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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两汉笔记六

两汉笔记卷三      宋 钱时 撰

史藏 · 史评 · 已译 · 第 15–21 段

顔渊问爲邦,子曰:「行夏之时,乗殷之辂,服周之冕,乐则韶舞。」曽无一语及于教化,岂固若是而遂足以爲邦欤?曰:「不然。」雍也可使南面,则许之;漆雕开自未能信,则説之。孔子斯言爲顔氏子而发也。使道德不足以仁民,教化不足以善俗,则舞韶箾,奏桑林,而遂谓之虞、商,固未可也。是故非六律不能正五音,而非师旷之聪,亦不能用六律;非规矩不能成方贠,而非离娄之明,公输子之巧,亦不能用规矩。秦之法,凶人之具也。是岂可以一朝居哉?贾生言之,而文帝谦逊,未遑,何也?得非即位之初,务爲安静,姑仍旧贯,不敢变更欤?抑亦道德当先,教化亦皆有所未遑也?至于太初始,用夏正,色黄,数五,定官,协律,以至宗庙朝仪,无所不变。而汉之治道,固亦武帝耳,虽改犹不改也。惜哉。二年,上所幸慎夫人在禁中,常与皇后同席坐。及坐,郎署袁盎引却愼夫人坐,愼夫人怒,不肯坐,上亦怒,起入禁中。盎因前説曰:「臣闻尊卑有序,则上下和。今陛下既已立后,愼夫人乃妾,妾主岂可与同坐哉?且陛下幸之,即厚赐之;陛下所以爲愼夫人,适所以祸之也。陛下独不见人彘乎?」于是上乃説,召语愼夫人。愼夫人赐盎金五十斤。治天下,莫先于刑家。而刑家之道,莫严于谨防。古者,天子后立六宫,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以听天下之内治,以明章妇顺。故天下内和而家理也。九嫔掌妇学之法,以教九御,皆属于冢宰。而三夫人之于后,则犹三公之于王,坐而论妇礼,无官职,岂孽妾上僣,相与爲滛乱者哉?后世不以德选,而惟爱欲之是宠,凟情逾分,败礼乱伦,以至骨肉相▯,身膏白刄,四国交乱,九庙爲墟。葢不特一人彘之祸而已。慎夫人与后同席,禁中天子出幸上林,习且爲常,其迹着矣。袁盎谏之,而帝恱之,夫人又从而赏之。此虽发于惧祸,然不贤亦不能尔也。衣不曳地,雅称弋绨。刑家之道,有然哉?五月诏曰:「古之治天下,朝有进善之旌,诽谤之木,所以通治道而来谏者也。今法有诽谤訞言之罪,是使众臣不敢尽情,而上无由闻过失也,将何以来逺方之贤良?其除之。」朝廷以言爲讳,非宗社之福也。且天下有道,则庻人不议;使有可议,安能禁人之言?虽禁,亦何益哉?上无讳过之名,下有敢言之气,明白洞达,有闻即改,呼吸开利,脉络贯通,天下乌有不治者?秦爲无道,切切然畏人之议已,于是严诽谤訞言之法,而偶语者且弃市。此非特其君之罪也,徃徃奸臣误国,惟恐其过上闻,是以钳天下之口,以涂一人之耳目。譬犹市井小儿欲人之不见也,而自掩其两眼,良可悯笑。及至其后,盗满天下,而二世不知;兵入宫帏,而二世不觉。方怒责宦者曰:「公何不早告我?」宦者曰:「使臣早言,皆已诛,安得至今万乗之贵,四海之富,乞爲黔首而不可得矣?」岂特无以来逺方之贤良哉?前三年冬十二月,免丞相勃,遣就国。乙亥,以太尉灌婴爲丞相。禹宅百揆而征苗,周公位冢宰而征淮夷。古之居其任者,皆大圣大贤,是故毕公以司马而爲太师,亦无不可也。可以爲文,可以爲武,入相出将,奚所择哉?汉之太尉,司马职也。用爲丞相,犹有古人文武不分之意。然而人物则大不同矣。綘灌之俦,防城陷阵,从高帝起草莱,定天下,赏之则可,贵之则可,使之掌兵柄则可,冢宰之职,岂其任也?高帝垂殁,谓勃可令爲太尉。文帝即位,陈平乃以右丞相逊之。呜呼!冢宰掌建邦之六典,以佐王治邦国,岂武夫健将赏功之具也哉?平也旣知宰相上佐天子,如是其重大,而以之逊勃,何也?草昧之初,姑置勿论。汉至文帝,宜知所审矣。一失于勃,又再失于灌婴,踵武相承,名益不正。更丞相爲大司徒,固已舛谬。其后遂位大司马于司徒之上,专揔军国之大务,而终不识冢宰之爲何职矣。可胜叹哉!初,赵王敖献美人于高祖,得幸,有娠。及贯高事发,美人亦坐系河内。美人母弟赵兼,因辟阳侯审食其言吕后。吕后妬,弗肯白。美人已生子,恚,即自杀。吏奉其子诣上,上悔,名之曰长,令吕后母之,而葬其母眞定。后封长爲淮南王。淮南王蚤失母,常附吕后,故孝惠、吕后时得无患,而心怨辟阳侯,以爲不彊争之于吕后,使其母恨而死也。及帝即位,淮南王自以最亲,骄蹇,数不奉法,上常寛假之。是嵗入朝,从上入苑囿猎,与上同车,常谓上“大兄王有材力,能扛鼎”,乃徃见辟阳侯,自袖鐡椎椎辟阳侯,令从者魏敬刭之,驰走阙下,肉袒谢罪。帝伤其志,爲亲故赦弗治。当是时,薄太后及太子、诸大臣皆惮淮南王,淮南王以此归国,益骄恣,出入称警跸,称制拟于天子。袁盎諌曰:“诸侯太骄,必生患。”上不听。

译颜渊问怎样治理国家,孔子说:“实行夏朝的历法,乘坐殷朝的车,穿戴周朝的冕,音乐就用《韶》舞。”竟然一句也没有提到教化,难道这样做就足以治理国家了吗?回答说:“不是这样。”孔子说冉雍可以面南而立、任君主,便是认可他的才德;漆雕开自己还不能相信任官之事,孔子便对此感到喜悦。孔子这些话,是针对颜氏弟子而发的。假如道德不足以仁爱百姓,教化不足以改善风俗,那么即使舞《韶箾》、奏《桑林》,就说这是虞、商之治,也本来是不可以的。因此,没有六律就不能校正五音;但没有师旷那样的聪慧,也不能运用六律。没有规和矩就不能制成方形和圆形;但没有离娄的明察和公输子的技巧,也不能运用规矩。秦朝的法律,是凶暴之人用来害人的工具,怎么可以一天也继续实行呢?贾谊已经这样说了,文帝却谦逊退让,说暂时无暇,这是为什么呢?莫非是因为刚即位,致力于安静无为,暂且沿用旧制,不敢变更吗?还是因为道德应当放在首位,教化方面也有许多事情来不及办理呢?到了太初年间,才开始使用夏历,以黄色为尊,以五为数,确定官制,协调音律,直到宗庙和朝廷的礼仪,没有不改变的。然而汉朝治理天下的道术,本来在武帝时期也不过如此,表面虽有改变,实质仍然没有改变。可惜啊!二年,皇帝宠幸的慎夫人在宫禁中,常常和皇后同席而坐。一次就座时,郎署官员袁盎把慎夫人的座席往后拉开。慎夫人生气,不肯入座,皇帝也发怒,起身进入宫中。袁盎于是上前劝说道:“臣听说尊卑有次序,上下关系才会和谐。如今陛下既已立皇后,慎夫人只是妾,妾与主怎么可以同席而坐呢?况且陛下宠幸她,就应该厚厚赏赐她;陛下为慎夫人所做的事情,恰恰是在给她招来祸患。陛下难道没有看见人彘的事吗?”于是皇帝才高兴起来,召见慎夫人,把这些话告诉她。慎夫人赏赐袁盎黄金五十斤。治理天下,没有什么比整治家庭更优先的;而整治家庭的方法,没有什么比谨慎防范更严格。古代天子立皇后,后宫设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用来处理天下的内政,并明确彰显妇女顺从的规范。因此天下内治和谐,家室也能得到治理。九嫔掌管妇学的法则,用来教导九御,她们都隶属于冢宰。三夫人对于皇后,就像三公对于君王,坐在那里讨论妇礼,并没有具体官职,难道会让孽妾僭越上位、彼此共同造成淫乱吗?后世选妃不以德行,而只宠爱满足情欲的人,感情泛滥、逾越名分,败坏礼制、扰乱伦理,以至骨肉相残,身体涂满鲜血,四方诸国交相作乱,九庙变成废墟。这大概不只是一个人彘所造成的祸患。慎夫人与皇后同席,天子在宫禁中出行到上林苑,这些行为已经渐渐成为常态,迹象十分明显。袁盎劝谏,文帝很高兴,慎夫人又跟着赏赐他。这虽然是出于害怕祸患,但如果慎夫人不是贤良之人,也不能做到这样。她穿衣服时衣裾不拖地,确实很符合弋绨的朴素风格。整治家庭的方法,难道就应当这样吗?五月,文帝下诏说:“古代治理天下,朝廷设置进善之旌,树立诽谤之木,用来沟通治理国家的道路,招来进谏的人。如今法律规定有诽谤、妖言之罪,这会使群臣不敢尽情说话,而君上也没有途径听到自己的过失,将凭什么招来远方的贤良之士呢?应当废除这些罪名。” 朝廷把言论当作禁忌,并不是国家社稷的福分。况且天下有道,百姓就不会议论;如果确实有值得议论的事情,又怎么能禁止人们说话呢?即使禁止,又有什么好处呢?君上不再背负忌讳过失的名声,臣下也有敢于直言的气概;政事明白通达,听到意见就改正,气息流通顺畅,脉络贯通,天下哪里会有治理不好的呢?秦朝无道,却时时刻刻害怕别人议论,于是严设诽谤、妖言之法,甚至私下交谈的人也要弃市。这不只是君主一个人的罪过,往往是奸臣误国,唯恐自己的过错被君主知道,所以钳制天下人的嘴巴,蒙蔽君主的耳目。这就好像市井小孩子想让别人看不见自己,反而自己遮住两只眼睛一样,实在可悲又可笑。到了后来,盗贼遍布天下,二世却不知道;军队攻入宫闱,二世也没有察觉。他这才愤怒地责问宦官说:“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宦官说:“如果臣早些说,大家早就被杀了,哪里还能保有如今万乘之尊、四海之富,想请求做一个百姓都不可能了?”难道还只是不能招来远方的贤良之士吗?前三年冬十二月,免去丞相周勃的职务,遣送他回封国。乙亥日,任太尉灌婴为丞相。禹任百揆时征讨三苗,周公任冢宰时征讨淮夷。古代担任这些职务的人,都是大圣大贤,所以毕公以司马之职而任太师,也没有什么不可以。既可以作文臣,又可以作武将,入朝做宰相、出外统领军队,有什么可选择的呢?汉代的太尉,是司马的职务。用太尉来任丞相,还保留着古人文武不分的意味。然而,人物却大不相同。绛侯、灌婴一类人,能够守城陷阵,跟随高帝从草野起兵,平定天下;赏赐他们可以,尊贵他们也可以,让他们掌握兵权也可以,但冢宰的职务,难道是他们所能胜任的吗?高帝临终时,说周勃可以任太尉。文帝即位,陈平却把右丞相之位让给了周勃。唉!冢宰掌管建立国家的六典,辅佐君王治理国家,难道是用来奖赏武夫勇将功劳的职位吗?陈平既然知道宰相是这样重大、要在上辅佐天子,却把它让给周勃,为什么呢?汉朝草创之初的事情,姑且不论。汉朝到了文帝时,应当知道该慎重选择了。一次任用周勃失误,又一次任用灌婴失误,前后相承,名分就更加不正。后来把丞相改为大司徒,本来就已经错乱;再后来竟把大司马置于司徒之上,专门总领军国大事,始终没有弄清楚冢宰究竟是什么职务。真是令人感叹不已啊!起初,赵王敖把美女献给高祖,美女受到宠幸并怀了孕。等到贯高的事情败露,美女也因受牵连而被关押在河内。美女的母弟赵兼,便通过辟阳侯审食其向吕后说情。吕后嫉妒,不肯为她申辩。美女已经生下孩子,愤恨之下便自杀了。官吏抱着她的孩子去见皇帝,皇帝感到后悔,给孩子取名叫长,让吕后抚养他,并把他的母亲安葬在真定。后来封刘长为淮南王。淮南王年幼时失去母亲,常常依附吕后,所以在孝惠帝、吕后时期得以没有祸患;但他心里怨恨辟阳侯,认为辟阳侯没有在吕后面前极力争取,才使他的母亲含恨而死。文帝即位后,淮南王自以为是皇帝最亲近的人,骄横傲慢,多次不遵守法令,皇帝总是宽容放纵他。这一年,淮南王入朝,跟随皇帝进入苑囿打猎,和皇帝同乘一辆车,常对皇帝说:“大兄,王有才力,能够举起鼎。”于是他前去拜访辟阳侯,从衣袖中取出铁锤击打辟阳侯,又命随从魏敬割断辟阳侯的颈部;然后飞驰到宫阙之下,袒露上身谢罪。皇帝怜悯他的心意,因为亲属故旧关系而赦免他,不予治罪。当时,薄太后、太子和各位大臣都畏惧淮南王。淮南王因此返回封国后,更加骄横放肆,出入时声称清道警跸,发布制书,礼仪待遇近似天子。袁盎劝谏说:“诸侯过于骄横,必定会产生祸患。” 皇帝没有听从。

元年,有司请蚤建太子。上曰:“朕既不德,纵不能博求天下贤圣有德之人而禅天下,而曰豫建太子,是重吾不德也。”又曰:“楚王,季父也;吴王,兄也;淮南王,弟也。今不选举而曰必子,人其以朕爲忘贤有德者而专于子,非所以忧天下也。”呜呼,美矣!三代而下,闻斯言哉!六年,淮南王长乃以谋叛死。得非大公无我之论,反有以启凶人贼子之心乎?曰:“虽然,帝则不爲无罪也。”感念同气,友爱不忘,爲之择师傅,明礼义,弗纳于邪,可也。今也骄蹇不法,则寛假之;雠杀辟阳,则赦弗治;警跸称制,拟于天子,有言者则不听,自作法令,行于其国;逐汉置使,请自置相;二千石则曲意以从,至甚也。擅杀不辜,爵人至关内侯;数上书不逊顺,乃始切责风谕,以爲儆戒,则既晚矣。郑庄公居共叔段于京,祭仲曰:“无使滋蔓,蔓难圗也。蔓草犹不可除,况君之宠弟乎?”公曰:“多行不义,必自毙。”忍哉,斯人之言!虽文帝友爱,非庄公比,然飬成其恶,而不能裁之以义,则一而已。爱之者,所以祸之欤?张释之爲公车令,太子与梁王共车入朝,不下司马门,于是释之追止太子,梁王无得入殿门,遂劾“不下公门,不敬”,奏之。薄太后闻之,帝免冠谢,教儿子不谨。薄太后乃使使承诏赦太子、梁王,然后得入。纪纲者,天子之纪纲也。人臣爲天子守纪纲,而天子伸之,则上下不至于陵迟,而世道立矣。太子、梁王不下司马门,而张释之劾不敬,帝即免冠谢太后,而自咎教子之不谨。夫如是,谁敢乱其纪纲哉?因观当时人臣,大抵皆严于法守,使人悚然有不可玩之势,皆文帝有以养成其风节也。是故于袁盎之却坐,则屈宫妾以伸纪纲;于释之之劾不下司马门,则屈世子以伸纪纲;于周亚夫之营细栁,则屈天子之尊以伸纪纲。此天下所以不乱,而文帝之所以称贤也。敬表而出之,爲后世挠法狥情者之戒。六年,梁太傅贾谊上防曰:「夫树国固,必相疑之势,下数被其殃,上数爽其忧,甚非所以安上而全下也。臣窃迹前事,大抵彊者先反。长沙乃二万五千戸耳,功少而最完,势防而最忠,非独性异人也,亦形势然也。曩令樊、郦、绛、灌据数十城而王,今虽以残亡可也;令信、越之伦列爲彻侯而居,虽至今存可也。则天下之大计可知也。欲诸王之皆忠附,则莫若令如长沙王;欲臣子勿葅醢,则莫若令如樊、郦等;欲天下之治安,莫若众建诸侯而少其力。力少则易使以义,国小则亡邪心。令海内之势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莫不制从。诸侯之君不敢有异心,辐辏并进而归命天子。割地定制,令齐、赵、楚各爲若干国,使悼惠王、幽王、元王之子孙毕以次各受祖之分地,地尽而止。其分地众而子孙少者,建以爲国,空而置之,须其子孙生者,举使君之一寸之地,一人之众。天子亡所利焉,诚以定治而已。如此,则卧赤子天下之上而安,植遗腹朝委裘而天下不乱。」汉惩秦孤立之败,大封同姓,跨州兼郡,连城数十,宫室百官同制京师。史氏谓矫枉过正,是矣。贾谊请众建诸侯而少其力,可爲当时的论。其言茍用,安有七国之变哉?主父偃窃取而行于元朔间已后矣。论者未免爲文帝惜之。然以愚观于事势,则葢有説也。自帝而上,异姓之王相继以反诛,而同姓固未有一人叛者。高后临朝,擅王诸吕,汉祚中絶者八年矣。防朱虚、东牟与二三大臣共起而诛诸吕,定刘氏,则汉之爲汉,今何如也?帝自藩邸入继大统,然已寒之灰续垂亡之脉,尾大之祸未见,而宗彊之助方新。后虽有济北、淮南之衅,而兴居发于失职夺功,旋即败死。厉王长者,当时之论徃徃咎在不爲置严傅相,骄蹇弗度,以至于是。然亦事觉即废徙,无能爲,皆非由地大也。贾生年少,痛哭而言于帝,之心宜未尽合。自七国叛,其祸方着,天下无异姓彊大之忧,而所可虑者独在同姓。惟见其害而不见其利,与文帝时大不侔矣。此主父偃之说所以得行欤?虽然责之以先见之明,以义断恩,知几弭祸,则文帝亦不爲无罪也。

译元年,有关官员请求早日册立太子。皇帝说:“朕既然没有德行,即使不能广泛寻求天下贤能圣德之人,把天下禅让给他,却又说要预先册立太子,这是加重说明朕没有德行。”又说:“楚王是朕的叔父,吴王是朕的兄长,淮南王是朕的弟弟。如今不加选择而只说一定要立自己的儿子,别人会认为朕忘记贤能有德之人,只偏爱儿子,这不是忧虑天下的做法。”唉,这话说得多么美好!三代以来,听到过这样的话吗?六年,淮南王刘长终于因谋反而死。难道不是这种大公无私的言论,反而给了凶恶叛逆之人可乘之机吗?回答说:“即使如此,文帝也不能说毫无罪过。”他感念同胞亲情,始终不忘友爱,为淮南王选择师傅,明示礼义,不让他陷入邪道,这样做是可以的。可是如今淮南王骄横傲慢、不守法令,皇帝却宽容放纵他;他仇杀辟阳侯,皇帝却赦免而不治罪;他出入时声称警跸,发布制书,待遇比拟天子,有人进言便不听;他自行制定法令,在封国施行;驱逐汉朝设置的使者,请求自行设置丞相;二千石官员也曲意顺从他,事情发展到极其严重的地步。他擅自杀害无罪之人,给人封爵甚至封到关内侯;多次上书言辞不恭顺,皇帝才开始严厉责备并委婉劝谕,把这作为警戒,已经太晚了。郑庄公把共叔段安置在京邑,祭仲说:“不要让他的势力滋长蔓延,蔓延开来就难以图谋了。蔓延的野草尚且不能除尽,何况是君主宠爱的弟弟呢?”郑庄公说:“做了许多不义之事,必定会自取灭亡。”这人的话多么残忍啊!文帝虽然友爱弟弟,不能与郑庄公相比;然而把淮南王的恶行养成,却不能用义理裁断他,二者终究是一样的。爱他的人,难道正是因此给他招来祸患吗?张释之担任公车令时,太子和梁王同乘一辆车入朝,经过司马门却不下车。于是张释之追上去拦住太子,梁王也不能进入殿门,张释之便弹劾他们“不在公门下车,是不敬”,并上奏此事。薄太后听说后,文帝摘下帽子向她谢罪,说自己教导儿子不够谨慎。薄太后于是派使者奉诏赦免太子和梁王,他们这才得以入殿。纲纪,是天子的纲纪。臣下替天子守护纲纪,天子又加以伸张,这样上下之间就不会逐渐衰败,世道也就能建立起来。太子和梁王经过司马门不下车,张释之便弹劾他们不敬;文帝立即摘下帽子向太后谢罪,并责备自己教子不严。像这样,谁还敢扰乱纲纪呢?由此观察当时的臣下,大多都严格遵守法令,使人肃然感到法度不可轻慢,这都是文帝有意培养形成这种风气和节操的结果。因此,袁盎拒绝让座,是使宫妾受屈而伸张纲纪;张释之弹劾太子不在司马门下车,是使世子受屈而伸张纲纪;周亚夫在细柳营拒绝迎接,是使天子的尊严受屈而伸张纲纪。这就是天下没有混乱、文帝之所以被称为贤君的原因。我恭敬地把这些事表述出来,作为后世扰乱法度、徇私枉情者的警戒。六年,梁太傅贾谊上书陈述防范之策说:“要使诸侯国稳固,必须消除彼此相疑的形势;下面的人多次遭受祸患,上面的人也多次为此忧虑,这实在不是安定君上、保全臣下的办法。我私下考察以往的事情,大体上都是势力强大的先反叛。长沙国只有二万五千户,功劳少却最完整,势力弱却最忠诚,这不只是性情与别人不同,也是形势造成的。从前假如让樊哙、郦商、周勃、灌婴占据数十座城而称王,那么即使他们现在因残破而灭亡也可以;假如让韩信、英布等人排列为彻侯而居住,那么即使到今天还存在也可以。由此,治理天下的大计就可知了。要让诸王都忠诚归附,不如使他们像长沙王那样;要使臣子不被醢杀,不如使他们像樊哙、郦商等人那样;要使天下安定,不如多封建诸侯而削弱他们的力量。力量小了,就容易用道义驾驭;国土小了,就不会产生邪心。使天下的形势如同身体驱使手臂、手臂驱使手指一样,没有不受控制、听从命令的。诸侯之君不敢有异心,像车辐聚集到车毂一样一同前来归命天子。划分土地,确定制度,使齐、赵、楚各自分成若干国,让悼惠王、幽王、元王的子孙全都按次序接受祖先的分地,土地分尽就停止。分地很多而子孙较少的,就建立为国,先空置在那里,等到他们有了子孙,便全都让这些子孙各自统治一寸土地、一个民众。” 天子对此没有任何私利,确实只是为了安定政治而已。这样,即使把年幼的君主安置在天下之上,也能安然无事;即使让遗腹子在朝廷中坐在委裘之上,天下也不会混乱。” 汉朝鉴戒秦朝孤立无援而灭亡的教训,大肆分封同姓诸侯,使他们跨州兼郡,连接数十座城,宫室和百官的制度都与京师相同。史家说这是纠正弯曲过了头,是对的。贾谊请求多建立诸侯国而削弱他们的力量,可以说是针对当时情况的正确议论。他的主张如果得到采用,哪里会有七国之乱呢?主父偃只是窃取了这个主张,在元朔年间以后实行罢了。议论此事的人不免替文帝感到惋惜。然而依我观察当时的形势,大概也是有原因的。文帝以前,异姓诸侯王接连反叛而被诛杀,而同姓诸侯本来没有一人叛乱。高后临朝时,擅自封吕氏诸人为王,汉朝的国运已经中断八年了。假如没有朱虚侯、东牟侯和几位大臣共同起兵诛灭诸吕、安定刘氏,那么汉朝能不能仍然成为汉朝,今天又会是什么样呢?文帝从藩王府入继大统,当时只是续接已经寒冷的灰烬、延续将要断绝的命脉;尾大不掉的祸患还没有显现,而宗室强大的助力才刚刚形成。后来虽然有济北王、淮南王的事变,但刘兴居的叛乱起因于失职和被夺功,很快就失败而死。厉王刘长,当时的议论往往责怪朝廷没有为他设置严格的傅相,使他骄横放纵、没有法度,以至于此。然而这件事一被察觉,他就被废黜迁徙,不能再有所作为,并不是由于封地广大。贾生年少时向文帝痛哭进言,他的心意恐怕还没有完全与文帝相合。七国叛乱以后,它的祸害才明显显现,天下已经没有异姓诸侯强大造成的忧患,所能忧虑的只有同姓诸侯了。只看到了同姓诸侯的危害,却看不到他们的利益,这与文帝时大不相同了。这大概就是主父偃的主张能够实行的原因吧?即便如此,如果以先见之明、以大义割断私恩、预知事变并消除祸患来责备文帝,那么文帝也不能说没有罪过。

夏、殷、周爲天子,皆数十世;秦爲天子,二世而亡。人性不甚相逺也,何三代之君有道之长,而秦无道之暴也?其故可知也。古之王者,太子乃生,固举以礼,有司齐肃端冕见之,南郊过阙则下,过庙则趋,故自爲赤子而教,固已行矣。孩提有识,三公三少明孝仁礼义以道习之,遂去邪人,不使见恶行。于是选天下之端士、孝悌、博闻、有道术者以卫翼之,使与太子居处出入。故太子初生而见正事,闻正言,行正道,左右前后皆正人也。夫习与正人居之,不能毋正,犹生长于齐,不能不齐言也;习与不正人居之,不能毋不正,犹生长于楚之地,不能不楚言也。孔子曰:「少成若天性,习惯如自然。」习与智长,故切而不愧;化与心成,故中道若性。夫三代之所以长久者,以其辅翼太子有此具也。及秦而不然,使赵高傅胡亥而教之狱,所习者非斩劓人,则夷人之三族也。胡亥今日即位,而明日射人,忠谏者谓之诽谤,深计者谓之妖言,其视杀人若艾草菅然。岂惟胡亥之性恶哉?彼其所以道之者,非其理故也。鄙谚曰:「前车覆,后车诫。」秦世之所以亟絶者,其辙迹可见也。然而不避,是后车又将覆也。天下之命县于太子,太子之善在于早谕教与选左右。夫心未滥而先谕教,则化易成也;开于道术智谊之指,则教之力也。若其服习积惯,则左右而已。夫胡粤之人生而同声,嗜欲不异,及其长而成俗,累数译而不能相通,有虽死而不相爲者,则教习然也。臣故曰:选左右,早谕教,是急。夫教得而左右正,则太子正矣;太子正而天下定矣。《书》曰:「一人有庆,兆民頼之。」此时务也。愚观贾谊书至此一章,未尝不爲之反覆咏叹。所习邪正,若缣素然,投之丹则赤,投之墨则黒,岂不甚可畏哉?声色玩好之时少,而亲师傅之时多,犹恐鸿鹄将至,一暴而十寒,况不择师傅而日与不正人处也?是故贾谊斯言,可诏万世,但不知所谓正人者何人,道术者何道,谕教者何教耳?去圣逾逺,异端滋炽,当时学者不入于黄老,即入于申韩,爲申韩者道申韩,爲黄老者道黄老,各守其説,自以爲是。文帝贤君也,谊之言犹在耳也。未几,晁错爲太子舍人,门大夫首请择圣人之术以赐太子,而其説乃在乎知术数,错申韩者也。其以刑名之书爲圣人之术,固也。文帝岂以错爲不正而用之?错亦岂以其学爲不正而言之乎?是则尤可畏也。后世缙绅之论,未尝不曰:人主者,帝王之学,非儒生章句文墨之谓,是固然矣。抑尝真知帝王之学,安所用其力乎?曰:人心惟危,道心惟防,惟精惟一,允执厥中者舜也。曰:安汝止,惟几惟康者禹也。曰:不迩声色,不殖货利,曰:懋昭大德,建中于民者汤也。曰:于缉熈敬止,曰:不识不知,顺帝之则者文王也。抑亦于此深求其防,而得其所谓学矣乎?不然,是谩语也,是具文也。发踪指迷,未见端的,使有志于圣学者,果安所用其力也?三代而上,不可得而详矣。独伊尹、傅説、周公、召公之书,所以启廸训诱,自始学以至成德,教法井井,典刑具在。有王者作,感念贾生之言,而一以伊、傅、周、召爲讲明圣学之标凖,则庻几其不悖矣。至若师傅之正不正,则又在上之人以古圣贤爲的而择焉。十二年,晁错言于上曰:“贵粟之道,在于使民以粟爲赏罚。今募天下入粟县官,得以拜爵,得以除罪。爵者,上之所擅,出于口而无穷;粟者,民之所种,生于地而不乏。夫得高爵与免罪,人之所甚欲也。使天下人入粟于邉,以受爵免罪,不过三嵗,塞下之粟必多矣。”帝从之,令民入粟邉拜爵免罪。赏罚者,人主之操柄,而非人主所得私也。天也。故曰:“天命有德,五服五章哉;天讨有罪,五刑五用哉。”是故古之圣王,官以崇德,所以使爲善者劝;刑以抵罪,所以使爲恶者惩。爲善者劝,则天下莫不乐于爲君子矣;爲恶者惩,则天下莫不耻于爲小人矣。今欲贵粟,而使人主之操柄听命于富民之手,错不足道也。而帝亦谓然哉?十三年,齐太仓令淳于意有罪当刑,诏狱逮系长安。其少女缇萦上书曰:「妾父爲吏,齐中皆称其亷平,今坐法当刑。妾伤夫死者不可复生,刑者不可复属,虽后欲改过自新,其道无繇也。妾愿没入爲官婢,以赎父刑罪,使得自新。」天子怜悲其意,五月诏曰:「《诗》曰:『岂弟君子,民之父母。』今人有过,教未施而刑已加焉,或欲改行爲善,而道无由。至朕甚怜之。夫刑至断支体,刻肌肤,终身不息,何其刑之痛而不德也?岂爲民父母之意哉?其除肉刑,有以易之。尽令罪人各以轻重,不亡逃有年而免,具爲令。」

译夏、殷、周作为天子,都延续了几十代;秦作为天子,却传到二世就灭亡了。人的本性相差并不很远,为什么三代的君主能够长久行道,而秦朝却暴虐无道、迅速灭亡呢?其中的原因是可以知道的。古代的君王,太子一出生,就一定按照礼仪举行相关仪式;有关官员整齐肃敬、端正戴冠去拜见他,经过南郊和宫阙时要下车,经过宗庙时要快步行走。所以太子还是婴儿时,教育就已经开始实行了。他到了能够有所认识的年龄,三公、三少便向他讲明孝、仁、礼、义,用这些来引导和训练他,随即让他离开邪恶之人,不使他见到恶行。于是从天下选取端正之士、孝悌之人、见闻广博者和有道术者来辅佐保护他,使这些人与太子共同起居出入。所以太子刚出生就接触正当的事务,听到正当的言论,走正当的道路,前后左右都是正人。长期同正人相处,就不能不正,就像生长在齐国,不能不说齐国的话;长期同不正之人相处,就不能不变得不正,就像生长在楚地,不能不说楚国的话。孔子说:‘少小时形成的习性像天性,长期习惯了就像自然如此。’习惯与智慧一同增长,所以行为亲切自然而不感到惭愧;教化与内心一同形成,所以行中道就像本性一样。三代之所以长久,是因为他们辅佐和教育太子的措施具备了这些条件。到了秦朝却不是这样,竟让赵高担任胡亥的老师,教他学习审理刑狱;他所习得的,不是斩首、割鼻之类的刑罚,就是诛灭他人三族的做法。胡亥今天即位,第二天就射杀人;忠诚进谏的人被说成诽谤,深谋远虑的人被说成妖言惑众,他把杀人看得就像割除野草一样。难道只是胡亥本性邪恶吗?实在是引导他的人所教给他的并非正理。俗语说:‘前面的车翻倒了,后面的车就应当引以为戒。’秦朝迅速灭亡的原因,它留下的车辙清清楚楚可以看见。然而后面的车不避开它,便又要翻倒。天下的命运系于太子,太子的善良在于及早进行教导并选择正直的近臣。内心尚未放纵时就先加以教导,教化就容易形成;向他开启道术、智慧和仁义的要旨,这就是教育的力量。等到他长期服习、积累成惯,就只能依靠身边的人了。胡人与粤人生来声音相同,嗜好欲望也没有不同;等到长大形成各自的风俗,即使经过多次翻译也不能相互沟通,有的即使至死也不相互往来,这就是教育和习染造成的。因此我说:选择近臣、及早教导,是最急迫的事。教育得当而左右近臣正直,太子就会正直;太子正直,天下就安定了。《尚书》说:‘一个人有福,万民都依赖他。’这正是当前最重要的事务。” 我读到贾谊文章中的这一章,没有一次不反复吟咏叹息。人所习染的是邪是正,就像白绢一样,投入丹砂便变红,投入墨汁便变黑,难道不是非常可怕吗?接触声色和玩好之物的时间很少,亲近老师和傅相的时间很多,尚且还担心像鸿鹄将要飞来那样,学习一日曝晒、十日寒冷,何况不选择老师和傅相,每天同不正之人相处呢?所以贾谊这些话,可以昭示万世;但不知道他所说的正人究竟是什么人,道术究竟是什么道,谕教究竟是什么教罢了。距离圣人越来越远,异端邪说日益兴盛,当时的学者不是归入黄老之学,就是归入申韩之学;奉行申韩的讲申韩,奉行黄老的讲黄老,各自固守自己的学说,自以为是。文帝是贤君,贾谊的话还在耳边。没过多久,晁错担任太子舍人,门大夫首先请求选择圣人的学术赐给太子,而他的主张却在于使太子懂得法术权数;晁错是主张申韩之学的。他把刑名方面的书当作圣人的学术,本来就是如此。文帝难道认为晁错不正而仍任用他吗?晁错难道认为自己的学说不正却还要这样进言吗?这就更加可怕了。后世士大夫的议论,没有不说君主所学的是帝王之学,而不是儒生的章句文墨之学,这当然是对的。但他们是否真正知道帝王之学,又应该把力量用在哪里呢?有人说:‘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这是舜的学问。有人说:‘安定你所止息之处,谨慎对待细微之事,保持安康。’这是禹的学问。有人说:‘不亲近声色,不积聚财货利益;努力彰明大德,在民众中建立中正之道。’这是汤的学问。有人说:‘于此继续光明,恭敬而止;不刻意求知,不自以为智,顺从上帝的法则。’这是文王的学问。难道不应该从这些话中深入探求其精微之处,从而得到所谓帝王之学吗?如果不是这样,就是欺骗人的空话,就是徒具形式的文章。只是指出路径、指点迷津,却看不出确切的内容,那么有志于圣人之学的人,究竟要把力量用在哪里呢?三代以前的情况,已经不能详细知道了。只有伊尹、傅说、周公、召公的著作,从启发、引导、训诫、诱导开始,直到养成德行,教育的方法井然有序,典章法则都保存在那里。假如有圣王兴起,感念贾谊的话,并一概以伊尹、傅说、周公、召公作为讲明圣人之学的标准,那么差不多就不会违背正道了。至于老师和傅相是否正直,又在于上位者以古代圣贤为标准来选择他们。十二年,晁错对皇上说:‘重视粮食的办法,在于让百姓用粮食来换取赏赐、减免刑罚。现在招募天下人把粮食交给县官,可以凭此授予爵位,也可以凭此免除罪刑。爵位是皇上所能专擅的东西,从口中说出便无穷无尽;粮食是百姓所种植的东西,生长在土地上并不缺乏。获得高爵和免除罪刑,是人们非常想要的。让天下人把粮食运到边塞,以此接受爵位、免除罪刑,不过三年,边塞的粮食一定会多起来。’文帝听从了他的建议,下令百姓把粮食运到边塞,便可授爵、免罪。赏罚是君主掌握的权柄,却不是君主可以私自支配的东西,而是上天所授。因此说:‘上天把有德之人任命为君主,赐予五等服饰、显示五等功章;上天讨伐有罪之人,施用五种刑罚。’所以古代的圣王用官爵来尊崇德行,使行善的人受到勉励;用刑罚来抵偿罪过,使作恶的人受到惩戒。行善的人受到勉励,天下就没有谁不乐意做君子;作恶的人受到惩戒,天下就没有谁不以做小人为耻。如今为了重视粮食,却让君主掌握的权柄听命于富民之手,晁错是不值得说的了。但文帝也认为这样做是对的吗?十三年,齐国太仓令淳于意犯罪,依法应当受刑,文帝下诏将他逮捕押送到长安的诏狱。他的小女儿缇萦上书说:‘我的父亲担任官吏,齐国人都称赞他廉洁公平,如今却因犯法而应当受刑。我痛心地想到,死去的人不能复生,受过刑的人肢体不能重新接合,即使后来想要改过自新,也没有办法了。我愿意没入宫中做官婢,以此赎免父亲的刑罪,使他能够改过自新。’天子怜悯她的心意,五月下诏说:‘《诗经》说:“和乐平易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如今有人犯了过错,教导还没有施行,刑罚却已经加在身上;有的人想改正行为、做好人,却没有途径。想到这些,我非常怜悯。刑罚甚至要截断肢体、刻伤肌肤,使人终身不能恢复,这种刑罚多么痛苦,却没有施以恩德,难道是做百姓父母的本意吗?应当废除肉刑,用其他刑罚替代。全部命令罪人按照罪行轻重服刑,只要若干年内不逃亡,便予以赦免,把这些规定完备地制定成法令。’

文帝之除肉刑,是矣。古圣用之,然且非欤?曰:不然。治古之世,有井田以爲飬,有学校以爲教,有比闾族党以爲居,有冠婚防祭以爲礼。凡所以善人心、厚风俗之道,无所不尽其至。然犹惧其或入于非义,以乱吾俗也。于是爲之法制以防之,画之衣冠以威之,垂之象魏以晓习之,又嵗时读法以训谕之。是明刑者所以弼教也。折民于刑者,所以降典也。好生之德洽于民心,比屋可封,人人有士君子之行。肉刑虽具,而未必用也。后世教化不明,先王所以善人心、厚风俗之道,扫地尽矣。每见所谓一门之内,大者可杀,小者可论,未尝不爲之痛心疾首。呜呼!是谁之咎哉?人欲横奔,风俗败壊,无礼无义,以妄爲常。爪刚者抉,力彊者搏,纷纷籍籍,与禽兽无异。上之人不思所以致此者何由?凡古人假之以弼教、降典,哀矜恻怛而不忍者,一切假之爲胜民之具矣。是故刑辟愈繁,而奸愈不可止。夫如是,而以肉刑爲重,肉刑其果重乎?文帝谓教未施而刑已加,良可敬服。虽然,此事殆未易轻于置论。愚是以于肉刑之除,感世变之非古,而爲之重叹也。是时上旣躬修▯黙,而将相皆旧功臣,少文多质,惩恶亡秦之政,论议务在寛厚,耻言人之过失,化行天下,告讦之俗易,吏安其官,民乐其业,畜积嵗増,户口寖息,风俗笃厚,禁罔防阔,罪疑者予,民是以刑罚大省,至于断狱四百,有刑错之风焉。耻言人过失,习俗最美,最可嘉尚。夫羞恶之心,人皆有之。知所羞恶,则见人之过,如己有过,自应耻言。故凡轻于议人,终日呶呶,揺吻鼓喙,而不知耻者,必身安于非义,不自耻其耻者也。况朝廷议论,四方之枢机,一是一非,爲模爲楷。后世薄恶,不特不耻言人过而已,而且诋诽大道,诬毁正人,讦发隂私,风闻失实,以此媚上,以此谋身。此其用心,曾穿窬狗彘之不若,乃方偃然自诡,以爲得计。夫如是,何以飬亷耻之节,厚风俗之原哉?文帝时,非有道德教化,一一如先王之盛也。公卿之间,耻言人过,而遂化行天下,告讦俗易,风移笃厚,几至刑错。然则人心之良,未尝冺灭,有感斯应,如草从风。孟子曰:“无耻之耻,无耻矣。”朝廷之上,一知所耻,而天下之耻心生焉。奈之何爲人上,而不知所务也?十五年,赵人新垣平以望气见上,言长安东北有神气,成五采,于是作渭阳五帝庙。十六年夏四月,上郊祀五帝于渭阳五帝庙,于是贵新垣平至上大夫,赐累千金,而使博士诸生刺六经中作《王制》,谋议廵狩封禅事,又于长门道北立五帝坛。甚矣,异端邪説之善幻也!武帝好大喜夸,其受文成、五利之诈,固宜。文帝崇朴,爲天下先,乃敛退务实之主。贾谊请去秦法,立汉制,则谦逊未遑。张释之言便宜事,则首命之曰:“卑之毋甚高论。”夫谁得而入之?新垣平何人也?其言一投,遂且贵宠。立庙坛,议封禅,相与爲非礼之礼,而不悟。得非公孙臣土德之应,有以荡其心,而神气五采之说,遂妖妄于郊见五帝之后乎?周公作《无逸》,而终之曰:“古之人犹胥训告,胥教诲,民无或胥诪张为幻。此厥不聴,人乃训之,乃变乱先王之正刑。”吁!可以为戒矣!平又言:“臣候日再中,居顷之日却复中,于是始更以十七年爲元年。”日行一度,一嵗一周天,瞬息不停,晷刻不爽,安有却而复中之理乎?一日之不再中,亦犹一君之无再元也。妖人习幻妄,或得以变乱蠢愚之耳目,岂谓文帝而亦信之?未几平败,则可以悔矣。而改元之缪,终成其诈,而弗之变,遂使万世承讹。至有一君而改数元者,其説乃自新垣平始,甚爲文帝惜也。二年八月,申屠嘉爲丞相。嘉爲人亷直,门不受私谒。是时,太中大夫邓通方爱幸,赏赐累钜万。帝常燕饮,通家其宠幸无比。嘉常入朝,而通居上旁,有怠慢之礼。嘉奏事毕,因言曰:「陛下爱幸羣臣,则富贵之,至于朝廷之礼,不可以不肃。」上曰:「君勿言,吾私之。」罢朝,坐府中。嘉爲檄召通诣丞相府,不来且斩。通通恐,入言上。上曰:「汝第徃,吾令使人召若。」通诣丞相,免冠跣足,顿首谢嘉。嘉坐自如,弗爲礼,责曰:「夫朝廷者,高帝之朝廷也。通小臣,戏殿上,大不敬,当斩吏。今行斩之。」通顿首,首尽出血,不解。上度丞相已困,通使使持节召通而谢丞相:「此吾弄臣,君释之。」邓通旣至,爲上泣曰:「丞相几杀臣。」

译文帝废除肉刑,是正确的。古代圣人使用肉刑,难道就不对吗?回答说:不是这样。古代政治清明的时代,有井田用来供养百姓,有学校用来施教,有比、闾、族、党作为居住组织,有冠礼、婚礼、丧祭作为礼制。凡是用来改善人心、使风俗淳厚的办法,没有不尽力做到极致的。然而仍然担心有人或许会陷入不合义理的行为、扰乱我们的风俗。因此为他们制定法制加以防范,在衣冠上画出标志以示威严,在象魏上悬示法令使人明白熟悉,又在每年按时宣读法令来训诫晓谕他们。这就是明示刑罚用来辅助教化。使百姓因刑罚而受到约束,是为了降低刑罚的使用。好生之德深入民心,家家都可以受到封赏,人人都有士君子的行为。肉刑虽然具备,却未必会实际使用。后世教化不明,先王用来改善人心、使风俗淳厚的办法,全都荡然无存。每当看到所谓一家之内,大的罪行可以杀人,小的过失也可以议罪,我没有一次不因此痛心疾首。唉!这是谁的过错呢?人的欲望横冲直撞,风俗败坏,没有礼义,把荒谬当作常态。爪子锋利的就互相抓挠,力量强的就互相搏斗,纷纷扰扰,和禽兽没有区别。上位者不思考造成这种局面究竟是什么原因。古人借助刑罚来辅助教化、降低刑典,本来是出于哀怜悲悯而不忍伤害百姓的用意,后世却把这一切都借来作为压服百姓的工具。所以刑罚越繁多,奸邪之事反而越不能禁止。既然如此,把肉刑说成很重,肉刑果真很重吗?文帝说教化还没有施行,刑罚却已经加上,实在令人敬佩。即便如此,这件事恐怕也不容易轻率地下结论。我因此在废除肉刑这件事上,感叹世道变化已经不同于古代,而为此深深叹息。当时皇上已经亲自实行玄默之治,将相又都是旧日功臣,大多质朴少文;他们以秦朝灭亡的政治为戒,议论和施政都致力于宽厚,以谈论别人的过失为耻。教化推行于天下,告讦的风气改变,官吏安于职守,百姓乐于自己的产业,积蓄年年增加,户口逐渐繁衍,风俗淳厚,禁令和法网宽疏;对有疑问的罪案予以宽宥。因此百姓受到的刑罚大为减少,以至于一年审断的案件只有四百起,出现了刑罚搁置不用的风气。以谈论别人的过失为耻,是最美好的习俗,也是最值得赞美的。羞耻和厌恶之心人人都有。知道什么该羞、什么该恶,那么看见别人的过失,就像看见自己的过失一样,自然应当以谈论它为耻。所以凡是轻易议论别人,整天喋喋不休、摇唇鼓舌,却不知道羞耻的人,一定是内心安于不义,连自己的可耻之处也不知道羞耻。何况朝廷的议论,是四方行动的枢机;一件事说对或说错,都会成为天下的模范。后世风俗浅薄败坏,不仅不以谈论别人过失为耻,反而诋毁大道,诬蔑毁谤正人,揭发隐私,依据传闻而失实,借此媚上,借此谋求自身利益。他们这样的用心,甚至还不如穿墙偷盗的人和猪狗,却反而厚着脸皮自我辩解,认为自己得计了。这样下去,凭什么培养廉耻的节操、厚植淳厚风俗的根源呢?文帝时,并没有一切都具备像先王盛世那样的道德教化。公卿之间以谈论别人的过失为耻,于是教化便推行天下,告讦的风俗改变,风气转为淳厚,几乎达到刑罚搁置不用的程度。由此可见,人心本有的善良从未消灭,只要有所感应就会有所回应,就像草随风而倒。孟子说:‘不知道羞耻的羞耻,就没有羞耻了。’朝廷之上,只要知道有所羞耻,天下人的羞耻之心就会产生。为什么身居上位的人却不知道自己应当致力于什么呢?十五年,赵人新垣平凭观望云气来拜见皇上,说长安东北方有神异之气,呈现五种颜色。于是修建渭阳五帝庙。十六年夏四月,皇上在渭阳五帝庙郊祀五帝,于是把新垣平提升到上大夫,赏赐累计达千金,又让博士和诸生摘取六经中的内容,撰作《王制》,谋划巡狩、封禅之事;又在长门道北面修建五帝坛。异端邪说善于制造幻惑,真是厉害啊!武帝喜好大事、喜欢夸张,他受骗于文成将军、五利将军,原本是应当的。文帝崇尚朴实,做天下人的先导,本来是收敛浮夸、致力实际的君主;贾谊请求废除秦朝法令、建立汉朝制度,他却谦逊退让而无暇实行;张释之进言有利于国家的事务,他首先告诫说:‘把议论说得浅近些,不要过分高深。’这样的人,谁还能用邪说诱惑他呢?新垣平是什么人?他的话一被说出,竟然就得到尊贵和宠信。修建庙坛,议论封禅,彼此共同做出不合礼制的礼仪,却没有察觉。这难道不是因为公孙臣所谓土德之应动摇了文帝的心,而神气呈五色的说法又在郊祀五帝之后变成妖妄之说吗?周公作《无逸》,最后说:‘古代的人尚且彼此训诫告诫,彼此教导训诲,百姓没有谁互相欺诈张扬、制造幻妄。若不听从这些话,人们就会受到这种训诫,进而改变、扰乱先王的正当刑法。’唉!这完全可以作为警戒了!新垣平又说:‘我观察到太阳一天两次居中,过了一会儿太阳退回去又再次居中,于是开始改以十七年为元年。’ 太阳每天运行一度,一年绕天一周,片刻不停,时刻也没有差错,怎么会有退回去又再次居中的道理呢?一天之内太阳不会两次居中,也如同一个君主不会两次建立元年一样。妖人习惯制造虚幻妄诞之说,或许还能因此扰乱愚昧之人的耳目,难道说文帝也会相信它吗?没过多久新垣平的骗局败露,这本来可以悔悟了。然而改元的错误最终成全了他的欺诈,文帝却没有改变,于是使后世万代承袭这一错误。后来竟有一个君主改用几个元年,这种说法就是从新垣平开始的,实在令人替文帝惋惜。二年八月,申屠嘉任丞相。申屠嘉为人廉洁正直,家门不接受私下拜谒。当时,太中大夫邓通正受到宠爱,赏赐累计达到巨万。文帝常常宴饮,邓通在家中受到的宠幸无人能比。申屠嘉常入朝,而邓通坐在皇帝身旁,礼仪上有所怠慢。申屠嘉奏事完毕,便进言说:“陛下宠爱群臣,就使他们富贵;至于朝廷的礼法,却不能不严肃。”文帝说:“你不要说了,我偏爱他。”退朝后,文帝坐在丞相府中。申屠嘉发檄文召邓通到丞相府,说他不来就处斩。邓通恐惧,入宫向文帝说明。文帝说:“你只管去,我会派人召你回来。”邓通到了丞相府,摘下帽子,赤脚而行,叩头向申屠嘉谢罪。申屠嘉安坐不动,也不还礼,斥责说:“朝廷,是高帝的朝廷。邓通不过是个小臣,却在殿上嬉戏,这是大不敬,按法应当交给官吏处斩。现在就执行斩刑。”邓通不停叩头,额头都磕出了血,申屠嘉仍不解意。文帝估计丞相已经把邓通逼到困境,便派使者持节召邓通,并向丞相解释说:“这是我的弄臣,您把他放了吧。”邓通到了文帝那里,哭着说:“丞相差点杀了我。”

有虞之朝,以巧言令色孔壬爲可畏,而孔子答爲邦之问,亦曰逺佞人。文帝平时,身则衣弋绨,帏帐则无文绣,以至宫室苑囿、车骑御服,罢露台,治覇陵,无一事不以朴俭先天下。及于邓通一有所溺,赏累钜万,赐之铜山,燕饮其家,宠幸无比,乃全不类帝平时之所爲者,戯弄殿廷之上,而丞相言之切矣。则曰「君勿言吾私之檄召,而折辱之是矣」,则又曰「吾弄臣,君释之」,夺其聪明,几于无耻,恋恋爱防,莫能断割甚矣。小人之可畏而难逺也,以文帝之贤,犹不免此,万世之下,可不深惩而痛絶之乎?七年遗诏曰:「朕旣不德,无以佐百姓。今崩,又使重服久临,以罹寒暑之数,哀人父子,伤长老之志,损其饮食,絶鬼神之祭祀,以重吾不德,谓天下何?其令天下吏民,令到出临三日,皆释服,毋禁取妇嫁女,祠祀饮酒食肉。自当给防事,服临者皆无跣,绖帯无过三寸,毋布车及兵噐,毋发民哭临宫殿中。殿中当临者,皆以旦夕各十五举音,礼毕罢。非旦夕临时,禁毋得擅哭临。已下棺,服大功十五日,小功十四日,纎七日释服。」朞而小祥,又朞而大祥,中月而禫,此天下之通防也。君亲同之,三代而上未之有改,是可率意而轻变乎?春秋以后,礼废乐壊,必有不能尽如古制者。宰予洙泗高第,且发朞已久矣之问。滕世子行三年之防,而父兄百官皆不欲曰:“吾宗国鲁,先君莫之行,吾先君亦莫之行。”此可见矣。然未有如文帝截然定爲三十六日之制,而以功缌易斩衰者,遂使短防相承爲歴代之典故,是教天下后世臣子之忍于君父也,岂不缪哉?虽然,景帝则尤可罪也。滕世子不能自决,复问孟子。孟子曰:“是在世子。”世子曰:“然,是诚在我。”文帝姑息以爲仁,而不明先王之大道,固也。言之而不行则已矣,爲景帝者独无人子之心乎?独不能断之以义,作滕世子之见乎?屈到嗜芰,有疾,召其宗老而属之曰:“祭我必以芰。”及祥,宗老将荐芰,屈建命去之。君子曰:“违而道一,果食之防,且不可从父于非义,况父命以短防而遂从之,食稲衣锦而安焉,如之何其可也?”因考高帝崩二十三日而葬,惠帝二十四日,文帝才七日,且即位四年而作顾成庙,又预治覇陵,皆不典。此由在廷之臣无知礼者,是以舛缪若此,故虽短防亦不以爲异也。右文帝在位二十三年,崩,年四十六。景帝二年六月,丞相申屠嘉薨。时内史晁错数请间言事,輙听,宠幸,倾九卿。法令多所更定。丞相嘉自绌,所言不用,疾错。错爲内史,东出不便,更穿一门南出。南出者,太上皇庙堧垣也。嘉闻错穿宗庙垣,爲奏请诛错。客有语错,错恐,夜入宫上谒,自归。上至朝,嘉请诛内史错。上曰:“错所穿非真庙垣,乃外堧垣,故穴官居其中。且又我使爲之,错无罪。”丞相嘉谢,罢朝。嘉谓长史曰:“吾悔不先斩错,乃请之爲错所卖。”至舍,因殴血而死。错以此愈贵。此有以见景帝习于晁错之术数而不正大也。申屠嘉爲丞相,首折小臣之无礼。文帝虽极宠幸,檄召而不敢庇。度已困通,而始召之。此其气象俨然如泰山乔岳,使朝廷之体増重。景帝即位,所宜敬礼而委心焉。设使有罪当罢,即罢耳,奈何偏狥所爱,遂虚置于无用?使错穿庙垣以便其私,固已不正大之甚。逆知丞相之欲罪之也。错夜入谒,私相爲谋,而且以身当之,此何爲者哉?皆由平时术数习熟,机变以爲巧,比周以爲私,竟使先朝重臣饮恨而死,是可叹也。因观文帝十五年,错请削诸侯及法令可更定者书凡三十篇。上虽竒其材,而不尽听。必有见于错者矣。景帝一即位,而前日之不听者尽用无余。兹固景之不如文逺甚,而错小噐亦速死之道也。夫梁孝王以窦太后少子故有宠,王四十余城,居天下膏腴地,赏赐不可胜道,府库金钱且百钜万,珠玉宝噐多于京师。筑东苑,方五百余里,广睢阳城七十里,大治宫室,爲复道,自宫连属于平台三十余里。招延四方豪俊之士,如吴人枚乗、严忌,齐人羊胜、公孙诡、邹阳,蜀人司马相如之属,皆从之游。毎入朝,上使使持节以乗舆驷马迎梁王于阙下。旣至,宠幸无比。入则侍上同辇,出则同车射猎上林中。因上防请留且半嵗。梁侍中郎谒者着籍,引出入天子殿门,与汉宫官无异。前三年冬十月,梁王来朝,时上未置太子,与梁王宴饮,从容言曰:“千秋万嵗后传于王。”王辞谢,虽知非至言,然心内喜,太后亦然。詹事窦婴引巵酒进上曰:“天下者,高祖之天下,父子相传,汉之约也。上何以得传梁王?”太后由此憎婴,婴因病免,太后除婴门籍,不得朝请。

译有虞氏的朝廷把花言巧语、虚伪媚态而极其奸邪的人视为可怕;孔子回答治理国家的问题时,也说要远离佞人。文帝平日里自己穿粗劣的黑色丝织衣服,帷帐不用刺绣,乃至宫室苑囿、车骑和御用服饰,都以俭朴为天下表率;他停止修建露台,营治霸陵,没有一件事不是以朴素节俭为先。可是到了邓通这里,文帝一有所沉溺,赏赐便累计巨万,还赐给他铜山,常到他家宴饮,宠幸无人能比,竟完全不像平日的作为;邓通还在殿廷之上嬉戏,而丞相申屠嘉对此进言十分切直。文帝却说“你不要说,我偏爱他”,并发檄召邓通、使他受辱;随后又说“这是我的弄臣,您把他放了”,夺去了自己的明智,几乎到了不知羞耻的地步。文帝对宠爱之人的依恋如此深重,不能割舍。小人可怕而难以远离,像文帝这样的贤君尚且不能免于此,后世万代难道不应深以为戒,痛下决心杜绝这种弊病吗?七年,遗诏说:“朕既没有德行,不能辅佐百姓;如今死去,又使人们长久穿着重丧服临丧,使他们遭受寒暑的侵袭,令失去父亲的孩子和失去孩子的父亲悲哀,伤害老年人的心愿,损害他们的饮食,断绝鬼神的祭祀,从而加重朕的无德,朕将如何面对天下?应命令天下吏民,诏令到达后哭临三日,全部脱去丧服;不得禁止娶妇嫁女,也不得禁止祭祀、饮酒、吃肉。各自料理丧事,服丧临丧的人都不得赤脚;绖带宽不得超过三寸,不得用白布装饰车乘,也不得动用兵器;不得征发百姓到宫殿中哭临。殿中应当临丧的人,早晚各哭号十五声,礼毕即停止。不是早晚临丧的时候,禁止擅自哭临。棺材下葬后,穿大功丧服十五日,小功丧服十四日,缌麻丧服七日,然后脱去丧服。” 服丧满一年举行小祥祭,再满一年举行大祥祭,过一个月举行禫祭,这是天下通行的丧礼。君主和亲属都遵行,三代以前从未改变过,难道可以任意轻率地改变吗?春秋以后,礼制废弛、音乐败坏,当然有不能完全依照古制的地方。宰予是洙泗门下的高材生,尚且提出守丧一年已经太久的问题。滕国世子实行三年之丧,而他的父兄和百官都不愿意,说:“我们的宗国是鲁国,先君没有这样实行过,我们先君也没有这样实行过。”由此就可以看出问题。然而从未有像文帝这样断然制定三十六日的丧制,并以功丧、缌麻之服替代斩衰丧服的,于是使短丧相承,成为历代的典故。这等于教天下后世的臣子对君主和父亲都忍心薄待,难道不是荒谬吗?即使如此,景帝尤其应当获罪。滕国世子不能自己决定,又去问孟子。孟子说:“这件事在于世子自己。”世子说:“是的,这确实在我。”文帝姑息迁就,以为这就是仁,却不明白先王的大道,本来如此。提出意见却不实行也就罢了,做景帝的难道独独没有人子的心吗?难道独独不能用义来决断,采取滕国世子的见解吗?屈到喜欢吃菱角,病重时召来宗族老人,嘱咐说:“祭祀我时一定要用菱角。”到了祥祭,宗族老人将要进献菱角,屈建却命令撤去。君子说:“即使违背礼制而主张一种原则,果食之丧尚且不能遵从父亲去做不合义的事,何况父亲命令实行短丧,便照着执行,吃稻米、穿锦衣而心安理得,这怎么可以呢?”于是考察高帝死后二十三日下葬,惠帝死后二十四日下葬,文帝才死后七日便下葬;而且文帝即位四年就修建顾成庙,又预先营治霸陵,这些都不合典制。这是因为朝廷中的大臣没有懂得礼制的人,所以错乱荒谬到这种地步;因此即使实行短丧,也不把它当作异常。以上是文帝在位二十三年,去世时四十六岁。景帝 二年六月,丞相申屠嘉去世。当时内史晁错屡次请求单独进言,景帝总是听取,对他宠幸有加,使九卿都受到压制。法令有许多被修改制定。丞相申屠嘉自觉失势,自己的意见不被采用,因此憎恨晁错。晁错任内史时,向东出行不方便,便另开一扇门向南出去。这扇向南的门,正是太上皇庙的外墙。申屠嘉听说晁错凿穿宗庙的墙,便上奏请求诛杀晁错。有人把这件事告诉晁错,晁错害怕,夜里入宫拜见皇帝,自己说明情况。景帝上朝后,申屠嘉请求诛杀内史晁错。景帝说:“晁错凿穿的不是宗庙正墙,而是外墙;原来那里有官舍,所以凿洞通行。而且又是我让他这样做的,晁错没有罪。”丞相申屠嘉谢罪,退朝。申屠嘉对长史说:“我后悔没有先杀掉晁错,反而上奏请求杀他,结果被晁错算计了。”回到住所后,因气愤吐血而死。晁错因此更加显贵。这件事足以看出,景帝沉溺于晁错的权术机变,而不够正大。申屠嘉任丞相时,首先折服了无礼的小臣。文帝虽然极其宠爱邓通,申屠嘉发檄召他,文帝也不敢庇护,只是在估计邓通已经陷入困境后才召他回来。这种气象庄严得如同泰山高岳,使朝廷的体统更加尊重。景帝即位后,本应敬重申屠嘉,以诚心把政事托付给他。即使申屠嘉有罪应当罢免,罢免就是了,为什么偏袒自己所爱的人,最终把他虚置在无用的位置上呢?让晁错为了自己的便利而凿穿宗庙的墙,本来就已经极其不正大了;他又预先知道丞相想要治他的罪。晁错夜里入宫拜见,私下相互谋划,而且让自己承担这件事,这究竟是为什么?都是因为平日熟习权术机变,把投机取巧当作聪明,把朋党勾结当作私情,最终使先朝重臣含恨而死,实在可叹。考察文帝十五年,晁错曾上书请求削弱诸侯,并提出可以修改的法令,共三十篇。文帝虽然惊异于他的才干,却没有全部听从,这其中一定已经看出了晁错的问题。景帝一即位,前一天文帝没有采纳的意见竟全部实施,没有留下任何余地。这固然说明景帝远不如文帝,而晁错器量狭小,也成了促使自己迅速败亡的原因。梁孝王因为是窦太后的幼子,所以受到宠爱。他拥有四十多座城,居住在天下最肥沃的土地上,赏赐多得无法尽述;府库中的金钱将近百巨万,珠玉宝器比京师还多。他修筑东苑,方圆五百多里;扩建睢阳城七十里,大规模营造宫室,修建复道,从宫中连接到平台,长达三十多里。他招致四方豪杰俊士,像吴地人枚乘、严忌,齐地人羊胜、公孙诡、邹阳,以及蜀地人司马相如之类,都跟随他交游。每次入朝,景帝都派使者持节,驾着天子乘舆所用的四匹马,到宫阙下迎接梁王。梁王到后,受到的宠幸无人能比。入宫便陪景帝同乘一辆车,出宫便与景帝同车到上林苑射猎。梁王借机请求留在京城,前后将近半年。梁国的侍中、郎官、谒者都登记在籍,可以带人出入天子殿门,和汉宫中的官员没有区别。前三年冬十月,梁王来朝,当时景帝还没有册立太子,便与梁王宴饮,从容地说:“我百年之后,就把皇位传给大王。”梁王推辞谢绝,虽然知道这不是发自内心的正言,心里却很高兴,窦太后也是如此。詹事窦婴斟酒进献给景帝,说:“天下是高祖的天下,父子相传,这是汉家的约定。陛下凭什么能把皇位传给梁王?”窦太后因此憎恨窦婴,窦婴借病免职,窦太后又除去他的门籍,使他不能入朝请见。

梁王以此益骄。又前六年,贾谊请众建诸侯而少其力,固的论矣。十一年,梁王揖薨,则请爲王立后,大益梁睢阳地,使梁足以扞齐赵,淮阳足以禁吴楚。帝从谊计,遂徙淮阳王武爲梁王,北界泰山,西至高阳,得大县四十余城。是何谊言之自背也?夫梁、淮阳固文帝子也,今日之梁、淮阳,即前日之齐、赵、吴、楚。今日而使其力足以扞禁寕保,他日之不齐、赵、吴、楚也耶?当时诸侯王固患在彊大,谊之爲计,固主于分其地弱其势也。纵未能遂行之,抑损之制,正当自帝子始,以示天下至公,一旦有所施爲,举无得而辞于我矣。奈何复大封其子,以之抗制诸国,而能使之恬然不我怨者?况诸侯王错列宇内,又岂一梁王所能蕃扞之乎?天下者,高帝之天下,又皆高帝之孙子。所亲者日宠,之所踈者日削之。七国之变,未必不有激于此也。景帝三年,梁王来朝,帝从容宴饮,有相传之一语,王以此益骄。中二年,遂求爲汉嗣,杀。袁盎頼田叔得不死,人皆咎帝一语之失,有以致之。愚谓阶之爲祸,自贾谊始矣。晁错数上书言吴过可削,文帝寛不忍罚,以此吴日恣横。及帝即位,错説上曰:「昔高帝初定天下,昆弟少,诸子弱,大封同姓,齐七十余城,楚四十余城,吴五十余城,封三庻孽,分天下半。今吴王前有太子之郤,诈称病不朝,于古法当诛。文帝弗忍,因赐几杖,德至厚,当改过自新,反益骄溢,即山铸钱,煑海水爲塩,诱天下亡人,谋作乱。今削之亦反,不削亦反,削之其反亟,祸小;不削反迟,祸大。」上令公卿列侯宗室杂议,莫敢难。及楚王戊来朝,错因言戊徃年爲薄太后服私奸,服舍,请诛之。诏赦,削东海郡及前年赵王有罪,削其常山郡。胶西王卬以卖爵事有奸,削其六县。廷臣方议削吴,吴王恐削地无已,因发谋举事。念诸侯无足与计者,闻胶西王勇好兵,诸侯皆畏惮之,于是使中大夫应高口説胶西王。胶西群臣或闻王谋,谏曰:「诸侯地不能当汉十二爲叛逆,以忧太后,非计也。今承一帝,尚云不易,假令事成,两主分争,患乃益生。」王不听,遂发使约齐、菑川、胶东、济南皆诈诺。及削吴防稽、豫章郡,书至,吴王遂先起兵诛汉吏二千石以下。胶西、胶东、菑川、济南、楚、赵亦皆反。齐王后悔背约,城守。吴王起兵于广陵,西渉淮,因并楚兵,发使遣诸侯书罪状。晁错欲合兵诛之。大抵积弊不可以骤革,深根固蒂之病不可以顿除。除之速,革之遽,则未有不召变致乱者。七国之祸,自高帝而种此根矣。至文帝时,有国各三数十年,而其兆日益以着。贾谊请分之,而帝不听。晁错请削之,而帝不忍。此其▯,虽若寛纵以飬祸,然未能害其能容也。景帝即位,推恩于同姓,威刑不耀,而德泽日加,使之有感而无怨,可懐而不可怒。然后取谊之防,裂土地而侯封之;不然者削之,不服者诛之。内之不失骨肉之亲,外不废国家之法,夫谁曰不可?安有嗣服未几,吾先帝之所优容而不忍者,捃摭徃事,一切行之,顿举骤发,不少辽缓,使诸国合爲一怨,▯然相向,若猬毛而起。此固势之所必至,无足怪也。错之言不行于文帝,而栽培醖酿于储宫,则有日矣。一旦得君,倾倒而出,以快其平日之所欲爲而不顾。呜呼!错亦小丈夫矣哉!论者徃徃谓错以忠而受祸,是不然。世固有爲谋虽忠,而举措之失宜,区处之乖方,以至误国祸天下者多矣。君子不谓忠也,于错乎何恤?后元年,帝居禁中,召周亚夫,赐食,独置大胾,无切肉,又不置箸。亚夫心不平,顾谓尚席:“取箸。”上视而笑,曰:“此非不足君所乎?”亚夫免冠谢上。上曰:“起。”亚夫因趋出,上目送之,曰:“此鞅鞅,非少主臣也。”居无何,亚夫子爲父买工官尚方甲楯五百被,可以葬者,取庸苦之,不与钱。庸知其盗买县官噐,怨而上变吿。子事连污亚夫。旣闻上,下吏。吏簿责亚夫,亚夫不对。上骂之曰:“吾不用也。”召诣廷尉。廷尉责问曰:“若侯欲反何?”亚夫曰:“臣所买噐,乃葬噐也,何谓反乎?”吏曰:“君纵不欲反地上,即欲反地下耳。”吏侵之益急。初,吏捕亚夫,亚夫欲自杀,其夫人止之,以故得不死。遂入廷尉,因不食五日,呕血而死。

译梁王因此更加骄纵。此前六年,贾谊请求把诸侯分封得更多,使他们的势力减小,这本来是正确的主张。十一年,梁王刘揖去世,景帝便请求为梁王另立后嗣,大幅增加梁国睢阳一带的土地,使梁国足以抵御齐、赵,使淮阳足以牵制吴、楚。景帝采纳贾谊的计策,于是把淮阳王刘武迁为梁王,北界泰山,西到高阳,得到四十多座大县和城邑。这岂不是贾谊自己的言论反而自相违背了吗?梁、淮阳本来都是文帝的儿子;今天的梁、淮阳,就是从前的齐、赵、吴、楚。如今使它们的势力足以抵御、牵制并保全自己,难道将来不会成为齐、赵、吴、楚那样的诸侯国吗?当时诸侯王的问题本来就在于势力强大,贾谊的计策本来就是要分割他们的土地、削弱他们的势力。即使不能完全实行,也应当先从皇帝的儿子开始削弱,以向天下显示极其公正;这样一旦有所施行,所有人都无法责怪皇帝偏私。为什么反而大肆封赏自己的儿子,使他们能够抗衡、牵制其他诸国,却还想让他们安然不怨恨自己呢?何况诸侯王错落分布于天下,又哪里是一个梁王所能捍卫的呢?天下是高帝的天下,也都是高帝的孙子。对亲近的人一天天宠爱,对疏远的人一天天削弱。七国之乱,未必不是因此受到刺激而发生的。景帝三年,梁王来朝,景帝从容宴饮,说了那句有关传位的话,梁王因此更加骄纵。中二年,梁王竟请求做汉朝的继承人,后来被杀。袁盎依靠田叔才得以免死,人们都责怪景帝一句话说错,导致了这些后果。我认为祸乱的根由,从贾谊开始就已经埋下了。晁错多次上书说吴王有过失,可以削减他的封地;文帝宽厚,不忍惩罚,因此吴王日益放纵横行。景帝即位后,晁错劝景帝说:“从前高帝刚平定天下时,兄弟少,诸子年幼势弱,所以大封同姓诸侯:齐有七十多座城,楚有四十多座城,吴有五十多座城,又分封三个庶子,天下土地有一半分给了诸侯。如今吴王先前因太子之事与朝廷有嫌隙,又假称有病不来朝见,按照古法应当诛杀。文帝不忍心,反而赐给他几杖,恩德已经非常深厚;他本应改过自新,反而更加骄纵自满,依山铸钱,煮海水制盐,诱使天下逃亡之人归附,图谋作乱。如今削减他的封地,他也会反叛;不削减,他也会反叛。削减,他反叛得快,祸患较小;不削减,他反叛得迟,祸患更大。”景帝命公卿、列侯、宗室共同议论,没有人敢提出异议。楚王刘戊来朝时,晁错又说刘戊从前在薄太后服丧期间私自奸淫,并在丧服居丧处行事,请求诛杀他。景帝下诏赦免刘戊,却削去东海郡;又因前一年赵王犯罪,削去他的常山郡。胶西王刘卬因卖爵之事有罪,削去六县。朝廷大臣正在商议削减吴王封地,吴王害怕封地会被不断削减,于是发动阴谋准备起事。他想到诸侯中没有值得联合谋划的人,听说胶西王勇武而喜好用兵,诸侯都畏惧他,于是派中大夫应高去游说胶西王。胶西国有些臣子听说胶西王在谋划反叛,劝谏说:“诸侯的土地合起来还不到汉朝的十二分之一,却要起兵叛乱,使太后忧虑,这不是好计策。如今共同奉承一位皇帝,尚且说不容易;假使事情成功,两个君主分争,祸患反而会更多。”胶西王不听,于是派使者约定齐、菑川、胶东、济南诸国,它们都虚假应允。等到削减吴国的会稽郡、豫章郡,诏书送到,吴王便率先起兵,诛杀汉朝二千石以下的官吏。胶西、胶东、菑川、济南、楚、赵也都反叛。齐王后来后悔背弃约定,闭城固守。吴王在广陵起兵,向西渡过淮水,因而兼并楚国的军队,又派使者向诸侯发出文书,列举朝廷的罪状。晁错想要集合军队讨伐他们。大体说来,长期积累的弊病不能突然革除,根深蒂固的疾病不能一下子消灭。除治得太快,改革得太急,就没有不招致变乱的。七国之祸,从高帝时就种下了这个根。到了文帝时,各诸侯国已经存在了几十年,反叛的征兆日益明显。贾谊请求削弱、分割诸侯,文帝没有听从;晁错请求削减封地,文帝又不忍心。这种弊病虽然像是宽纵诸侯而养成祸患,但还不能说是损害了文帝宽容的长处。景帝即位后,应当对同姓诸侯推施恩惠,不炫耀威刑,而日益增加恩德,使他们心怀感戴而没有怨恨,可以怀柔而不能使之愤怒;然后采用贾谊的办法,分割土地重新封侯;不服从的削地,抵抗的诛杀。对内不失骨肉亲情,对外不废国家法度,这有什么不可以呢?哪有即位承继皇位没有多久,就把先帝宽容而不忍心处理的旧事全部搜罗出来,一概实行,突然发动而丝毫不放宽,使各诸侯国联合起来形成共同的怨恨,猛然相向而起,如同刺猬竖起满身的毛一样?这本来就是形势必然发展的结果,没有什么可奇怪的。晁错的主张在文帝时没有实行,却在太子宫中培植酝酿,已经有很长时间了。一旦得到景帝信任,便倾泻而出,只图痛快地实行平日想做的事,完全不顾后果。唉!晁错也只是个小丈夫罢了!评论者往往说晁错因为忠诚而遭祸,这是不对的。世上本来有许多人,谋划虽然出于忠心,但措施不合时宜,处置方法错误,以至于误国害天下。君子不把这种人称为忠臣,对于晁错又有什么可惋惜的呢?后元年,景帝居住在宫禁之中,召见周亚夫,赐给他食物,唯独放了一大块肉,没有切成小块,也没有放筷子。周亚夫心中不平,回头对掌管宴席的人说:“拿筷子来。”景帝看见后笑着说:“这样难道还不够供您用吗?”周亚夫摘下帽子向景帝谢罪。景帝说:“起来。”周亚夫于是快步退出,景帝目送他说:“这个人心怀不满,不是能够辅佐幼主的大臣。”过了不久,周亚夫的儿子为父亲购买工官尚方制造的铠甲、盾牌五百套,准备作为随葬品;购买时役夫劳苦,却没有给钱。役夫得知这是盗买县官器物,怨恨之下上报谋反之事。周亚夫的儿子因此被牵连,连累周亚夫。景帝听说后,将周亚夫交给狱吏。狱吏登记罪状责问周亚夫,周亚夫不回答。景帝骂他说:“我不用你了。”又召他到廷尉那里。廷尉责问说:“你这个侯爵想要谋反吗?”周亚夫说:“我买的器物,是随葬品,怎么能说是谋反呢?”狱吏说:“你即使不想在地上谋反,也就是想在地下谋反罢了。”狱吏逼迫得更加急切。当初,狱吏逮捕周亚夫时,周亚夫想要自杀,他的夫人阻止了他,因此没有死。后来他进入廷尉府,便绝食五日,吐血而死。

文帝之遗其后嗣者,相则有申屠嘉,将则有周亚夫。两人刚方不挠,有气节,使之辅少主,必有可观。而皆以愤闷呕血死,甚可爲景帝惜也。文帝且崩,戒太子曰:“即有缓急,周亚夫真可任将兵。”其于细栁得之审矣,而卒定七国之乱,岂负文帝知人之明哉?栗太子之废,而固争之,大臣职也,而帝遂防之。其辨侯王信之非约,谏侯徐卢等之非,所以劝后,皆至论也,而帝遂免之,此固已不满人意。至若赐食大胾,不署箸,则轻薄甚矣,岂人君之所以礼貌大臣者哉?帝乃目送之曰:“此鞅鞅,非少主臣。”是时太子年十四,得非将有所属,而不足于此,故有是言乎?愚谓欲观大臣之气节,授之以辅遗托孤之重寄者,其礼亦不如是也。反覆而观诸景帝,大抵得于晁错者爲多。二年夏四月,诏曰:「雕文刻镂,伤农事者也;锦綉纂组,害女工者也。农事伤,则饥之本也;女工害,则寒之原也。夫饥寒并至,而能亡爲非者寡矣。朕亲耕,后亲桑,以奉宗庙粢盛祭服,爲天下先,不受献,减太官,省繇赋,欲天下务农蚕,素有蓄积,以备灾害,彊毋攘弱,众毋暴寡,老耆以夀终,幼孤得遂长。今嵗或不登,民食颇寡,其咎安在?或诈僞爲吏,吏以货赂爲市,渔夺百姓,侵牟万民。县丞长吏也,奸法与盗,盗甚无谓也。其令二千石各修其职,不事官职耗乱者,丞相以闻,请其罪。布告天下,使明知朕意。」景不如文,亦明矣。然言治者必曰文景,何也?葢自春秋战国,歴暴秦,更刘项战鬭之祸,防宇分裂,生民涂炭,至于文帝,乃始以朴俭先天下,务农重糓,省刑罸,薄税敛,而遂措斯世于休飬生息之地,三代而下未之有也。景帝嗣服,虽不如文,而此数事所以厚民元气,飬国命脉者,则能遵守,无所变乱,是以相继四十年,海内富庻,风俗醇厚,而西都之盛,独称文景欤。右景帝在位十六年,崩,年四十八。

两汉笔记卷三<史部,史评类,两汉笔记>

译文帝留给后代的辅佐之臣,丞相方面有申屠嘉,将领方面有周亚夫。两人都刚正不屈,很有气节;让他们辅佐年幼的君主,一定会有可观的成效。然而二人都因愤懑郁结、吐血而死,实在很值得景帝惋惜。文帝将死时,告诫太子说:“如果有紧急情况,周亚夫确实可以任用来统率军队。”文帝在细柳营时已经清楚地看出了他的才干;后来周亚夫终于平定七国之乱,难道辜负了文帝知人之明吗?栗太子被废时,周亚夫坚决争辩,这是大臣的职责,但景帝竟因此疏远他。他辨明侯王信的行为不合约法,劝谏侯徐卢等人的行为不当,这些都是极为正确的意见,但景帝竟然免去了他的职务,这本来就已经很不合人意了。至于赐给他一大块肉,却不放筷子,实在轻薄得厉害,这难道是君主礼待大臣的方式吗?景帝还目送他说:“这个人心怀不满,不是能够辅佐幼主的大臣。”当时太子才十四岁,难道是因为景帝将要有所托付,却认为周亚夫不适合,所以才说出这样的话吗?我认为,想要考察大臣的气节,把辅佐后嗣、接受托孤的重任交给他,礼待他也不应当像这样。反复考察景帝的作为,大体上受晁错影响的地方更多。二年夏四月,景帝下诏说:“雕刻花纹、镂刻器物,会损害农业生产;织造锦绣、编织丝带,会妨害妇女的纺织工作。农业生产受损,就是造成饥荒的根源;妇女纺织受妨,就是造成寒冷的源头。饥饿和寒冷一同到来,还能不做坏事的人就少了。朕亲自耕田,皇后亲自养蚕,以供奉宗庙的祭品和祭服,为天下作表率;不接受献礼,减少太官的用度,节省徭役赋税,希望天下致力于农耕养蚕,平时有所积蓄,以备灾害;强者不要侵夺弱者,众多者不要欺凌少数者,老人能够长寿终老,幼儿和孤儿能够顺利成长。今年有的地方收成不好,百姓的食物相当缺乏,过错究竟在哪里?有人伪造身份充任官吏,官吏又用货赂进行交易,侵吞掠夺百姓,侵害万民。县丞是长吏,违法与盗贼无异,比盗贼还要严重而无可容忍。命令二千石各自整治职务;不任官职、反而耗费扰乱政事的,由丞相上报,请求治罪。把这些布告天下,使天下人明确知道朕的心意。”景帝不如文帝,这一点也很明显了。然而谈论治理国家的人总是说“文景之治”,为什么呢?大概是从春秋战国以来,经历暴秦以及刘邦、项羽战乱的祸患,天下分裂,百姓遭受涂炭;到了文帝,才开始以朴素节俭为天下表率,致力农业、重视粮食,减省刑罚,减轻赋税,于是使这个时代进入休养生息的境地,这是三代以来从未有过的。景帝继承帝位后,虽然不如文帝,但对于这些能够增厚百姓元气、养护国家命脉的措施,他都能遵守,不加改变破坏。因此前后相继四十年,天下富足,人口繁盛,风俗淳厚,而西汉都城的繁盛,唯独以文景时期著称。以上是景帝在位十六年,去世时四十八岁。《两汉笔记》卷三 史部,史评类,《两汉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