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汉笔记卷十二 宋 钱时 撰
孔子曰:‘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大抵务学当先气节,惟不苟于行检,而后可与入道耳。牵纒没溺,未能自拔于流俗,沈痼之疾,方在膏肓,而欲语向上事,作向上人物,难哉!此狂狷之士所以犹有取焉,而皇极之教亦惟不协极、不罹咎者而受之也。世衰俗薄,污浊成风,上下相挺,习于无耻,如蛆蝇臭腐,生死粪溷中,浑浑滔滔,曽不知反。回视汉季坚节正操,挺然特立,何翅霄壤!当是时,有圣人为依归,一变而入尧舜之道,必无赐之货殖,必无求之聚敛,必无商之出悦纷华。其见必果,不溺于凡近;其守必固,不揺于气习。岂易得哉!奈何生不逢时,皇不建极,随所偏胜,莫或挽回。世愈暗而抗志愈髙,变愈激而立行愈峻,铮铮然与羣小争胜负,共相标榜,植为声名。中外承风,臧否相尚,而成党锢之祸。愚是以悲斯人之徒之不幸,而为之重叹也。右桓帝在位二十一,年崩,年三十六。灵帝建宁二年初,李膺等虽废锢,天下士大夫皆髙尚其道,而污秽朝廷,希之者唯恐不及,更共相标榜,为之称号。以窦武、陈蕃、刘淑为三君,君者,言一世之所宗也。李膺、荀翌、杜密、王畅、刘祐、魏朗、赵典、朱防为八俊,俊者,言人之英也。郭泰、范滂、尹勲巴肃及南阳宗慈、陈留夏馥、汝南蔡衍、泰山羊陟为八顾,顾者,言能以徳行引人者也。张俭、翟超、岑晊、苑康及山阳刘表、汝南陈翔、鲁国孔昱、山阳檀敷为八及,及者,言其能导人追宗者也。度尚及东平张邈、王孝、东郡刘儒、泰山胡母班、陈留秦周、鲁国蕃、向东莱王章为八厨,厨者,言能以财救人者也。及陈、窦用事,复举拔膺等。陈、窦诛,膺等复废。宦官疾恶膺等,每下诏书,輙申党人之禁。侯览怨张俭尤甚,览乡人朱并素佞邪,为俭所弃,承览意指,上书告俭与同乡二十四人别相署号,共为部党,图危社稷,而俭为之魁。诏刋章捕俭等。冬十二月,大长秋曹节因此讽有司,奏诸钩党者,故司空虞放及李膺、杜密、朱防、荀翌、翟超、刘儒、范滂等,请下州郡捕治。是时上年十四,问节等曰:“何以为钩党?”对曰:“钩党者,即党人也。”上曰:“党人何用为恶,而欲诛之邪?”对曰:“皆相举羣辈,欲为不轨。”上曰:“不轨欲如何?”对曰:“欲图社稷。”上乃可其奏。或谓李膺可去矣,曰:“事不不辞难,罪不逃刑,臣之节也。吾年已六十,死生有命,去将安之?”乃诣诏狱,考死。门生故吏并被禁锢。侍御史蜀郡景毅子顾为膺门徒,未有録牒,不及于谴。毅慨然曰:“本谓膺贤,遣子师之,岂可以漏脱名籍,茍安而已?”遂自表免归。汝南督邮吴导受诏捕范滂,至征羌,抱诏书闭传舍,伏牀而泣,一县不知所为。滂闻之曰:“必为我也。”即自诣狱。县令郭楫大惊,出解印绶,引与俱亡。曰:“天下大矣,子何为在此?”滂曰:“滂死则祸塞,何敢以罪累君,又令老母流离乎?”其母就与之。诀滂白母曰:"仲博孝敬足以供养,滂从龙舒君归黄泉,存亡各得其所。惟大人割不可忍恩,勿增感戚。"母曰:"汝今得与李杜齐名,死亦何恨?既有令名,复求寿考可兼得乎?"滂跪受教,再拜而辞。顾其子曰:"吾欲使汝为恶,恶不可为;使汝为善,则我不为恶。"行路闻之,莫不流涕。凡党人死者百余人,妻子皆徙边。天下豪杰及儒学有行义者,宦官一切指为党人。有怨隙者,因相陷害。睚防之忿,滥入党中。州郡承旨,或有未尝交关,亦离祸毒。其死徙废禁者,又六七百人。郭泰闻党人之死,私为之恸,曰:"《诗》云:'人之云亡,邦国殄瘁。'汉室灭矣!但未知瞻乌爰止,竟于谁之屋耳。"泰虽好臧否人伦,而不危言激论,故能处浊世而怨祸不及焉。《易》曰:"天地不交,否;君子以俭徳辟难。"孔子又曰:"邦无道,危行言孙。"汉季诸子,皆一时名节,卓然有志于天下,愤羣邪之塞路,伤公论之不伸,区区爱君忧国之忠,欲发而不得逞,是以危言骇论,痛抵而力排之,而不知言不孙,徳不俭,非吾圣人处否之道也,卒罹于祸,岂足恠哉?虽然,其所以关天下之大势,则不细矣。安顺而下,国命絶续,危于缀旒,奸人弄权,朝纲昬乱,而宗庙社稷赖以仅存者,朝廷内外尚有人焉,而乱贼之徒犹知所忍也。若无钩党之祸,忠臣义士斥死无遗,而国家所恃为元气者,索然为之扫地。于是英雄豪杰心轻其上,各自为谋,而四分五裂之势由此始矣。呜呼!天下虚器也,有人则重,无人则轻。重则安于泰山,轻则危于累卵。党锢祸作,羣盗踵兴。于是在内则睥睨乎朝廷,在外则割据乎土宇,此国无君子之効也。不有君子,其何能国信哉?
译孔子说:‘得不到中行之士同他交往,那一定要找狂者和狷者吗?狂者积极进取,狷者有所不为。’大体说来,致力于学习应当先培养气节,只有在行为操守上不苟且,然后才可以和他一起进入道的境界。被牵累纠缠而沉溺其中,不能从流俗中自行拔出,积久难治的病已经深入膏肓,却想谈论高尚的事情、做高尚的人物,难啊!这就是狂者、狷者仍然有可取之处的原因,而皇极的教化也只有那些不偏离中正、没有遭受罪咎的人才能承受。世道衰败,风俗浅薄,污浊成为风气,上下互相助长,习惯于无耻,就像蛆蝇生长在腐臭污秽之中,生死都在粪溷里,混混沌沌、随波逐流,竟不知道回头。回头看汉朝末年那些坚守节操、端正操守、挺然独立的人,差别何止如霄壤!如果当时有圣人作为归依,一转变便进入尧舜之道,那么一定不会有赐予货殖的行为,一定不会有求取聚敛的行为,也一定不会有商人般追逐华美纷华的行为。他们见解必定果断,不沉溺于凡俗浅近;他们操守必定坚定,不被气质习性动摇。这样的人哪里容易得到呢?可惜他们生不逢时,皇帝不能建立中正之极,只是随着各自偏胜的势力,没有人能够挽回局面。世道越昏暗,他们抗志越高;变化越激烈,他们立身行事越严峻,铮铮然与群小争胜负,互相标榜,树立声名。朝廷内外都承受这种风气,互相以褒贬人物为能事,终于造成党锢之祸。我因此为这类人的不幸而悲痛,又为他们深深叹息。以上是桓帝在位二十一年后去世,享年三十六岁。灵帝 建宁二年年初,李膺等人虽然被废黜禁锢,天下士大夫却都推崇他们的道义,把朝廷视为污秽之地;仰慕他们的人唯恐赶不上,彼此更加互相标榜,并给他们分别加上称号。以窦武、陈蕃、刘淑为“三君”;所谓“君”,是说他们为一世所共同尊崇。李膺、荀翌、杜密、王畅、刘祐、魏朗、赵典、朱防为“八俊”;所谓“俊”,是说他们是众人中的英杰。郭泰、范滂、尹勲、巴肃,以及南阳宗慈、陈留夏馥、汝南蔡衍、泰山羊陟为“八顾”;所谓“顾”,是说他们能以德行引导他人。张俭、翟超、岑晊、苑康,以及山阳刘表、汝南陈翔、鲁国孔昱、山阳檀敷为“八及”;所谓“及”,是说他们能引导人们追随并尊奉贤者。度尚,以及东平张邈、王孝、东郡刘儒、泰山胡母班、陈留秦周、鲁国蕃、东莱王章为“八厨”;所谓“厨”,是说他们能用财物救济他人。等到陈蕃、窦武掌权,又重新举荐提拔李膺等人。陈蕃、窦武被诛杀后,李膺等人又被废黜。宦官憎恨李膺等人,每次下诏书,总是重申对党人的禁令。侯览尤其怨恨张俭;侯览的同乡朱并一向奸佞邪恶,又被张俭所弃,便迎合侯览的意图,上书告发张俭与同乡二十四人另行互相署名号称,共同结成朋党,图谋危害社稷,而张俭是他们的首领。诏令公布朱并的奏章,逮捕张俭等人。冬十二月,大长秋曹节因此暗中示意有关官员,上奏请求对参与钩连结党的诸人进行查办,其中有前司空虞放,以及李膺、杜密、朱防、荀翌、翟超、刘儒、范滂等,请求下令州郡逮捕治罪。当时皇帝年仅十四岁,问曹节等人:“什么叫钩党?”他们回答:“钩党,就是党人。”皇帝问:“党人为什么要作恶,而要诛杀他们呢?”他们回答:“他们都互相推举同党,想要图谋不轨。”皇帝问:“图谋不轨是想做什么?”他们回答:“想要图谋社稷。”皇帝于是批准了他们的奏章。有人劝李膺说可以逃走了,李膺说:“遇到事情不能逃避艰难,犯了罪不能逃脱刑罚,这是臣子的气节。我已经六十岁了,生死自有命数,逃走后还能到哪里去呢?”于是前往诏狱,受拷打而死。他的门生和旧日属吏也都被禁锢。侍御史、蜀郡人景毅的儿子景顾是李膺的门徒,因为尚未登记在名册上,所以没有受到牵连。景毅感慨地说:“我本来认为李膺贤德,才送儿子拜他为师,难道可以因为名册漏记而苟且偷安吗?”于是亲自上表请求免官归家。汝南督邮吴导奉诏逮捕范滂,到了征羌县,便抱着诏书闭门留在传舍中,伏在床上哭泣,全县都不知道该怎么办。范滂听说后说:“这一定是为了我。” 范滂立即亲自到狱中去。县令郭楫大为惊讶,出门解下印绶,拉着他一起逃走,说:“天下这么大,您为什么要到这里来?”范滂说:“我死了,祸患就会止息,怎么敢因为我的罪连累您,又使老母亲流离失所呢?”他的母亲也来到他身边。范滂向母亲诀别,对她说:“仲博孝顺恭敬,足以供养您;我跟随龙舒君到黄泉之下,生死各得其所。只希望大人割舍这份难以忍受的恩爱,不要再增加悲伤。”母亲说:“你如今能够和李膺、杜密齐名,死又有什么遗憾?既然已经获得美名,难道还想长寿,两者可以兼得吗?”范滂跪下接受母亲的教诲,拜了两拜告别。他回头看着儿子说:“我若要你作恶,恶事又不可以作;若要你行善,那么我自己却没有作恶。”路人听到这些话,没有不流泪的。党人中被处死的有一百多人,他们的妻子儿女都被迁往边地。天下的豪杰以及有品行义行的儒学之士,宦官一概指为党人。有彼此结怨的人,便借机互相陷害;因细小嫌隙而产生的愤怒,也被滥行牵入党人之中。州郡承受诏旨,有些人从来没有与党人交往,也同样遭受祸害。被处死、迁徙、废黜或禁锢的,又有六七百人。郭泰听说党人被杀,私下为他们悲痛,说:“《诗经》说:‘贤人一个个亡故,国家因此困苦。’汉室已经灭亡了!” 只是还不知道乌鸦将栖息在哪里,最终会停在谁家的屋檐上罢了。郭泰虽然喜欢品评人物,却不发表危急激烈的言论,所以能够处在污浊的时代而没有招致祸患。《易经》说:‘天地之气不能交合,就是否卦;君子因此节制德行以避开祸难。’孔子又说:‘国家无道时,行为要高危自守,说话要谦逊退让。’汉朝末年的那些士人,都是一时有名的气节之士,卓然有志于天下;他们对群邪阻塞道路感到愤怒,对公正舆论不能伸张感到悲伤,怀着一片爱君忧国的忠心,想要发抒却无法施展,因此发表危急的言论和惊骇的议论,痛切地抨击并竭力排斥群邪,却不知道说话不谦逊、德行不节制,并不是我们圣人处在否塞之世的道理,最终遭受祸患,难道值得奇怪吗?虽然如此,他们对于天下大势所起的作用,却不能说不重大。自安帝、顺帝以来,国家命运时断时续,危险得像系在高竿上的旒旗;奸人玩弄权术,朝廷纲纪昏乱,而宗庙社稷之所以还能勉强保存,是因为朝廷内外还有这样一些人,作乱的贼徒仍然知道有所忌惮。如果没有钩党之祸,忠臣义士被斥退而死,一个也不会留下,那么国家所凭借的元气就会被彻底扫荡。于是英雄豪杰从内心轻视君上,各自谋划,天下四分五裂的形势也由此开始了。唉!天下就像一件空器,有人便显得贵重,无人便显得轻贱。贵重时安稳如泰山,轻贱时危险如累卵。党锢之祸发生后,群盗接连兴起。从此,在朝廷内部便轻视窥伺朝廷,在外部则割据土地;这是国家没有君子所造成的后果。没有君子,国家怎么能够治理好呢?
中平六年夏,帝崩,皇子辩即皇帝位,太后临朝。以后将军袁隗为太傅,与大将军何进叅録尚书事。进既秉朝政,忿蹇硕图已,隂规诛之。袁绍劝进,悉诛宦官。秋七月,袁绍复说何进曰:“前窦武欲诛内宠,而反为所害者,但坐言语漏泄。五营兵士皆服畏中人,而窦氏反用之,自取祸灭。今将军兄弟并领劲兵,部曲将吏皆英俊名士,乐尽力命,事在掌握。此天賛之时也。将军宜一为天下除患,以垂名后世,不可失也。”进乃白太后,请罢中常侍以下,以三署郎补其处。太后不听,曰:“中官统领禁省,自古及今,汉家故事,不可废也。且先帝新弃天下,我奈何楚楚与士人共对事乎?”进难违太后意,且欲诛其放纵者。绍以为中官亲近至尊,出纳号令,今不悉废,后必为患。而太后母舞阳君及何苗数受诸宦官赂遗,知进欲诛之,数白太后为其障蔽,又言大将军专杀左右,擅权以弱社稷。太后疑以为然。进新贵,素敬惮中官,虽外慕大名,而内不能断,故事久不决。绍等又为画防,多召四方猛将及诸将豪杰,使并引兵向京城,以胁太后。进然之。典军校尉曹操闻而笑曰:“宦者之官,古今宜有,但世主不当假之权宠,使至于此。既治其罪,当诛元恶,一狱吏足矣。何至纷纷召外兵乎?欲尽诛之,事必宣露,吾见其败也。”宦官为汉氏膏肓之祸,其来逺矣。夫以拳拳愤世嫉邪之忠,一旦秉钧当国于上,则清宫掖肃,朝纲诚当时第一急务。然天下之事,治之有标本,行之有先后,权宜度势,固有不容直遂而骤施者。窦武、何进之败,良有以欤?夫国之有阉宦,犹爱女嬖妾之在闺阃,浸润肤受,言最易行。又况汉廷窃命弄权,习成故亊,当嗣君童防,母后临朝之日,所以朝夕承迎,给事左右者,何啻骨肉之相依倚?岂外廷疎逺可遽撼揺也?灵帝之立,甫十二;辩甫十四,方尔防穉,未知所适,安能挺然特拔为公道主盟也哉?为大臣者,眞有见乎天下之大势,优容寛假,勿遽龃龉于羣小,朝廷宿▯,徐徐而处之,勿峻勿迫,遽骇听闻,同列一心,以辅养君徳为己任,尊崇有道,为师为保,正其习气,发其本心。本心无蔽,则是非日明;是非日明,则邪正日辩。仇士良且以人主读书为戒,况知学者?邪正了然,则君子日亲,小人日疎,然后惟吾所为,无不可者,而何阉宦之足言也?窦武、何进辅遗托孤,不闻有此规模。灵帝八月而衅开,辩才五月而难作,其视羣小,瞠然若对枰奕,而争胜负于一着之先,诛恶之谋未行,而犯顺之愬先入矣,几何其不败也?进既就戮,袁绍遂勒兵阙下,闭宫门,捕宦者无小大,悉诛之,至使天子奔播狼狈,夜出逐萤光而走,忠君爱国之义,其举措顾当尔耶?去疾而丧躯,去小人而丧天下,吁可痛也已。右灵帝在位二十二年,崩,年三十四。献帝九月,董卓集羣僚于崇徳前殿,遂胁太后,防废少帝,曰:“皇帝在丧,无人子之心,威仪不类人君,今废为▯农王,立陈留王协为帝。”袁隗解帝玺绶,以奉陈留王,扶▯农王下殿,北面称臣。太后鲠涕,羣臣含悲,莫敢言者。卓又议:“太后踧迫永乐宫,至令忧死,逆妇姑之礼。”乃迁太后于永安宫,赦天下。董卓率诸官上书,追理陈蕃、何武及诸党人,悉复其爵位,遣使吊祠,擢用其子孙。十二月戊戌,以司徒黄琬为太尉,司空杨彪为司徒,光禄勲荀爽为司空。初,尚书武威周毖、城门校尉汝南伍琼说董卓:“矫桓灵之政,擢用天下名士,以收众望。”卓从之,命毖、琼与尚书郑太、长史何颙等沙汰秽恶,显拔幽滞。于是征处士荀爽、陈纪、韩融、申屠蟠,复就拜爽平原相,行至宛陵,迁光禄勲,视事三日,进拜司空。自被征命及登台司,凡九十三日。又以纪为五官中郎将,融为大鸿胪。爽等皆畏卓之暴,无敢不至,独申屠蟠得征书,人劝之行,蟠笑而不答。卓终不能屈,年七十余,以寿终。是非之心,人皆有之。非可以文欺也。位居首相,礼絶百僚,不能正身以率下,推诚以任贤。乱贼之心,自知负天下之公议,而区区然縻好爵,托名流为粉饰之具,此何为者哉?卓诚巨奸,无所逃罪也。若真能感悟自悔其非,收召诸贤,倾心委倚,使朝廷之上一变而为君子之规模,宗社奠安,海宇清晏,不特身免刑戮,亦可长保禄位。盖愆补过,尚庶几焉。而卓则不如是也。呜呼,亦愚矣!且天下治乱,初无常势,君子出处,要有定论。果贤者耶?乌可以小数羁縻也?谏不行,言不听,膏泽不下于民,而但缄嘿固位,恬不知耻,又可谓贤乎?申屠蟠,一穷处士耳,前不陷于党锢,后不罹于贼网,超然逺韵,不可众玷,万世之下,与有光荣。君子审诸。
译中平六年夏,皇帝去世,皇子刘辩即皇帝位,太后临朝听政。任命后将军袁隗为太傅,与大将军何进共同掌录尚书事。何进既然掌握朝政,因对蹇硕图谋自己的行为愤怒,暗中谋划诛杀他。袁绍劝何进把宦官全部诛杀。秋七月,袁绍又劝何进说:“从前窦武想诛杀宦官,却反而被他们害死,只是因为言语泄露。五营兵士都畏惧宦官,而窦氏反而任用他们,结果自取祸灭。如今将军兄弟都统率精锐部队,部曲中的将吏又都是英俊有名望之士,乐意竭尽力量听从命令,事情完全掌握在手中。这是上天帮助的大好时机。将军应该为天下除去祸患,以名声流传后世,不能错过。”何进于是禀告太后,请求罢免中常侍以下的宦官,用三署郎官补充他们的职位。太后不听,说:“宦官统领禁省,这是从古至今汉家的旧制,不能废除。况且先帝刚刚抛下天下,我怎么能仓促地同士人一起处理政事呢?”何进难以违背太后的意旨,同时又想诛杀那些放纵作恶的宦官。袁绍认为宦官亲近至尊,负责传达和收受诏令;现在如果不把他们全部废除,以后一定会成为祸患。而太后的母亲舞阳君以及何苗多次接受宦官的贿赂馈赠,知道何进想诛杀宦官,便屡次向太后进言替他们遮掩,又说大将军擅自杀害身边近臣,专权而削弱社稷。太后对此产生怀疑,认为他们说得有道理。何进新近显贵,平素敬畏宦官,虽然表面上仰慕袁绍所说的大义名声,内心却不能决断,所以事情长期没有决定。袁绍等人又替他谋划防备之策,多次召集四方猛将和各地将领豪杰,让他们一起带兵向京城进发,以此威胁太后。何进认为这样做有道理。典军校尉曹操听说后笑道:“宦官这种官职,古今都应当存在,只是历代君主不应把权力和宠信交给他们,使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既然要治他们的罪,诛杀首恶就行,一个狱吏便足够了,何必纷纷召来外地军队呢?如果想把他们全部诛杀,事情必然泄露;我看这样一定会失败。” 宦官是汉氏心腹之患,祸根由来已久。若把这种真挚的、愤恨时世、嫉恶如仇的忠心,一旦掌握国家大权而处在君主之上,那么清理宫禁、整肃宫廷,确实是当时最紧迫的要务。然而天下的事情,治理有标有本,施行有先有后;权衡形势,采取权宜办法,本来就有不能径直推行、仓促施行的情况。窦武、何进的失败,确实是有原因的吧?国家有宦官,就像内宫有受宠的女子和妾室一样,他们逐渐渗入君主身边,能够以细微影响深入肌肤,所说的话最容易被采纳。何况汉廷宦官窃取政令、玩弄权力,已经形成惯例;当继承君位的是幼主、母后临朝的时候,那些早晚侍奉迎合、在君主身边办事的人,哪里只是像骨肉亲属那样相互依靠呢?外朝的疏远之臣,难道能够立刻动摇他们吗?灵帝即位时才十二岁,刘辩即位时才十四岁,正处在幼稚年少、茫然无所适从的阶段,怎么能够挺然独立,特意成为公道的主持者呢?作为大臣,真正看清天下大势,就应当宽容他们、暂且容忍,不要急于同群小发生冲突;对于朝廷积久的弊病,应当从容渐进地处理,不要严厉逼迫,仓促之间惊动众听;同僚一心,把辅导培养君主的德性作为自己的责任,尊崇有道之士,让他们担任君主的师傅和保傅,纠正君主的习气,启发他的本心。本心没有遮蔽,是非就会日益明白;是非日益明白,邪正就会日益分辨。仇士良尚且把君主读书当作戒条,何况让君主知道学习呢?邪正一旦清楚,君子就会日益亲近,小人就会日益疏远;那时便可以任凭自己施为,没有什么做不到的,哪里还值得谈论宦官呢?窦武、何进辅佐受遗命托孤的幼主时,却没有听说他们有这样的谋划。灵帝即位八个月,祸衅就开始发生;刘辩即位才五个月,灾难就发生了。他们看待群小,茫然得像面对棋局,争着在第一着棋时分出胜负;诛杀奸恶的谋划还没有实行,而违逆君命的诉告却先传入宫中,怎么会不失败呢?何进被杀以后,袁绍于是率兵驻扎在宫阙之下,关闭宫门,不分大小把宦官全部逮捕诛杀,以至于天子仓皇奔逃,狼狈不堪,夜间追逐萤火的微光逃走。忠君爱国的道义,难道应当有这样的举动吗?除掉祸患却丧失自身性命,除掉小人却丧失天下,唉,实在令人痛惜。以上是灵帝在位二十二年,去世时三十四岁。献帝 九月,董卓在崇德前殿召集群臣,便胁迫太后,准备废黜少帝,说:“皇帝居丧期间,没有做人子的心意,威仪也不像君主。现在废为弘农王,拥立陈留王刘协为皇帝。”袁隗解下皇帝的玉玺和绶带,交给陈留王;又扶着弘农王走下殿,面向北方称臣。太后悲痛哽咽,群臣含着悲伤,没有人敢说话。董卓又提出:“太后逼迫永乐宫,使先帝忧愁而死,违背了婆媳之间的礼法。”于是把太后迁到永安宫,并大赦天下。董卓率领百官上书,请求追究陈蕃、何武以及各位党人的冤屈,全部恢复他们的爵位,派使者前往吊祭,并提拔任用他们的子孙。十二月戊戌,以司徒黄琬为太尉,司空杨彪为司徒,光禄勲荀爽为司空。当初,尚书武威人周毖、城门校尉汝南人伍琼劝说董卓:“纠正桓帝、灵帝的政治弊病,提拔任用天下名士,以收取众人的拥护。”董卓听从了他们,命周毖、伍琼与尚书郑太、长史何颙等人淘汰污秽邪恶之徒,显扬提拔被埋没的人才。于是征召处士荀爽、陈纪、韩融、申屠蟠,又重新任命荀爽为平原相。荀爽走到宛陵时,改任光禄勲;任职三天,便晋升任命为司空。从接到征召命令到登上三公之位,总共只有九十三天。又任命陈纪为五官中郎将,韩融为大鸿胪。荀爽等人都畏惧董卓的暴虐,没有谁敢不赴任;只有申屠蟠接到征书后,别人劝他前去,他只是笑笑,没有回答。董卓始终不能使他屈服;申屠蟠七十多岁时,以寿终。辨别是非的心,人人都有,不能靠文章辞藻欺骗世人。董卓身居首相之位,礼制上高于百官,却不能端正自身来率领下属,也不能推诚相待来任用贤能。作为乱贼,他自己知道背负天下公议,却小心翼翼地贪恋优厚爵禄,借名流来作为粉饰自己的工具,这究竟是为了什么?董卓确实是大奸臣,没有什么罪责可以逃脱。假如他真能有所醒悟,悔恨自己的错误,召集诸位贤能,诚心委任倚重他们,使朝廷一下子转变为君子执政的局面,使宗庙社稷安定、天下清平安宁,那么不仅自身可以免于刑戮,也可以长久保有禄位。这样改正过错、补救罪行,或许还差不多可以做到。然而董卓并不是这样。唉,他也太愚蠢了!况且天下的治乱,本来就没有固定不变的形势;君子的出仕或退处,也应当有确定的判断。他如果果真是贤者,怎么可以被小小的计谋所牵制呢?劝谏不能实行,言语不被听取,恩泽不能施加于百姓,却只知道闭口不言、守住职位,安然不知羞耻,这又怎么能称为贤者呢?申屠蟠不过是一个贫困的处士,前面没有陷入党锢之祸,后来也没有遭受贼人的罗网;他超然高远,声誉不可被众人玷污。到了万世之后,他仍将与荣光同在。君子应当仔细审察这一点。
建安元年,曹操在许,谋迎天子。众以为山东未定,韩暹、杨奉负功恣睢,未可卒制。荀彧曰:「自天子防尘,将军首唱义兵,徒以山东扰乱,未遑逺赴。今銮驾旋轸,东京榛芜,义士有存本之思,兆民怀感旧之哀。诚因此时奉主上,以从人望,大顺也;秉至公以服天下,大略也;扶▯义以致英俊,大徳也。四方虽有逆节,其何能为?韩暹、杨奉安足恤哉!若不时定,使豪杰生心,后虽为虑,亦无及矣。」韩暹矜功专恣,董承患之,因潜召操。操乃将兵诣雒阳。既至,奏韩暹、杨奉之罪。暹惧诛,单骑奔杨奉。帝以暹、奉有翼车驾之功,诏一切勿问。辛亥,以曹操领司▯校尉,録尚书事。操于是诛尚书冯硕等三人,讨有罪也;封卫将军董承等十三人为列侯,赏有功也;赠射声校尉沮儁为▯农太守,矜死节也。操引董昭并坐,问曰:「今孤来此,当施何计?」昭曰:「将军兴义兵,以诛暴乱,入朝天子,辅翼王室,此五伯之功也。此下诸将,人殊异意,未必服从。今留匡弼,事埶不便,惟有移驾幸许耳。」操曰:「此孤本志也。」杨奉近在梁耳,闻其精兵,得无为孤累乎?昭曰:「奉少党援,心相凭结,鎭东费亭之事,皆奉所定,宜时遣使厚遗答谢,以安其意。説京都无粮,欲车驾暂幸鲁阳,鲁阳近许,转运稍易,可无县乏之忧。」奉为人勇而寡虑,必不见疑。操曰:「善。」即遣使诣奉。庚申,车驾出轘辕而东,遂迁都许。己巳,幸曹操营,以操为大将军、武平侯。始立宗庙社稷于许。董卓造乱,兵满寰中。当是时,真能扞王于艰,诛叛讨逆,一心享上,而无所利于其间焉,则名莫正,言莫顺。忠臣义士闻风兴起,慨然而心服矣。备已依仗,必不脱之而西去,防旣抚纳,必不背之而东归。汉祚危而再安,刘氏坠而复振,丰功伟绩,万世流芳,岂不伟哉!操也不然,中怀羿莽之奸,外假威文之名,一时琐琐,可以诈力胜者,固扼而夺之。气至于英雄豪杰之士,则有不可得而欺者,是以智力相将,爪牙竞奋,终无以胜之,而鼎足之势遂分。名为勤王,实乃窃国。天下清议不加于吴蜀,而操为汉代之贼,虽万世不可磨也,悲矣。七年,曹操下书责孙权任子。权召羣僚防议,张昭、秦松等犹豫不决。权引周瑜诣吴夫人前定议。瑜曰:“昔楚国初封,不满百里之地,继嗣贤能,广土开境,遂据荆扬至于南海,传业延祚九百余年。今将军承父兄余资,兼六部之众,兵精粮足,将士用命,铸山为铜,煮海为盐,境内富饶,人不思乱,有何逼迫而欲送质?质一入,不得不与曹氏相首尾。与相首尾,则命召不得不徃。如此便见制于人也,极不过一侯印,仆从十余人,车数乗,马数匹,岂与南面称孤同哉?不如勿遣,徐观其变。若曹氏能率义以正天下,将军事之未晚。若图为暴乱,彼自亡之不暇,焉能害人?”吴夫人曰:“公瑾议是也。公瑾与伯符同年,小一月耳,我视之如子也,汝其兄事之。”遂不送质。江左之势定于赤壁之一战。操破荆州,乗胜东下,号八十万。向微公瑾决此大计,六郡之众,宁足恃乎?论者遂谓此为公瑾功第一。以愚观之,拒质子殆若孩视权者,质子一入,人得以制其命,后日虽欲奏赤壁之捷,不可得矣。瑜谓:「若曹氏率义以正天下,将军事之未晚。」此时固以贼视老瞒,所谓人人得而诛之者,奈之何入质子,坐受其缚乎?建安十五年,瑜请孙权取蜀,并张鲁,然后据襄阳以防操,此其规模正自不苟。未几而瑜则死矣。使瑜尚在,必不肯以荆州借刘备。备得荆州而吴蜀之势始分,吴蜀分而江左遂无复可以进取。瑜之才略,固不敢望之以王佐,而一人之身,所以系国势者如此。愚故悉言之。权也不能讨贼以奨王室,而乃汲汲称臣于曹氏。未簒之先,是又在操下矣。回视「未晚」之言,抑何背也?偷安一隅,臣事乱贼,僣名窃号,终何为哉?十二年初,琅邪诸葛亮寓居襄阳隆中,每自比管仲、乐毅,时人莫之许也。惟颍川徐庶与崔州平谓为信然。刘备在荆州,访士于襄阳,司马徽徽曰:“儒生俗士,岂识时务?识时务者在乎俊杰。此间自有伏龙、凤雏。”备问:“为谁?”曰:“诸葛孔明,厐士元也。”徐庶见备于新野,备器之。庶谓备曰:“诸葛孔明,卧龙也。将军岂愿见之乎?”备曰:“君与俱来。”庶曰:“此人可就见,不可屈致也。将军宜枉驾顾之。”备由是诣亮,凡三往乃见。因屏人曰:“汉室倾頽,奸臣窃命,孤不度徳量力,欲信大义于天下,而智术浅短,遂用猖獗至于今日,然志犹未巳。君谓计将安出?”亮曰:“今曹操已拥百万之众,挟天子而令诸侯,此诚不可与争锋。孙权据有江东,已歴三世,国险而民附,贤能为之用,此可与为援而不可图也。
译建安元年,曹操在许地,谋划迎接天子。众人认为山东尚未平定,韩暹、杨奉自恃功劳而骄横放纵,暂时还不能迅速制服。荀彧说:“自从天子蒙尘以来,将军首先倡导义兵,只是因为山东扰乱,来不及远赴迎接。如今銮驾回转,东京荒芜,义士有保存根本的愿望,百姓怀有感念旧都的悲哀。如果确实趁此时奉迎主上,以顺应众人的愿望,这是最大的顺势;秉持至公来使天下归服,这是远大的谋略;扶持宏大的义理以招致英俊人才,这是最大的德行。四方即使有违逆之心,又能有什么作为?韩暹、杨奉哪里值得忧虑!如果不及时决定,使豪杰产生异心,后来即使忧虑,也来不及了。”韩暹自恃功劳,专横放纵,董承很忧虑这件事,便暗中召请曹操。曹操于是率兵前往雒阳。到达后,便上奏列举韩暹、杨奉的罪行。韩暹害怕被诛杀,单骑逃奔杨奉。皇帝认为韩暹、杨奉有护卫车驾的功劳,下诏一概不予追问。辛亥日,任命曹操兼领司隶校尉,掌录尚书事。曹操于是诛杀尚书冯硕等三人,这是讨伐有罪之人;封卫将军董承等十三人为列侯,这是赏赐有功之人;追赠射声校尉沮儁为弘农太守,这是怜惜他为守节而死。曹操引董昭一同入座,问道:“如今我来到这里,应当采取什么计策?” 董昭说:“将军兴起义兵,诛讨暴乱,入朝迎接天子,辅佐王室,这是春秋五霸的功业。现在下面的将领,各人心意不同,未必会服从。如今如果留在这里匡正辅弼,事情形势不利,只有迁移车驾到许地才行。”曹操说:“这本来就是我的意愿。”曹操又问:“杨奉就在附近的梁地,听说他的精兵,他会不会成为我的牵累呢?”董昭说:“杨奉党羽援助少,正想同人结成依凭;镇东费亭的事情,都是杨奉决定的,应当立即派使者送上丰厚礼物答谢,以安定他的心意。可以说京都没有粮食,想让车驾暂时前往鲁阳;鲁阳靠近许地,转运稍微容易,可以免除县中粮食缺乏的忧虑。杨奉为人勇敢却缺少谋虑,一定不会产生怀疑。”曹操说:“好。”随即派使者前往杨奉那里。庚申日,车驾出了轘辕向东行进,于是迁都许地。己巳日,天子驾临曹操军营,任命曹操为大将军、武平侯。在许地开始建立宗庙和社稷。董卓制造祸乱,军队遍布天下。在那个时候,如果真有人能够在艰难中捍卫王室,诛讨叛逆,一心奉事君上,而不从中谋取私利,那么他的名分最为正当,言辞也最为顺理。忠臣义士听到风声便会奋起,慨然从内心归服。已经准备好仪仗,就一定不会抛下天子向西离去;既然已经安抚接纳百姓,也一定不会背弃他们向东归还。这样,汉朝的国运将由危而安,刘氏的统治将由衰落而复兴,丰功伟绩流芳万世,难道不伟大吗?曹操却不是这样。他内心怀有羿、莽那样的奸诈,表面借用文王、武王的名义;对于一时之间那些可以用欺诈和武力战胜的人,固然加以扼制并夺取其权力。至于英雄豪杰之士,却不是能够欺骗和控制的,所以双方斗智斗力,彼此争相施展爪牙,曹操最终无法战胜他们,天下三足鼎立的形势也由此形成。名义上是勤王,实际上却是窃取国家。天下的清议没有加罪于吴、蜀,而曹操却是汉朝的贼,虽历经万世也不能磨灭这一罪名,实在可悲。建安七年,曹操下书责令孙权送来人质。孙权召集群臣商议,张昭、秦松等人犹豫不决。孙权带着周瑜到吴夫人面前共同决定此事。周瑜说:“从前楚国刚开始受封时,土地不足百里;后来继承者贤能,扩大土地、开拓疆域,于是占据荆州、扬州直到南海,传承国业、延续国运九百多年。如今将军继承父兄留下的基业,又兼有六郡的军队,兵精粮足,将士听命;即使把山铸成铜、把海水煮成盐,也有足够的资财。境内富足,百姓不想作乱,有什么逼迫而要送人质呢?人质一旦送去,就不得不与曹氏互相呼应;既然互相呼应,曹氏有命召唤,就不得不前往。这样一来,便会被别人控制,最终不过得到一个侯爵印信、十几个仆从、几辆车、几匹马,难道能同面向南方称孤道寡相比吗?不如不要派送人质,慢慢观察形势变化。如果曹氏能够率领义兵来匡正天下,将军再侍奉他也不晚;如果他图谋作乱,他自己忙于灭亡尚且来不及,哪里还能伤害别人呢?”吴夫人说:“公瑾的意见是对的。公瑾与伯符同年,只小一个月,我把他看作自己的儿子;你要像对待兄长一样侍奉他。”于是没有送出人质。江东的形势,是由赤壁这一战决定的。曹操攻破荆州,乘胜向东进军,号称有八十万军队。假如不是周瑜谋划并决定这一重大计策,六郡的兵众,哪里足以依靠呢?因此评论者便说,这是周瑜的第一功劳。依我看,拒绝把人质送去,几乎像把孙权当作小孩子看待一样;一旦送入人质,别人就可以控制他的性命,后来即使想取得赤壁之战的胜利,也不可能了。周瑜说:“如果曹氏率领义军,以正天下,那么对付他还不算晚。”这时本来就把老瞒曹操视为贼,认为人人都可以诛杀他,怎么能送入人质,坐等受他束缚呢?建安十五年,周瑜请求孙权夺取蜀地,并吞张鲁,然后占据襄阳来防备曹操,这一规模谋划确实很严谨。不久周瑜就死了。假使周瑜还在,一定不肯把荆州借给刘备。刘备得到荆州后,吴、蜀的形势才开始分开;吴、蜀一分开,江东从此便再也没有进取的可能了。周瑜的才略,固然不敢拿他同王佐之才相比,但一个人的存在,竟能如此关系国家大势。我因此把这些全部说出来。孙权也不能讨伐贼臣来扶助汉室,却急急忙忙向曹氏称臣。曹操还没有篡位之前,他就已经处在曹操之下了。回头看“还不算晚”这句话,岂不是多么相悖啊?偏安一隅,向乱贼称臣,僭越名号、窃取帝号,最终究竟能做什么呢?建安十二年初,琅邪人诸葛亮寄居在襄阳隆中,常常把自己比作管仲、乐毅,当时的人没有谁赞同他。只有颍川的徐庶和崔州平认为确实如此。刘备在荆州,来到襄阳访求士人。司马徽说:“读书人和庸俗之士,哪里懂得时势?懂得时势的人,是杰出的人才。这里自有伏龙、凤雏。”刘备问:“是谁?”司马徽说:“诸葛孔明、庞士元。”徐庶在新野拜见刘备,刘备很器重他。徐庶对刘备说:“诸葛孔明,是卧龙。将军愿意见他吗?”刘备说:“你和他一起来。”徐庶说:“这个人可以前去拜访,却不能委屈他来。将军应该屈尊亲自去看望他。”刘备因此前往拜访诸葛亮,去了三次才见到他。于是屏退旁人说:“汉室衰败,奸臣窃取权命。我没有正确估量自己的德行和力量,想要在天下伸张大义,但才智谋略浅薄短促,于是因而猖狂失措,到了今天这个地步;然而志向仍未改变。您认为应当采取什么计策?”诸葛亮说:“现在曹操已经拥有百万之众,挟持天子来号令诸侯,这确实不能同他争夺天下。孙权占有江东,已经历经三世,国家地势险要而百姓归附,贤能之士又为他所用;这个势力可以同他结为援助,却不能图谋夺取。
荆州北据汉沔,利尽南海,东连吴防,西通巴蜀,此用武之国,而其主不能守,此殆天所以资将军也。益州险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土,刘璋闇弱,张鲁在北,民殷国富而不知存卹,智能之士思得明君。将军旣帝室之胄,信义着于四海,若跨有荆益,保其岩阻,抚和戎越,结好孙权,内脩政治,外观时变,则霸业可成,汉室可兴矣。”备曰:“善。”于是与亮情好日密。关羽、张飞不悦,备解之曰:“孤之有孔明,犹鱼之有水也。愿诸君勿复言。”羽、飞乃止。三代而下,识见超卓,忠贯天地,如诸葛孔明者,葢寡,敢轻訾之哉!伊尹耕于有莘之野,而乐尧舜之道;孔明躬耕南阳,而乃以管乐自比。殆见昭烈,又谓霸业可成,则其所学非古帝王之学,明矣。跨有荆益,是亮素定之规模也。久假荆州于权而不归,僞附刘璋于蜀而夺之。国两地虽皆汉,比之盗贼不足多道,然以诈取之,则固未可。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亦不如是也。荆州旣分,吴蜀则旣有违言矣。关羽攻樊,可谓诛操一大机防,而不知孙权之议,其后竟使吴魏连和,致羽于死。回视结好为援之语,无乃未醻乎?孔明之功固多可纪,春秋责贤者备愚,是以拳拳犹未满也。二十四年,魏王操表孙权为骠骑将军,假节领荆州牧,封南昌侯。权遣校尉梁防入贡,又遣朱光等归。上书称臣于操,称说天命。以权书示外,曰:“是儿欲踞吾箸炉火上邪?”侍中陈羣等皆曰:“汉祚已终,非适今日。殿下功徳巍巍,羣生注望。故孙权在逺称臣,此天人之应,异气齐声。殿下宜正大位,复何疑哉?”操曰:“若天命在吾,吾为周文王矣。”曹操微时,闻许邵“乱世奸雄”之语,大喜而去,是其贼心已呈露矣。建安元年,迁帝都许,则视汉鼎已若橐中物矣。十七年,賛拜不名,劒履上殿。明年,封魏公,加九锡。后二年,弑伏后,酖皇子。明年,进爵为王。明年夏,设天子旌旗,出入警跸。冬,冕十有二旒,乗金根车,立太子。而簒汉之全体已具矣。至是,孙权上书称臣,在廷请正大位,而乃托周文王以自诡,抑何欤?先儒谓东都风俗之美,故乱臣贼子犹畏名义而自抑,固善。以愚观之,殆有说焉。操奸雄之尤也,奋身羣盗之中,而所假托以令天下者,徒有辅汉之名耳。绍、术、布、表虽已诛灭,而吴、蜀方鼎峙焉。一旦去所依凭,遂正位号,则堂堂敌国皆将与我并帝,宁得而御之?观操为王,备亦称王。丕簒帝,备即称帝,此可见矣。乱之实,其贯已盈,乃独存区区之名,忍而未取者,岂眞有礼义亷耻之心哉?平日奸谋尚欲藏覆,庶几假汉室事征讨,以遂其混一之图,故也。未几,操死,丕即簒汉,急急不少辽缓。老奸之与儿态,昭乎其辩,而乃翁踪迹亦不可得而掩矣。右献帝在位三十一年,建安二十五年,曹丕簒汉,奉帝为山阳公。建兴十一年,崩,年五十四。昭烈帝建安二十六年夏四月丙午,汉中王即皇帝位于成都武担之南,大赦,改元章武,以诸葛亮为丞相,许靖为司徒【建安二十五年,曹丕簒汉,是岁已改元黄初矣。按昭烈即位奏告之文,则曰惟建安二十六年,是汉之正朔,蜀未尝改也。今从之】人心之公,天下之正理,万世不可磨也。故家遗族,沦落异邦,一旦遇先世奴▯于道途,犹依依不忍有恋主之意。况四百年帝王之坠绪,有能起而续之者,而以偏方逺裔外之可乎?建安二十五年冬十月,曹丕簒汉。明年夏四月,昭烈即帝位于蜀。是天命犹未絶,人心犹未厌,而汉氏之脉犹未坠也。愚于曹丕特书曰「簒」,而取昭烈系两汉之后,以备一代之始末,且使乱臣贼子知万世清议凛然如一日,庶或知所惧云。章武三年,帝病笃,命丞相亮辅太子,以尚书李严为辅。帝谓亮曰:「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国,终定大事。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亮涕泣曰:「臣敢不竭股肱之力,効忠贞之节,继之以死。」帝又为诏敕太子曰:「人五十称夭,吾年已六十有余,何所复恨?但以卿兄弟为念耳。勉之,勉之!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惟贤惟徳,可以服人。汝父徳薄,不足効也。汝与丞相从事,事之如父。」夏四月癸巳,帝崩于永安宫【三国志魏书帝死书崩,蜀书主死书殂,故资治通鉴因之:魏曰帝,蜀曰主,而死则皆曰殂。昭烈嗣武二祖,统系于汉,非曹氏簒贼之比。先儒标题则固帝蜀而书崩矣,今特从之】
译荆州北面据有汉水、沔水,南面利益可以尽收南海,东面连接吴地,西面通往巴蜀,这是用兵争夺的地方,但它的主人不能守住,这大概是上天用来资助将军的。益州地势险要,土地肥沃,方圆千里,是天府之地;刘璋昏暗懦弱,张鲁在北面,百姓富足、国家富裕,却不知道保全救济,贤能聪明的人都希望得到明君。将军既是帝室后裔,又以诚信仁义闻名天下,如果能够跨有荆州、益州,守住它们的险要,安抚和协调戎、越各族,同孙权结好,内部修明政治,对外观察时局变化,那么霸业就可以成功,汉室也可以复兴了。”刘备说:“好。”从此同诸葛亮的感情日益亲密。关羽、张飞对此不高兴,刘备解释说:“我有孔明,就像鱼有水一样。希望诸位不要再说了。”关羽、张飞才停止议论。三代以后,见识卓越、忠心贯通天地,像诸葛孔明这样的人,大概很少,怎么敢轻易诋毁他呢?伊尹在有莘的郊野耕作,却以尧舜之道为乐;孔明亲自耕种于南阳,却把自己比作管仲、乐毅。大概见到昭烈帝后,又说霸业可以成功,那么他所学习的并不是古代帝王之学,就很明显了。跨有荆州、益州,是诸葛亮早已确定的谋划。长期借孙权的荆州而不归还,假装归附蜀地的刘璋而夺取他的土地。两地的国家虽然都属于汉室,但同盗贼相比也没有什么值得多说的;然而用欺诈手段夺取它们,本来就是不可以的。即使齐桓公九合诸侯、匡正天下,也不应当这样做。荆州既已分割,吴、蜀之间就已经有了争执。关羽进攻樊城,可以说是诛杀曹操的一大机会,却不知道孙权的谋划,后来竟使吴、魏联合讲和,导致关羽死亡。回头看结好并结为援助的话,难道不是没有兑现吗?孔明的功劳固然很多值得记载,但《春秋》责备贤者全面周备,所以我仍然对此耿耿于怀,觉得不能满足。二十四年,魏王曹操上表任命孙权为骠骑将军,假节,兼领荆州牧,封为南昌侯。孙权派校尉梁防入朝进贡,又派朱光等人返回。孙权上书向曹操称臣,并称说天命。曹操把孙权的书信拿给外廷看,说:“这个小子是想坐到我的炉火上吗?”侍中陈群等人都说:“汉朝的国运已经终结,并不是只在今天才这样。殿下的功德巍巍,众生都在仰望。所以孙权在远方称臣,这是天意与人心的响应,是不同地方同声相应。殿下应当登上正统帝位,还犹豫什么呢?”曹操说:“如果天命在我身上,我就是周文王了。” 曹操尚未显达时,听到许邵所说“乱世奸雄”的评语,便大喜而去;他的贼心已经显露出来了。建安元年,迁都许县,于是他把汉室的权力看成已经如同袋中之物。十七年,享有赞拜不名、佩剑穿鞋上殿的特权。第二年,封为魏公,加九锡。又过两年,杀害伏皇后,毒死皇子。第二年,进爵为王。第二年夏天,设置天子的旌旗,出入时使用警跸。冬天,戴十二旒的冕冠,乘金根车,册立太子。到这时,篡夺汉朝的全部形态已经具备了。到了此时,孙权上书称臣,朝廷中又请求他登上正位,他却假托周文王来为自己掩饰,这究竟是为什么呢?前代儒者说,东汉都城的风俗美好,所以乱臣贼子还畏惧名分和道义,能够自我克制,这当然说得好。依我看,大概另有解释。曹操是奸雄中的极端人物,他从群盗之中奋起,而他借以号令天下的,只不过是辅佐汉室的名义罢了。袁绍、袁术、吕布、刘表虽然已经被诛灭,但吴、蜀正在形成鼎立之势。一旦去掉所依凭的汉室名义,立即正式确定帝王名号,那么堂堂的敌国都将同我并称皇帝,难道还能控制得住吗?看曹操称王,刘备也称王;曹丕篡位称帝,刘备立即也称帝,这一点就可以看出来。篡乱的事实已经发展到极点,却独自保留一点名义,忍着不取,难道真是因为有礼义廉耻之心吗?他平日里还想把奸诈谋划隐藏起来,希望借着奉汉室之名进行征讨,以实现统一天下的图谋,原因就在这里。不久,曹操死去,曹丕立即篡夺汉室,急急忙忙,丝毫没有拖延。老奸巨猾与儿子的做派,二者的区别清清楚楚,而曹操的行迹也再无法掩盖了。以上是献帝在位三十一年。建安二十五年,曹丕篡夺汉室,把献帝奉为山阳公。建兴十一年,献帝去世,享年五十四岁。昭烈帝 建安二十六年夏四月丙午,汉中王在成都武担山以南即皇帝位,大赦天下,改年号为章武,任命诸葛亮为丞相,许靖为司徒。【建安二十五年,曹丕篡夺汉室,这一年已经改年号为黄初。考察昭烈帝即位时上奏告祭的文书,其中说的是“惟建安二十六年”,这是汉朝的正朔,蜀汉未曾改用其他正朔。现在依从这一说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章〕 人心的公道,是天下的正理,万世都不能磨灭。因此,故国的家族和遗族沦落在异国,一旦在道路上遇到先世的奴仆,仍然依依不舍,不忍不流露出眷恋旧主的心情。何况延续了四百年的帝王遗绪,有人能够起来继承它,难道能因为处在偏远地区、属于遥远后裔,就把他排除在外吗?建安二十五年冬十月,曹丕篡夺汉室。第二年夏四月,昭烈帝在蜀地即皇帝位。这说明天命还没有断绝,人心还没有厌弃汉室,汉氏的血脉也还没有坠落。我对于曹丕特意写作“篡”,并把昭烈帝列在两汉之后,以此完备一代始末,同时让乱臣贼子知道,万世的公论严正凛然,始终如一,希望他们或许能够知道畏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章武三年,昭烈帝病重,命令丞相诸葛亮辅佐太子,以尚书李严作为辅臣。昭烈帝对诸葛亮说:“您的才干是曹丕的十倍,一定能够安定国家,最终完成大业。如果嗣子可以辅佐,就辅佐他;如果他没有才能,您可以自行取而代之。”诸葛亮流泪说:“臣怎敢不竭尽辅弼之力,献出忠贞的节操,直到以死相继。”昭烈帝又写诏书告诫太子说:“人到了五十岁还称为夭折,我已经六十多岁了,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只是挂念你们兄弟罢了。要努力,要努力!不要因为坏事小就去做,不要因为好事小就不做。只有贤能和有德,才能使人信服。你的父亲德行浅薄,不足以作为榜样。你要同丞相共事,像侍奉父亲一样侍奉他。”夏四月癸巳,昭烈帝在永安宫去世。【《三国志·魏书》记魏帝之死用“崩”,《蜀书》记蜀主之死用“殂”,所以《资治通鉴》据此沿用:魏称“帝”,蜀称“主”,而死亡都写作“殂”。昭烈帝继承武帝、祖帝二祖,统绪属于汉,不同于曹氏篡贼。前代儒者的标题本来就把蜀主称为帝并写作“崩”,现在特意依从这一写法。】
建安十三年,或劝刘备攻刘琮,荆州可得。备曰:“刘荆州临亡托我以孤遗,背信自济,吾所不为。”又十六年,厐统劝取益州。备曰:“今之与吾为水火者,曹操也。操以急,吾以寛;操以暴,吾以仁;操以谲,吾以忠。每与操反事,乃可成耳。今以小利而失信义于天下,奈何防哉?”言乎,方羣雄竞奋,狙诈相扼,而能作是见也。后虽弗克,尽如初志,此其识虑超逺,则固卓絶流俗之上矣。故至此日,吐出肺腑,炳炳烺烺,有如此。曹操一生奸谲穿窬,汉鼎其将死也,乃独琐琐下及分香卖履之事,眞情所发,乌可彊乎?或者闻君自取之言,遂议昭烈知嗣子庸懦,将牢笼孔明而用之者。呜呼,市井小数,安知正大之用心也?匹夫椟一簮以自富,犹戛戛然为子孙身后之虑。汉髙帝百战以有天下,迢至岁晚,惑于嬖孹,竟贻吕氏之祸。愚是以三叹,为昭烈书之。安乐思公建兴五年三月,丞相亮率诸军北驻汉中,使长史张裔、参军蒋琬统留府事。临发,上疏曰:「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敝,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然侍卫之臣不懈于内,忠志之士忘身于外者,盖追先帝之殊遇,欲报之于陛下也。诚宜开张圣听,以光先帝遗徳,恢▯志士之气,不宜妄自菲薄,引喻失义,以塞忠谏之路也。宫中府中俱为一体,陟罚臧否,不宜异同。若有作奸犯科及为忠善者,宜付有司论其刑赏,以昭陛下平明之治,不宜偏私,使内外异法也。侍中、侍郎郭攸之、费祎、董允等,此皆良实,志虑忠纯,是以先帝简拔以遗陛下。愚以为宫中之事,事无大小,悉以咨之,然后施行,必能裨补阙漏,有所广益。将军向宠,性行淑均,晓畅军事,试用于昔日,先帝称之曰『能』,是以众议举宠为督。愚以为营中之事,事无大小,悉以咨之,必能使行阵和睦,优劣得所也。亲贤臣,逺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逺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頽也。先帝在时,每与臣论此事,未尝不叹息痛恨于桓、灵也。侍中、尚书、长史、参军,此悉贞亮死节之臣也。愿陛下亲之信之,则汉室之隆,可计日而待也。臣本布衣,躬耕南阳,茍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顾臣于草庐之中,谘臣以当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许先帝以驱驰。后值倾覆,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尔来二十有一年矣。先帝知臣谨慎,故临崩寄臣以大事也。受命以来,夙夜忧叹,恐托付不效,以伤先帝之明,故五月渡泸,深入不毛。今南方已定,兵甲巳足,当奨帅三军,北定中原,庶竭驽钝,攘除奸凶,兴复汉室,还于旧都,此臣之所以报先帝而忠陛下之职分也。至于斟酌损益,进尽忠言,则攸之、祎、允之任也。愿陛下托臣以讨贼兴复之效,不效则治臣之」罪以告先帝之灵,若无兴徳之言,则责攸之、祎、允之咎,以彰其慢。陛下亦宜自谋,以谘诹善道,察纳雅言,深追先帝遗诏。臣不胜受恩感激。今当逺离,临表涕泣,不知所言。遂行屯于沔阳。臣子之节,莫大于公忠。不公,则无以服天下之心;不忠,则不足以任天下之事。出师一表,武侯所以光辅少主,经略中原者,于是乎在,可以为后世之法矣。尝考亮受顾命,是岁即与吴连和,又二年平南中,又二年始出师汉沔,最见当日进取规模,慨然自许,期于必效。此其算略,必有一定之见。天假之年,使得展尽底蕴,尚可还中原之旧,而武侯不幸死矣。侯之死,汉运之终欤?右安乐思公在位四十一年,景耀六年降魏,命为安乐县公。晋太始七年薨,諡曰思,年六十六。
两汉笔记卷十二
译建安十三年,有人劝刘备攻打刘琮,说这样就可以得到荆州。刘备说:“刘荆州临死时把孤儿遗属托付给我,如果背弃信义来使自己获利,是我不做的事。”又到建安十六年,庞统劝他夺取益州。刘备说:“如今同我势如水火的,是曹操。曹操用急迫对人,我用宽缓;曹操用暴虐,我用仁爱;曹操用诡诈,我用忠诚。我每次都同曹操反着做事,这样才可以成功。现在如果为了小利而失信义于天下,怎么能这样做呢?”当时群雄竞相奋起,彼此用阴险诈术相互制约,而刘备能够有这样的见识。后来虽然没有完全实现,却始终没有改变最初的志向;他的见识谋虑确实高远,卓绝地超过了世俗之人。所以到了这一天,他吐露肺腑之言,光明灿烂,竟到了这样的程度。曹操一生奸诈诡谲,像穿墙盗窃一样;汉室的权鼎将要死亡时,他却只琐琐碎碎地谈到分香、卖履之类的事情,真实感情一旦流露,哪里能够勉强呢?有人听到“您可以自行取代”的话,便议论说,昭烈帝知道嗣子庸弱,打算笼络孔明而任用他。唉,市井小人的谋算,哪里知道这种正大无私的用心呢?普通人把一支簪子藏在匣中来使自己富足,还要苦苦为子孙身后的事情筹划。汉高帝经历百战才拥有天下,到了晚年,却被宠幸的妃嫔迷惑,最终给吕氏留下了祸患。我因此三次叹息,把这些话写在昭烈帝的记载中。安乐思公 建兴五年三月,丞相诸葛亮率领各军向北驻扎汉中,派长史张裔、参军蒋琬统领留守府中的事务。临出发时,上疏说:“先帝开创帝业还没有完成一半,却中途去世;如今天下分成三国,益州疲敝,这确实是国家危急、存亡攸关的时刻。然而宫中的侍卫之臣在内不懈怠,外面的忠诚志士舍身忘己,大概都是追念先帝特殊的待遇,想要在陛下身上报答先帝。陛下实在应该广泛听取意见,以发扬先帝遗留下来的德行,扩大志士的气概;不应该妄自菲薄,说出不合义理的比喻,以致堵塞忠臣进谏的道路。宫中和府中都是一个整体,升迁、惩罚、赞扬、批评,不应当有所不同。如果有人作奸犯科,以及有人尽忠行善,都应当交给主管官员评议他的刑罚或奖赏,以显示陛下公平严明的治理;不应当偏袒私爱,使宫内宫外采用不同的法令。侍中、侍郎郭攸之、费祎、董允等人,都是善良诚实、志向思虑忠诚纯正的人,因此先帝选拔他们留给陛下。我认为宫中的事情,无论大小,都应当全部向他们咨询,然后再施行;这样一定能够弥补缺失和疏漏,得到更多的好处。将军向宠,性情品行善良公正,通晓军事,过去曾经试用过他,先帝称赞他有才能,因此众人商议推举向宠为中部督。我认为军营中的事情,无论大小,都应当全部向他咨询,这样一定能使军队和睦,使各类人员都得到适当安排。亲近贤臣,远离小人,这是前汉兴盛的原因;亲近小人,远离贤臣,这是后汉衰败的原因。先帝在世时,每次同臣谈论这些事情,没有一次不因桓帝、灵帝而叹息、痛心遗憾。侍中、尚书、长史、参军,都是忠贞正直、愿意为节义而死的臣子。希望陛下亲近他们、信任他们,那么汉室的兴盛,就可以计算着日子等待了。臣本来是平民,亲自在南阳耕作,只想在乱世中勉强保全性命,不求在诸侯中闻名显达。先帝不因为臣身份低微、见识浅陋,反而屈尊亲自前来,在草庐中三次拜访臣,向臣询问当世之事;臣因此感动奋发,于是答应先帝为他奔走效命。后来遇到国家倾覆,臣在军队败亡之际接受任命,在危难之中奉行诏命,从那时到现在已经二十一年了。先帝知道臣谨慎,所以临死时把大事托付给臣。臣接受遗命以来,早晚忧虑叹息,担心托付的事情不能成功,从而损害先帝的英明,所以五月渡过泸水,深入荒芜之地。如今南方已经平定,武器装备已经充足,应当鼓舞并统率三军,向北平定中原,希望能够竭尽自己的愚钝力量,铲除奸邪凶恶,兴复汉室,回到旧都;这就是臣用来报答先帝、效忠陛下的职责。至于斟酌事情的得失利弊,提出全部忠言,那是郭攸之、费祎、董允的责任。希望陛下把讨伐贼寇、兴复汉室的成效托付给臣;如果不能成功,就治臣的罪,以告慰先帝的在天之灵。如果没有发扬德行的言论,就责罚郭攸之、费祎、董允的过失,以彰明他们的怠慢。陛下也应该自行谋划,来询问探求正确的道理,考察并采纳正直的言论,深切追念先帝的遗诏。臣承受恩德,感激不尽。如今将要远行,面对这篇表章流下眼泪,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于是出发,驻军于沔阳。臣子的节操,没有比公正忠诚更重要的了。不公正,就无法使天下人心服;不忠诚,就不足以担当天下的事务。《出师表》正是武侯用来光辅年少君主、经营谋划中原的思想所在,可以作为后世的法则。我曾考察诸葛亮接受遗命的情况:这一年就同吴国联合讲和,又过两年平定南中,再过两年才出兵汉水、沔水一带,最能看出当时进取的规划,以及他慨然自许、期望一定成功的决心。他的谋算策略,一定有确定的见解。假如上天多给他一些年岁,使他能够充分施展全部才能,也许还可以恢复中原旧日的局面,可惜武侯不幸去世了。武侯一死,难道就是汉朝国运的终结吗?以上是安乐思公在位四十一年。景耀六年投降魏国,魏国命他为安乐县公。晋太始七年去世,谥号为“思”,享年六十六岁。《两汉笔记》卷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