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汉笔记卷十 宋 钱时 撰
陛下宜隆先王之道,荡涤烦苛之法,轻薄棰楚,以济羣生,全广至徳,以奉天心。」帝深纳宠言,每事务于寛厚。舜御众以寛,汤克寛克仁,周公亦每每主于裕民,而以不寛绰厥心,乱罚无罪,杀无辜为深戒。呜呼!居上而不寛,岂为民父母之道也哉?先王以徳为教,以仁为政,固未有不寛者。三代衰,王道息,徳不足以善世,而后专以刑罚从事。至秦而其祸极矣。汉之髙、文号为寛厚,然先王之教化则未讲,道徳之泽则未行,而秦俗则犹未变也。武、宣继之,髙、文寛厚无复髣髴,而秦人残酷之具乃尽出而用焉。或者见元帝柔仁不竞,汉日以削,因谓徳教周政眞若无用,治天下非杂霸不可,岂理也哉?光武虽号同符髙祖,而寛大则不及,明帝惼察,遂至峻刑,其家法葢有自来也。章帝即位而陈宠首及之,知所务矣。帝能听纳,务为寛厚,汉自孝文以后方有此气象。向使沈潜刚克三徳无颇,教化盛行,风俗不变,则秦俗至是为之一洗,而先王之政可望矣。惜乎其未有以进此,但知寛刑而不知进徳,天下之治卒无以逺过于前代,或反不及之,是可叹也。二年,上欲封爵诸舅,太后不听。防大旱,言事者以为不封外戚之故,有司请依旧典。太后诏曰:"凡言事者,皆欲媚朕以要福耳。昔王氏五侯同日俱封,黄雾四塞,不闻澍▯之应。夫外戚贵盛,鲜不倾覆,故先帝防愼舅氏,不令在枢机之位。又言我子不当与先帝子等,今有司奈何欲以马氏比隂氏乎?且隂衞尉天下称之,省中御者至门,出不及履,此蘧伯玉之敬也。新汤侯虽刚彊,微失理,然有方略,据地谈论,一朝无双。原鹿贞侯勇猛诚信,此三人者,天下选人,岂可及哉?马氏不及隂氏逺矣。吾不才,夙夜累息,常恐亏先后之法,有毛发之罪,吾不释言之,不舍昼夜,而亲属犯之不止。治丧起坟,又不时觉,是吾言之不立,而耳目之塞也。吾为天下母,而身服大练,食不求甘,左右但着帛布,无香薰之饰者,欲身率下也。以为外亲见之,当伤心自敕。但笑言太后素好俭,前过濯龙门上,见外家问起居者,车如流水,马如游龙,仓头衣緑褠领袖正白,顾视御者不及逺矣,故不加谴怒,但絶岁用而已,冀以默愧其心,犹解怠无忧国忘家之虑。知臣莫若君,况亲属乎?吾岂可上负先帝之防,下亏先人之徳,重袭西京败亡之祸哉?固不许。"帝省诏悲叹,复重请曰:"汉兴,舅氏之封侯,犹皇子之为王也。太后诚存谦虚,奈何令臣独不加恩三舅乎?且衞尉年尊,两校尉有大病,如令不讳,使臣长抱刻骨之恨,宜及吉时,不可稽留。"太后报曰:"吾反覆念之,思令两善,岂徒欲获谦让之名,而使帝受不外施之嫌哉?
译太急,小弦就会断。陛下应当发扬先王之道,荡涤繁琐苛刻的法令,减轻笞杖刑罚,以救助众民,充分发扬最高的德行,以顺合上天的心意。”皇帝深深采纳了陈宠的意见,处理每件事都致力于宽厚。舜用宽厚来治理众人,商汤能够宽厚而且仁慈,周公也常常以使百姓富裕为主,并把不能宽厚、使内心狭窄,以及错误地惩罚无罪之人、杀害无辜之人,当作深切的戒惧。唉!身居上位却不宽厚,难道是做百姓父母应有的道理吗?先王以德行作为教化,以仁爱施行政令,本来没有不宽厚的。夏、商、周三代衰落以后,王道停止,德行不足以使世道向善,后来才专门凭借刑罚办事。到了秦朝,这种祸害达到极点。汉高祖、汉文帝号称宽厚,但先王的教化还没有得到讲明,道德的恩泽还没有施行,秦朝的风俗仍然没有改变。汉武帝、汉宣帝接续而来,高祖、文帝的宽厚已经不再有一点相似之处,秦人残酷的刑法器具于是全都拿出来使用。有人看见汉元帝柔弱仁慈而不能奋发,汉朝日渐削弱,便认为德教和周公之政果真没有用,治理天下非得兼用霸道不可,这难道合乎道理吗?光武帝虽然号称与汉高祖相符,但宽宏大度却比不上高祖;明帝苛细明察,终于发展到严刑峻法,他家的法度大概也是有来由的。章帝即位,陈宠首先谈到这个问题,说明他知道应当致力于什么。皇帝能够听取并采纳意见,努力实行宽厚政策,汉朝自孝文帝以后才又有了这样的气象。假如他能够沉潜、刚强、克制,三种德行没有偏颇,教化盛行,风俗不变,那么秦朝的风俗到这时就会被彻底洗刷,先王的政令也就有希望恢复了。可惜他没有进一步做到这些,只知道宽减刑罚,却不知道增进德行;天下的治理最终没有远远超过前代,有时反而还不如前代,这实在令人叹息。建初二年,皇帝想给几位舅父封爵,太后不答应。正逢大旱【原文‘防大旱’疑为‘方大旱’】,议论政事的人认为这是因为没有给外戚封爵,有关官员请求依照旧典办理。太后下诏说:“凡是议论政事的人,都是想讨好我来求取福分罢了。从前王氏五人同一天封侯,黄雾四处弥漫,却没有听说有及时雨降下。外戚一旦显贵兴盛,很少有不倾覆的,所以先帝防备舅氏,不让他们处在枢机要位。又有人说我的儿子不应当与先帝的儿子相等,如今有关官员为什么想拿马氏来比阴氏呢?况且阴氏的卫尉,天下人都称赞他;宫禁之中的侍从到了宫门,出来时连鞋子都来不及穿,这正是蘧伯玉那样的恭敬。新汤侯虽然刚强,稍有不合于理之处,但有谋略,能够据地而谈,一时无人能比。原鹿贞侯勇猛而诚信。这三个人是天下所选择的人才,哪里是别人能够比得上的?马氏远远比不上阴氏。我没有才德,早晚忧惧叹息,常常害怕损坏先帝和先后的法度;哪怕只有一丝一毫的罪过,我也不放过、不替他们隐瞒,昼夜不停地加以告诫,可是亲属犯禁仍不停止。为他们办理丧事、修筑坟墓,又不能及时察觉,这是我的话没有立住,也是耳目被蒙蔽了。我作为天下人的母亲,自己穿粗练制成的衣服,吃饭不求精美,身边的人只穿帛衣和布衣,不使用香熏装饰,是想亲自为下人作表率。我认为外亲见到这些,应当伤心而自我约束。但他们只笑着说,太后一向喜欢节俭;以前经过濯龙门上时,看见外家前来问候起居的人,车辆多得像流水,马匹多得像游龙,仓头穿着绿色褠衣,领袖却洁白鲜明,回头看看宫中侍从,远远比不上他们,所以太后没有加以谴责怒斥,只是断绝他们每年的供给,希望用这种默默的惭愧使他们内心感到羞耻,但他们仍然懈怠,没有忧国忘家的打算。了解臣下的,没有比君主更深的,何况是亲属呢?我难道能上对不起先帝的防范,下损害先人的德行,再次招致西京覆亡的祸患吗?我坚决不答应。”皇帝看了诏书,悲叹不已,又郑重请求说:“汉朝兴起以来,舅氏封侯,就如同皇子封王一样。太后如果确实存有谦让之心,又怎么能让我唯独不能施恩于三位舅父呢?况且卫尉年纪已大,两位校尉又患有重病;如果他们一旦去世,使我长久怀抱刻骨的遗恨,就应当趁吉日办理,不可拖延。”太后答复说:“我反复考虑这件事,是想使两方面都得到好处,难道只是想取得谦让的名声,却让皇帝背上不向外
昔窦太后欲封王皇后之兄,丞相条侯言:'髙祖约无军功不侯。'今马氏无功于国,岂得与隂郭中兴之后等耶?常观富贵之家,禄位重叠,犹再实之木,其根必伤。
译施恩的嫌疑吗?从前窦太后想给王皇后的兄长封侯,丞相条侯说:‘高祖约定,没有军功不能封侯。’如今马氏对国家没有功劳,怎么能与阴氏、郭氏中兴之后的功臣相等呢?我常常看到富贵之家,俸禄和官位层层叠加,就像再次结果的树,树根必定受到损伤。
且人所以愿封侯者,欲上奉祭祀,下求温饱耳。今祭祀则受大官之赐,衣食则防御府余资,斯岂不可足而?"必当得一县乎?吾计之熟矣,勿有疑也。夫至孝之行,安亲为上。今数遭变异,谷价数倍,忧惶昼夜,不安坐卧,而欲先营外家之封,违慈母之拳拳乎?吾素刚急,有胸中气不可不顺也。子之未冠,由于父母;已冠成人,则行子之志。念帝,人君也。吾以未逾三年之故,自吾家族,故得专之。若隂阳调和,边境清静,然后行子之志。吾但当含饴弄孙,不能复关政矣。上乃止。太后尝诏三辅诸马昬亲有属托郡县干乱吏治者,以法闻。太夫人葬,起坟微髙太后以为言。兄衞尉廖等即时减削其外亲有谦素义行者,輙假借温言,赏以财位;如有纎介,则先见严恪之色,然后加谴。其美车服不遵法度者,便絶属籍,遣归田里。广平、钜鹿、乐成王车骑朴素,无金银之饰。帝以白太后,即赐钱各五百万。于是内外从化,被服如一。诸家惶恐倍于永平。四年,有司连据旧典,请封诸舅。帝以天下丰稔,方垂无事。癸卯,遂封衞尉廖为顺阳侯,车骑将军防为颍阳侯,执金吾光为许侯。太后闻之曰:「吾少壮时,但慕竹帛,志不顾命。今虽已老,犹戒之在得,故日夜惕厉,思自降损,冀乗此道,不负先帝所以化导兄弟,共同斯志,欲令瞑目之日无所后恨。何意老志复不从哉?万年之日,长恨矣。」廖等并辞让,愿就关内侯。帝不许。廖等不得已受封爵,而上书辞位。帝许之。五月丙辰,廖、光皆以特进就第。甚矣,家法源流之不可以不正也!观马太后诏防,使人三复敬叹。太后力止兄弟侯封,足以见明帝之家法。明帝不得后妃之家封侯与政,则又以见隂氏之家法。气脉相承,源流有自。此其识见,光武殆有慙徳。吕、霍辈,眞何足道哉!自当时言之,犹未见其效。及太后殁,而诸马竟以罪免。诸马免,而窦氏之权日盛。夫然后知太后之为不可及,而章之家法不逮明,亦逺矣。故具录之后世,可以观云。校书郎杨终建言:“宣帝博征羣儒,论定五经于石渠阁。方今天下少事,学者得成其业,而章句之徒破坏大体。宜如石渠故事,永为后世则。”帝从之。冬十一月壬戌,诏太常将大夫、博士、郎官及诸儒防白虎观,议五经同异。使五官中郎将魏应承制问,侍中淳于恭奏。帝亲称制,临决作《白虎议奏》。名儒丁鸿、楼望、成封、桓郁、班固、贾逵及广平王羡皆与焉。章句之徒破坏大体,此圣经之巨蠧,杨终言之是矣。独不知汉儒之所谓大体,果安所指乎?温柔敦厚而不愚,诗之教也;疏通知逺而不诬,书之教也;广博易良而不奢,乐之教也;洁静精微而不贼,易之教也;恭俭庄敬而不烦,属辞比事而不乱,礼与春秋之教也。知其为教,则知大体矣。抑犹未也。天有四时,春秋冬夏,风雨霜露,无非教也;地载神气,神气风霆,风霆流形,庶物露生,无非教也。知其为教,则知大体矣。六经之防,不必外吾心而他求矣。自孔子没,孟轲氏又没,而此防寥寥寂然不闻有传,岂特遭厄于秦火而已哉?汉兴,收拾残编于煨烬之余,虽加之表章,校其同异,而当时传授不过传注以为学,圣经大体,人知其有未明也。然在杨终尚有是言,后世以时文取士,殆又不止于章句之言而已,争奇竞丽,惟恐破之不巧,无以新有司之耳目,上下安之以为当然,曾未有出一言为大体虑者,岂不甚可叹哉?所幸人心之灵未尝泯灭,圣经具在,可证不诬,如珠在泥,如金在沙,灿然错落,光照天地,自有时而发露,坐见圣心于千载之上耳。乾道变化,各正性命,首出庶物,万国咸宁。愚敢谓正人心,息邪说,续圣学,昌斯文,当以讲明文体为第一要务。八年,下邳周纡为雒阳令,下车先问大姓主名,吏数闾里豪彊以对。纡厉声怒曰:「本问贵戚若马、窦等辈,岂能知此卖菜佣乎!」于是部吏望风防争,以激切为事。贵戚局蹐,京师肃清。窦笃夜至,止奸亭亭长霍延拔劒拟笃,肆詈恣口。笃以表闻,诏召司▯校尉、河南尹诣尚书谴问,遣劒防士收纡送廷尉。诏狱数日,贳出之。
译况且人之所以希望封侯,是想上可以奉行祭祀,下可以求得温饱。如今祭祀可以接受大官的赏赐,衣食可以依靠【原文‘防御府’疑有误】府中的余财,这难道还不能满足吗?一定非要得到一个县吗?我的考虑已经很周全了,不要再有疑虑。至孝的行为,以使父母安宁为上。如今接连遭遇灾变,粮价上涨了几倍,我昼夜忧愁惶恐,坐卧不安,你们却想先谋求给外家封侯,这不是违背慈母恳切的心意吗?我一向性情刚急,胸中的郁气不能不使它顺畅。儿子没有成年,是由父母作主;成年以后,就应当实行儿子的意愿。想想皇帝,他是君主。我因为还没有超过三年的期限,对自己的家族,所以能够专门作主。等到阴阳调和、边境清静,然后再实行你的意愿。我只应当含饴弄孙,不能再参与政事了。”皇帝于是停止了请求。太后曾下诏告知三辅各地:马氏亲属中如果有人请托郡县、干扰吏治,要依法上报。太夫人下葬时,坟墓修得稍高,太后对此提出了意见。她的兄长卫尉马廖等立即削减外亲中那些谦逊朴素、具有义行之人的待遇;对于这类人,便常常用温和的话加以借贷或宽免,并以财物和官位赏赐他们;如果有丝毫过失,便先显出严肃的神色,然后加以谴责。对于车服华美而不遵守法度的人,就立即断绝宗属名籍,遣送回乡。广平王、钜鹿王、乐成王的车马侍从都很朴素,没有金银装饰。皇帝把这件事告诉太后,太后于是分别赏赐他们钱五百万。内外都受到感化,穿戴服饰全都一致。各家感到的惶恐,比永平年间更加厉害。建初四年,有关官员接连援引旧典,请求给几位舅父封爵。皇帝认为天下丰收,正将迎来太平无事。癸卯日,于是封卫尉马廖为顺阳侯,车骑将军马防为颍阳侯,执金吾马光为许侯。太后听说后说:“我年轻力壮时,只仰慕史册,立志不顾性命。如今虽然已经老了,仍然戒惧贪得,所以日夜警惕自励,想着自行降低损耗,希望沿着这条道路走下去,不辜负先帝用来教导兄弟、使他们共同怀有这一志向的苦心,希望到闭眼之日没有留下遗憾。哪里想到年老之后的志愿又不能实现呢?等到我去世那一天,将会长久遗恨了。”马廖等人一同辞让,希望只接受关内侯的爵位。皇帝不答应。马廖等不得已接受封爵,却上书辞去官位。皇帝答应了。五月丙辰日,马廖、马光都以特进身份退居府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年〕 家族法度的源流,实在不能不端正啊!看马太后训诫马防的诏书,使人反复诵读而恭敬叹服。太后竭力阻止兄弟封侯,足以看出明帝的家法;明帝不让后妃的家属封侯并干预政事,又足以看出阴氏的家法。这样的气脉相承,源流都是有来由的。在这方面,光武帝差不多应当感到惭愧。吕氏、霍氏之流,哪里值得一提呢?从当时来看,还看不出这样做的效果。等到太后去世,马氏诸人最终都因罪被免官。马氏被免之后,窦氏的权势日益强盛。到这时才知道太后的作为是无人能及的,而章帝的家法不如明帝,也相差得太远了。所以把这些事情详细记录下来留给后世,是为了让后人有所观鉴。校书郎杨终进言:“汉宣帝广泛征召群儒,在石渠阁讨论并确定五经。如今天下少有事端,学者能够完成自己的学业,但那些专门讲章句的人却破坏了经学的大体。应当仿照石渠阁的旧例,永远成为后世的准则。”皇帝听从了他的意见。冬十一月壬戌日,皇帝下诏,命太常率领大夫、博士、郎官以及各位儒生,在白虎观会集【原文‘防白虎观’疑为‘会于白虎观’】,讨论五经的异同。又派五官中郎将魏应奉行皇帝旨意提问,由侍中淳于恭作答。皇帝亲自称制裁决,撰成《白虎议奏》。名儒丁鸿、楼望、成封、桓郁、班固、贾逵以及广平王刘羡都参加了这次会议。那些专讲章句的人破坏经学的大体,这是圣人经典中的大蛀虫,杨终这样说是对的。只是还不知道汉代儒生所说的“大体”,究竟指的是什么。温柔敦厚而不愚昧,是《诗经》的教化;通达事理、见识深远而不虚妄,是《尚书》的教化;广博平易、善良宽厚而不奢侈,是《乐经》的教化;纯洁安静、精密深微而不伤害正道,是《易经》的教化;恭敬节俭、庄重严肃而不烦琐,连缀文辞、比较事实而不混乱,是《礼经》和《春秋》的教化。知道它们所施行的教化,就知道什么是大体了。或者还不止如此。上天有春、秋、冬、夏四时,有风、雨、霜、露,没有一样不是教化;大地承载神妙之气,神气形成风雷,风雷流动而显现形态,万物显露而生长,也没有一样不是教化。知道它们所施行的教化,就知道什么是大体了。六经的旨意,不必离开自己的内心到别处去寻找。自从孔子去世,孟轲也去世以后,这种旨意寥落沉寂,几乎听不到有人传承,难道仅仅是因为遭受秦代焚书的灾难吗?汉朝兴起后,从灰烬残余中收集整理残缺的篇章,虽然加以表彰,校订其中的异同,但当时的传授不过是把传注当作学问;圣人经典的大体,人们都知道还有没有阐明的地方。然而杨终还能够说出这样的话,后世又以时文取士,大概就不只是章句之学的问题了:争相追求奇特华丽,唯恐破坏大体还不够巧妙,不能用新奇的文辞让有关官员耳目一新;上下都安然把这看作理所当然,竟然没有一个人说一句话为大体着想,难道不是非常可叹吗?所幸人心的灵明从来没有泯灭,圣人经典完整地存在着,可以证明其中并非虚妄;它们如同珍珠埋在泥中,如同黄金藏在沙里,灿然交错,光芒照耀天地,自有时机显露出来,使人坐见千年以前圣人的心意。乾道运行变化,使万物各自端正其本性和命运,圣人居于万物之首,天下万国都安宁。我冒昧认为,端正人心、平息邪说、接续圣学、昌明斯文,应当把讲明文章的体制作为第一要务。建初八年,下邳人周纡任雒阳令。他一到任,先询问当地大姓的主人姓名,属吏列举闾里中的豪强来回答。周纡厉声怒斥说:“我问的是像马氏、窦氏那些贵戚,你们难道只知道这个卖菜的佣工吗!”于是属吏们望风而动,争相效法,把严厉激切当作办事原则。贵戚们惶恐不安,京师肃然清平。窦笃夜间来到奸亭,亭长霍延拔剑指向窦笃,肆意辱骂。窦笃把这件事上报,皇帝下诏召司隶校尉、河南尹到尚书处加以责问,又派持剑的武士拘捕周纡,押送廷尉。周纡在诏狱中关了几天,皇帝赦免并释放了他。
章帝素号长者,愚谓章帝之病,则正在不刚耳。窦后宠盛,固已大失明徳家风,一受其诬而杀梁竦,二梁贵人且复以忧死。于是窦族骄横,势薫天矣。周纡为雒阳令,而贵戚局蹐,京师肃清,果谁之纪纲哉?帝也。因而假借之,使之不敢挠天子之法,岂不大有益于国体?纵亭长有罪,罪亭长可也。令为天子守法,亭长为令守法,轻重犹当知所审,安得张皇劒防之士,遽收纡而下之诏狱乎?湖阳公主苍头杀人,而董宣格杀之,帝以女兄之故,一时大怒,欲置死地。未几竟敕「彊项令」出,赐钱三十万。亦知刚正守法,人主不当以私害公,故也。摧刚正守法之令佐,骄横方张之势,不然甚矣。愚故曰:章帝之病,在于不刚。元和元年,尚书张林上言:「县官经用不足,宜自煑盐,及复脩武帝均输之法。」朱晖固执以为不可,曰:「均输之法,与贾贩无异。盐利归官,则下民穷怨,诚非明主所宜行。」帝因发怒切责诸尚书,晖等皆自系狱三日。诏出敕之曰:「国家乐闻駮议,黄发无愆,诏书过耳,何故自系?」晖因称病笃,不肯复署议。尚书令以下惶怖,谓晖曰:「今临得谴让,奈何称病?其祸不细。」晖曰:「行年八十,防恩得在机密,当以死报。若心知不可而顺防雷同,负臣子之义。今耳目无所闻见,伏得死命,遂闭口不复言。」诸尚书不知所为,乃共劾奏晖。帝意解,寝其事。后数日,诏使直事郎问晖起居,太医视疾,大官赐食。晖乃起谢,复赐钱十万,布百匹,衣十领。人臣苟徇邪谋,轻启利端,害民蠧国,流祸于无穷者,闻朱晖之言,可以愧矣。武帝不知节以制度,用贾人之下防,而盐铁均输之议起。今幸止息,尚忍复开之乎?向匪朱晖横塞其冲,以死争之而不顾,此事亦几不免。虽然,章帝始怒之,终感动而听之,且赏赉之,则是犹可与忠言也。二年春正月乙酉,诏曰:“令云:民有产子者,复勿算三岁。今诸怀孕者,赐服养谷人三斛,复其夫勿算一岁,着以为令。”又诏三公曰:“夫俗吏矫饰,外貌似是而非,朕甚厌之,甚苦之。安静之吏,悃愊无华,日计不足,月计有余。如襄城令刘方,吏民同声谓之不烦,虽未有他异,斯亦殆近之矣。夫以苛为察,以刻为明,以轻为徳,以重为威,四者或兴,则下有怨心。吾诏书数下,冠葢接道,而吏不加治,民或失职,其咎安在?勉思旧令,称朕意焉。”樊迟问知,子曰:知人。樊迟未达,子曰:举直错诸枉,能使枉者直,此万世任官之要防也。能用此道,则君子连茹而进,而天下泰矣。是故一举一错,乃才人消长之机,风俗盛衰之▯。端本澄源于朝廷之上者,直枉之不辨,举错之乖方,而徒勤诏书,冠盖接道,无益也。三年,太尉郑▯数陈侍中窦宪权势太盛,言甚苦切。宪疾之,防▯奏宪党尚书张林、雒阳令杨光,在官贪残,书奏吏与光故旧,因以告之。光报宪,宪奏▯大臣漏泄宻事。帝诘让▯。夏四月丙寅,收▯印绶。▯自诣廷尉,诏敕出之,因乞骸骨归,未许。病笃,上书陈谢曰:「窦宪奸恶贯天达地,海内疑惑,贤愚疾恶。谓宪何术以迷主上?近日王氏之祸,昞然可见。陛下处天子之尊,保万世之祚,而信谗佞之臣,不计存亡之机。臣虽命在晷刻,死不忘忠,愿陛下诛四防之罪,以厌人鬼愤结之望。」帝省章,遣医视▯病,比至已薨。传言善善而不能用,恶恶而不能去,为亡国之深病。窦宪之奸,帝之所知也。沁水之事,怒责之而不绳以罪。郑▯之死,激于忠愤,徒遣医视病而不行其言。溺于奸回,是非无断。虽好贤乐善,外为文具,何益哉?司空第五伦以老病乞身。五月丙子,赐防罢,以二千石俸终其身。伦奉公尽节,言事无所依违。性质慤,少文采,在位以贞白称。或问伦曰:「公有私乎?」对曰:「昔人有与吾千里马者,吾虽不受,每三公有所选举,心不能忘,而亦终不用也。若是者,岂可谓无私乎?」泰九二曰:「包荒,用冯河,不遐遗。」此大臣所以广进人才之路也。然有一毫朋比之私,即非中矣。是故必朋亡,而后得尚于中行。岂可以赂遗之故,而遂不忘于心乎?心不能忘者,心已动于赂故也。虽不受,犹受也;虽不用,犹用也。其原弗窒,其流滔滔,此殖已崇私之病根也。虽然,却其马而不受,絶其人而不用,而独以心不能忘为私,则第五伦亦贤矣。
译章帝一向号称宽厚长者,我认为章帝的问题正在于不够刚强。窦皇后受宠势盛,本来已经大大损害了明帝的家风;章帝一度听信她的诬陷,杀死梁竦,梁竦的两个女儿梁贵人也因忧惧而死。于是窦氏一族骄横跋扈,势焰熏天。周纡任雒阳令时,贵戚惶恐不安,京师肃清,这究竟是谁在维持纲纪呢?是章帝。既然如此,何不借助周纡,使窦氏不敢扰乱天子的法度,难道这不是对国家体统大有好处吗?即使亭长有罪,也可以治亭长的罪。县令替天子守法,亭长替县令守法,轻重之间仍应当审慎辨别,怎么能大张旗鼓地派持剑武士,突然拘捕周纡,把他投入诏狱呢?湖阳公主的苍头杀人,董宣依法将其格杀;章帝因为那是姐姐的家奴,一时大怒,想把董宣置于死地。不久却终于下令让“强项令”出来,并赏赐钱三十万。可见他也知道刚正守法的人,君主不应因私情损害公义,所以才这样做。摧折刚正守法的官吏,助长骄横跋扈的势力,否则后果就太严重了。因此我说:章帝的问题,在于不够刚强。元和元年,尚书张林上奏说:“国家的经常费用不足,应当自行煮盐,并且重新实行汉武帝时均输的办法。”朱晖坚决认为不可,说:“均输法与商人贩卖没有区别。盐的利润归官府所有,百姓就会贫困怨恨,实在不是明主应当实行的办法。”皇帝因此发怒,严厉斥责各位尚书,朱晖等人都自行拘押入狱三天。皇帝下诏让他们出狱并训诫说:“国家乐于听取不同意见,你们年老而有德,并没有过错;诏书不过是听过罢了,为什么要自行拘押呢?”朱晖于是称病严重,不肯再在议案上署名。尚书令以下的官员都惶恐不安,对朱晖说:“现在正面临责罚,为什么还要称病?这祸患可不小。”朱晖说:“我已活到八十岁,蒙受恩典得以参与机密事务【原文‘防恩’疑为‘蒙恩’】,应当以死报答。如果心里明知不可行,却顺从众议、附和雷同,就是辜负臣子的道义。如今耳朵听不见、眼睛看不见【原文‘耳目无所闻见’语意或有脱误】,我甘愿接受死罪,于是闭口不再说话。”各位尚书不知如何是好,便共同弹劾朱晖。皇帝的怒意消解了,把这件事搁置不办。几天后,皇帝下诏派直事郎询问朱晖的起居,又让太医诊视他的病,令大官署赐给他食物。朱晖这才起身谢恩,皇帝又赏赐钱十万、布一百匹、衣服十领。做人臣的如果苟且顺从邪恶的谋划,轻率地开启逐利之端,损害百姓、蛀蚀国家,使祸患流传无穷,听到朱晖的话,也应当感到惭愧。汉武帝不知道节制,采用商人谋利的下策,于是盐铁和均输的议论兴起。如今幸而已经停止,难道还忍心重新开启吗?如果不是朱晖横身堵住冲口,以死力争而不顾,这件事几乎也不能避免。虽然如此,章帝开始时对他发怒,最终却受到感动而听从了他的意见,并且赏赐他,这说明仍然可以同他讲忠言。建初二年春正月乙酉日,皇帝下诏说:“现行法令规定:百姓生育子女的,免除算赋三年。如今凡是怀孕的人,赐给衣服和养育用的谷物,每人三斛;免除她的丈夫算赋一年,把这项规定著录为法令。”又下诏给三公说:“那些浮华的官吏,外表装饰得像是正确,实际上却不是这样,我非常厌恶,也非常苦恼。安静办事的官吏,诚实质朴而没有华饰,日常计算似乎不足,按月计算却有余。像襄城令刘方,官吏和百姓异口同声地说他不烦扰百姓,虽然还没有其他特别的表现,这也大概接近我所说的那种官吏了。把苛刻当作明察,把刻薄当作聪明,把轻率当作德行,把严厉当作威势,这四种做法一旦有一种兴起,下面就会产生怨恨之心。我的诏书多次下达,车盖相接于道路,可官吏的治理没有改善,百姓有的甚至失去职业,这过错究竟在哪里?要努力思考过去的法令,使之符合我的心意。” 樊迟问什么是智慧,孔子说:“了解人。”樊迟没有明白,孔子说:“选拔正直的人,安置在邪曲之人的上面,能够使邪曲的人也变得正直。”这就是万世任用官员的关键原则。能够采用这种方法,君子就会接连得到任用,天下也就太平了。因此,每一次选拔或黜退,都是人才兴衰的关键,也是风俗盛衰的征兆。想要在朝廷之上端正根本、澄清源流,如果不能辨别正直与邪曲,选拔和废置又违背正确的方法,只是勤于下诏、使车盖接连不断,也是没有益处的。建初三年,太尉郑弘多次陈说侍中窦宪的权势过于强盛,言辞十分痛切。窦宪憎恨他,于是诬陷郑弘,说尚书张林、雒阳令杨光是窦宪的党羽,在任期间贪婪残暴。奏章送上后,负责办理文书的官吏与杨光是旧交,便把这件事告诉了杨光。杨光回报窦宪,窦宪上奏说郑弘身为大臣,泄露机密政事。皇帝责问并斥责郑弘。夏四月丙寅日,收缴郑弘的印绶。郑弘亲自到廷尉那里,皇帝下令把他释放;郑弘于是请求退休回乡,皇帝没有答应。郑弘病重,上书陈述谢罪说:“窦宪的奸邪恶行贯通天地,海内之人都疑惑不安,贤者和愚者都憎恶他。人们都说窦宪究竟用了什么手段,竟能迷惑陛下?近来王氏造成的祸患,已经清楚可见。陛下处在天子的尊位,保有万世的国祚,却相信谗佞之臣,不考虑国家存亡的关键。我的生命虽然只剩片刻,死也不忘记尽忠,希望陛下诛杀四方之罪【原文‘四防’疑有误】,以满足人神共同积聚的愤恨和愿望。”皇帝看了奏章,派太医去诊视郑弘的病;等太医到达时,郑弘已经去世。听到善行便称赞,却不能任用行善之人;憎恶恶行,却不能除去作恶之人,这是亡国的重大弊病。窦宪的奸邪,皇帝是知道的。沁水之事,皇帝只是发怒斥责他,却没有依法治罪。郑▯之死,是因忠心激愤而引发的,皇帝只派医生去看望他的病,却没有采纳他的意见。沉溺于奸邪之人,是非不加判断。即使喜爱贤能、乐于行善,也只是表面上做做样子,又有什么用呢?司空第五伦因年老多病请求退休。五月丙子日,赐给他俸禄,准其罢职,并按二千石的俸禄终身供给。第五伦奉公尽节,议论政事从不模棱两可。他性情质朴诚实,缺少文采,在任时以贞正清白著称。有人问第五伦:“您有私心吗?”他回答:“从前有人送给我一匹千里马,我虽然没有接受,但每逢三公选拔举荐人才,心里总不能忘记此人,却始终没有任用他。像这样,难道能说我没有私心吗?” 《泰》卦九二爻辞说:“包容荒远之人,徒步涉过大河,不遗弃远方的人才。”这是大臣用来广泛开辟进用人才道路的原则。然而,只要有一丝结党营私,就不是中正之道。因此,必须消除朋党,然后才能达到中正之道。难道能因为收受馈赠的缘故,便始终把送礼之人记在心里吗?心里不能忘记,说明内心已经被馈赠所动摇了。虽然没有收受,实际上仍等于收受;虽然没有任用,实际上仍等于任用。源头不堵住,水流就会滔滔不绝,这正是滋长、加重私心的病根。话虽如此,能够退还他的马而不接受,断绝与其交往而不任用,只因心中不能忘记就说有私心,那么第五伦也算贤能了。
博士鲁国曹襃上疏,以为宜定文制,着成汉礼。太常巢堪以为一世大典,非襃所定,不可许。帝知诸儒拘挛,难与图始,朝廷礼宪,宜以时立,乃拜襃侍中。▯武司马班固以为宜广集诸儒,共议得失。帝曰:“谚言作舍道边,三年不成。防礼之家,名为聚讼,互生疑异,笔不得下。昔尧作大音,一夔足矣。”章和元年春正月,帝召襃,授以叔孙通《汉仪》十二篇,曰:“此制散略,多不合经,今宜依礼条正,使可施行。”曹襃依准旧典,杂以五经纎记之文,撰次天子至于庶人冠婚吉凶终始制度,凡百五十篇,奏之。帝以众论难一,故但纳之,不复令有司平奏。汉至今三百年,礼犹未立,则一代之政教可知矣。中庸曰:「大哉圣人之道,洋洋乎,发育万物,峻极于天,优优大哉!」此礼之妙用也。故曰:「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待其人而后行。」若曹襃者,岂其人乎?大宗伯所掌,自天子达于庶人,于经虽不尽备,而仪礼诸书大略可考。防记之文可杂用乎?礼者,所以经大经,立大本,位天地,育万物,非徒玉帛之云也。此事正自非汉时所可及。章帝悉屏众议,专成于曹襃之手,而以一夔为解,岂不误哉!右章帝在位十三年,崩,年三十一。和帝永元三年,窦宪既立大功,威名益盛,以耿夔、任尚等为爪牙,邓叠、郭璜为心腹,班固、傅毅之徒典文章,刺史、守令多出其门,竞赋敛吏民,共为赂遗。司徒袁安、司空任隗举奏诸二千石并所连及,贬秩免官者四十余人。窦氏大恨,但安、隗素行髙,亦未有以害之。太后称制,外戚擅权,声焰气魄与王氏无异,则凡出于其门者,如城狐社鼠,谁得而呵之?安隗斯时乃能举奏,贬秩免官者四十余人,则是犹知畏公论也。安隗素行髙,亦未有以害之,则是犹知畏正人也。新莽用事,上下靡然,虽扬雄、刘歆之徒,皆入叛党,举朝无一人能为社稷吐气。然则有正人焉,扶公论也。道虽坏而风节未衰,所以宪卒就戮,而汉祚赖以未坠欤?诏窦宪与车驾防长安。宪至,尚书以下议欲拜之,伏称万岁。尚书韩棱正色曰:“夫上交不谄,下交不黩。礼无‘人臣称万岁’之制。”议者皆慙而止。尚书左丞王龙私奏记上牛酒于宪,棱举奏龙,论为城旦。愚观自古乱贼虽欲睥睨,尚知所畏,往往乱贼之徒相与从臾之,而后敢无忌惮焉。窦宪挟功来防,蠢蠢无识之子便靡然有望风阿附之意。当是时,而皆若人将何所不至也?韩棱正色一言,而大分遂明,小人无君之心,至是亦且胆落矣。然则国家危然之日,不有忠臣义士,孰为之纪纲哉!四年,窦氏父子兄弟并为卿校,充满朝廷。穰侯邓叠叠弟步兵校尉磊及母元宪女婿射声校尉郭举,举父长乐少府璜,共相交结。元举并出入禁中。举得幸太后,遂共图为杀害帝。隂知其谋。是时,宪兄弟专权,帝与内外臣僚莫由亲接,所与居者阉官而已。帝以朝臣上下莫不附宪,独中常侍钩盾令郑众谨敏有心几,不事豪党,遂与众定议诛宪。以宪在外,虑其为乱,忍而未发。防宪与邓叠皆还京师。时清河王庆恩遇尤渥,常入省宿止。帝将发其谋,欲得外戚传,惧左右不敢,使令庆私从千乘王伉夜独内之。又令庆传语郑众,求索故事。庚申,帝幸北宫,诏执金吾五校尉勒兵屯衞南北宫,闭城门,收捕郭璜、郭举、邓叠、邓磊,皆下狱死。遣谒者仆射收宪大将军印绶,更封为冠军侯,与笃、景、瓌皆就国。帝以太后故,不欲名诛宪,为选严能相督察之。宪、笃、景到国,皆迫令自杀。初,河南尹张酺数以正法绳治窦景。及窦氏败,酺上疏方宪等宠贵,羣臣阿附,唯恐不及,皆言宪受顾命之托,怀伊吕之忠,至乃复比邓夫人于文母。今严威旣行,皆言当死,不复顾其前后考折厥衷。臣伏见夏阳侯▯每存忠善,前与臣言,常有尽节之心,检敕宾客,未尝犯法。臣闻王政骨肉之刑,有三宥之义,过厚不过薄。今议者欲为瓌选严能相,恐其迫切,必不完免,宜裁加贷宥,以崇厚徳。”帝感其言,由是独瓌得全。窦氏宗族宾客以宪为官者,皆免归故乡。西京自成帝而下,皆制于王氏,竟致移国,固不足论。以孝宣之英明,而诛霍氏甚易,然亦往往大费区处,然后甫定。和帝才十四岁耳,一指顾间,去诸窦如磔鼠,且其方畧措置,精宻详练。以是而论,岂非有汉之英君哉?然自此以后,乃浸微浸消,终已不竞,何也?谋不出于王公大人,而出于阉官,谋之所出者,权之所归故也。今日之事,虽明典宪,惬公论,观其机伏而不露,毒发而莫测,即隂谋巧计者之所为,与他时祸国实同一根。是以和帝能去外戚之奸,而宦官用权,自此始为汉氏膏肓之疾,悲夫!
译博士、鲁国人曹襃上疏,认为应当制定礼制,编成汉代的礼仪。太常巢堪认为,这是关系一代的大典,不是曹襃一人所能制定的,不能批准。皇帝知道诸儒拘泥束缚,难以和他们共同谋划创始,朝廷的礼制法度应当及时建立,于是任命曹襃为侍中。玄武司马班固认为,应当广泛召集诸儒,共同讨论得失。皇帝说:“俗话说,在道路旁边建造房屋,三年也建不成。各家讲论礼制,名义上是聚集讨论,实际上互相产生疑虑分歧,连笔也无法落下。从前尧制作大乐,有夔一人就足够了。”章和元年春正月,皇帝召见曹襃,把叔孙通《汉仪》十二篇交给他,说:“这套制度散乱简略,有许多地方不合经典;现在应依照礼制加以订正,使它能够施行。”曹襃依照旧典,杂采五经及纤细记载中的文字,编纂天子直到庶人的冠礼、婚礼、吉礼、凶礼以及从始至终的各种制度,共一百五十篇,上奏皇帝。皇帝因为众人的意见难以统一,所以只接受了这部书,不再命有关官员评议上奏。汉朝至今已有三百年,礼制仍未建立,那么一代的政治教化状况也就可想而知了。《中庸》说:“圣人的道多么伟大啊,浩浩荡荡,生发养育万物,高峻直达上天,宽厚优美而伟大啊!”这就是礼的精妙作用。所以说:“礼仪有三百条,威仪有三千条,要等待合适的人才能实行。”像曹襃这样的人,难道就是那个合适的人吗?大宗伯所掌管的礼制,从天子直到庶人,经典虽然没有全部记载完备,但《仪礼》等书大致可以考察。记载杂礼的文字可以混杂采用吗?礼,是用来治理大纲、确立根本、使天地各得其位、养育万物的,并不只是说玉帛礼物而已。这件事本来就不是汉代所能办到的。章帝完全排斥众人的意见,专门由曹襃一人完成礼制,却拿“有夔一人足够”来解释,这难道不是错误吗?以上是章帝在位十三年后去世,享年三十一岁。和帝 永元三年,窦宪已经建立大功,威势和声望更加显盛。他把耿夔、任尚等人作为爪牙,把邓叠、郭璜作为心腹;班固、傅毅一类人掌管文章,刺史、郡守、县令大多出自他的门下,争相向官吏百姓征敛,共同作为馈赠行贿。司徒袁安、司空任隗举奏各地二千石官员以及牵连其中的人,被贬低品秩、免除官职的有四十多人。窦氏非常怨恨,但袁安、任隗一向品行高尚,也还没有找到加害他们的办法。太后临朝称制,外戚专擅权力,声势气焰与王氏没有不同,那么凡是出自他们门下的人,就像城墙上的狐狸、社坛旁的老鼠一样,谁能呵斥他们呢?袁安、任隗在这种时候竟能举奏,贬秩免官的有四十多人,可见当时还知道畏惧公论。袁安、任隗一向品行高尚,窦氏也没有加害他们,可见还知道畏惧正直之人。新莽掌权时,上下都随风倒,即使扬雄、刘歆这一类人,也都加入叛党,满朝没有一个人能替国家伸张正气。这样看来,正因为还有正直之人,才能扶持公论。政治道路虽然败坏,风节却没有衰落,所以窦宪最终被诛杀,而汉朝的国运也因此没有覆亡吗?诏令窦宪与皇帝的车驾返回长安。窦宪到达后,尚书以下的官员商议想向他下拜,伏地称万岁。尚书韩棱严肃地说:“对上交往不能谄媚,对下交往不能轻慢。礼制中没有‘人臣称万岁’的规定。”议论的人都惭愧地停止了。尚书左丞王龙私下写奏记,向窦宪进献牛和酒,韩棱举奏王龙,判处他城旦刑。我看自古以来,叛乱作贼的人即使想要窥伺君位,也还知道有所畏惧;往往是叛贼同伙互相怂恿,之后才敢肆无忌惮。窦宪倚仗功劳返回,愚蠢无知的人便纷纷产生闻风依附的意图。在当时,如果人人都像这样,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到呢?韩棱严肃地说了一句话,大义的界限于是就清楚了;小人心中没有君主的念头,到此也将胆寒。因此,国家处于危急之时,如果没有忠臣义士,谁来维持国家的纲纪呢?永元四年,窦氏父子兄弟都担任卿、大夫和校尉,充斥朝廷。穰侯邓叠,邓叠的弟弟步兵校尉邓磊,以及元宪的女婿、射声校尉郭举,郭举的父亲、长乐少府郭璜,彼此结交勾连。郭举和郭璜都出入宫禁。郭举得到太后的宠幸,于是与人共同谋划杀害皇帝。郑众暗中得知了他们的阴谋。当时窦宪兄弟专擅权力,皇帝与内外群臣都无法亲自接触,身边陪伴的只有宦官。皇帝认为朝廷上下没有不依附窦宪的,只有中常侍、钩盾令郑众谨慎机敏而有才智,不侍奉豪强党徒,于是与郑众商定诛杀窦宪。因为窦宪在外面,担心他作乱,所以忍耐而没有立即发动。等到窦宪和邓叠都返回京师时,当时清河王刘庆受到的恩宠尤其优厚,常常入宫住宿。皇帝将要发动这项谋划,想取得外戚传递消息,又担心身边的人不敢去,于是命清河王暗中让千乘王刘伉在夜间单独入宫。又命清河王传话给郑众,索取旧例。庚申日,皇帝临幸北宫,诏令执金吾和五校尉整顿军队,屯兵守卫南北宫,关闭城门,逮捕郭璜、郭举、邓叠、邓磊,都下狱处死。派谒者仆射收缴窦宪大将军的印绶,改封他为冠军侯,与窦笃、窦景、窦瓌一同返回封国。皇帝因为太后的缘故,不想公开以诛杀的名义处置窦宪,于是为他选择严厉能干的相加以督察。窦宪、窦笃、窦景到达封国后,都被迫命令自杀。当初,河南尹张酺多次依据正法绳治窦景。等到窦氏败亡,张酺上疏说,当初窦宪等人受到宠爱尊贵时,群臣争相阿附,唯恐来不及,都说窦宪接受了先帝临终托付,怀有伊尹、吕尚那样的忠诚,甚至把邓夫人比作文母。如今严厉的威势已经施行,大家又都说他们应当处死,再也不顾前后变化,考察折衷其中的实情。臣私下见夏阳侯窦瓌常存忠诚善意,从前对臣说话时,常有竭尽忠节的心意;他约束告诫宾客,从未犯法。臣听说,王政对于骨肉亲属的刑罚,有三次宽宥的道理,宁可过于宽厚,也不能过于刻薄。如今议论者想为窦瓌选择严厉能干的国相,恐怕会逼迫过急,使他必不能保全,请适当给予宽贷和赦免,以崇尚厚德。”皇帝被他的话感动,因此只有窦瓌得以保全。窦氏宗族和宾客中因窦宪而任官的人,都被免职遣返回故乡。西京自成帝以后,历代都受王氏控制,终于导致国家政权转移,本来不值得再谈。孝宣帝那样英明,诛灭霍氏非常容易,但也往往要大费周章处置,然后才得以平定。和帝当时才十四岁,只在一举一动之间,就把窦氏除掉,如同撕裂老鼠一样,而且他的谋略安排精密周详。这样看来,难道不是汉朝的英明君主吗?然而从此以后,汉朝却逐渐衰微消亡,最终不能振作,这是为什么呢?因为谋划不出于王公大人,而出于宦官;谋划出自哪里,权力就归向哪里。今天这件事,虽然符合明文法典,也合乎公众舆论,但看它隐藏机锋而不显露、毒害发作而不可测,正是阴谋巧计之人的作为,与其他时候祸害国家的事情实际上同出一根。因此,和帝虽然能够除去外戚的奸恶,但宦官开始掌握权力,也正从此时起成为汉朝深入骨髓的疾病,可悲啊!
初,班固奴尝醉骂洛阳令种兢,兢因逮考,窦氏宾客收捕,固死狱中。固尝着《汉书》,尚未就,诏固女弟曹寿妻昭踵而成之。扬雄、班固,岂特两汉之文章,千古之文章也?然雄事莽,固事宪,皆不得其死,学不明义,堕丧名节,贪荣冒宠,为狗彘行,而以区区辞藻著称后世,眞遗臭矣哉!九年,皇太后窦氏崩。初,梁贵人旣死,宫省事秘,莫有知。帝为梁氏出者,舞隂公主子梁扈遣从兄防,奏记三府,以为汉家旧典,崇贵母氏,而梁贵人亲育圣躬,不防尊号,求得申议。太尉张酺言状,帝感动良久,曰:“于君意若何?”酺请追上尊号,存録舅氏,帝从之。防贵人姊南阳樊调妻嫕,上书自讼曰:“妾父竦寃死牢狱,骸骨不掩;母氏年逾七十,及弟棠等逺在絶域,不知死生。愿乞收竦朽骨,使母弟得归本郡。”帝引见嫕,乃知贵人枉殁之状。三公上奏,请依光武黜吕太后故事,贬窦太后尊号,不宜合葬先帝。百官亦多上言者。帝手诏曰:“窦氏虽不尊法度,而太后常自减损,朕奉事十年,深惟大义,礼臣子无贬尊上之文,恩不忍离,义不忍亏。案前世上官太后亦无降黜,其勿复议。”丙申,葬章徳太后。窦后诬杀二宋而废太子,又欲专召外家而灭梁氏,其过恶昭昭,不足申论矣。愚于追尊梁贵人及贬窦太后尊号,则盖有説焉。夫后之配帝,即坤之承干,无二坤也,并后可乎?是故自三公九卿以至八十一元士,皆臣也,而天子为独尊;自三夫人九嫔以至八十一御妻,皆妾也,而皇后为独尊。妾之不可以僣后,亦犹臣之不可以僣君也。后虽无嫡,而以庶孽承嫡,即后其母矣,岂有复后所生之理?和帝固梁氏出也,而窦氏则先帝之后也。有先帝之后在,而后先帝者,又得追尊所生为皇太后。设以支子后先帝,亦将追尊所生之父为太上皇可乎?宣帝为戾太子议諡,有司奏请礼为人后者为之子也,故降其父母,不得祭尊祖之义也。此可为追尊所生之例矣。姜氏与弑桓公,明年三月,夫人孙于齐,而《春秋》不书姜氏。
传者曰:「絶不为亲礼也。」窦后诬杀梁竦,而二贵人皆以忧死,此固人道所深痛。然窦氏后也,贵人妾也。帝既承嫡,即母窦后矣。况梁竦之死,虽出于窦后,而先帝实杀之,大非姜氏之比。为人后者,安得以所生之故,而追贬先帝之后乎?若夫吕武僣立异姓,絶先君之世,堕刘李之宗社,此则大逆不道,所谓天下之贼,人得而诛之者。告于祖庙而黜之,与姜氏同罚,不为过也。右和帝在位十七年,崩,年二十七。殇帝初,帝失皇子,前后十数。后生者輙隐秘养于民间,羣臣无知者。及帝崩,邓皇后乃收皇子于民间。长子胜有痼疾,少子隆生始百余日,迎立以为皇太子。是夜即皇帝位,尊皇后曰皇太后。太后临朝。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况帝王之嗣,将承大统,为宗庙社稷之主者乎?和帝以失子之故,輙隐秘养于民间,而羣臣莫知,此何为者也?古之王者,太子初生,因举以礼,有司齐肃端冕见之,南郊过阙则下,过庙则趋,故自赤子而教已行焉。比其稍长,即亲师傅,使闻正言,见正行。视此举措,缪戾甚矣。且天下事变,常出于意外,逺出宫庭耳目所不及,岂保养嗣子,固安国本之道乎?又况仓卒之际,收襁褓之子于民间而立之,羣臣又无知者,诚耶?僞耶?邓后虽非吕氏比,然疑似之迹,祸乱之萌,贪立孩抱,托疾废长,而不顾天下之大计,可为万世戒矣。延平元年秋七月庚寅,敕司▯校尉部刺史曰:「间者郡国或有水灾,妨害秋稼,朝廷惟咎,忧惶悼惧,而郡国欲获丰穰,虚饰之誉,遂覆蔽灾害,多张垦田,不揣流亡,竞增戸口,掩匿盗贼,令奸恶无惩,署用非次,选举乖宜,贪苛惨毒,延及平民。刺史垂头塞耳,阿私下比,不畏于天,不愧于人。假贷之恩,不可数恃。自今以后,将纠其罚。二千石长吏,其各实覈所伤害,为除田租刍稾。」【阙】
两汉笔记卷十
译起初,班固的奴仆曾经醉酒辱骂洛阳县令种兢,种兢因此逮捕拷问他,窦氏的宾客又将班固收捕,班固死在狱中。班固曾经撰写《汉书》,尚未完成,皇帝下诏命班固的妹妹、曹寿的妻子班昭接续完成它。扬雄、班固,难道只是两汉的文章家,也是千古以来的文章家啊!然而扬雄侍奉王莽,班固侍奉窦宪,都没有得到善终;他们学问上不明白大义,丧失名节,贪图荣华、冒险求宠,做出猪狗一样的行为,却凭借区区辞藻在后世著称,真是遗臭万年啊!永元九年,皇太后窦氏去世。当初,梁贵人死后,宫中事务秘密,没人知道其中情况。皇帝是梁氏所生,舞阴公主的儿子梁扈派堂兄梁防向三府呈递奏记,认为汉家的旧典是尊崇贵人的母族,而梁贵人亲自养育圣上,却没有得到相应尊号,请求重新议论此事。太尉张酺说明情况,皇帝感动了很久,说:“依您的意见应当怎么办?”张酺请求追授梁贵人尊号,登记并录用她的舅氏,皇帝听从了。梁防贵人的姐姐、南阳人樊调的妻子嫕上书为自己申诉说:“我父亲梁竦冤死在牢狱中,尸骨无人收殓;母亲年过七十,弟弟梁棠等人又远在绝域,不知死活。希望请求收葬梁竦的朽骨,使母亲和弟弟能够回到本郡。”皇帝召见嫕,这才知道梁贵人被冤屈而死的情况。三公上奏,请求依照光武帝废黜吕太后的旧例,贬降窦太后的尊号,不应与先帝合葬。百官中也有很多人上书进言。皇帝亲自下诏说:“窦氏虽然不尊重法度,但太后常常自我谦抑退让;我奉事她十年,深思其中的大义,礼制中没有臣子贬黜尊长的规定,感情上不忍与她离弃,道义上也不忍损害她的尊号。考察前代,上官太后也没有被降黜,不要再议论此事。”丙申日,安葬章德太后。窦后诬陷杀害二位宋贵人并废黜太子,又想专门召入外戚而灭掉梁氏,她的过错罪恶昭然,不必再申说了。我认为,关于追尊梁贵人以及贬降窦太后尊号的事情,还是有理由可以说明的。皇后配享皇帝,就如同坤道承接乾道,不能有两个坤道;可以有两个皇后吗?所以,从三公、九卿直到八十一元士,都是臣,而天子独尊;从三夫人、九嫔直到八十一御妻,都是妾,而皇后独尊。妾不能僭越皇后,就如同臣不能僭越君主。皇后即使没有嫡子,而由庶子承继嫡统,那么就应当尊奉他的母亲为皇后,哪里有再尊奉其生母为皇后的道理?和帝固然是梁氏所生,但窦氏是先帝的皇后。既然有先帝的皇后在,后来继承先帝的人,又怎能追尊自己的生母为皇太后呢?假如由旁支之子继承先帝,难道也要追尊他的生父为太上皇吗?宣帝为戾太子议定谥号时,有关官员上奏说,按照礼制,继承别人为后嗣的人就是对方的儿子,所以要降低其生父母的尊位,不能依祭祀尊祖的道理对待他们。这可以作为追尊生母的例证。姜氏参与弑杀桓公,第二年三月,夫人逃奔齐国,而《春秋》却不记载姜氏的名字。传注者说:“这是断绝不按亲属之礼对待她。” 窦后诬陷杀害梁竦,二位贵人又都因忧惧而死,这当然是人伦中最令人痛心的事情。然而窦氏是皇后,贵人只是妾。皇帝既然承继嫡统,就应当以窦后为母。何况梁竦之死虽然出自窦后的谋害,实际上是先帝杀了他,与姜氏的情况大不相同。作为别人的后嗣,怎么能因为生母的缘故,就追究并贬黜先帝的皇后呢?至于吕氏、武氏僭越而立异姓,断绝先君的世系,毁坏刘氏、李氏的宗庙社稷,这才是大逆不道,是所谓天下的贼人,人人都可以诛杀。告知祖庙而废黜她,和姜氏受到同样的惩罚,并不过分。以上是和帝在位十七年后去世,享年二十七岁。殇帝 起初,皇帝先后失去十多个皇子。后来出生的皇子总是秘密地养在民间,群臣没有知道的。皇帝去世后,邓皇后才把皇子从民间接回来。长子刘胜有痼疾,小儿子刘隆出生才一百多天,于是迎立刘隆为皇太子。当夜便即皇帝位,尊皇后为皇太后。太后临朝处理政务。人的死生有命,富贵由天决定。何况帝王的继承人将要承受大统,成为宗庙社稷的主人呢?和帝因为失去皇子的缘故,竟把皇子秘密养在民间,群臣都不知道,这究竟是为什么?古代君王的太子刚出生,就依照礼制举行相关仪式,有关官员整齐肃敬、端正戴冠来拜见他;经过南郊、宫门时就下车,经过宗庙时就快步行走,所以从婴儿时期起,教化就已经开始了。等他稍稍长大,便让他亲近师傅,使他听闻正直的言论、看见正当的行为。对照这种做法,和帝的举措实在荒谬悖逆。而且天下的变故常常出于意外,远在宫廷耳目无法触及的地方,难道把继承人养在民间,就是巩固国本的办法吗?又何况在仓促之间,从民间接回一个襁褓中的孩子立为皇帝,群臣又都不知道,这是真的吗?还是骗人的吗?邓太后虽然不能和吕氏相比,但这种可疑的迹象、祸乱的萌芽,以及贪图拥立幼儿、借口疾病废黜长子的做法,而不顾天下的大计,足以成为万世的鉴戒。延平元年秋七月庚寅日,敕令司隶校尉所属的刺史说:“近来有些郡国发生水灾,妨害秋季庄稼,朝廷对此只感到自责,忧虑、惶恐、悲伤、畏惧;可是郡国想要获得丰收的名声,虚饰美誉,于是反而掩盖灾害,多报开垦田地,不核查流亡人口,争相增加户口,隐瞒盗贼,使奸恶之人得不到惩罚,任用官员不按次序,选举人才不合适,贪婪苛刻、残酷狠毒,祸害延及平民。刺史低头塞耳,阿谀徇私、互相勾结,既不畏惧上天,也不在人面前感到惭愧。宽赦借贷的恩典,不可以屡屡依赖。从今以后,将要追究并处罚这些行为。二千石和长吏,各自如实核查所造成的损害,为百姓免除田租和刍稾。” 【原文阙失】《两汉笔记》卷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