,便询问颜异的意见。颜异说:“如今王侯朝贺使用苍璧,价值数千万;反而用来衬垫苍璧的白鹿皮价值四十万,本末不相称。”皇帝听了不高兴。张汤又和颜异有嫌隙。后来有人以其他事情告发颜异,皇帝便交给张汤审理颜异。颜异曾和宾客谈话说:“起初诏令下达时,有不便利之处,我没有回应,只是稍微动了动嘴唇。”张汤奏告颜异说:“身为九卿,看到诏令有不便之处,不入朝进言,却在腹中诽谤,按罪应当处死。”从此以后,便援引“腹诽”作为比附定罪的法律,公卿大夫大多谄媚逢迎以求取容。想要给人加罪,哪里还怕找不到罪名?像张汤杀颜异,真可以说是连罪名都没有。即使颜异有值得议论的地方,难道也应当判到“腹诽”之罪吗?这更加足以证明颜异的贤能,以及张汤巧妙诋毁、凶残无状。自古以来小人掌权,必定先设立法律来钳制人的言论。腹中诽谤尚且要死,何况谁还敢公开发言?卿大夫谄媚逢迎、求取容悦,全都跟着张汤做了。做君主的,为什么不谨慎选择所信任的人呢?两年后,张汤最终因犯罪自杀。考察历代酷吏的传记,很少有能善终的。杀人的事情在君主耳目中习以为常,其实就是在教君主将来杀自己的方法。‘出尔反尔’,这句话确实可信。元鼎四年初,条侯周亚夫担任丞相,赵禹任丞相史,丞相府中都称赞赵禹廉洁公正,但周亚夫不任用他,说:“我非常知道赵禹没有危害,然而他用法过于深刻,不可以处在大府之中。”等到赵禹任少府时,他比九卿更为严酷急切;到了晚年,官吏都务求严厉苛刻,而赵禹反而被称为宽厚平和。中尉尹齐一向以敢于诛杀著名,等到担任中尉,官吏和百姓更加困敝。这一年,尹齐因不能胜任而获罪抵刑,皇上于是再次任命王温舒为中尉,赵禹为廷尉。后来四年,赵禹因年老被贬为燕相。汉朝宽厚的风气始于汉高帝,形成于汉文帝;刻薄的祸患则在汉景帝时出现苗头,到汉武帝时形成。汉高帝以宽大厚道的长者自居,扶持正义向西进军,刚入关时就订立三章之约。汉文帝崇尚仁慈友爱,废除了肉刑,当时将相无不努力实行宽厚政策,以谈论别人的过错为耻;禁令和法网宽疏,几乎达到刑罚搁置不用的地步。汉景帝继承其后,虽然减少了笞刑的法定数目,但刻薄的祸患已经露出苗头。为什么呢?汉景帝的刻薄,首先表现在晁错所施行的权术和谋略上。到了汉武帝,终于发展到极其惨酷的程度,数十年的宽厚风气再也没有一点影子。汉宣帝中兴以后,接连沿袭这种做法,以刑名法术约束臣下,奉为家法;其势如水火滔滔蔓延,再也无法降止回头。唉!一个时代的风俗,必定有一个人使它形成,也必定有一个人使它败坏。形成和败坏的变化,虽然取决于君主德行的盛衰清浊,但促成形成或败坏的关键,则在于任用君子还是舍弃君子、任用小人还是舍弃小人。唉,实在令人恐惧!我因此考察赵禹一生的始末,以及上下各代的变化,为此深深叹息。当时,官吏治理都以惨酷苛刻为时尚,只有左内史儿寛劝勉农桑,放宽刑罚,审理狱讼,务求得到人心;他选择任用仁厚之士,推求实情并体恤下属,不追求名声,官吏和百姓都非常信任爱戴他。收取租税时,他根据宽严情况酌情裁定,和百姓互相借贷,因此租税有很多没有收上来。后来发生战争征发,左内史因租税征收不足而考核列在末等,按理应当免职。百姓听说他将被免职,都害怕失去他;大家用牛车,小户用肩挑背负,缴纳租税的队伍络绎不绝。考核成绩于是改列为最上等,由此皇帝更加认为儿寛奇异。
自古贤哲无往而不行其志,谓有所扼而不得行者,殆非也。是故可仕而仕,行之于致君泽民者,此志也;可遁而遁,行之于挂冠纳履者,亦此志也。不幸居危邦,事乱君,义不可去而不得去,虽如龙逢、比干死于谏诤,而此志亦未尝不行也。故曰: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难行乎患难。安有居官任责不能尽其职分,而但归咎于时之不可为哉?此无他,中无定守,志在随人,污浊相挺,合为一律,是以剥下媚上,贪得患失,而不暇顾其非义耳。当时吏治惨刻相尚,如在汤鼎中,儿寛职居三辅,一境之民,盎然春风和气,乃如此。不特终能免祸,而上亦且竒之。孰谓乖时碍俗而为君子者,果不可以行其志也?元封二年,上以旱为忧。公孙卿曰:「黄帝时封,则天旱干封三年。」上乃下诏曰:「天旱,意干封乎?」黄帝,古圣人也。通变宜民,垂衣裳而天下治。舟车、门柝、臼杵、弧矢之利,所以取象于易者,无非生民日用之常,岂迂僻幻怪、游方之外者哉?孔子定书,讨论坟典,髙辛而上,皆在所略,非以其怪诞而略之也。坟言大道,典言常道,古圣相传,初无异防,特以上世洪荒、垂世立教者未备,孔子将取之,以示百王之标凖万世不刋之鹄的,故断自唐虞以还,下讫于周耳。《周礼》,周公之大训也。傥涉怪诞,则三皇五帝之书,曷为而掌之外史乎?战国纵横,异端猬起,凡托黄帝以名书者,如道、如名、如隂阳、如小説如医卜神仙之类,不一而足。至若封禅、登天、恍荡不根之论,汉之方士,往往率类聚而归焉,是何诬黄帝之甚也?使古圣而行封禅,则二帝三王行之矣,血祭五岳,圣经具在,不闻封禅之名,况又有所谓干封者乎?君能以旱为忧,此正恐惧修省之端,羣臣所宜尽忠儆告,使之改过进徳以弭天变。公孙卿何人,而敢为诬妄如许,欺君欺天以欺天下,而帝亦安受其诈言之不怍?吁!抑愚矣哉!三年,定朝鲜为乐浪、临屯、▯菟、真畨四郡。▯菟、乐浪本箕子所封。昔箕子居朝鲜,教其民以礼义、田蚕、织作,为民设禁八条:相杀以当时偿,杀相伤以谷偿,相盗者男没入为其家奴,女为婢,欲自赎者人五十万,虽免为民俗犹羞之,嫁娶无所售,是以其民终不相盗,无门户之闭。妇人贞信不淫辟,其田野饮食以笾豆,都邑颇仿效吏,往往以杯器食。郡初取吏于辽东,吏见民无闭藏,及贾人往者,夜则为盗,俗稍益薄,今于犯禁寖多,至六十余条。孟子曰:「恻隠之心,人皆有之;羞恶之心,人皆有之;辞让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陆文安公亦云:「东海有圣人出焉,此心同也,此理同也;南海有圣人出焉,此心同也,此理同也;西海、北海有圣人出焉,此心同也,此理同也。」是故有是心而自谓不能者,自贼者也;事是君而谓其君不能者,贼君者也;治是民而谓其民不能者,贼民者也。建诸天地而不悖,质诸鬼神而无疑,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昭然灼然不可诬也夫!安有中国夷狄之异哉?在为人上者所以教化之何如耳。朝鲜逺在海外,一被箕子之泽,而习俗醇美如此,况生长二帝三王衣冠礼乐之地,而有不可化者哉?虽然,国风所刺,去周先王未逺也,而败俗乱伦,言之可为羞赧。武帝去箕子且千年,而余风遗韵如出一日,岂中国之民反不如夷狄,而诸大圣人之教曽一箕子之不若乎?无他,海岛而居,质实朴野,一国之内,自为风俗,耳目无所惨,心志无所荡,而醇气美质无所凋丧,是以一习其教,世守而不变,非有意于守也,安于日用之常而自不变也。中国乃不然,教化一衰,情伪相凿,奸声乱色,浮靡百端,凡接于目而感于耳者,无非害心荡志之具,益炽益烈,如火焰焰,益流益下,如水滔滔。先王之教所以易坏,而中国之俗反不若逺夷之美且乆者,抑其势之所必致欤?且愚于是而有感矣:心无有不良,性无有不善,固也。然而进徳甚难,趋恶甚易,犹之诗书礼义之族,耳目日熟乎贤人君子之事,非不美矣。不幸而有小人焉倡之,往往决坏隄防,顺流东注而不可遏。夫以千载箕子之国,而败于一日,辽东之小吏,不知一坏而有能复返之者否乎?如箕子【阙】能复可乆乎?愚是以于俗稍益薄之语,痛伤风败教之端,而为之重叹也。
译自古以来的贤人哲士,无论到哪里都能实行自己的志向;说他们因为有所阻碍而不能实行志向,大概是不对的。因此,可以做官就做官,把志向实行在使君主受益、使百姓受惠上,这就是实行志向;可以隐退就隐退,把志向实行在挂冠辞职、退居隐处上,也同样是实行志向。不幸处在危险的国家,侍奉昏乱的君主,按道义不能离开而又无法离开,即使像龙逢、比干那样死于进谏,志向也未曾不曾得到实行。所以说:身处富贵,就在富贵中实行志向;身处贫贱,就在贫贱中实行志向;身处夷狄之地,就在夷狄之地实行志向;身处患难,就在患难中实行志向。哪有居官任职、承担责任却不能尽到自己的职分,只把过错归咎于时势不可作为的呢?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内心没有坚定的操守,志向在于随从别人;污浊之人相互扶持,合在一起成为同一类人,因此剥削下民、讨好上级,贪求所得、害怕失去,根本没有时间顾及这是否合乎义理罢了。当时官吏治理以惨酷苛刻为时尚,好像处在汤锅之中;儿寛担任三辅长官,一境之内的百姓却如同沐浴在春风和煦的气息中,竟能做到这样。他不但最终能够免除祸患,皇帝也还认为他奇异。谁说违背时势、妨碍风俗而做君子,就果真不能实行自己的志向呢?元封二年,皇上因旱灾忧虑。公孙卿说:“黄帝时代封禅时,天旱使封禅之地干旱了三年。”皇上于是下诏说:“天旱,是不是因为封禅之故呢?” 黄帝,是古代的圣人。他通晓变化,使百姓适宜,所以垂衣而治天下。舟车、门柝、臼杵、弧矢这些便利器具,之所以能取法于《易》,无非都是百姓日常生活中常用的东西,哪里是迂腐偏僻、虚幻怪诞、游离于世俗之外的事物呢?孔子整理经书,讨论三坟五典,黄帝、高辛氏以上的事都略去,并不是因为它们怪诞才略去的。三坟讲的是大道,五典讲的是常道,古代圣人相传,本来没有什么区别,只是上古洪荒时代以及垂示后世、建立教化的事还不完备。孔子将要取法这些内容,用来作为历代帝王的准则和万世不可磨灭的目标,所以从唐尧、虞舜以后写起,下至周代罢了。《周礼》是周公的大训。如果其中涉及怪诞之事,那么三皇五帝的书为什么会由外史掌管呢?战国时期纵横之术盛行,异端纷纷兴起,凡是借黄帝之名著书的,如道家、名家、阴阳家,以及小说、医卜、神仙之类,数不胜数。至于封禅、登天以及恍惚无根的言论,汉代方士往往把它们归为一类,这岂不是对黄帝极大的诬蔑吗?假使古代圣人举行过封禅,那么二帝三王也会举行了。以血祭祀五岳,圣人经典中明明都有记载,却没有听说过封禅的名称,何况还有所谓“干封”呢?君主能够因旱灾而忧虑,这正是心怀恐惧、修养省察的开端,群臣应当竭尽忠诚加以警诫劝告,使他改正过错、增进德行,以消除上天的灾变。公孙卿是什么人,竟敢这样大肆作妄诬之说,欺骗君主、欺骗上天而又欺骗天下人;而皇帝竟也坦然接受他的欺诈之言,不感到惭愧吗?唉!还是太愚蠢了啊!三年,把朝鲜划分为乐浪、临屯、玄菟、真番四郡。玄菟、乐浪原本是箕子受封的地方。从前箕子居住在朝鲜,用礼义、耕田、养蚕、纺织来教导百姓,并为百姓制定八条禁令:互相杀人,要按当时的规定偿命;互相伤害,要用谷物赔偿;互相盗窃的,男子没入为盗者家中的奴仆,女子为婢女;想要自行赎身的,每人要交五十万钱。即使赎回成为平民,仍然被当地习俗所羞辱,婚嫁也没有人愿意接受。因此当地百姓最终不再互相盗窃,门户也不用关闭。妇女贞洁守信,不邪淫;他们在田野间饮食使用笾豆,都邑中也很仿效官吏,往往用杯器进食。郡刚设置时,从辽东选取官吏。官吏看见百姓没有关门收藏财物,后来商人前往,夜间便行窃,风俗逐渐变得浅薄。如今触犯禁令的情形逐渐增多,已经达到六十多条。孟子说:“恻隐之心,人人都有;羞恶之心,人人都有;辞让之心,人人都有;是非之心,人人都有。”陆文安公也说:“东海有圣人出现,他的心与我的心相同,他的理与我的理相同;南海有圣人出现,他的心与我的心相同,他的理与我的理相同;西海、北海有圣人出现,他的心与我的心相同,他的理与我的理相同。”所以,具有这种心却自称不能做到的人,是自己伤害自己的人;侍奉这样的君主却说他的君主不能行善的人,是伤害君主的人;治理这样的百姓却说他们不能向善的人,是伤害百姓的人。把道理建立在天地之间而不违背,拿去质问鬼神而没有疑惑,等待百世之后的圣人来验证也不会迷惑,这些道理明白灼然、不可诬蔑。哪里有中原与夷狄的区别呢?关键只在于居于上位的人如何教化他们。朝鲜远在海外,只受到箕子恩泽一次,习俗就醇厚美好到这种程度,何况生长在二帝三王衣冠礼乐之地,难道会有不能教化的人吗?虽然如此,《国风》所讥刺的事情,距离周代先王还不远,却已经败坏风俗、扰乱伦理,说起来也足以令人羞惭。汉武帝距离箕子已有将近千年,而箕子留下的遗风余韵却好像一日之间传承下来,难道中原百姓反而不如夷狄,几位大圣人的教化竟还不如箕子吗?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他们居住在海岛上,质朴诚实、未受雕饰;一个国家之内各自形成自己的风俗,耳目没有受到惨烈事物的刺激,心志没有受到外物的动摇,淳厚的气质和美好的本性没有受到损耗。因此一旦接受了箕子的教化,世世代代守护而不改变。这并不是有意要固守,而是安于日常生活的常道,自然而然不会改变。中原却不是这样,教化一衰败,真情与虚伪便互相攻伐,奸邪的声音、淫乱的色彩以及浮华奢靡的事物层出不穷,凡是接触眼目、感动耳朵的,无不是损害心志的东西,而且越来越炽烈,如火焰不断燃烧;越来越泛滥低下,如洪水滔滔不绝。先王的教化之所以容易败坏,而中原的风俗反而不如远方夷狄那样美好长久,难道是形势必然导致的吗?况且我对此很有感触:人的内心本来没有不善的,人的本性本来没有不善的,这固然如此。然而增进德行非常困难,趋向邪恶却很容易。就像崇尚《诗》《书》礼义的族类,耳目每天都熟悉贤人君子的行为,不能说不美好;但不幸一旦有小人倡导邪说,往往就会冲垮堤防,顺着水流向东奔涌而无法遏止。箕子传承千年的国家尚且在一日之间败坏,辽东的小吏不知道一旦败坏之后还能不能有人使它恢复;即使箕子【阙】能够恢复,又怎么能长久呢?我因此对‘风俗逐渐浅薄’这句话感到痛心,感伤败坏风俗、破坏教化的开端,而深深叹息。
五年,上以名臣文武欲尽,乃下诏曰:「盖有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故马或奔踶而致千里,士或有负俗之累而立功名。夫泛驾之马,跅弛之士,亦在御之而已。其令州郡察吏民有茂材异等,可为将相及使絶国者。」武帝取士而以跅弛为的,抑何异也?夫人主之好恶,风俗之枢机。上以跅弛求之,下亦跅弛而奔之,相延成风,声生气化。如是而望士习之美,为邦家之光,宁有是理也哉?舜大圣人,首举元凯。生乎百世之下,而坐想宣慈惠和、明允笃诚之美,犹蔼然如春风和气之袭人,如参芩耆术之可以养生,如麒麟凤鳯之出为世瑞也。周公告成王,一则曰:「其惟吉士。」二则曰:「其惟克用常人。」而诗人亦以「蔼蔼王多吉士,蔼蔼王多吉人」称之。然则太和之在唐虞成周,亦惟圣明在上,而所用者固太和之人耳。虽然,其教之也有道,其养之也有素,故其用之也,随所取而皆君子。后世不养不教,不惟徳行之是选,而徒跅弛以快非常之用。平居无事,狂纵叫呼,任侠妄行,不可检束。一旦有衅,则从臾而出,聚为羣盗,谋僭乱奸,典宪杀身,赤族而不顾者,皆此跅弛之谓矣。用舍之际,曷亦谨其的哉?
两汉笔记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两汉笔记卷五 宋 钱时 撰武帝太初元年,太中大夫公孙卿、壸遂,太史令司马迁等言:「厯纪坏废,宜改正朔。」上诏儿寛与博士赐等共议,以为宜用夏正。夏五月,内诏卿、遂、迁等共造《汉太初厯》,以正月为嵗首。夏正寅,商正丑,周正子,而孔子独言行夏之时,何也?盖建子之月,一阳潜动于黄钟之管,至于三阳,天地交泰,而发生之功于是着焉。后以财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则寅月孟春为嵗首,得时之正,的的乎其不可易矣。此孔子答为邦之问,所以首欲正之欤?《周官》正月之吉,始和。説者谓周之正月而正嵗十有二月,令斩氷,则曰夏正。愚谓二者皆夏正也。岂不见《秦纪》以十月为嵗首,及是书以正月为嵗首之文乎?例而推之,则建子者特以十一月为嵗首,建丑者特以十二月为嵗首,而四时之序,十二月之建,未始变也。故自秦止太初以前,建亥每嵗首,必曰某年冬十月,而春正月则相次于后。夫如是,则正月之吉,岂可以为建子?若建子,则十一月正隆寒,而谓之始和,固不可也。然观《春秋》传则又不同,僖公五年春王正月辛亥朔,日南至,是直以建子为春正月,而亥月为季冬,时与月皆变矣。然则《凌人》所谓正嵗十有二月令斩氷,春始治鉴,夏颁氷,秋刷者,岂卯月寒方退而遽颁,午月以后方盛暑而遂不用乎?不然,必用一代之正朔,而周公六典,孔子《春秋》何乃不同如此?
译五年,皇帝认为有名望的文臣武将将要用尽,于是下诏说:“大概有非同寻常的功业,必定要等待非同寻常的人来建立。所以马有时奔跑跳跃,却能日行千里;士人有时背负不合世俗的名声,却能建立功名。那些不受驾驭的马、放纵不羁的士人,也只在于驾驭他们罢了。命令州郡考察官吏和百姓中才能优异、非同寻常的人,可以担任将相以及出使绝远国家的人。”汉武帝选取士人,却把放纵不羁作为标准,这难道不是很奇怪吗?君主的喜好和厌恶,是风俗的关键。上面用放纵不羁来寻求人才,下面的人也就以放纵不羁为目标而奔逐,彼此相互影响,终于形成风气,声势一传开,风气便随之改变。这样却希望士人的习气美好,成为国家的光荣,难道有这样的道理吗?舜是大圣人,首先举用的是八元、八恺。即使生在百世之后,只要坐下来想象宣扬仁慈、宽厚和顺、明察诚信、笃实诚敬的美德,仍然会觉得它们如春风和暖之气扑面而来,如参、芩、耆、术等药物可以养生,如麒麟、凤凰出现而成为天下祥瑞。周公告诫成王,第一说:“大概只有吉善之士。”第二说:“大概只有能够任用平常人的人。”诗人也用“蔼蔼王多吉士,蔼蔼王多吉人”来称颂。这样看来,唐尧虞舜和周成王时期的太平和谐,也只是因为圣明的君主在上,而所任用的本来就是具有太平之德的人。不过,他们教育人才有方法,培养人才有长期积累,所以任用人才时,无论选取谁,都是君子。后世既不培养也不教育,不专门选取德行,反而只取放纵不羁之人,以满足任用非同寻常人才的需要。平时没有事情时,他们狂妄放纵、大声呼叫,任意逞强妄为,无法约束。一旦发生事端,就受到煽动而出动,聚集成为群盗,图谋僭越作乱、奸邪违法,即使触犯典章、被杀身亡、诛灭全族也不顾惜,这些都叫作放纵不羁的人。任用或舍弃人才的时候,为什么不也谨慎确定标准呢?《两汉笔记》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两汉笔记》卷五 宋代钱时撰写 武帝 太初元年,太中大夫公孙卿、壸遂、太史令司马迁等人说:“历法纲纪已经败坏废弛,应当改定正朔。”皇帝下诏让儿宽与博士赐等人共同商议,认为应当采用夏历。夏五月,皇帝又下诏让公孙卿、壸遂、司马迁等共同制定《汉太初历》,以正月作为一年的开始。夏代以寅月为正月,商代以丑月为正月,周代以子月为正月,但孔子唯独说要按照夏代的时令行事,这是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建子之月,黄钟律管中一阳之气开始潜藏发动;到了三阳之气,天地交合通泰,万物发生的功效于是显著。后来顺应天地的规律,辅助天地的宜适,那么以寅月的孟春作为一年的开始,才是最合乎时令的正道,确实不可改变。这大概就是孔子回答治理国家的问题时,首先想要端正历法的原因吧?《周官》说,正月初一,开始调和;解释的人认为,周代的正月就是夏历的十二月,颁令斩取冰块时,所说的正月却是夏历正月。我认为这两处说的都是夏历。难道没有看到《秦纪》以十月作为岁首,以及本书以正月作为岁首的记载吗?依此类推,所谓建子,只是以十一月作为岁首;建丑,只是以十二月作为岁首,而四时的次序和十二个月所对应的月份,从来没有改变。因此从秦代到太初以前,采用建亥之法,每年岁首一定记作某年冬十月,而春正月则接在后面。既然如此,正月初一怎么能够说是建子呢?如果是建子,十一月正值严冬,却说它‘开始调和’,本来就是不可能的。然而考察《春秋左氏传》却又不同:僖公五年春王正月辛亥朔,正逢冬至,这显然是把建子之月作为春季正月,而把亥月作为季冬,时令和月份都改变了。既然如此,《周礼·凌人》所说的‘以岁末十二月下令斩取冰块,春天开始治理冰鉴,夏天分发冰,秋天清刷冰鉴’,难道会是卯月寒气才开始消退就立即分发冰,午月以后天气才最炎热却反而不再用冰吗?如果不是这样,就必定是采用某一朝代的正朔;可是周公的六典和孔子的《春秋》为什么会这样不同呢?莫非六典写成时,虽然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