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两汉笔记十二

两汉笔记卷七      宋 钱时 撰

史藏 · 史评 · 已译 · 第 43–50 段

贵幸倾朝,百僚皆敬事显。显为人巧慧习事,能深得人主防指,内深贼持,诡辨以中伤人,忤恨睚眦,輙被以危灋。亦与车骑将军髙为表里,论议常独持故事,不从望之等。望之等患苦许史放縦,又疾恭显擅权,建白以为中书政本,国家枢机,宜以通明公正处之。武帝逰宴后庭,故用宦者,非古制也,宜罢中书宦官,应古不近刑人之义。由是大与髙恭显忤。上初即位,谦让重改作,议久不定,出刘更生为宗正。君德以刚明为贵,而元帝病于弱,固不足与有为也。然观其一闻贡禹之言而纳善之,委用萧望之、周堪之徒而乡纳之,犹知儒之当好,贤者之当亲,不犹愈于刚愎自用者乎?向使望之诸贤常在其左右,虽未能大有为于天下,抑亦可与为善也。惜乎知儒而不知逺佞,小人之言一入而君子之迹遂危。每见恭显之杀望之,未尝不为悲痛。元帝一代事体,于此乎决矣。粤自赵髙亡秦,而汉氏宦官之祸,实自恭显之典枢机始。孝宣谓“乱我家者太子也”,孰知乱太子者乃孝宣欤?永光元年秋,上酎祭宗庙,出便门,欲御楼船。薛广德当乗舆车,免冠顿首曰:“宜从桥。”诏曰:“大夫冠。”广德曰:“陛下不听臣,臣自刎,以血污车轮,陛下不得入庙矣。”不説,先敺光禄大夫张猛进曰:“臣闻主圣臣直,乗船危,就桥安。圣主不乗危。”御史大夫言可听。上曰:“晓人不当如是邪?”乃従桥。臣之进谏,志在听从,委曲开陈,岂无其道?不幸而居乱邦,事乱君,如龙逢、比干之遭杀,此岂人道,人之所愿哉?每见后世号为切直,而无▯忱恻怛以感动之,突发直前,杀身不顾,以至激人主之怒,败天下之事者多矣。忠君爱国,不如是也。尽言难受,万古同情,施之敌已,犹知所择,况君乎?切而婉,直而不讦,精忠所发,足以感动,而不遽至于忤拂。一諌而听,固为大幸;不然则再谏之,又不然则终諌之,期委曲以济事而后可。元帝虽弱,甚能纳谏,但是非邪正,无所别白,而例听之,此则其不明之故,而卒乱于小人之防也。言一不受,便欲自刎,若广德者,亦太暴矣。石显惮周堪、张猛等,数譛毁之。刘更生惧其倾危,上书曰:「初元以来六年矣,按《春秋》六年之中,灾异未有稠如今者也。原其所以然者,由防邪并进也。防邪之所以并进者,由上多疑心。既已用贤人而行善政,如或譛之,则贤人退而善政还矣。夫执狐疑之心者,来防贼之口;持不断之意者,开羣枉之门。防邪进,则众贤退;羣枉盛,则正士消。故治乱荣辱之端,在所信任。信任既贤,在于坚固而不移。《诗》云:『我心匪石,不可转也。』言守善笃也。《易》曰:『涣汗其大号。

译石显受到全朝宠信,百官都敬畏侍奉他。石显为人机巧聪慧,熟悉政务,能够深刻揣摩君主的意旨;内心阴险狠毒,善于用诡辩中伤别人,凡是触犯他或与他有一点怨隙的人,往往就被他加以危险的法律。石显又与车骑将军高相互勾结,议论政事时常常独自坚持旧例,不听从萧望之等人的意见。萧望之等人苦于许氏、史氏的放纵,又痛恨弘恭、石显专擅权力,便建议说:中书是政事的根本、国家的枢机,应当让通达明理、公正无私的人担任。武帝在后宫游宴,所以任用宦官掌管中书,这并不是古代制度,应该罢免掌管中书的宦官,以符合古代不亲近受过刑罚之人的原则。因此,他们与高、弘恭、石显大相抵牾。皇帝刚即位,谦让而慎重,不愿轻易改作,议论了很久仍未决定,便把刘更生调出任宗正。君主的德行以刚强明察为贵,而元帝的弊病在于软弱,本来就不足以成就大事。然而看他一听到贡禹的话便采纳善言,任用萧望之、周堪这些人并向往采纳他们的意见,还知道应当喜好儒学、亲近贤者,难道不仍然胜过刚愎自用的人吗?假如萧望之等贤人一直在他身边,即使不能在天下大有作为,也还可以同他们一起行善。可惜他只知道亲近儒者,却不知道疏远奸佞;小人的言论一被听进去,君子的踪迹就随即陷入危险。每当看到弘恭、石显杀害萧望之,我没有一次不感到悲痛。元帝一朝的事情,到这里就决定了。自从赵高使秦朝灭亡以后,汉代宦官的祸患,实际上从弘恭、石显掌管中枢机要开始。孝宣帝说‘扰乱我家的人是太子’,哪里知道扰乱太子的,竟然正是孝宣帝自己呢?永光元年秋天,皇帝用酎酒祭祀宗庙,出便门,想要乘楼船。薛广德应当乘坐皇帝的车驾,便摘下帽子叩头说:‘应当从桥上走。’诏令说:‘大夫戴好帽子。’薛广德说:‘陛下如果不听我的话,我就自刎,用血污秽车轮,使陛下不能进入宗庙。’皇帝不高兴,先驱赶光禄大夫张猛上前。张猛说:‘我听说君主圣明,臣下就敢于直言;乘船危险,走桥安全。圣明的君主不乘坐危险的交通工具。’御史大夫说这话可以听从。皇帝说:‘劝说人不应当这样吗?’于是就从桥上走。臣下进谏,志向在于使君主听从,委婉曲折地陈述开导,难道没有合适的方法吗?不幸身处乱国,侍奉昏乱的君主,遭遇龙逢、比干那样被杀的结局,这难道是人的常道、人的愿望吗?我常见后世有些人号称切直进谏,却没有恳切悲痛的诚意来感动君主,突然直冲上前,不顾牺牲性命,以至于激怒君主、败坏天下大事,这样的情况太多了。忠于君主、爱护国家,不应当这样。把所有话都说尽而使人难以接受,自古以来人们都有同样的感受;即使施加于敌人,也还知道选择方式,何况对君主呢?进言要恳切而委婉,正直而不揭短,以精诚的忠心发言,足以感动君主,却不要立即达到触犯违逆的程度。一次进谏君主就听从,固然是最大的幸运;如果不听,就再进谏;再不听,就始终进谏,务求委婉曲折地把事情办成,这才可以。元帝虽然软弱,却很能采纳谏言,只是不能辨别是非邪正,一概听取;这正是他不明察的缘故,最终因此被小人蒙乱。话一不被接受,就想自刎,像薛广德这样,也未免太急躁了。石显害怕周堪、张猛等人,多次诬陷诋毁他们。刘更生担心自己也会被倾覆陷害,上书说:‘自初元年以来已经六年了,按照《春秋》的记载,六年之中,灾异没有像现在这样密集的。推究其所以如此,是因为〔疑字:防邪〕一同得到进用。〔疑字:防邪〕之所以一同得到进用,是因为皇上多疑。既然已经任用贤人、施行善政,如果有人诬陷他们,贤人就会退去,善政也会随之消失。心怀狐疑的人,会给奸邪之人的言论留下机会;抱持犹豫不决态度的人,会打开各种冤枉之事的门路。〔疑字:防邪〕进用,众贤就退;群枉势盛,正直之士就消亡。所以治乱、荣辱的开端,在于信任和任用谁。信任既然对象贤良,就在于坚定不移。《诗经》说:‘我的心不是石头,不可以转动。’说的是守护善道坚定深厚。《易经》说:‘涣汗其大号。

』言号令如汗,汗出而不反者也。今出善令,未能逾时而反,是反汗也;用贤未能三旬而退,是转石也。侫邪与贤臣并在交防之内,合党共谋,违善依恶,潝潝訿訿,数设危险之言,欲以倾移主上。如忽然用之,此天地之所以先戒,灾异之所以重至者也。

译’说的是号令如同汗水,汗流出后不能返回。如今发布善政命令,还没有过一个时辰就反悔,这是把汗收回;任用贤人还不到三十天就罢退,这是把石头转动。谄媚奸邪之人与贤臣一同处在朝廷之中,结成党羽共同谋划,违背善道而依附邪恶,彼此附和、互相诋毁,多次制造危险的言论,想要倾覆改变皇上的意志。如果忽然听用他们,这正是天地预先警戒的原因,也是灾异反复到来的原因。’

放逺佞邪之党,壊散险诐之聚,杜闭羣枉之门,广开众正之路,决断狐疑,分别犹豫,使是非炳然可知,则百异消灭而众祥并至。」显见其书,愈与许、史比,而怨更生等。君子与小人并处,而小人之党常胜,何也?君子刚正,而小人巧险,故也。巧险则易入,刚正则难亲。有虞之朝,犹以巧言令色,孔壬为畏,况庸君乎?元帝时,在朝非无贤者,一小人焉,横塞其上,以涂其君之耳目。虽忠言至论,鍼砭膏肓,将以安君子之迹,而祗以速小人之祸。三复刘向此书,使人叹悼不能已。着其大略,为后世深戒云。五年,上好儒术文辞,颇改宣帝之政。言事者多进见,人人自以为得上意。匡衡上疏曰:「陛下圣德天覆,子爱海内,然隂阳未和,奸邪未禁者,殆论议者未丕扬先帝之盛功乎?言制度不可用也,务变更之所更,或不可行而复行之,是以羣下更相是非,吏民无所信。臣窃恨国家释乐成之业,而虚为此纷纷也。治性之道,必审已之所有余,而彊其所不足。盖聦明防通者,戒于太察;寡闻少见者,戒于壅蔽;勇猛刚彊者,戒于太暴;仁爱温良者,戒于无断;湛静安舒者,戒于后时;广心浩大者,戒于遗忘。必审已之所当戒,而齐之以义,然后中和之化应,而巧伪之徒不敢比周而望进。惟陛下戒之。」变乱先王之政刑,此自古以为戒也。然秦汉而下,灋制出于己私,真有害民蠧国,如盐鐡均输,▯酤缗钱之类,不一而足。岂可例谓不当改乎?但元帝以儒取士,而言事者不能以儒学格其非心,辅成德性,徒纷然变更,媚上取容,是则可罪耳。周公曰:「古之人犹胥训告,胥保惠,胥教诲,人无或胥诪张为幻。」匡衡之言,亦未为知本之论也。建昭二年,石显威权日盛,公卿以下畏显,重足一迹。初,显闻众人匈匈言已杀前将军萧望之,恐天下学士讪已,以谏大夫贡禹明经着节,乃使人致意,深自结纳,因荐禹,天子厯位九卿,礼事之甚备。议者于是或称显以为不妬譛望之矣。弥子谓子路曰:「孔子主我衞卿,可得也。」子路以告孔子曰:「有命。」孔子进以礼,退以义,得之不得,曰有命。而主痈疽与侍人瘠环乎?自古小人窃位、盗权,自知清议所不容,而附防君子,为文饰之具者多矣。惟安于义命,不昏于利欲,是以进退裕如,不降志、辱身、染汚非类焉。贡禹首以明经召用,而竟堕石显之手,名曰礼之,而实奴之。何望其能正君、定国也?宠辱之境,君子审哉!右:元帝在位十六年,崩,年四十二。成帝丞相衡上疏曰:「陛下秉至孝,哀伤思慕不絶于心,未有逰虞弋射之宴,诚隆于慎终追逺,无穷已也。窃愿陛下虽圣性得之,犹复加圣心焉。《诗》云:『茕茕在疚』,言成王防毕,思慕意气未能平也。盖所以就文武之业,崇大化之本也。臣又闻之师曰:『妃匹之际,生民之始,万福之原。婚姻之礼正,然后品物遂而天命全。』孔子论《诗》,以《关睢》为始,此纲纪之首,王教之端也。自上世已来,三代兴废,未有不由此者也。愿陛下详览得失盛衰之效,以定大基,采有德,戒声色,近严敬,逺技能。臣闻六经者,圣人所以统天地之心,着善恶之归,明吉凶之分,通人道之正,使不悖于其本性者也。及《论语》《孝经》,圣人言行之要,宜究其意。臣又闻圣王之自为动静周旋,奉天承亲,临朝享臣,物有节文,以章人伦。盖钦翼祗栗,事天之容也;温恭敬逊,承亲之礼也;正躬严恪,临众之仪也;嘉惠和説,飨下之顔也。举错动作,物遵其仪,故形为仁义,动为灋则。今正月初,幸路寝,临朝贺,置酒以飨万方。《传》曰:『君子慎始。』愿陛下留神动静之节,使羣下得望盛德休光,以立基桢。天下幸甚!」上敬纳其言。匡衡虽未足道,而所陈数事,则可为大臣告嗣天子之要论矣。三代盛时,不闻女祸,喜妲襃姒,乃始出而防邦。无他,先王择配,必称其德;后世惟欲是从,惟声色是奉,滛姣邪僻,湛溺荒迷,而妇言用矣。呜呼!家人一卦,利在女正,男女正,天地之大义也。此岂闺门嬖防之事乎?大哉,乾元,万物资始;至哉,坤元,万物资生。元者,乾坤之所以合德也。后之于君,即坤之于干,不得乎元,何以配天行健,母仪天下乎?虽然,真知圣经之防,不悖其本性,则事亲自孝,奉天自敬,临下自庄,无非吾本性所自有,非由外铄我也。殆不止于配偶而已。然则圣经何以能明?曰:在择师。

译应当放逐疏远奸佞邪恶的党羽,拆散险诈偏邪之人的聚集,堵塞各种冤枉之事的门路,广泛打开众多正直之士的进用道路,果断解决狐疑,分别处理犹豫,使是非清楚明白、可以辨知,那么各种灾异就会消除,众多祥瑞也会一同到来。’石显看到了这篇奏书,便更加与许氏、史氏相互勾结,也更加怨恨刘更生等人。君子和小人同时处在朝廷,小人的党羽却常常取胜,为什么呢?因为君子刚正,小人机巧险诈。机巧险诈的人容易得到亲近,刚正的人却难以亲近。即使有虞氏的朝廷,还把花言巧语、虚假媚态和大奸之人孔壬视为可怕,何况平庸的君主呢?元帝时期,朝廷中并不是没有贤人,只是有一个小人横在君主面前,堵塞了君主的耳目。即使忠诚的言论和正确的议论像针砭膏肓之疾一样,本来想要保全君子的地位,却只会加速小人的祸害。反复阅读刘向这篇奏书,使人叹息哀悼而不能停止。我记下它的大意,作为后世深刻的警戒。五年,皇帝喜好儒术和文辞,很是改变了宣帝的政务。议论政事的人多被召见,人人都自以为得到了皇帝的心意。匡衡上疏说:‘陛下的圣德像上天覆盖万物一样,像父母爱子一样爱护海内百姓;然而阴阳还没有调和,奸邪还没有禁绝,大概是因为议论政事的人没有充分发扬先帝的盛大功业吧?有人说制度不可使用,竭力改变那些应当改变的;有些改变本来不可实行,却又重新实行,因此群臣互相争论是非,官吏百姓都无所适从、无法相信。臣私下痛惜国家放弃已经成功的事业,却空自造成这种纷纷扰扰。治理心性的道理,必须审察自己哪些方面有余,再努力弥补自己不足的地方。大概聪明通达的人,要警戒过于明察;孤陋寡闻、见识少的人,要警戒闭塞蒙蔽;勇猛刚强的人,要警戒过于暴烈;仁爱温和的人,要警戒缺乏决断;沉静安舒的人,要警戒行动迟缓;心胸宽广、气度宏大的人,要警戒遗忘疏忽。必须审察自己应当警戒的地方,用义来调齐它们,然后中和的教化才能响应,巧诈虚伪之徒才不敢结党营私、谋求进用。希望陛下以此为戒。’ 改变并扰乱先王的政令刑法,这是自古以来都引以为戒的事。然而秦汉以来,法令制度出于君主的私意,确实有害民误国的,例如盐铁、均输、榷酤、缗钱之类,数不胜数。难道可以一概说都不应当改革吗?只是元帝以儒学取士,而议论政事的人不能用儒学匡正他的错误思想、辅助成就他的德性,只是纷纷更改制度,逢迎皇帝以求取容,这才是应当治罪的。周公说:‘古代的人还彼此训诫告诫,彼此保护惠助,彼此教导诲谕,人们没有谁彼此造谣夸张、制造幻说。’匡衡的话,也还不是懂得根本的议论。建昭二年,石显的威势权力日益强盛,公卿以下都害怕石显,走路时两脚像重叠在一起,只敢沿着一条足迹行走。当初,石显听说众人喧嚣议论,说是自己杀害了前将军萧望之,担心天下的学士讥讽自己,于是因为谏大夫贡禹通晓经书、著名有操守,便派人向他表达亲近之意,极力结交笼络,并趁机举荐贡禹。天子让贡禹历任九卿,礼遇侍奉得十分周备。于是议论者中有人称赞石显,认为他并没有嫉妒诬陷萧望之。弥子对子路说:‘孔子主持任用我为卫卿,这件事可以办到。’子路把这话告诉孔子,孔子说:‘一切有命。’孔子进取时遵循礼,退处时依据义;无论能不能得到职位,都说是命。难道要让他去主持任用痈疽和侍人瘠环吗?自古以来小人窃取职位、盗取权力,明知清议所不容,却依附〔疑字:防〕君子,借此作为文饰自己的手段,这样的情况很多。只有安于义命,不被利欲迷惑,进退才能从容,不降低志向、不辱没自身、不与异类沾染。贡禹最初因为通晓经书而被征召任用,最终却落入石显手中,名义上是礼遇他,实际上是把他当奴仆使用。又怎能指望他匡正君主、安定国家呢?处在宠爱与耻辱的境地时,君子应当审慎啊!以上记载的是元帝在位十六年,去世时四十二岁。成帝 丞相匡衡上疏说:‘陛下秉持至孝之德,悲伤思念之情不断存于心中,从未有游乐、观虞、射猎的宴乐,确实把慎重办理丧事、追念远祖之意推行到了极致,没有穷尽。臣私下希望陛下即使凭借圣明的本性已经能够做到,也还要进一步用圣心自我勉励。《诗经》说:‘孤独忧伤地处在忧患之中’,说的是成王在周公完成葬礼以后,思念之情和心绪还不能平复。这大概是为了成就文王、武王的事业,崇大教化的根本。臣又听老师说:‘配偶婚姻的关系,是人民产生的开始,是万种福祉的根源。婚姻礼制端正,然后万物各得其所,天命才能完备。’孔子论说《诗经》,把《关雎》放在开头,这是纲纪的首要、王道教化的开端。自上古以来,夏、商、周三代的兴衰,没有不是由此造成的。希望陛下详细考察盛衰得失的结果,以此确定大业的根基;选取有德之人,戒除声色享乐,亲近严肃恭敬之士,疏远奇技淫巧。臣听说六经,是圣人用来统摄天地之心、表明善恶归宿、辨明吉凶界限、贯通人道正理,使人不违背本性的典籍。至于《论语》《孝经》,是圣人言语行为的要旨,也应当探究其中的意义。臣又听说圣王自身的一举一动、一静一止、一周旋进退,奉事上天、承奉父母,临朝接受群臣朝见,事物都有节度礼文,用来彰明人伦。’ 大概恭敬谨慎、戒惧战栗,是事奉上天的仪容;温和恭敬、敬慎谦逊,是奉承父母的礼节;端正自身、严肃恭谨,是面对众人的仪态;施加恩惠、和悦亲切,是享用臣下朝拜时的神色。举止动作,每件事都遵循相应的仪式,所以外在形态表现为仁义,行动表现为法则。如今正月初,陛下驾临路寝,临朝接受朝贺,设置酒宴来宴飨万方。传说说:‘君子慎重对待开始。’希望陛下留意一举一动的节度,使群臣能够仰望盛德的美好光辉,以此树立国家的根基。天下幸甚!’皇帝恭敬地采纳了他的意见。匡衡虽然还不完全值得称道,但他所陈述的几件事,却可以作为大臣告诫继承天子的人的重要论说。三代兴盛之时,没有听说有女祸;直到宠爱妲己、褒姒,女祸才开始出现并危害国家。没有别的原因,先王选择配偶,必定注重她的德行;后世却只是想要什么就顺从什么,只奉承声色享乐,淫荡妖艳、邪僻放纵、沉溺荒迷,于是妇人的言论才被采用。唉!《家人》卦说,吉利在于女子端正;男女都端正,是天地的大义。这难道只是闺门中宠妃嬖幸之人的事情吗?伟大啊,乾元,万物凭借它开始;至高啊,坤元,万物凭借它生长。所谓元,是乾坤共同成就德性的根本。皇后对于君主,就像坤对于乾;如果不能获得‘元’的德性,凭什么配合天道的刚健运行,成为天下的母仪呢?即使如此,真正懂得圣经的精微而不违背本性的人,对父母自然孝顺,奉事上天自然恭敬,面对臣下自然庄重,这些都不是外力灌输给我的,而是我的本性本来就具有的。圣经所涉及的,也大概不只是配偶一事。那么,圣经怎样才能明白呢?回答说:关键在于选择老师。

建始元年,石显迁长信中太仆,秩中二千石。显既失倚,离权,于是丞相、御史条奏显旧恶,及其党牢梁、陈顺皆免官。显与妻子徙归故郡,忧懑不食,道死。诸所交结以显为官者,皆废罢。司▯校尉涿郡王尊劾奏:“丞相衡、御史大夫谭知显等颛权擅埶,大作威福,为海内患害,不以时白奏行罸,而阿防曲从,附下罔上,懐邪迷国,无大臣辅政之义,皆不道。”在赦令前,赦后,衡、谭举奏显不自陈不忠之罪,而反扬着先帝任用倾覆之徒,妄言百官畏之甚于主上,卑君尊臣,非所宜称,失大臣体。于是衡慙惧,免冠谢罪,上丞相侯印绶。天子以新即位,重伤大臣,乃左迁尊为髙陵令。然羣下多是尊者,衡嘿嘿不自安,每有水旱,连乞骸骨让位,上輙以诏书慰抚,不许。壬子,封舅诸吏光禄大夫关内侯王崇为安成侯,赐舅谭、商、立、根、逢时爵关内侯。清君侧之恶,人此正大臣事。匡衡身为丞相,方石显之擅权也,则阿附之;及其失势也,则从而挤之。此何为者哉?人心之公是非而已,人主之权赏罸而已。使其有罪,虽大臣何恤?傥或无罪,虽小臣罸不可以浪加。当是时,王尊激昻奏劾,可谓公议之一伸也。嗣服之初,大明黜陟,与天下更始,则一举错而权纲振矣。奈何不忍重伤大臣,而反左迁尊耶?显去未防,诸王并用,而外戚之祸反有甚于佞幸之擅权者。此皆暗弱无断,威福不由于己,与元帝同一病也。河平元年夏四月己亥晦,日有食之。诏公卿百僚陈得失,无有所讳。光禄大夫刘向对曰:「四月交于五月,月同孝惠,日同孝昭。其占恐害继嗣。」是时许皇后专宠,后宫希得进见,中外皆忧上无继嗣。故杜钦、谷永及向所对皆及之。上于是减省椒房掖庭用度,服御舆驾所发诸官署及所造作遗赐外家、羣臣妾,皆如竟宁以前故事。皇后上防自陈,上采谷永、刘向所言灾异咎验,皆在后宫之意以报之。且曰:「吏拘于灋,亦安足过?盖矫枉者过直,古今同之。且财币之省,特牛之祠,其于皇后所以扶助徳美为华宠也。咎根不除,灾变相袭,祖宗且不血食,何戴侯也?」

译建始元年,石显被调任长信中太仆,秩禄为中二千石。石显既然失去了依靠,脱离了权势,于是丞相、御史逐条上奏他的旧日罪恶,以及他的党羽牢梁、陈顺,两人都被免官。石显与妻子儿女被迁徙回原郡,忧闷不食,死在路上。凡是因与石显结交而得到官职的人,都被罢免废黜。司隶校尉、涿郡人王尊弹劾上奏说:‘丞相匡衡、御史大夫张谭明知石显等人专擅权力、独断势力,大肆作威作福,成为天下的祸害,却没有及时揭发上奏并施行惩罚,反而阿附迎合,依附下属而欺骗君上,怀藏邪心、迷误国家,没有大臣辅佐政务的道义,都不合道义。’在赦令颁布以前和赦令颁布以后,匡衡、张谭举奏石显,却没有陈述自己不忠的罪过,反而夸耀先帝任用导致国家倾覆的党徒,妄称百官害怕石显甚于害怕君主,这是贬低君主、抬高臣下,不应当这样说,失去了大臣的体统。于是匡衡惭愧恐惧,摘下帽子谢罪,交上丞相侯的印绶。天子因为刚刚即位,不愿重伤大臣,便把王尊降为高陵令。然而群臣多认为王尊是对的,匡衡默默不安;每逢水旱灾害,他就连续请求退休让位,皇帝总是用诏书安慰抚恤,不准许。壬子日,封舅父、诸吏光禄大夫、关内侯王崇为安成侯,赐舅父张谭、张商、张立、张根、张逢时关内侯爵。清除君主身边的奸恶,是大臣的正当职责。匡衡身为丞相,在石显专擅权力时便阿附他;等到石显失势,又跟随众人排挤他。这究竟是为什么呢?不过是迎合人心所公认的是非,以及君主掌握的赏罚权罢了。假使石显有罪,即使是大臣又何必顾惜?倘若他没有罪,即使是小臣,也不能任意加以惩罚。当时王尊激昂地上奏弹劾,可以说是公议得到了一次伸张。继承帝位、刚开始施政时,如果明确地赏罚升黜,与天下一同重新开始,只要一次任免处理得当,权纲就能振作起来。为什么却不忍心重伤大臣,反而把王尊降职呢?石显离开还没有多久,各位诸王便一同得到任用,而外戚的祸患反而比宠臣专权更加严重。这些都源于昏暗软弱、没有决断,赏罚威福不能由自己掌握,与元帝患的是同一种毛病。河平元年夏四月己亥日月底,发生日食。于是下诏让公卿百官陈述政治得失,不得有所隐讳。光禄大夫刘向回答说:“四月与五月交接,月食对应孝惠帝,日食对应孝昭帝。按占验恐怕会危害皇位继承。”当时许皇后独受宠爱,后宫很少有人能够进见,朝廷内外都担忧皇上没有继承人。因此杜钦、谷永以及刘向的对答,都涉及此事。皇上于是削减椒房、掖庭的用度,凡服饰、御用车驾所涉及的各官署,以及营造工程、遗赐外戚和群臣妾的费用,都按照竟宁以前的旧例办理。皇后上书自我申辩,皇上采纳谷永、刘向所说灾异咎验的意见,认为这些都与后宫的情形有关,便用这些话来答复她。并且说:“官吏拘泥于法律,又哪里值得责怪呢?大概纠正弯曲的东西,往往会矫枉过正,古今都是如此。况且节省财物钱币、以特牛祭祀,对皇后来说正是用来扶助德行、增添荣宠的事情。祸根不除,灾变接连而来,祖宗将要连祭祀的血食都没有了,还谈什么戴侯呢?”

传不云乎:「以约失之者鲜。」审皇后欲从具奢兴,朕亦当灋孝武皇帝也。如此则甘泉、建章可复兴矣。昔文皇帝,朕之师也;皇太后、皇后成灋也。假使太后在彼时不如职,今见亲厚,又恶可以逾乎?皇后其刻心秉德,谦约为右垂,则列妾使有灋焉。孔子曰:「君子不以人废言。」观成帝报许后之语,的的可为后世灋,孰得而訾之哉?及其溺于赵氏昭阳舍中,肜朱髤漆切,皆铜沓冒黄金,涂白玉阶壁带,往往为黄金釭函,蓝田璧明珠翠羽餙之,自后宫未尝有焉。专宠妬悍,掖庭御幸生子者輙死,饮药伤墯者无数,何其湛溺不悟与?所言相反也。使成帝能守初语,以礼正家,师文惩武,为有汉贤君乎?何乃至于是乎?愚故考求始末而详书之,以其语许后者为之灋,以其宠赵氏者为之戒云。四年,琅琊太守杨肜与王鳯连昏。其郡有灾异,丞相王商按问之。鳯以为请,商不听,竟奏免肜。奏果寝不下,鳯以是怨商,隂求其短。使频阳耿定上书言:「商与父传婢通,及女弟滛乱,奴杀其私夫,疑商教使。」天子以为暗昧之过,不足以伤大臣。鳯固争,下其事司▯太中大夫蜀郡张匡素佞巧,复上书极言诋毁商。有司奏请召商诣诏狱。上素重商,知匡言多险,制曰:「勿治。」鳯固争之。夏四月壬寅,诏收商丞相印绶。商免相三日,发病欧血薨,諡曰戾侯。而商子弟亲属为驸马都尉、侍中、中常侍、诸曹大夫、郎吏者,皆出补吏,莫得留给事宿衞者。有司奏请除国邑,有诏长子安嗣爵,为乐昌侯。庸君弱主,亦未尝无特达之见,往往有所制而不得遂,是可叹也。观暗昧之过,不足以伤大臣,及知张匡言多险,制勿治,真见特达,岂不甚善?向使有圣贤为之辅,格其非心,成其德性,内不荒于声色,外不制于奸邪,亦岂不足以有为哉?愚尝谓汉之元成,辅之以伊周,虽大甲成王可也。大甲成王而制于显鳯,是亦元成而已耳。腹心之任,庸可忽诸?鸿嘉三年,王氏五侯争以奢侈相尚。成都侯商尝病,欲避暑,从上借明光宫。后又穿长安城,引内沣水注第中大陂,以行船,立羽盖,张周帷,楫棹越歌。上幸商第,见穿城引水,意恨内衔之,未言。后微行出,过曲阳侯第,又见园中土山、渐台、象白虎殿。于是上怒,以让车骑将军音。商根兄弟欲自黥劓以谢太后。上闻之,大怒,乃使尚书责问司▯校尉、京兆尹知成都侯商等奢僣不轨,藏匿奸猾,皆阿纵不举奏正灋。二人顿首省户下,又赐车骑将军音防书曰:“外家何甘乐祸败,而欲自黥劓正相戮辱于太后前,伤慈母之心,以危乱国家?外家宗族彊,上一身浸弱日久,今将一施之君。其召诸侯令待府舍。”是日诏尚书奏文帝时诛将军薄昭故事。车骑将军音籍槀请罪,商立根皆负斧质谢,良久乃已。上特欲恐之,实无意诛也。威福,人主之大权,本未始不尊也。虽久縦而不收,甚弱而不振,一旦有能奋其刚健,制之自我,孰得而违之哉?王氏专权,其日乆矣。观成帝览刘向封事,叹息悲伤,不能如之何。及其赫然震怒,欲有所为,则莫不人人悚惧,籍槀负斧质,若狐鼠然者。谁谓太阿倒持之柄,果不可复返也?成帝此时,亦不必诛之以伤太后之心,傥遂黜夺其权,罢归私第,而汉家天下自上制之,威令一伸,奸邪削迹矣。惜乎有此机防,徒防其威,王氏之祸终焉窃国。悲夫。绥和元年,初,何武之为廷尉也,建言:“末俗之敝,政事烦多,宰相之材不能及古,而丞相独兼三公之事,所以久废而不治也。宜建三公官。”上从之。夏四月,赐曲阳侯根大司马印绶,置官属,罢骠骑将军官,以御史大夫何武为大司空,封汜乡侯,皆增奉如丞相,以备三公焉。周官曰:“立太师、太傅、太保,兹惟三公,论道经邦,燮理隂阳。”官不必备,惟其人。其人者,论道经邦,燮理隂阳之人。非大明斯道,何以经纶天下?何以参赞化育?必若周、召、毕、荣者,而后可也。是故不得其人,则阙而不置,断不使之徒具其位焉。周礼六典无三公之职,至典命则云:“王之三公,八命。”司士则云:“三公北面东上。”射人则掌国之三公、孤、卿、大夫之位,方相氏则掌三公、孤、卿之吊劳。盖三公无官,特取六卿之中其德足以堪者,兼任之。

译《传》不是说过:“因为节俭而有过失的,很少。” 如果皇后想要完全追随奢侈之风,我也应当效法孝武皇帝。这样一来,甘泉宫、建章宫就可以重新兴建了。从前的文皇帝,是我的老师;皇太后、皇后都应以他为法。假使太后在当时没有尽到职责,如今受到亲近优厚的待遇,又怎么可以超过应有的限度呢?皇后应当把德行铭记在心,以谦逊节俭为先,为众妾树立法则。” 孔子说:“君子不因为一个人的关系而废弃他所说的话。”看成帝答复许皇后的话,确实可以作为后世的法则,谁能指责它呢?可是到了他沉溺于赵氏昭阳舍之中,那里红色的柱子、黑色的油漆和切削装饰,全都用铜包裹而外镀黄金;白玉砌成台阶,墙壁和梁带上,往往制成黄金匣函,又用蓝田玉、明珠、翠羽加以装饰,这些都是后宫从未有过的。他专宠赵氏,妒忌而凶悍,掖庭中受到宠幸并生下儿子的妃嫔,往往都被杀死;因饮药而流产的,不计其数。他怎么会沉溺到这种地步而仍不醒悟呢?他所实行的,竟和自己先前所说的完全相反。假使成帝能够遵守最初的话,用礼法端正家庭,师法文帝而惩戒武帝,他难道不能成为汉朝的贤君吗?为什么竟到了这种地步呢?我因此考察事情的始末而详细记载下来,把他对许皇后所说的话作为法则,把他宠爱赵氏的行为作为警戒。” 四年,琅琊太守杨肜与王凤结为婚姻亲家。他所辖郡中发生了灾异,丞相王商加以查问。王凤替杨肜求情,王商不听,最终上奏免去杨肜的官职。奏章果然被搁置,没有下发,王凤因此怨恨王商,暗中寻找他的过失。于是让频阳人耿定上书说:“王商与他的父亲王传的婢女通奸,并且与妹妹淫乱;奴仆杀死了她的私夫,怀疑是王商指使的。”天子认为这只是隐晦不明的过错,不足以伤害大臣。王凤坚持争辩,于是把这件事交给司隶校尉审理。蜀郡人张匡任太中大夫,平素谄媚巧诈,又上书极力诋毁王商。有司上奏请求召王商到诏狱。皇上平素器重王商,知道张匡的话多有险恶之意,便下制说:“不要治罪。”王凤仍坚持争辩。夏四月壬寅日,下诏收缴王商的丞相印绶。王商被免去丞相三天后,发病吐血而死,谥号为戾侯。王商的子弟亲属中,凡任驸马都尉、侍中、中常侍、诸曹大夫、郎吏的,都被调出补任地方官,没有一个能够留在京中供职和宿卫。有司上奏请求撤除他的封国,皇上下诏让长子王安继承爵位,封为乐昌侯。平庸的君主、软弱的主上,也未尝没有独到高明的见解,只是往往受到牵制而不能实现,这是可叹的。看成帝说事情隐晦不明,不足以伤害大臣,后来又知道张匡的话多有险恶之意,便下制说不要治罪,这确实是独到高明的见识,难道不是很好吗?假使当时有圣贤之臣辅佐他,纠正他的错误念头,成全他的德性,使他在内不荒于声色,在外不受奸邪控制,难道还不足以有所作为吗?我曾经说,汉朝的元帝、成帝,如果有伊尹、周公那样的人辅佐,即使成为太甲、成王也可以。若太甲、成王反而受显、凤一类的人控制,那也就只是元帝、成帝罢了。心腹大臣的任用,怎么可以忽视呢?鸿嘉三年,王氏五侯竞相以奢侈相互攀比。成都侯王商曾经生病,想要避暑,便向皇上借明光宫。后来又挖穿长安城,引沣水流入府第中的大池塘,用来行船;设置羽盖,张列周帷,划船并唱越地歌曲。皇上到王商府第,看到挖城引水,心里怨恨而暗中记在心里,没有说出来。后来皇上微服出行,经过曲阳侯府,又看见园中的土山、渐台和仿照白虎殿建造的建筑。于是皇上发怒,责备车骑将军王音。王商、王根兄弟想要自行黥面割鼻,向太后谢罪。皇上听说后大怒,便派尚书责问司隶校尉、京兆尹,说他们明知成都侯王商等人奢侈僭越、图谋不轨,窝藏奸猾之徒,却都阿谀放纵,不举奏依法惩治。两人叩头于省户之下,皇上又赐给车骑将军王音一封戒书,说:“外戚为什么甘心乐于祸败,竟想在太后面前自行黥面割鼻,彼此残辱,伤害慈母之心,使国家陷于危乱呢?外戚宗族势力强盛,而皇上本人逐渐衰弱,已经很久了。现在将要把这种局面施加到君主身上。把诸侯召来,让他们在府舍等候。”这一天,皇上下令尚书奏报文帝时诛杀将军薄昭的旧事。车骑将军王音登记草稿请求治罪,王商、王根都背负斧质谢罪,很久之后事情才结束。皇上只是特意恐吓他们,实际上并没有诛杀的意思。威势和恩宠,是君主的大权,本来从来没有不尊贵的。即使长期放纵而不收回,十分衰弱而不能振作,只要一旦有人能够奋发刚健,把权力掌握在自己手中,谁还能违抗他呢?王氏专权,已经很久了。看成帝读到刘向的密封奏章,叹息悲伤,却不能拿他们怎么样。等到他赫然震怒,想要有所作为时,众人无不惊恐,登记罪状、背负斧质,像狐鼠一样。谁说倒持太阿的权柄,果真不能再收回来呢?成帝这时也不一定要诛杀他们,以免伤害太后的心;如果趁机罢黜并剥夺他们的权力,让他们回到私第,而汉家的天下由皇上亲自控制,威令一旦伸张,奸邪就会销声匿迹。可惜有这样的机会,却只是白白显示威势,王氏的祸患最终发展到窃取国权。可悲啊!绥和元年,起初,何武任廷尉时,建议说:“末世风俗的弊病,是政事繁多,宰相的才干赶不上古人,而丞相一人独自兼任三公的事务,所以这些事务长期废弛而无人治理。应当设置三公的官职。”皇上采纳了他的意见。夏四月,赐曲阳侯王根大司马印绶,设置属官,撤去骠骑将军一职;任御史大夫何武为大司空,封为汜乡侯,二人的俸禄都增加到与丞相相同,以此配备三公。周代官书说:“设置太师、太傅、太保,这就是三公,用来讨论治国之道、治理国家、调和阴阳。”官职不一定要全部设置,关键在于是否有合适的人。所谓合适的人,就是能够讨论治国之道、治理国家、调和阴阳的人。若不是大大明白这个道理,凭什么治理天下?凭什么参与辅助天地化育万物?一定要像周公、召公、毕公、荣公那样的人才可以。因此,得不到这样的人,就宁可空缺而不设置,绝不能让它徒具其位。周礼六典没有三公的具体职掌,到《典命》才说:“王的三公,爵命为八命。”《司士》说:“三公面向北站立,以东为上位。”《射人》掌管国家三公、孤卿、大夫的位次,《方相氏》掌管三公、孤卿、大夫的吊丧慰问。大概三公本来没有专门官署,只是在六卿之中选取德行足以胜任的人兼任。”

周公位冢宰而为太师之类是也。是可冒取其名,茍居其位,而下同有司之事乎?自秦以丞相、大尉、御史大夫为三公,而古人设官之意无复影响。汉袭其陋,终莫之改。武帝従伐四夷,尊尚武事,以大司马易太尉,而其权于是独尊且重。衞青之后,如霍、如王,皆以此掌握天下机宻。新莽卒致移国,何暇论其他哉?观此三公之建,防于可笑。其后又易丞相为司徒,位司马之下,源流不审,展转讹缪。不特不识三公之为何官,而六卿分职所以配天地四时不可阙者,亦不知其为何事矣。后世有王者作,一洗秦汉以来之陋习,舍周官将安归?犍为郡于水濵得古磬十六枚,议者以为善祥。刘向因是説上,宜兴辟廱,设庠序,陈礼乐,隆雅颂之声,盛揖让之容,以风化天下。如此而不治者,未之有也。或曰不能具礼,礼以养人为本,如有过差,是过而养人也。刑罚之过,或至死伤,今之刑非臯陶之法也,而有司请定灋,削则削,笔则笔,救时务也。至于礼乐,则曰不敢,是敢于杀人,不敢于养人也。教化所恃以为治也,刑灋所以助治也。今废所恃而独立其所助,非所以致太平也。自京师有誖逆不顺之子孙,至于防大辟受刑戮者不絶,由不习五常之道也。夫承千嵗之衰周,继暴秦之余敝,民渐渍恶俗,贪饕险诐,不闲义理,不示以大化,而独敺以刑罚,终已不改。帝以向言下公卿议,丞相大司空奏请立辟廱,按行长安城南,营表未作而罢。大学曰: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孟子亦曰: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是故朝廷者,四方之纲;闺门者,风化之原也。成帝内惑于孽后,外制于权臣,怠惰滛荒,而天下之乱极矣。当时乃方以得古石磬为瑞,而刘向因上辟廱礼乐之请。夫所谓教化者,果若是而可兴乎?刑于二女,舜之教化也;刑于寡妻,文王之教化也。此岂人主身外具文之事?而天下所谓不言而同然者,其又可以文欺乎?刘向平时忠言谠论,哀痛恳切,足以起汉氏之死祸,而帝不能用,天下之大势可知矣。至是拳拳乎教化,良可悲夫!右成帝在位二十六年,崩,年四十五。哀帝哀帝初立,躬行俭约,省减诸用,政事由己出,朝廷翕然望治焉。书曰:「商监不逺,在夏后氏之世。况自储宫而观先世之事,是非得失,目击之昭昭者乎?」哀帝虽痿痹短祚,而初政有如此,亦其得之于平时者为监,以行于初政者为的。持之以久,不昬不怠,而天下无不可为矣。继体之主,庸可忽诸?初,董仲舒説武帝以秦用商鞅之灋,除井田,民得卖买,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邑有人君之尊,里有公侯之富,小民安得不困?古井田法虽难卒行,宜少近古,限民名田以赡不足,塞兼并之路,去奴婢,除专杀之威,薄赋敛,省繇役,以寛民力,然后可善治也。及上即位,师丹复建言:“今累世承平,豪富吏民訾数钜万,而贫弱愈困,宜略为限。”天子下其议,丞相光、大司空武奏请:“自诸侯王、列侯、公主名田各有限,闗内侯吏民名田皆毋过三十顷,奴婢母过三十人,期尽三年,犯官没入官。”时贵戚近习皆不便也,寝不行。世之言井田者,皆不达时宜之论。盖自上古封建以制国,井田以养民,不特诸大圣人相继而疆理之,而当时诸侯又皆世有其地,如治其家事然,非如后世州县数数迁易,朝令而夕改也。且犹积之数千百载,至周而后经制始备。然而成康以后,旋即陵迟,以至春秋,以至战国,以至于秦,乃其势之所必至,无足怪也。何者?有黜陟而后封建可乆,有封建而后井田可行。王者不作,黜陟不明,诸侯无贤不肖皆得而世袭之,而封建乱矣。自万国而并吞之,以至于七几分茅胙土于先王者,且为之扫地,而何里居井授之有哉?以是观之,废井田,开阡陌,其来殆非一日,未必皆秦之罪也。后世封建不可行,则井田断无可复之理。惟限田一説,尚庶防焉。孟子曰:“仁政必自经界始,经界不正,井地不均,谷禄不平。”王公贵人、世家大族兼并豪夺无艺,而民不聊生,甚矣天下所以多乱而少治,忍以父母妻子所聊頼之身,而自弃于盗贼者,职此之由也。长此不已,其害可胜言乎?虽然,此非朝暮所可遽革也。限之以制,持之以久,其方来者使之有所格而不得逾,其已过制者,则如贾谊“众建诸侯”之法,使后日子孙有分析而无増衍,要以如制而止焉。数世之后,庶乎渐均而经界亦可渐正。若夫贵戚近习以为未便,则在上之人果决而力行之耳。且安有天下长治久安之大计,而挠之以便贵戚近习之私哉?右哀帝在位六年崩年二十六平帝帝年九嵗,太皇太后临朝,大司马莽秉政,百官总已以听于莽。莽权日盛,孔光忧惧,不知所出,上书乞骸骨。莽白太后,帝幼少,宜置师傅,徙光为帝太傅。

译周公位居冢宰而兼任太师,就是这种情况。难道可以冒然取用三公的名号,苟且占据其职位,却在职掌上和普通有司没有区别吗?自秦代以丞相、大尉、御史大夫为三公以后,古人设置官职的本意就再也没有留下多少痕迹。汉朝沿袭了这种陋习,始终没有改正。武帝从事征伐四夷,尊崇武事,以大司马取代太尉,于是大司马的权力独自尊贵而重大。卫青以后,像霍氏、王氏,都凭借这个职位掌握天下机密。新莽最终因此导致篡夺国位,哪里还有时间谈论其他事情呢?看绥和年间设置三公这件事,实在近乎可笑。后来又把丞相改为司徒,地位在司马之下,源流没有考察清楚,辗转造成讹误。不仅不知道三公究竟是什么官职,连六卿分掌职事、用来配合天地四时、不可缺少的道理,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了。后世如果有圣王兴起,要彻底洗除秦汉以来的陋习,除了周官制度还能归向哪里呢?” 犍为郡在水边得到十六枚古磬,议论的人认为这是吉祥的征兆。刘向因此劝说皇上,应当兴建辟雍,设置庠序,陈列礼乐,兴盛雅颂之声,扩大揖让之仪,以此教化天下。这样做了却不能治理好天下的,从来没有过。有人说,如果不能完备地实行礼制,礼以养育人心为根本;如果礼制有过失,就是以错误的方式养人。刑罚的过失,有时会造成死亡和伤残;如今的刑法并不是皋陶的法,而有司却请求制定刑法,应该删削的就删削,应该增补的就增补,这是为了挽救当时的事务。至于礼乐,却说不敢实行;这就是敢于杀人,却不敢于养人。教化是治理天下所依靠的,刑法只是辅助治理的手段。如今废弃所依靠的教化,却单独树立所辅助的刑法,这不是达到太平的办法。如今从京师中出现悖逆不顺的子孙,直到被判大辟、接受刑戮的人不断出现,都是因为没有学习五常之道。承受千年以来衰败的周朝,接续暴虐的秦朝遗留下来的弊病,百姓逐渐沾染恶俗,贪婪凶险,不熟悉义理;不向他们施以大化,却只用刑罚驱使他们,最终也不会改变。皇帝把刘向的意见交给公卿议论,丞相、大司空上奏请求建立辟雍,并巡视长安城南,营建的规划还没有完成便停止了。《大学》说:“自身修养好了,然后家庭才能整齐;家庭整齐了,然后国家才能治理;国家治理好了,然后天下才能太平。”孟子也说:“天下的根本在于国家,国家的根本在于家庭,家庭的根本在于自身。”所以,朝廷是四方的纲领,闺门是风俗教化的源头。成帝在内受到孽后的迷惑,在外受权臣控制,懒惰淫乱,天下的混乱也达到了极点。当时却正因为得到古代石磬而把它当作祥瑞,刘向又趁机向皇上请求兴办辟雍、礼乐。所谓教化,难道果真可以像这样兴办吗?“刑于二女”,是舜的教化;“刑于寡妻”,是文王的教化。这难道只是君主自身以外装饰性的文书礼仪吗?而天下所谓不待言说便共同认同的道理,难道也可以用文饰来欺骗吗?刘向平日的忠言正论,哀痛恳切,足以挽救汉朝已经形成的死亡祸患,可是成帝不能采用,天下的大势也就可以知道了。到了这个时候,他却对教化表现得如此恳切,实在令人悲哀啊!以上是成帝在位二十六年后去世,享年四十五岁。哀帝 哀帝刚即位时,亲自实行俭约,削减各项用度,政事都由自己亲自处理,朝廷上下都一致希望得到治理。《尚书》说:“商朝的鉴戒并不遥远,就在夏后氏的时代。何况从太子宫中观察前代的事情,那些是非得失,都是亲眼看见、明明白白的呢?”哀帝虽然身体痿痹、在位时间短,但他初期的政治有这样的表现,也说明他平时已经以先代为鉴,并把这种认识落实到了初政之中。如果能够长久坚持,不昏乱、不懈怠,那么天下就没有什么事情不能办成。继承帝位的君主,怎么可以忽视这些呢?当初,董仲舒向武帝进言说:秦朝采用商鞅的法令,废除井田制,百姓可以自由买卖土地,于是富人的田地连成阡陌,贫穷的人连立锥之地都没有;城邑中有了君主那样的尊贵,乡里中有了公侯那样的财富,小民怎么能不困苦呢?古代的井田法虽然难以立即实行,但应当稍微接近古制,限制百姓名下的田地,以供养不足的人,堵塞土地兼并的道路,废除奴婢制度,去除专擅杀人的威势,减轻赋税,减少徭役,以宽解百姓的力量,然后才能实现良好的治理。到哀帝即位,师丹又建议说:“如今已经连续几代太平,豪富的官吏和百姓资产数以巨万,而贫弱者更加困苦,应当略微加以限制。”天子把他的建议交给有关官员讨论,丞相孔光、大司空何武上奏请求:“从诸侯王、列侯、公主名下的田地开始,都各自规定限额;关内侯以及官吏、百姓名下的田地,都不得超过三十顷,奴婢不得超过三十人,限期三年全部实行;有违反的,由官府没收入官。”当时贵戚和皇帝亲近之人都认为不便,这项建议于是被搁置,没有施行。世上谈论井田制的人,都是不通晓时宜的议论。自上古实行封建制度来治理国家,以井田制供养百姓,不只是几位大圣人相继划定疆界、治理土地,而且当时诸侯也都世代拥有自己的土地,就像治理自己的家事一样,不像后世州县频繁迁改,早晨下令晚上就更改。况且这种制度还积累了数千百年,到周代以后经制才算完备。然而成王、康王以后,很快就衰败下去,以至春秋、战国,再到秦朝,这是形势必然发展的结果,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为什么呢?有了黜陟,封建制度才能长久;有了封建制度,井田制才能实行。圣王不再兴起,黜陟不明,诸侯无论贤能还是不肖,都可以世袭土地,于是封建制度就混乱了。从万国并吞为一统,到七国几乎把先王分封土地的制度扫荡殆尽,哪里还会有按里居授田的井田制呢?由此看来,废除井田、开辟阡陌,其由来大概不是一天造成的,未必全是秦朝的罪过。后世既然封建制不可实行,井田制就绝无恢复的道理。只有限制田地这一主张,或许还可以防止土地兼并。孟子说:“仁政一定从划定疆界开始;疆界不正确,井田不均,谷禄就不公平。”王公贵人、世家大族兼并土地、强行掠夺而没有限度,百姓无法维持生活,这就是天下多乱少治的原因。百姓怎么能忍心带着父母妻子赖以生存的身体,自己投身盗贼呢?正是这个原因造成的。如果长此以往而不停止,这种祸害哪里说得尽呢?即使如此,也不是早晚之间就能立即革除的。先用制度加以限制,再长期坚持;对于将来的人,使他们有所限制而不能超越;对于已经超过制度限额的人,则可以采用贾谊“广建诸侯”的办法,使后世子孙分割封地而不再增扩,总之要以符合制度为止。经过几代以后,或许可以逐渐均平,疆界也可以逐渐端正。至于贵戚和皇帝亲近之人认为不方便,那就要靠在上位的人果断而努力地实行。况且哪里有为了天下长治久安的大计,却因为迁就贵戚近习的私利而加以阻挠的道理呢?以上是哀帝在位六年后去世,享年二十六岁。平帝 平帝九岁时,太皇太后临朝听政,大司马王莽掌握政权,百官全都听命于王莽。王莽的权势日益强盛,孔光忧虑恐惧,不知如何是好,便上书请求退休。王莽向太后说明,皇帝年幼,应该设置师傅,于是调孔光任皇帝太傅。

传曰:「国有人焉,未可图也。」淮南谋反,而汲黯以守节死义,见惮。且曰:「至説公孙▯等,如发防耳。」乱臣贼子,虽有无君之心,亦必藐视朝廷,举无足畏,而后始肆然无忌惮。若张禹、孔光之徒,真何足道哉?成帝疑灾异为王氏专政之効,亲至禹第问之,使当时而能效一语,虽杀身足以为荣矣。禹乃以年老子孙弱,而诡辞以对,帝由是遂不疑王氏。哀帝以董贤为大司马,故令贤私过光,光知上欲尊宠之也,拜谒送迎甚谨,不敢以賔客钧敌之礼。禹、光俱号名儒,而此举错曽狗彘之不若。乱臣贼子将何所惮?扶颠持危,安所頼也?是故王莽用事,首于光而尊事之,且引其壻而贵之,而莽之贼心见矣。非尊事也,知其名足以欺世,而其人实易与,姑借之以行其奸也。夫然后斥逐惟意,而天下之大柄归焉。大柄归而光无用矣,与羣臣盛陈功德,上安汉之号而已耳。大傅四辅,荣乎?辱乎?汉之三公,贼之奴乎?右平帝在位五年,为王莽所弑,年十四。汉之大祸,二诸侯王、外戚是也。诸侯之祸,兆于髙帝;而外戚之祸,则稔于吕后。此皆开基创业,始谋不谨,遗毒子孙。然自七国之变,而诸侯王遂不复为患。至若外戚,则世世作孽,前覆而后不戒,而王氏终已移国。此其故何哉?闺门之中,每以恩而掩义,以情而乱灋。自非刚明之君,明礼以严分,鲜有不及于祸者。后世择配,非由德选,惟声色是好,惟技能是取。当时则溺于后族,易世则制于母党,此势之所必至也。文帝惩诸吕而杀薄昭,人知其不然矣。若夫区处二窦,敛然成退让君子,此则可以为后世灋,而奈何不知所灋也?《易》曰:“臣弑其君子弑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者渐矣。”腹心之病,其终杀身;祸根不除,必乱天下。是故履霜之戒,贵于早辨;坚氷已至,悔何追乎?定安公居摄元年三月己丑,立宣帝▯孙婴为皇太子,号曰孺子婴。广戚侯显之子,年二嵗。托以为卜相最吉,立之。尊皇后曰皇太后。四年,莽去汉号,防命孺子为定安公,封以万户,地方百里。立汉祖宗之庙于其国。王莽,汉之贼也。虽篡位自立,废孺子为定安公,然断以大义,则天下固定安公之天下,岂莽得而盗之?厯十有五年,而后汉始诛莽。揔系之,居摄可也。武后篡唐,废中宗,范公祖禹复系「嗣圣」之年,黜武氏之号,以为母后祸乱之戒。愚亦濳用斯例,黜莽伪号,以为贼臣篡逆之戒云。十二年,莽置羲和命士,以督五均六筦。郡有数人,皆用富贾为之,乗传求利,交错天下,因与郡县通奸,多张空簿,府藏不实,百姓愈病。是嵗,莽复下诏申明六筦,每一筦为设科条防禁,犯者罪至死。奸民猾吏并侵,众庶各不安生。又一切调上公以下诸有奴婢者,率一口出钱三千六百,天下愈愁。纳言冯常以六筦谏莽,大怒,免常官。灋令烦苛,民揺手触禁,不得耕桑。繇役烦剧,而枯旱蝗虫相因,狱讼不决,吏用苛暴立威,旁縁莽禁,侵刻小民,富者不自保,贫者无以自存,于是并起为盗贼,防阻山泽,吏不能禽而覆蔽之,浸淫日广。临淮▯田仪等依阻防稽长州,琅琊吕母聚党数千人,杀海曲宰,入海中为盗,其众浸多至万数。荆州饥馑,民众入野泽掘鳬茈而食之,更相侵夺。新市人王匡、王鳯为平理诤讼,遂推为渠帅,众数百人。于是诸亡命者,南阳马武、颍川王常、成丹等皆往从之,共攻离乡聚,蔵于緑林山中,数月间至七八千人。又有南郡张霸、江夏羊牧等与王匡俱起,众皆万人。莽遣使者即赦盗贼,还言盗贼解,輙复合,问其故,皆曰:「愁灋禁烦苛,不得举手力作,所得不足以给贡税,闭门自守,又坐邻伍铸钱挟铜,奸吏因以愁民,民穷悉起为盗贼。」莽大怒,免之。其或顺指言民骄黠当诛,及言时运适然,且灭不久,莽説輙迁官。三代之衰,不闻匹夫窃发之祸,秦汉以后,始聚为羣盗,谋危天下矣。此其故何也?古者封建以制国,井田以居民,伍两军师寓之于比闾族党,而民各守其乡井,分茅胙土,统之以方伯连帅,而诸侯各守其封疆。当是时,智勇之士足以有为于当世者,亦各仕于其国,蠢蠢万众,縦欲为乱,而莫为之先。故夏商与周之亡也,虽暴弱之不同,汤武与秦之取天下也,虽絶然仁义诈力之有异,然而其实则皆以诸侯而革命。秦之君臣惟见其然也,知封建之为害,而不知封建之为利,于是置郡县,开阡陌,尺寸之地皆天子自守。一失其道,纽解丝棼,虽无大国问鼎之忧,而不免陇上辍耕之叹矣。掲竿斩木,一呼响应,共起而亡天下,此其势之所必至,而古今之变所以殊也。愚甞论之,羣盗并起,乃天下将亡之候,何者?人心已离故也。

译《传》说:“国家中有人才在,就还不能图谋国家。” 淮南王谋反时,汲黯因为坚守节操、以死守义而受到畏惧。并且还说:“至于公孙弘等人,就像拉开帷幕一样容易。”乱臣贼子即使有不把君主放在眼里的心思,也一定要先轻视朝廷,认为举朝上下没有值得畏惧的人,然后才会肆意妄为而无所顾忌。像张禹、孔光之流,确实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成帝怀疑灾异是王氏专权造成的结果,亲自到张禹府第询问他;假使张禹当时能说出一句有用的话,即使因此被杀,也足以引以为荣了。张禹却以自己年老、子孙弱小为由,用欺诈之辞回答,成帝因此不再怀疑王氏。哀帝任董贤为大司马,所以董贤私下拜访孔光;孔光知道皇上想尊崇宠信董贤,便恭谨地拜谒、送迎,不敢以接待宾客的平等礼节对待他。张禹、孔光都号称名儒,而这种举止竟连狗彘都不如。乱臣贼子还会畏惧什么呢?扶救倾覆、挽持危局,又能依靠谁呢?因此王莽掌权后,首先就对孔光表示尊重并奉事他,还引荐他的女婿使之显贵,而王莽的篡逆之心也由此显露出来。这并不是真正尊重奉事孔光,而是知道他的名声足以欺骗世人,而他本人实际上容易控制,姑且借助他来推行奸计罢了。这样以后,王莽便可以随意斥退驱逐臣下,天下的大权也归于他。大权既已归于王莽,孔光就没有用处了,只能和群臣一起大力陈述王莽的功德,向皇上进献“安汉”的称号而已。太傅作为四辅之一,是荣耀,还是耻辱?汉朝的三公,竟成了贼臣的奴仆吗?以上是平帝在位五年,被王莽弑杀,享年十四岁。汉朝的大祸,来自两类诸侯王和外戚。诸侯王的祸患,在高帝时已经埋下了征兆;外戚的祸患,则在吕后时酿成。这些都是开创基业时谋划不谨慎,给子孙遗留下的毒害。然而自七国之乱以后,诸侯王便不再成为祸患。至于外戚,却世世代代制造灾祸,前面覆灭了,后面仍不吸取教训,最终王氏终于篡夺了国位。这是什么原因呢?在宫闱之中,常常因为恩宠而掩盖义理,因为感情而扰乱法度。如果不是刚强明断的君主,明白礼法而严格区分名分,很少有不遭受祸患的。后世选择配偶,不是根据德行选取,只喜爱声色,只看重技能。当时就沉溺于皇后家族,改朝换代后又受制于母族,这是形势必然发展的结果。文帝惩治诸吕并杀薄昭,人们知道这样做并不妥当了。至于处理二窦,使他们整肃而成为谦退礼让的君子,这就可以作为后世的法则了,可是为什么又不知道应当效法呢?《易》说:“臣子杀害君主,儿子杀害父亲,并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事情的由来是逐渐发展起来的。”心腹内部的疾病,最终会导致自身毁灭;祸根不除,必然扰乱天下。因此,履霜的警戒,贵在及早辨察;等到坚冰已经到来,再后悔又怎么来得及呢?定安公 居摄元年三月己丑日,立宣帝玄孙刘婴为皇太子,称为孺子婴。他是广戚侯刘显的儿子,年仅二岁。王莽借口说占卜显示他的命相最吉利,便立他为太子。尊皇后为皇太后。居摄四年,王莽去掉汉朝的国号,策命孺子婴为定安公,封地有万户,地方百里。在他的封国中建立汉高祖及历代祖宗的宗庙。王莽,是汉朝的贼臣。虽然他篡夺帝位自立,废孺子为定安公,但若依据大义来判断,那么天下本来就是定安公的天下,难道能让王莽盗取吗?经过十五年,后来汉朝才诛杀王莽。总的说来,把这段时期系在“居摄”名下是可以的。武后篡夺唐朝,废黜中宗,范公祖禹又把“嗣圣”年号列入其中,废去武氏的称号,以此作为母后造成祸乱的警戒。我也暗中采用这个例子,废去王莽的伪号,以此作为贼臣篡逆的警戒。十二年,王莽设置羲和命士,督察五均、六筦。每郡有数人,都任用富有的商人担任;他们乘坐驿传车到处谋利,往来天下,因而同郡县官吏相互勾结作奸,多造空账簿,使官府仓库的账实不符,百姓更加困苦。这一年,王莽又下诏申明六筦制度,每一筦都制定条文加以防禁,触犯者罪至死刑。奸民和狡猾的官吏一起侵害百姓,众人都不得安生。又把上公以下凡有奴婢的人一律征调,按每名奴婢缴钱三千六百,天下更加愁苦。纳言冯常以六筦制度劝谏王莽,王莽大怒,免去冯常的官职。法令繁琐苛刻,百姓稍一动手就触犯禁令,无法耕田植桑。徭役繁重,枯旱和蝗灾又接连发生,诉讼长期不能判决;官吏凭借严酷暴虐树立威势,借着王莽的禁令,侵害剥削小民。富人不能自保,穷人无法存身,于是纷纷起而做盗贼,占据山泽险阻,官吏不能擒捕,只能加以掩盖,盗贼日渐扩大。临淮的瓜田仪等依托险阻,占据防稽长州;琅琊的吕母聚集数千党众,杀死海曲宰,进入海中做盗贼,其人数渐渐增加到数万。荆州发生饥荒,百姓进入野泽挖掘鳬茈来吃,又彼此侵夺。新市人王匡、王凤替人公平调解争讼,于是被推举为首领,聚众数百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千人〕 于是各地逃亡的人,南阳的马武、颍川的王常、成丹等都前往归附他们,共同攻打离乡聚,藏在绿林山中,几个月间发展到七八千人。又有南郡的张霸、江夏的羊牧等人与王匡一同起兵,人数都达到万人。王莽派使者前去赦免盗贼,使者回来却说盗贼解散后,随即又重新聚合;问他们原因,众人都说:“我们忧愁于法禁繁苛,不能动手劳作,所得不足以缴纳贡税;闭门自守,又因为邻伍中有人铸钱、私藏铜材而获罪,奸吏便借机使百姓忧惧,百姓穷困,于是全都起而做盗贼。”王莽大怒,免去了使者的官职。有些人迎合王莽的意思,说百姓骄横狡猾,应当诛杀;又有人说这是时运如此,而且很快就会灭亡,王莽听了就立即给他们升官。三代衰落时,没有听说过平民私自发动而造成祸乱;秦汉以后,才开始聚集成为群盗,谋求危害天下。这是什么原因呢?古代实行封建来治理国家,以井田来安置百姓,把伍、两、军、师的组织寄寓在比、闾、族、党之中,而百姓各自守护自己的乡里田地;分封土地、赐给爵禄,由方伯、连帅统领,诸侯各自守护封疆。那时,智勇之士中足以在当世有所作为的人,也都各自在本国做官;即使众多百姓蠢蠢欲动想要作乱,也没有人替他们首先发动。所以夏、商、周灭亡时,虽然暴虐和衰弱各不相同;汤、武以及秦取得天下时,虽然仁义、欺诈、武力完全不同,但实际上都是凭借诸侯而改朝换代。秦朝君臣只看到了封建的危害,却不知道封建也有好处,于是设置郡县,开放阡陌,使每一寸土地都由天子亲自掌管。一旦失去治理之道,便如纽带解开、丝线纷乱;虽然没有大国诸侯问鼎的忧患,却免不了出现“陇上辍耕”的叹息。举起竹竿、砍下木头,一声呼喊便群起响应,共同起兵而使天下灭亡,这是形势必然发展到的结果,也正是古今变化所以不同的地方。我曾经评论说,群盗一同兴起,就是天下将要灭亡的征兆,为什么呢?因为人心已经离散了。

故凡羣盗之起,未有不因苛暴以失人心,然人主知之,能自悔悟,则亦未至于遽亡,武帝是也。惟夫盗满天下,而上讳闻焉,此则必死不救之疾,二世王莽是也。呜呼,二世王莽不足置论矣,与其悔羣盗于既起,孰若固人心于未失?有天下者,慎无轻蹙国本以自危哉!右定安公居国凡十有六年,建武元年春,方望、弓林等共立之为天子,更始击破,斩之,年二十一。

两汉笔记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两汉笔记卷八      宋 钱时 撰光武淮阳王更始二年秋,萧王击铜马于鄡。铜马食尽,夜遁。萧王追击于馆陶,大破之。受降未尽,而髙湖重连从东南来,与铜马余众合。萧王复与大战于蒲阳,悉破降之。封其渠帅为列侯。诸将未能信贼降者,亦不自安。王知其意,敇令降者各归营,勒兵自乗轻骑,按行部陈。降者更相语曰:「萧王推赤心置人腹中,安得不投死乎?」由是皆服,悉以降人分配诸将,众遂数十万。人之情,以赤子视之,则虽盗贼亦将视我如父母;以盗贼视之,则虽骨肉亦将视我如仇雠。呜呼!人一心也,天下一家也,尊君亲上,宁有贰哉?迫于饥寒,苦于苛暴,遂无聊頼,羣起而乱天下。然而一旦感动,则未有不翕然心服者,其本心之良,本未尝泯灭也。彼方破降,懐不自安,而我不能示之以不疑,处之以无事,猜猜然如纳虎豹于圈槛,则是我且未免自盗贼其心矣,安能使反侧之徒遂忘机于我也?观此一节,便见光武有君人之量,此其所以成再造之功欤?建武元年,诸将上尊号,王不听。行到南平棘,复固请之,王不许。诸将且出,耿纯进曰:“天下士大夫捐亲戚,弃土壤,従大王于矢石之间者,其计固望攀龙鳞,附鳯翼,以成其所志耳。今大王留时逆众,不正号位,纯恐士大夫望絶,计穷则有去归之思,无为久自苦也。大众一散,难可复合。”纯言甚诚切,王深感曰:“吾将思之。”行至鄗,召冯异诣鄗,问四方动静。异曰:“更始必败,宗庙之忧在于大王,宜从众议。”防儒生彊华自关中奉赤伏符来诣王曰:“刘秀发兵捕不道,四夷云集,龙鬭野,四七之际,火为主。”羣臣因复奏请。六月己未,王即皇帝位于鄗南,改元大赦。孟子曰:「三代之得天下也,以仁;其失天下也,以不仁。安有所谓符命也哉!」自王莽诈伪窃国,欺天罔人,而符命兴焉。甚至五威班行四十二篇于天下,言之可为羞忸。光武者出,豁达大度,一时豪杰,翕然归之。此即天命祚汉者未艾,而光武为真主不疑矣。今而即位,犹有待于赤伏符,何耶?岂亦未能自信,须此而后信于人耶?《易》曰:「圣人以神道设教。」又曰:「神而化之,使民宜之。」凡利用出入,通变宜民,无非神道,非怪诞不根之谓也。后世妖妄之説,诬惑百端,往往记河图洛书以自诡。呜呼!河图洛书,正不如是也。愚为光武惜之。初,宛人卓茂,寛仁恭爱,恬荡乐道,雅实不为华貌,行已在于清浊之间。自束髪至白首,与人未尝有争竞。乡党故旧,虽行能与茂不同,而皆爱慕,欣欣焉。哀平间,为宻令,视民如子,举善而教,口无恶言。吏民亲爱,不忍欺之。民尝有言部亭长受其米肉遗者,茂曰:“亭长为从汝求乎?为汝有事嘱之而受乎?将平居自以恩意遗之乎?”曰:“往遗之耳。”茂曰:“遗之而受,何故言邪?”民曰:“窃闻贤明之君使民不畏吏,吏不取民。今我畏吏,是以遗之。吏既卒受,故来言耳。”茂曰:“汝为敝民矣。凡人所以羣居不乱,异于禽兽者,以有仁爱礼义,知相敬事也。汝独不欲修之,宁能髙飞逺走,不在人间邪?吏顾不当乗威力彊请求耳。亭长素善吏,嵗时遗之礼也。”民曰:“茍如此,律何故禁之?”茂笑曰:“律设大灋,礼顺人情。今我以礼教汝,汝必无怨恶;以律治汝,汝何所措其手足乎?一门之内,小者可论,大者可杀也。且归念之。”初,茂到县有所废置,吏民笑之。邻城闻者,皆蚩其不能。河南郡为置守令,茂不为嫌,治事自若。数年,教化大行,道不拾遗。迁京部丞,密人老少皆涕泣随送。及王莽居摄,以病免归。上即位,先访求茂。茂时年七十余。甲申诏曰:“夫名冠天下,当受天下重赏。今以茂为大傅,封褒德侯。”卓太傅平淡乐易,粹然君子之风,使有圣人为之依归,坐进于道,岂易量哉!光武即位,首访求而表显之,西都诸君未之有也。此虽识见超卓,迥出流俗之表,盖亦有感于世道矣。髙祖草创,姑未暇论文。帝天姿最美,最为浑厚,然崇儒重道之意终有未满。至于武帝,则大不然,虽曰雅向儒术,往往徒为具文,而其实则所求者跅防,所尚者功利,一时纷然坌集者,皆贪荣冒险之徒,是以污浊成风,节亷道防。衞霍以后,趋炎附势,而天下靡然矣。延至贼莽窃国,如掇无一仗节死义之士出而排止,其万分而上书称颂者至四十八万十千余人。张禹、孔光、刘歆、扬雄诸子俱号名儒,夷考其行,曽狗彘之不若,无他,熏煑腐烂,俗壊而不知耻故也。光武伏于民间,有见乎其访求草莱,为有天下第一急务,严光、周党又屈己礼下而不以为异焉,此岂偶然之故哉!

译所以凡是群盗兴起,没有不是因为统治者苛刻暴虐而失去人心的;但是君主如果知道这一点,能够自己悔悟,那么也还不至于立即灭亡,汉武帝就是这样。唯独盗贼遍布天下,而君主还忌讳听到实情,这就是必死而无法挽救的病症,秦二世和王莽就是这样。唉,秦二世、王莽已经不值得再评论了。与其等群盗兴起以后才悔恨,不如在人心尚未丧失时就巩固人心。拥有天下的人,千万不要轻易伤害国家的根本,使自己陷入危险啊!以上记定安公在位共十六年。建武元年春,方望、弓林等人共同拥立他为天子,更始帝将他们击败,杀死了定安公;他当时二十一岁。《两汉笔记》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两汉笔记》卷八    宋代钱时撰 光武 淮阳王更始二年秋,萧王在鄡地攻打铜马军。铜马军粮食吃尽,连夜逃走。萧王追到馆陶,将其大败。接受投降还没有完成,高湖军又从东南方重新联合起来,与铜马军的残余部众会合。萧王又在蒲阳与他们大战,将其全部击败并使之投降。于是把他们的首领封为列侯。各位将领还不能信任投降的贼兵,也感到不安。萧王知道他们的心意,命令投降者各自回到营中,自己整顿军队,乘轻骑巡视各部阵营。投降者互相说道:“萧王把赤诚之心放在人的腹中,怎么能不以死相投呢?”因此众人都心悦诚服,萧王把投降的人全部分配给各位将领,人数于是达到几十万。人的心理,如果把他们当作赤子看待,那么即使是盗贼也会把我看作父母;如果把他们当作盗贼看待,那么即使是骨肉亲人也会把我看作仇敌。唉!人的心本来是同一的,天下本来是一家,尊敬君主、亲近上位者,难道会有二心吗?只是被饥寒所迫,被苛暴所苦,于是无所依赖,才群起扰乱天下。然而一旦受到感动,就没有不一致归心悦服的;他们本有的善良本心,原来从未泯灭。那些人刚刚被击败投降,心中还不安,而我却不能向他们表示毫不猜疑,不能用平常无事的态度安置他们,反而猜忌不已,如同把虎豹关进笼子一样,那么就是我也未免把他们的内心当成盗贼了,又怎么能使这些心怀疑惧的人终于忘掉对我的戒备呢?观察这一件事,就可以看出光武具有做君主的器量;这大概就是他能够成就再造汉室功业的原因吧!建武元年,各位将领上奏请求奉上尊号,王不答应。行军到南平棘时,他们又坚持请求,王仍不答应。各位将领将要出去,耿纯进言说:“天下的士大夫抛弃亲戚、舍弃土地,跟随大王置身于箭矢和砾石之间,他们的打算本来就是希望攀附龙鳞、依附凤翼,以实现自己的志向。如今大王拖延时日,违逆众人的愿望,不确定名号和帝位,我担心士大夫的希望断绝,打算穷尽后便会产生离去归还的想法,不能长久让他们自己受苦。大军一旦解散,就很难再聚合了。”耿纯的话十分诚恳急切,王深受感动,说:“我将考虑这件事。”走到鄗地后,召冯异到鄗地,询问四方的动静。冯异说:“更始帝一定会失败,宗庙社稷的忧患在于大王,应当听从众人的意见。”防儒生强华从关中带着赤伏符来拜见王,说:“刘秀发兵捕捉不守道义的人,四方夷族如云聚集,龙在野外争斗,四七之际,以火为主。”群臣于是又上奏请求。六月己未,王在鄗南即皇帝位,改元并大赦天下。孟子说:“三代取得天下,是因为仁;失去天下,是因为不仁。哪里有所谓符命呢?”自从王莽用欺诈伪造的手段窃取国家、欺骗上天和世人,符命之说才兴起。甚至五威将军把四十二篇符命颁行天下,其中言辞实在可令人羞愧。光武帝兴起后,胸襟开阔、气度宏大,当时的豪杰都欣然归附他。这正说明上天赐福汉朝的命运还没有断绝,而光武是真正的君主,毫无疑问。如今他即位,仍然要等待赤伏符,这是为什么呢?难道也是不能自信,必须借助它之后才能取得人的信任吗?《易经》说:“圣人用神妙的道理来设立教化。”又说:“以神妙之道感化人民,使人民安于这种教化。”凡是有利于出入行事、通达变化、适合民情的做法,无不是神道,并不是指荒诞无据的说法。后世妖妄的言论,制造各种欺骗迷惑,往往记述河图洛书来为自己作诡辩。唉!河图洛书,实在不是这样的。我为光武帝感到惋惜。起初,宛地人卓茂宽厚仁慈、恭敬有爱心,淡泊旷达而以遵行正道为乐,平素朴实,不追求华丽的外表,行事处在清廉与不清廉之间。从束发直到白头,他从来没有同人争强斗胜。乡亲和旧交,即使品行才能与卓茂不同,也都爱慕他,欢欣喜悦。哀帝、平帝年间,他任密县县令,把百姓看作自己的子女,举荐善人并加以教导,口中从不说恶言。官吏和百姓都亲近爱戴他,不忍心欺骗他。百姓曾经说,属县亭长接受了他送的米肉。卓茂说:“亭长是向你索取的吗?还是因为你有事情托他办理,他才接受的吗?或者是平时自己出于情意送给他的?”那人说:“只是前去送给他罢了。”卓茂说:“送给他而他接受了,为什么还要说这件事呢?”那人说:“我私下听说,贤明的君主使百姓不害怕官吏,官吏也不取用百姓的东西。现在我害怕官吏,所以才送给他。官吏既然最终接受了,所以我来告诉您。”卓茂说:“你已经成为一个坏百姓了。凡是人聚居在一起而不混乱,区别于禽兽的地方,是因为有仁爱礼义,知道彼此尊敬和侍奉。唯独你不愿意修养这些品德,难道能够高飞远走,不在人世间生活吗?官吏只是不应当凭借威势强行索取罢了。亭长一向是善良的官吏,这是按照岁时礼节送给他的。”那人说:“如果是这样,法律为什么还要禁止呢?”卓茂笑着说:“法律设置的是大的法则,礼则顺应人的情理。如今我用礼来教导你,你一定不会怨恨;如果用法律来处置你,你又将怎样安放手脚呢?一家之内,小的过错可以论罪,大的过错甚至可以处死。你且回去好好想想。”起初,卓茂到县任职时,有所废止和设置,官吏百姓都嘲笑他。邻近城邑听说后,也都讥笑他没有能力。河南郡为此另行设置守令,卓茂并不因此感到嫌怨,仍像平常一样治理政事。几年以后,教化大为推行,道路上遗失的东西没有人捡取。他升任京部丞,密县的男女老少都流着眼泪跟随送行。王莽居摄时,他因病免官回乡。光武帝即位后,首先访求卓茂。卓茂当时七十多岁。甲申日下诏说:“名声冠绝天下的人,应当接受天下最重的赏赐。现在任命卓茂为太傅,封为褒德侯。” 卓太傅平和淡泊、乐观平易,纯然具有君子的风范;假使有圣人来作为他的归依,使他安坐而进于道,哪里是容易估量的呢?光武帝即位后,首先访求并表彰卓茂,这是西汉诸君主未曾做到的。光武帝虽然见识卓越,远远超出流俗,大概也受到当时世道的感触。高祖创业之初,姑且还没有空闲来讨论文章。孝文帝天资最为美善,最为浑厚,但崇尚儒学、重视正道的心意终究还不够充分。到了武帝,就大不相同了;他虽然说是素来倾向儒术,却往往只是徒具文饰,实际上所追求的是放纵,所崇尚的是功名利禄。一时纷纷聚集而来的,全是贪图荣华、冒险求进的人,因此污浊成为风气,节操廉耻和正道都丧失了。卫青、霍去病以后,天下人竞相趋附权势,整个社会便都如此了。延续到贼臣王莽窃取国家,竟没有一个手持节义、舍生死谏而出面排斥制止的人;上书称颂王莽的人,竟达到四十八万十千余人。张禹、孔光、刘歆、扬雄等人都号称名儒,仔细考察他们的行为,竟然连猪狗都不如;没有别的原因,只是社会已经熏染腐烂,风俗败坏而人们不知羞耻罢了。光武帝隐伏民间时,已经看出他访求民间遗贤,把这作为拥有天下后最紧要的事务;严光、周党又能放下自己的身份而接受礼遇,对此并不感到奇怪,这难道是偶然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