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汉笔记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两汉笔记卷十二 宋 钱时 撰桓帝元嘉元年春正月朔,羣臣朝贺。大将军冀带劒入省,尚书蜀郡张陵呵叱令出。敕羽林虎贲夺劒,冀跪谢,陵不应,即劾奏冀,请廷尉论罪。有诏以一岁俸赎。百寮肃然。河南尹不疑尝举陵孝亷,乃谓陵曰:“昔举君,适所以自罚也。”陵曰:“明府不以陵不肖,误见擢序,今申公宪以报私恩。”不疑有愧色。是非之心,人皆有之。虽甚凶逆,而本心之良,未尝泯灭也。梁冀以弑君之恶,挟定防之功,杀戮忠贤如割草菅,谁得而婴之?至于张陵一叱,则跪谢不暇,是孰使之然哉?乃知夫朝本未尝不肃,乱臣贼子本亦未尝不知畏,惟夫君徳不刚,小人擅命,是以委靡颓败而不自振。桓帝而明,于是非不缪于举错,若陵等辈分处要地,朝纲人纪一扫而清之,即日可以丕变。夫安有不可为者?是时最多君子,而帝所信任则小人也,贬斥诛夷,几无遗类,而天下遂大乱,悲夫。延熹元年夏五月甲戌晦,日有食之。太史令陈授因小黄门徐璜陈日食之变,咎在大将军冀。冀闻之,讽雒阳令收考授,死于狱。帝由是怒冀。冀之恶甚矣!当时奋不顾身而言之者,非不多且切矣!往往如触忌讳,如捍头目。公卿大臣,祸不旋踵。何一太史令之死,而乃由是怒冀邪?呜呼!非为陈授而怒也,为小黄门而怒也。譬之庸暗无识之徒,党纵悍仆,陵犯长上,恬弗之戒,未必不反羽翼以佐其风。一旦忽有违言于其所私,则计行而怒突发矣。何者?冀,帝之所党;而宦官则尤帝之所眤比也。此梁氏所以竟族于五侯之手,而五侯专恣之祸,所以踵冀而愈烈欤?二年,尚书令陈蕃上疏荐五处士:豫章徐穉,彭城姜肱,汝南袁闳,京兆韦着,颍川李昙。帝悉以安车▯纁备礼征之,皆不至。帝又征安阳魏桓,其乡人劝之行。桓曰:"夫干禄求进,所以行志也。今后宫千数,其可损乎?廏马万匹,其可减乎?左右权豪,其可去乎?"皆对曰:"不可。"桓乃慨然叹曰:"使桓生行死归,于诸子何有哉?"遂隐身不出。居其位而不得行其志,是茍禄而已,况不免于刑诛乎?魏桓之言,处乱世之至论也。经曰:"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夫士君子之自立,纵不得行于天下,岂不可行于其乡?纵不得行于其乡,岂不可行于其家?纵有处人道之不幸,不得行于其家,抑岂不可行于其身?苟行矣,仰不愧,俯不怍,浩乎天地,裕如也。焉往而不自得?滔滔浑浑,行险以侥幸者,自古及今,不知其几万万,欲何为哉?欲何为哉?七年,郭泰性明,知人好,奨训士。类陈国童子魏昭,请于泰曰:“经师易遇,人师难遭,愿在左右,供给洒扫。”泰许之。泰尝不在,命昭作粥,粥成进泰,泰呵之曰:“为长者作粥,不加意敬,使不可食。”以杯掷地,昭更为粥,重进泰,复呵之,如此者三。昭姿容无变,乃曰:“吾始见子之面,而今而后知卿心耳。”遂友而善之。礼曰:「幼子常视母诳,此教法之先务也。」安有用诈而可为人师乎?郭泰号当时人物之英,茅孟诸人出其陶冶,疑若坐进于道,师表一时。欲验童子之诚而诈以试之,是奚可也?贞观中有请阳怒以试直佞者,帝曰:「君自为诈,何以责臣下之直?朕方以至诚治天下,权谲小数,尝窃耻之。」卿防虽善,朕不取也。呜呼!唐太宗而有是语哉!八年,李膺复拜司▯校尉。时小黄门张让弟朔为野王令,贪残无道,畏膺威严,逃还京师,匿于兄家合柱中。膺知其状,率吏卒破柱取朔,付雒阳狱。受辞毕,即杀之。让诉寃于帝,帝召膺诘以不先请便加诛之意。对曰:“昔仲尼为鲁司寇,七日而诛少正卯。今臣到官已积一旬,私惧以稽留为愆,不意获速疾之罪。诚自知衅责,死不旋踵,特乞留五日,尅殄元恶,退就鼎镬,始生之愿也。”帝无复言,顾谓让曰:“此汝弟之罪,司▯何愆?乃遣出自此诸黄门常侍皆鞠躬屏气,休沐不敢出宫省。帝怪问其故,并叩头泣曰:“畏李校尉。”时朝廷日乱,纲纪颓弛,而膺独持风裁,以声名自髙。士有被其容接者,名为登龙门。云:“愚每观汉季人物之盛,未尝不为之慨叹。非谓其有进于道也,风节凛凛,无世俗之过,是可喜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两汉笔记》卷十二 宋代钱时撰写 桓帝 元嘉元年春季正月初一,群臣入朝祝贺。大将军梁冀佩剑进入尚书省,尚书、蜀郡人张陵呵斥命令他出去。皇帝命羽林、虎贲夺下他的剑,梁冀跪下谢罪,张陵不予回应,立即弹劾上奏梁冀,请求交廷尉论罪。皇帝下诏用一年的俸禄赎罪。百官肃然。河南尹不疑曾经举荐张陵为孝廉,于是对张陵说:‘从前举荐你,恰好成了我用来惩罚自己的事情。’张陵说:‘明府不认为我张陵不才,错误地提拔任用我;如今我申明国家法令来报答您的私恩。’不疑面有惭愧之色。是非之心,人人都有。即使是十分凶恶叛逆的人,本心中的善良也从未泯灭。梁冀有弑杀君主的罪恶,又凭借定防之功,杀戮忠臣贤士如同割除杂草,谁能抵挡他呢?至于张陵一声呵斥,他就连跪下谢罪都来不及,这究竟是谁使他这样呢?由此才知道,朝廷本来未尝不能肃清,乱臣贼子本来也未尝不知道畏惧,只是君主的德性不刚强,小人专擅命令,因此才委顿衰败而不能自行振作。假如桓帝明察,在任用和处置上不混淆是非,让张陵这类人分别处在要职,朝纲人伦立即就可以一扫而清,马上便能彻底改变。哪里会有不能作为的事情呢?当时君子最多,但皇帝所信任的却是小人;君子被贬斥诛杀,几乎没有留下同类,天下于是大乱,可悲啊!延熹元年夏季五月甲戌日的月底,发生日食。太史令陈授通过小黄门徐璜上奏说明日食的变异,认为罪责在大将军梁冀。梁冀听说后,暗示雒阳令逮捕拷问陈授,陈授死在狱中。皇帝因此对梁冀发怒。梁冀的罪恶太严重了!当时奋不顾身进言的人,不是不多而且恳切!他们往往像触犯禁忌,又像用手捍卫头脸一样直面危险,公卿大臣的灾祸接踵而至。为什么仅仅因为一个太史令之死,皇帝却因此对梁冀发怒呢?唉,皇帝并不是为了陈授而发怒,而是为了小黄门而发怒。譬如昏庸无知的人,结党纵容强悍的仆从,让他们侵犯长辈上司,自己安然不加制止,未必不会反过来为他们张开羽翼,助长他们的气势;一旦在自己偏爱的人那里听到违逆的话,便会计谋发动,怒气突然爆发。为什么呢?因为梁冀是皇帝所结党的对象,而宦官更是皇帝所亲昵结交的人。这就是梁氏最终被五侯灭族,而五侯专横放纵的祸患又接着梁冀、变本加厉的原因吗?延熹二年,尚书令陈蕃上疏举荐五位处士:豫章的徐穉、彭城的姜肱、汝南的袁闳、京兆的韦着、颍川的李昙。皇帝全都用安车和玄纁之礼备办礼物征召他们,他们都没有到来。皇帝又征召安阳的魏桓,他的同乡劝他前去。魏桓说:‘求取俸禄、谋求仕进,是用来施行志向的。如今后宫有数千人,能减少吗?马厩里有万匹马,能减少吗?身边的权贵豪强,能除去吗?’众人都回答说:‘不能。’魏桓于是感慨叹息说:‘假使我活着前去,死后才回来,对诸位又有什么好处呢?’于是隐居不出。身居官位却不能施行自己的志向,不过是苟且求取俸禄罢了,何况还不能免于刑罚诛杀呢?魏桓的话,是处在乱世中的至理之论。《经》说:‘安守自己的位置而行事,不企求职位之外的事情。’士君子立身处世,即使不能在天下施行志向,难道不能在自己的乡里施行吗?即使不能在乡里施行,难道不能在自己的家中施行吗?即使处在人的处境中不幸,不能在家中施行,难道就不能在自身实行吗?如果确实实行了,抬头不惭愧于天,低头不羞愧于人,胸怀浩大如天地,宽裕自得。到哪里还能不得意自适呢?世人滚滚浑浑,冒险而行、侥幸求利的人,自古至今不知道有多少万万,他们究竟想做什么呢?究竟想做什么呢?延熹七年,郭泰性情明达,善于识人,喜欢奖掖训导士人。陈国有个叫魏昭的童子,请求郭泰说:‘经师容易遇到,人师却很难遇到,希望让我在您的身边,供您使唤,洒扫服劳。’郭泰答应了他。一次郭泰不在,命魏昭煮粥。粥煮好后端给郭泰,郭泰呵斥他说:‘给长者煮粥,却没有用心恭敬,弄得不能食用。’说完把杯子扔到地上。魏昭重新煮粥,再次端给郭泰,郭泰又呵斥他,像这样一共三次。魏昭的神情姿态没有改变,于是郭泰说:‘我起初只是看见你的外表,从今以后才知道你的内心啊。’于是把他当作朋友并善待他。《礼》说:‘年幼的孩子常常察觉母亲的欺骗,这是施行教化方法的首要事务。’哪里有使用欺诈却可以做别人老师的呢?郭泰被称为当时人物中的英杰,茅孟等人经过他的陶冶教诲,仿佛坐着便能不断进于道,成为一时的师表。为了验证童子的诚心,却用欺诈来试探他,这怎么可以呢?贞观年间,有人请求唐太宗假装发怒来试验臣下是否正直或谄佞,皇帝说:‘君主自己制造欺诈,凭什么责求臣下正直?我正要用至诚治理天下,权变诡诈的小伎俩,我还曾私下以此为耻。’你的计策虽然好,我不采用。唉,唐太宗竟然说过这样的话吗!延熹八年,李膺再次被任命为司隶校尉。当时小黄门张让的弟弟张朔任野王令,贪婪残暴、没有道义,害怕李膺的威严,逃回京师,藏在哥哥家房柱中。李膺知道情况后,率领吏卒劈开柱子抓出张朔,交给雒阳狱。审讯取供完毕,立即将他杀死。张让向皇帝申诉冤屈,皇帝召见李膺,责问他为何不先请示便擅自加以诛杀。李膺回答说:‘从前仲尼担任鲁国司寇,七天便诛杀了少正卯。如今臣到任已经满十天,私下害怕因拖延滞留而获罪,没想到反而获了行动太快的罪。臣确实知道自己有罪应受责罚,死也不会迟疑,只求留下五天,务必消灭首恶,然后退下来接受鼎镬之刑,这才是臣平生的愿望。’皇帝没有再说话,只回头对张让说:‘这是你弟弟的罪,司隶校尉有什么过错?’于是让张让出去。从此各位黄门、常侍都弯腰屏息,休假时也不敢走出宫省。皇帝奇怪地询问原因,他们一同叩头哭泣说:‘害怕李校尉。’当时朝廷日益混乱,纲纪颓败松弛,只有李膺独自持守风范操守,以声望自立于高位。士人有被他接纳交往的,名声就叫作登龙门。有人说:‘我常常观察汉朝末年人物的兴盛,未曾不为此感慨叹息。并不是说他们已经在道上有所超越,而是他们风骨节操凛然,没有世俗的过失,这是值得欣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