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汉笔记卷五 宋 钱时 撰
得非六典作时,虽以子月为嵗首,而夏正固未尝废,其后悉废夏正,而时与月皆变,故孔子伤之,遂欲行夏之时欤?説者谓孔子以夏时冠周月,殆不然也。二年,以太仆公孙贺为丞相,封葛绎侯。时朝廷多事,督责大臣。自公孙▯后,丞相比坐事死。石庆虽以谨得终,然数被谴。贺引拜为丞相,不受印绶,顿首涕泣不肯起。上乃起去,贺不得已拜出曰:「我从是殆矣。」汉杀大臣,其祸萌于鄼侯之械系,而成于晁错、周亚夫之死。至于武帝,则视之犹常事矣。公孙贺涕泣不肯受,而征和二年,父子竟死狱中。逆知其必然,若符契之合者。舜曰:“臣作朕股肱耳目。”髙宗相傅説,命之曰:“朝夕纳诲。”安有此祸也哉?皆由汉承秦弊,不知天官冢宰之为重,而居是任者,亦不知天官冢宰之为何官耳。且在坐为起,在舆为下,有病亲问,不幸而死,亲吊。论道经邦,为师为保,此非可以吏事苛责之者也。武帝求可为将相之材,乃欲得跅弛之士而御之,取其跅弛,则不以良弼望之,明矣。而体貌大臣之道,又岂可以御言也?御之术,杀之阶欤?四年冬,匈奴呴犂湖单于死,匈奴立其弟左大都尉且鞮侯为单于。天子欲因伐宛之威,遂困胡。且鞮侯单于初立,恐汉袭之,乃曰:“我儿子安敢望汉天子!汉天子我丈人行也。”因尽归汉使之不降者路充国等,使使来献。天汉元年春正月,上嘉匈奴单于之义,遣中郎将苏武送匈奴使留在汉者,因厚赂单于答其善意。武与副中郎将张胜及假吏常惠等俱。既至匈奴,置币遗单于,单于益骄,非汉所望也。防缑王与长水虞常等及衞律所将降者,隂相与谋劫单于阏氏归汉。虞常私候胜曰:“闻汉天子甚怨衞律,常能为汉伏弩射杀之。”胜许之。后月余,单于出猎,独阏氏子弟在。虞常等欲发,其一人夜亡告之,单于子弟发兵与战,缑王等皆死,虞常生得。使衞律治其事,常引张胜。单于怒,召诸贵人议,欲杀汉使者。左尹秩訾曰:“即谋单于,何以复加?宜皆降之。”单于使衞律召武受辞,武谓惠等:“屈节辱命,虽生何面目以归汉!”引佩刀自刺。衞律惊,自抱持武,驰召医,凿地为坎,置温火覆武其上,蹈其背以出血。武气絶半日复苏。防论虞常欲因此时降武,劒斩虞常。衞律曰:“汉使张胜谋杀单于近臣,当死。单于募降者赦罪,举劒欲击之。”胜请降。律谓武曰:“副有罪,当相坐。”武曰:“本无谋,又非亲属,何谓相坐?”复举劎拟之,武不动。律曰:“苏君,律前负汉归匈奴,幸防大恩,赐号称王,拥众数万,马畜弥山,富贵如此。苏君今日降,明日复然,空以身膏草野,谁复知之?”武不应。
译子月为岁首,但夏历本来并没有废除;后来夏历完全废除,时令和月份也都随之改变,所以孔子为此感到悲伤,便想要实行夏代的时令吗?解释的人认为,孔子是把夏代的时令置于周历月份之上,大概不是这样。二年,任命太仆公孙贺为丞相,封为葛绎侯。当时朝廷事务繁多,皇帝督责大臣。自公孙弘以后,丞相往往因获罪而死。石庆虽然因为谨慎而得以善终,但也多次受到谴责。公孙贺被引见并任命为丞相时,不肯接受印绶,叩头流泪,不肯起身。皇帝于是起身离去,公孙贺不得已拜谢出宫,说:“我从此大概要完了。” 汉朝诛杀大臣,这种祸患萌发于鄼侯被械系,到了晁错、周亚夫之死而形成。至于汉武帝时,却把这种事看作平常。公孙贺流泪不肯接受丞相之位,而到了征和二年,父子最终竟都死在狱中。预先知道这种结局,竟像符契相合一样准确。舜说:‘臣下是替我充当股肱、耳目的人。’高宗任用傅说为相,命令他说:‘早晚都要进献教诲。’哪里会有这样的祸患呢?这都是因为汉朝承袭了秦朝的弊病,不知道天官冢宰这一职位的重要,也不知道担任天官冢宰究竟是什么官职。况且臣下在君主坐着时应当起身,君主在车上时应当下车;臣下有病,君主要亲自问候;臣下不幸去世,君主要亲自吊丧。讨论治国之道、治理国家,担任师保之职,这不是可以用官吏办事的方式苛刻责备的。汉武帝寻求能够担任将相的人才,却想得到放纵不羁的士人来驾驭他们,那么他取用放纵不羁之人,显然就不是希望得到贤良辅弼了。至于以礼貌体恤来对待大臣的道理,又怎么可以用驾驭之术来代替呢?驾驭大臣的办法,难道就是杀害他们的阶梯吗?四年冬,匈奴呴犂湖单于去世,匈奴拥立他的弟弟左大都尉且鞮侯为单于。天子想借征伐大宛的威势来困制匈奴。且鞮侯单于刚即位,害怕汉朝袭击他,于是说:“我的儿子怎么敢指望和汉天子相比!汉天子是我的岳父一辈的人。”于是把没有投降的汉使路充国等人全部送回,又派使者来进献礼物。天汉元年春正月,皇帝嘉许匈奴单于的义举,派中郎将苏武护送留在汉朝的匈奴使者回去,并趁机赠送丰厚财物给单于,以答谢他的善意。苏武与副中郎将张胜以及代理官员常惠等一同前往。到了匈奴,置办礼物送给单于,单于更加骄傲,这不是汉朝所希望看到的。防缑王与长水校尉虞常等人,以及卫律所率领的投降者,暗中共同谋划劫持单于的阏氏,带她归附汉朝。虞常私下拜访张胜说:“听说汉天子非常怨恨卫律,我虞常能够替汉朝埋伏弩箭射死他。”张胜答应了。一个多月后,单于出外打猎,只有阏氏的子弟留在营中。虞常等人想要发动行动,其中一人夜里逃走去告发此事,单于的子弟发兵与他们交战,缑王等人都战死,虞常被活捉。单于派卫律审理此事,虞常供出张胜。单于大怒,召集各位贵人商议,想杀掉汉朝使者。左尹秩訾说:“既然谋划劫持单于,还有什么罪名比这更重呢?应当把他们全都降服。”单于派卫律召苏武来接受审讯,苏武对常惠等人说:“既然屈辱气节、辱没使命,即使活着,还有什么脸面回到汉朝!”于是拔出佩刀自刺。卫律大惊,亲自抱住苏武,骑马奔驰去召医生;医生在地上挖坑,放入温火,把苏武放在火上,又踩他的背使血流出来。苏武气息断绝半日后才苏醒。防论虞常想趁这个机会使苏武投降,便用剑斩杀了虞常。卫律说:“汉朝使者张胜谋杀单于的近臣,按罪应当处死。单于招募投降者,可以赦免罪过。”说着举剑要砍张胜,张胜请求投降。卫律对苏武说:“副使有罪,你也应当连坐。”苏武说:“我本来没有参与谋划,又不是他的亲属,为什么要连坐?”卫律再次举剑对着他,苏武却一动不动。卫律说:“苏君,我先前背叛汉朝归附匈奴,幸而蒙受单于的大恩,被赐予王的称号,拥有数万部众,马匹牲畜遍满山野,富贵到了这种地步。苏君今日投降,明日也会这样;如果白白让身体暴露在荒野,谁还会知道你呢?”苏武不回答。卫
律曰:“君因我降,与君为兄弟。今不聴吾计,后虽欲复见我,尚可得乎?”武骂律曰:“汝为人臣子,不顾恩义,畔主背亲,为降虏于蛮夷,何以汝为见!且单于信汝,使诀人死生,不平心持正,反欲鬭两主观祸败。
译律说:“你如果因为我而投降,我就和你结为兄弟。今天不听我的计策,以后即使想再见我,还能办得到吗?”苏武骂卫律说:“你作为臣子,不顾恩义,背叛君主、背弃亲族,向蛮夷投降成为俘虏,凭什么还要在我面前出现!况且单于信任你,让你决定人的生死;你不公平持正,反而想挑拨汉、匈奴两位君主,坐看祸乱和失败。
南越杀汉使者,即时诛灭,独匈奴未耳。若知我不降,明欲令两国相攻,匈奴之祸从我始矣。”律知武终。不可胁,白单于。单于愈益欲降之,乃幽武置大窖中,絶其饮食。天雨雪,武卧齧雪与氊毛并咽之,数日不死。匈奴以为神,乃徙武北海上无人处,使牧羝,乳乃得归。别其官属常惠等,各置他所。孔子曰:「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此不可夺之志,即天徳之刚,即易之大壮,即曽子之大勇。所以独立不惧者,此也;所以中立不易者,此也。人同此心,所以国有道不变塞,国无道至死不变者,此也。人同此心,同有此志,杲杲明白,本未始不刚健。一囿于外物,即夺之矣。呜呼!死所我恶也,而所恶有甚于死;贵富我所欲也,而所欲有甚于富贵。彼其临之以白刃而不挠,诱之以美利而不动,閴处海濵无人之地,独抱孤忠,凛凛不屈者,几二十年。果何所见而自若如是哉?从古以来,有一旦身处危难,不顾分义,幸生茍免,为万世名教之罪人者,于苏中郎可以观矣。三年,方士之候祠神人入海求蓬莱者,终无有验,而公孙卿犹以大人迹为解,天子益怠厌方士之怪迂语矣,然犹覊縻不絶,冀遇其真,自此之后,方士言神祠者弥众,然其效可睹矣。甚矣,人主之心不可有所溺也。文成、五利,相继伏诛,亦可以省矣。而公孙卿之诈愈甚,后虽厌怠,而犹庶几其万有一焉者,无他,心有所溺耳。自今观之,妖妄之言动以万计,如狎弄婴孩于掌股之上,可怪可笑,而帝不虞其诈也。舜曰:「惟精惟一,允执厥中。」无稽之言勿聴,一聴无稽,即所执者揺矣。益曰:「去邪勿疑,疑谋勿成。」百志惟熈,疑于去邪,即此心之清明者惑矣。后世异端邪説,万径千蹊,何限?为人主者,盍以圣言为的,而反求其本心哉?太始三年,赵人江充为水衡都尉。初,充为赵敬肃王客,得罪于太子丹,亡逃诣阙,告赵太子隂事。太子坐废,上召充入见。充容貌魁岸,被服轻靡,上竒之,与语政事,大悦,由是有宠,拜为直指绣衣使者,使督察贵戚近臣逾侈者。充举劾无所避,上以为忠直,所言皆中意。尝从上甘泉,逢太子家使乘车马行驰道中,充以属吏。太子闻之,使人谢充曰:「非爱车马,诚不欲令上闻之,以教敕亡素者,唯江君寛之。」江充不聴,遂白奏上曰:「人臣当如是矣。」大见信用,威震京师。小人进身用事,未尝不托忠直以行其狡险。人主弗察,而轻授之权,则鲜有不为大奸剧恶以乱天下。江充、卢▯之徒是也。充为赵王客,而诣阙告赵太子隂事,则其人可知矣。一旦骤用,举劾不避权贵,此如市井恶少得所依凭,即逞其暴豪,肆其凌轹,而无所顾忌。谓之忠直,固不可也。观其奏白太子家使与劾不下司马门,无以异。然而君子之论,若黑白之不侔者。释之之志在守法奉公,而充之志在立威取宠耳。日胎月醖,卒至以巫蛊杀皇后、太子,而帝不悟。推原祸贼,与前日之谗赵太子同一机也。吁!戒之哉!征和元年,上居建章宫,见一男子带劒入中龙华门,疑其异人,収之。男子捐劒走,逐之弗获。上怒,斩门候。冬十一月,发三辅骑士大搜上林,闭长安城门,索十一日乃解。巫蛊始起。天下之本在人,主人主之本在一心。心无所蔽,则清明澄照,百志惟熈矣。一有所夺,则颠迷▯瞀,百怪并出矣。志曰:驰骋田猎,令人心发狂。况武帝惑于方士妖巫之言,浮海而求,筑宫而候,揺揺神驭,若将且至,则其精神慌惚,志气飞扬,蓬莱方壸,固无时而不望也。如醉如梦,以妄为真,建章宫中,岂果有所见哉?心迷而眼乱,耳巫蛊之祸于是遂兴,杀人无数,妻子不保,由武帝之失其主宰故也。禹曰:安汝止。伊尹曰:钦厥止。不钦则不安,不安则外邪客气用事。古圣垂训,所以为万世帝王传心之要法云。二年,是时方士及诸神巫多聚京师,率皆左道惑众,变幻无所不为。女巫往来宫中,教美人度厄,每屋輙埋木人祭祀之。因妬忌恚詈,更相告讦,以为祝诅。上无道,上怒,所杀后宫,延及大臣,死者数百人。上心既以为疑,尝昼寝,梦木人数千持杖欲击上。上惊寤,因是体不平,遂若忽忽善忘。江充自以与太子及衞氏有隙,见上年老,恐晏驾后为太子所诛,因是上为奸言。上疾祟在巫蛊,于是上以充为使者治巫蛊云。
译南越杀害汉朝使者,汉朝立即将其诛灭,只有匈奴还没有这样做。假如你知道我不会投降,却还故意让两国相互攻伐,那么匈奴的灾祸就将从我开始了。”卫律知道苏武最终不能被胁迫,便把情况报告给单于。单于更加想使他投降,于是把苏武囚禁在大窖中,断绝他的饮食。天下起了大雪,苏武躺着咬雪,把雪和毡毛一起吞下,几天也没有死。匈奴认为他是神人,于是把苏武迁到北海边无人居住的地方,让他放牧公羊,等公羊生乳后才准他回来。又把他的属官常惠等人分开,各自安置在别的地方。孔子说:“三军可以夺去主帅,普通人的志向却不可夺去。”这种不可夺的志向,就是上天赋予人的刚强德性,就是《易经》所说的大壮,就是曾子所说的大勇。一个人能够独立而不畏惧,靠的就是这个;能够处于中正之道而不改变,靠的也是这个。人人都有这样的心,所以国家有道时不改变志向,国家无道时直到死也不改变志向,靠的就是这个。人人有同样的心,也同样具有这种志向,原本明亮清楚,未尝不是刚健的。只要一受到外物束缚,它就会被夺走。唉!死亡是我所厌恶的,但还有比死亡更令我厌恶的东西;富贵是我所想要的,但还有比富贵更令我想要的东西。苏武面对锋利的刀刃而不屈服,面对美好的利益诱惑而不动摇,独自处在海边无人之地,怀抱孤忠,凛然不屈,前后将近二十年。他究竟看到了什么,才能这样安然自若呢?自古以来,有人一旦身处危难,便不顾名分和义理,只求侥幸活命、苟且免死,成为万世名教的罪人;苏中郎的事正可以让我们看清这一点。三年,方士中那些观察神人踪迹、入海寻找蓬莱的人,始终没有任何验证;但公孙卿仍以大人的足迹来作解释。天子更加懈怠厌烦方士荒诞迂怪的言论了,然而仍旧牵制收容他们而不断绝关系,希望能够遇到真正的神人。从此以后,谈论神灵、主持祠祀的方士越来越多,但他们的成效如何,已经清楚可见了。君主的心有所沉溺,实在太危险了。文成侯、五利将军相继被处死,也足以引起警醒了。然而公孙卿的欺诈反而更加严重,后来皇帝虽然已经厌倦懈怠,却仍然希望万分之一能够是真的;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内心有所沉溺罢了。现在看来,妖妄之言动辄成千上万,就像在手掌和大腿上戏弄婴孩一样,既可怪又可笑,而皇帝却没有料想到其中的欺诈。舜说:“唯有精诚专一,真正把握其中正之道。”没有根据的话不要听,一旦听信没有根据的话,自己所持守的原则就会动摇。益说:“除去邪恶不要迟疑,疑惑的谋划不要使它成功。”各种善念都由此光明昌盛;如果对于除去邪恶还迟疑不决,那么内心的清明就会受到迷惑。后世的异端邪说,千门万径,哪里有穷尽?作为君主,为什么不以圣人的话作为准则,反过来寻求自己本心的正道呢?太始三年,赵国人江充任水衡都尉。当初,江充是赵敬肃王的宾客,得罪了太子丹,逃亡到宫阙,告发赵太子的隐秘罪行。太子因此获罪被废黜,皇帝召江充入宫相见。江充相貌魁梧高大,穿着轻薄华美,皇帝认为他奇异不凡,同他谈论政事,非常高兴;从此江充受到宠信,被任命为直指绣衣使者,派他督察贵戚近臣中行为逾越奢侈的人。江充举发弹劾别人毫不回避,皇帝认为他忠诚正直,他所说的话都合乎皇帝的心意。他曾随皇帝到甘泉宫,遇到太子府的使者驾车马行驶在驰道中,江充便把这件事交给属吏处理。太子听说后,派人向江充道歉说:“我并不是爱惜车马,实在是不想让皇上听见这件事,以免皇上教诫那些平素没有受到教诫的人,只希望江君宽容这一次。”江充不听,便把事情上奏皇帝说:“做人臣下的就应当这样。”皇帝更加信任他,他的威势震动京师。小人得以进身掌权,没有不假托忠诚正直来施行自己的奸诈险恶的。君主不能察觉,却轻易把权力授予他们,那么很少有不成为大奸大恶、扰乱天下的。江充、卢杞这类人就是如此。江充原是赵王的门客,却到宫阙告发赵太子的隐秘罪行,那么这个人的品行也就可知了。他一旦骤然被任用,弹劾人时不回避权贵,这就像市井中的恶少得到依仗,便逞强施暴、肆意欺凌,而毫无顾忌。把这种人说成忠诚正直,当然是不可以的。看他上奏告发太子家臣、并弹劾不交由司马门处理的事情,与此没有什么不同。然而君子的论断,却像黑白不能相提并论一样分明。释之的志向在于守法奉公,江充的志向则在于树立威势、取得宠幸。日积月累,终于发展到以巫蛊之罪杀死皇后和太子,而武帝还没有醒悟。推究这场祸乱的根源,与前些时候谗害赵太子的做法,是同一个机心。唉!应当以此为戒啊!征和元年,武帝居住在建章宫,看见一个男子佩剑进入中龙华门,怀疑他是异人,便将他捉拿。男子丢下剑逃走,追赶他却没有抓到。武帝发怒,斩杀了守门候。冬十一月,调发三辅的骑士大规模搜查上林苑,关闭长安城门,搜索了十一天才解除禁令。巫蛊之祸由此开始。天下的根本在于人民,君主的根本在于一颗心。心中没有蒙蔽,就会清明澄澈、洞察一切,各种志向都能兴盛。一旦心志有所丧失,就会颠倒迷乱、昏昧不明,各种怪异之事便一齐出现。古书说:驰骋田猎,会使人的心志发狂。何况武帝被方士和妖巫的话迷惑,漂浮入海寻求仙人,修筑宫观等候仙人,神思恍惚,仿佛仙人将要到来;蓬莱、方壶,本来就没有一刻不在盼望。他如醉如梦,把虚妄当成真实,建章宫中难道果真看见了什么吗?只是心神迷乱、眼目错乱,而巫蛊之祸也就由此兴起,杀人无数,妻子儿女都不能保全,这是由于武帝失去了对自己心志的主宰。禹说:“安定你的心志。”伊尹说:“敬慎地守住你的止境。”不能敬慎,就不能安定;不能安定,外来的邪气就会乘虚而入、发挥作用。古代圣人留下这些教诲,正是为万世帝王传授治心的要法。二年,当时方士和各种神巫大多聚集在京师,大都用旁门左道迷惑民众,变幻欺诈,无所不为。女巫往来宫中,教导美人以禳解灾厄,每间房屋都动辄埋下木人进行祭祀。她们又因嫉妒、怨恨和辱骂,互相告发攻击,诬称对方在诅咒。武帝失去常道,发怒之下,所杀的后宫嫔妃,还牵连到大臣,死者有数百人。武帝心中已经因此产生疑惧,曾经白天睡觉,梦见数千个木人手持棍棒要打武帝。武帝惊醒后,因而身体不适,渐渐神情恍惚、容易忘事。江充自认为与太子及卫氏有嫌隙,看见武帝年老,害怕武帝驾崩后被太子诛杀,于是借此向武帝进献奸邪之言。武帝的疾病被认为是巫蛊作祟,于是武帝任命江充为使者,办理巫蛊案件。
执左道以惑政者,杀,此先王之教也。盖视之如稂莠蟊贼,惟恐为嘉禾之害,安有作君、作师、作民父母而顾崇奬之为风俗倡哉!上有好者,则下必有甚焉者矣。羣聚于京师,乱宫禁,祸骨肉,无足怪也。姑以妖巫言之,今之俚俗所在而有。苐一愚夫愚妇,假托鬼神,操死生祸福之説以相荡惑,虽至鄙陋,天地间万万必无之理,而黔首之徒往往多惧而易摇,相与弥缝附防以神其怪诞。市井驵黠,平时狙诈百端,不肯负人以智数,亦且甘心聴命,输财致祷而不敢吝焉。独不知其何以然也!吁,抑愚矣!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内不愧心,外不愧人,天地鬼神临之在上,固非一妖巫所能妄加祸福于我也。祸淫降殃,无所逃罪,区区淫昏之祀,又岂能回天而易命也哉!且夫端方有道之士,莅官临民,不可干以私,则其不肯黩货以挠法也,明矣。况神者聪明正直而壹者也,载俎束币,惟巫之从而遂能使死者生,祸者福,是死生祸福之权,假妖巫以行其私,而天命可以货取矣。尚得谓之神乎?又可谓之天命乎?故曰「丘之祷乆矣」,又曰「获罪于天,无所祷也」,此圣人之言也。此惠迪而吉之防也,此作善而降祥之防也,外是无他道也,而何有于妖巫也!呜呼!豺獭有祭,农圃不忘其先,夫所贵于春秋祭祀以时思之者,履霜露之变,凄怆怵惕,发于人子之情,自然不可诬也。黔首之徒,何足多罪?公卿大夫之家,诗书礼义之族,不谨先祠而黩淫祀,不修礼典而聴妖巫,不信君子之言而惑于村氓贱▯之説,是可叹也!必也为父则慈,为子则孝,为兄则友,为弟则悌,为士则志学,为农则力田,为工商则各安其分,尊卑上下有辨,冠昏丧祭以礼,异端邪説抑絶其萌,左道怪民不使为幻,庶乎其可也。武帝已矣,可以监矣。有王者作,此化民成俗之先务云。四年三月,上耕于钜定,还幸泰山,修封。庚寅,祀于明堂。癸巳,禅石闾。见羣臣,上乃言曰:“朕即位以来,所为狂悖,使天下愁苦,不可追悔。自今事有伤害百姓、靡费天下者,悉罢之。”田千秋曰:“方士言神仙者甚众,而无显功,臣请皆罢斥遣之。”上曰:“大鸿胪言是也。”于是悉罢诸方士候神人者。是后,上每对羣臣叹:“向时愚惑,为方士所欺,天下岂有仙人?尽妖妄耳。节食服药,差可少病而已。”武帝即位至是五十有二年矣,颠防狂▯,过失万端,盖无日而不履祸败之途,无事而不蹈覆亡之辙。方其安于所习而未悟也,肯自谓狂悖乎?肯自谓愚惑乎?肯自谓受欺妖妄,自谓伤害百姓、愁苦天下乎?追悔昔非,一朝感动,如乆处幽暗而见天日,如乍脱荆▯而行康庄,何其幸也!此虽多厯年所,老成定虑,然其端的正由太子之死于巫蛊、贰师之败于匈奴,摧折顿挫,困心衡虑,而后得之耳。使武帝移后日之悔为初政之端,则五十二年祸乱之天下,皆治平之世矣,岂不美哉!虽然,斥仙人之尽为妖妄,知节食服药之差可少病,固也。以愚观之,武帝虽有此悔,终未知所归宿之地也。周公谓“荒宁罔寿”,孔子亦云“仁者寿”。仁者心无所累,血气和平,不为事物凋耗,不为嗜欲戕贼。一荒宁惟酖乐之从,凡逐逐于外者,无非自伐之具矣。圣人所以养生、所以进徳、所以祈天求命,其要防的的在是。穆王驰八骏,求神仙,几丧天下。及其悔也,则赖左右前后有位之士,绳愆纠谬,格其非心,用力处固不在节食服药,兾少病而已也。所以齿百篇之义,为三代之王欤?先是,搜粟都尉桑▯羊与丞相、御史奏言:「轮台东有溉田五千顷以上,可遣屯田卒,置校尉三人分护,益种五谷。张掖、酒泉遣骑假司马为斥候,募民壮健敢徙者诣田所,益垦溉田,稍筑列亭连城而西,以威西国,辅乌孙。」上乃下诏,深陈既往之悔曰:「前有司奏欲益民赋三十助边用,是重困老弱孤独也。乃者贰师败,军士死略离散,悲痛常在朕心。今又请逺田轮台,欲起亭隧,是扰劳天下,非所以优民也。朕不忍闻。」大鸿胪等又议:「欲募囚徒送匈奴使者,明封侯之赏,以报忿。此五霸所弗为也。且匈奴得汉降者,常提掖搜索问以所闻,岂得行其计乎?」当今务在禁苛暴,止擅赋,力本农,修马复令以补阙,母乏武备而已。郡国二千石各上进畜马方略,补边状与计对。由是不复出军,而封田千秋为富民侯,以明休息思富养民也。又以赵过为搜粟都尉,过能为代田,其耕耘田器皆有便巧,以教民,用力少而得谷多,民皆便之。武帝悔过,方新其言,哀矜恻怛,蔼然有三代仁民爱物之意。的的,真实闻之,使人感动,无他,发于本心故也。心一而已,前日此心也,今日亦此心也。一差之谬如彼,一悔之美如此。为人君者,可不兢兢业业,夙谨此心之用哉?
译执持旁门左道来迷惑政事的人,处以死刑,这是先王的教诲。先王把他们看作危害嘉禾的稂莠、蟊贼,只怕他们成为祸害;哪有做君主、做老师、做百姓父母的人,反而顾意尊崇奖赏他们,让他们成为风俗的倡导者呢!上面有所爱好,下面就一定会有更加过分的人。这样的人群聚京师,扰乱宫禁,祸害骨肉亲属,也就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了。姑且拿妖巫来说,如今这种人到处都有。只是一些愚蠢的男女,假托鬼神,拿生死祸福的说法来互相煽动迷惑;即使鄙陋至极,是天地间万万不可能有的道理,百姓往往还是多有畏惧、容易动摇,彼此为这些说法弥缝附会,使荒诞之事显得神奇。市井中那些狡猾机敏、平日用尽各种诈术、不肯在人面前承认自己智谋不如人的人,也竟然甘心听命,拿出钱财祈祷而不敢吝惜。唯独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这样。唉,这不是太愚蠢了吗!人的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内心不愧对自己,外在不愧对他人,上天、地祇和鬼神都在上面监察,本来就不是一个妖巫所能妄加祸福于我的。作恶淫乱的人必然降下灾祸,没有谁能逃脱罪责;区区淫邪昏乱的祭祀,又怎么能改变上天、改易命运呢!况且端正有道德的人,做官治理百姓,不能用私情干扰他,那么他们不肯贪污财货、扰乱法令,是很明白的。何况神明应当是聪明正直而专一的;如果摆上祭器、奉上束帛,只听从巫觋,就能使死者复生、使祸患变成福气,那么生死祸福的权力便可以借妖巫来满足私欲,天命也可以用财货买来了。这样还可以称为神明吗?又还可以称为天命吗?所以孔子说:“我祈祷已经很久了。”又说:“得罪了上天,就没有什么可以祷告的了。”这就是圣人的话。这是“顺从正道就吉祥”的戒惧,也是“行善就降下祥瑞”的戒惧;除此之外没有别的道路,哪里还用得着妖巫呢!唉,豺狼和獭尚且知道祭祀,农夫园丁也不忘记自己的先祖。春秋两季按时祭祀所可贵之处,在于随着霜露变化而追念先人,凄怆、警惕和恐惧之情,发自子女的自然感情,本来就不可以欺骗。百姓又有什么值得过分责怪的呢?公卿大夫之家、世代讲习诗书礼义的人家,既不谨慎奉祀祖先,却滥行淫祀;不修明礼典,却听信妖巫;不相信君子的话,却被村民和卑贱奴隶的说法迷惑,这才是可叹的!一定要做到:做父亲的慈爱,做儿子的孝顺,做兄长的友爱,做弟弟的敬悌;做士人的专心求学,做农民的努力耕田,做工匠和商人的各安本分;尊卑上下有区别,冠礼、婚礼、丧礼、祭礼都合乎礼制;抑制并断绝异端邪说的萌芽,不让行旁门左道的怪异之人施展幻术,这才差不多可以了。武帝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但可以作为鉴戒。有圣王兴起时,这就是教化人民、形成风俗的首要事务。四年三月,武帝在钜定耕田,回来后临幸泰山,举行封禅中的封礼。庚寅日,在明堂祭祀。癸巳日,在石闾举行禅礼。武帝召见群臣,说:“我即位以来,所做的事情狂妄悖逆,使天下人忧愁困苦,后悔也来不及了。从今以后,凡是有损害百姓、耗费天下财力的事情,全部停止。”田千秋说:“说神仙的方士很多,却没有显著功效,臣请求把他们全部罢免斥退、遣送回去。”武帝说:“大鸿胪说得对。”于是把所有等候神人的方士都罢免了。此后,武帝每次面对群臣都叹息说:“从前愚昧迷惑,被方士欺骗,天下哪里有仙人?全都是妖妄之说罢了。节制饮食、服用药物,至多只能稍微减少疾病而已。”武帝即位到这时已经五十二年了,颠倒失措、狂妄昏乱,过失种种;大概没有一天不走在祸败的道路上,没有一件事不踏上覆亡的轨迹。当他安于一贯的习惯、还没有醒悟时,哪里肯说自己狂妄悖逆?哪里肯说自己愚昧迷惑?哪里肯说自己受了欺骗、所信的是妖妄之说,承认自己伤害了百姓、使天下忧苦?后来追悔从前的错误,一旦受到感动,就像长久处在幽暗中忽然见到天日,又像刚刚挣脱荆棘走上平坦大道,这是多么幸运啊!这虽然经历了许多年,经过老成的思考才确定下来,但它的真正起点,正是太子因巫蛊而死、贰师将军在匈奴战败以后,受到挫折打击、内心困苦而反复思虑,之后才得到的。假使武帝把后来悔悟的内容移到即位初年的施政上,那么这五十二年间祸乱的天下,就都成为太平之世了,岂不是美好!不过,武帝斥责仙人全是妖妄之说,知道节制饮食、服药只能稍微减少疾病,这些当然是对的。依我看,武帝虽然有了这样的悔悟,最终仍不知道应当归宿于什么地方。周公说:“荒淫逸乐而自以为安宁,不能长寿。”孔子也说:“仁德之人长寿。”仁德之人的内心没有牵累,血气平和,不被外物消耗,不被嗜欲伤害。一味放纵安逸,只知沉溺享乐,凡是不断追逐外物的行为,无非都是自我损伤的工具。圣人用来养生、用来增进德行、用来向上天祈求天命的根本道理,明确就在这里。周穆王驾驭八骏、寻求神仙,几乎丧失天下。等到他悔悟时,还依赖左右前后有地位的臣子纠正过失、匡正错误,使他改变错误的心念;他真正下功夫的地方,当然不只是节制饮食、服药以求少生病而已。这就是为什么要把这些道理列在百篇之中,作为三代君王的准则吗?在这以前,搜粟都尉桑弘羊与丞相、御史上奏说:“轮台以东有可灌溉的田地五千顷以上,可以派遣屯田士卒,设置三名校尉分别守护,增加五谷种植。张掖、酒泉可以派遣骑士和假司马担任斥候,招募愿意迁徙、强健勇敢的百姓到田地所在地,增加开垦灌溉田地,逐渐修筑相连的亭障和城堡向西延伸,以威慑西方诸国,辅助乌孙。”武帝于是下诏,深刻陈述对过去的悔恨说:“此前有关官署上奏,想增加百姓赋税三十以资助边防费用,这是加重老弱孤独者的困苦。近来贰师将军战败,军士死亡、被俘、逃散,悲痛一直留在我的心中。如今又请求到遥远的轮台开田,想修筑亭障和烽燧,这是扰劳天下,不是优待百姓的办法。我不忍听到。”大鸿胪等人又议论说:“想招募囚徒送给匈奴使者,明确说明封侯的奖赏,以报复愤恨。这是春秋五霸都不肯做的事。况且匈奴得到汉朝投降的人,常常提着他们的衣领和胳膊,搜查盘问他们所知道的事情,难道还能实行这个计策吗?”现今的要务在于禁止苛刻暴虐,停止擅自征赋,致力于农业这个根本,修治马政、恢复有关法令以弥补缺失,只要不要使武备缺乏就行了。各郡国的二千石官员分别上报养马方略、补充边防的情况以及与计吏应答的内容。由此不再出兵,并封田千秋为富民侯,以表明休养生息、考虑使百姓富足的意图。又任命赵过为搜粟都尉。赵过能够推行代田法,他所制作的耕作田器都便利巧妙,用来教导百姓,花费力气少而收获粮食多,百姓都觉得便利。武帝悔悟过错,刚刚更新自己的言论,哀怜同情,诚恳深切,显然有三代仁爱百姓、爱惜万物的意思。确实如此,我亲耳听闻这件事,使人感动,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发自本心罢了。人的心只有一个,前一天是这颗心,今天也是这颗心;一次偏差的错误是那样,一次悔悟的美好又是这样。做君主的,怎么能不战战兢兢、勤勉谨慎,早晚慎重对待这颗心的作用呢?
后元元年,时钩弋夫人之子弗陵年数嵗,形体壮大,多知,上竒爱之,心欲立焉,以其年穉,母少,犹豫乆之,欲以大臣辅之,察羣臣,唯奉车都尉、光禄大夫霍光忠厚可任大事,上乃使黄门画周公负成王朝诸侯以赐光。二年春二月,上病笃,霍光涕泣问曰:「如有不讳,谁当嗣者?」上曰:「君未喻前画意邪?立少子,君行周公事。」光顿首让曰:「臣不如金日防。」金日防亦曰:「臣外国人,不如光,且使匈奴轻汉矣。」乙丑,诏立弗陵为皇太子,时年八嵗。丙寅,以光为大司马大将军,日防为车骑将军,太仆上官桀为左将军,受遗诏辅少主,三人皆上素所爱信者,故特举之,授以后事。丁卯,帝崩于五柞宫。武帝好大喜夸,多欲之主也。一时人材纷然猬集,凡有以中其欲者,皆得而从臾之。是故赵绾、王臧之言一投,则议明堂;吾丘寿王之言一投,则起上林;唐防之言一投,则通夜郎;司马相如之言一投,则通卭莋;张骞之言一投,则通西域;庄助之言一投,则徙东瓯;王恢之言一投,则诱击匈奴;李少君之言一投,则信祠灶;少翁之言一投,则欲致天神;栾大之言一投,则冀安期、羡门之可见;公孙卿之言一投,则真若封禅之可以登天。以至张汤之徒之峻刑法,桑▯羊之徒之言利事,江充之徒之治巫蛊,皆随其所投而輙为之动。东飘西泊,泛泛然如风萍之在江湖,略无主宰,良可悯笑。及其晚年辅少主,受顾命,则有以得霍光于平时,身后之谋先事而定,所见卓然,断不他属。虽田千秋一言寤主,数月而取宰相封侯,亦且不得而与于此。见帝天姿本髙,从前浮念至是扫灭,而真见特达乃如此。汉祚之所以未艾欤?惜乎上官桀未几从逆,有误委寄,知人自古所难,又足以为世戒也。右武帝在位五十四年,崩,年七十一。昭帝始元三年,初,霍光与上官桀相亲善。光每休沐出,桀常代光入决事。光女为桀子安妻,生女,年甫五嵗。安欲因光内之宫中,光以为尚幼,不聴。盖长公主私近子客河间丁外人,善説外人曰:“安子容貌端正,诚因长主时得入为后,以臣父子在朝,而有椒房之重,成之在于足下。汉家故事,常以列侯尚主,足下何忧不封侯乎?”外人喜,言于长主。长主以为然,诏召安女入为倢伃。安为骑都尉。四年春三月甲寅,立皇后上官氏。夏六月,皇后见髙庙。昭帝是年十二,后六年始加元服。未冠而娶,固无是礼。且安有上官氏甫六嵗,即立为后,成妇道见髙庙乎?甚矣,公卿大臣之不可以不学也!但知贪宠荣、固权位而事之,可否理之,是非一切不问,冒然为之而不知耻。霍光于是不得而逃其罪矣。安尝语光:“虽曰尚幼,然卒使由径而入,可乎?”夫妇人伦之始,朝廷风化之原。身受顾命,行伊周事,甥女方脱襁褓,由径入宫,立之为后,而不能救。事孰有大于此者乎?使光开陈大义,及时止絶,则安父子未至尊盛,亦必不至于争权谋逆矣。人皆咎光内女,宣帝以成他日之祸。愚谓祸端盖自甥女始。甥女之为后,与杀许后而竒贵其女,同一机也。汉世大臣如光者,盖寡辅昭帝初政,而缪戾如许,不学无识,良可嗟夫。五年春正月,追尊帝外祖赵父为顺成侯。顺成侯有姊君姁,赐钱二百万,奴婢第宅,以充实焉。诸昆弟各以亲疏受赏赐,无在位者。不学则易骄,有权则易横,况外戚乎?文帝为二窦择师傅,賔客与此厚其赏赐,而不使在位,皆可以为法矣。霍光处此良是,然而甥女为后,竟成乱阶。他日,内女孝宣大稔,身后之祸何也?岂灵于人而不灵于己耶?由是观之,不假赵氏之权者,非有国家深逺之虑,其殆桀安辈,恐母后之族权宠相扼,忌嫉而抑逺之耳。有男子乘黄犊车诣北阙,自谓衞太子。公车以闻,诏使公卿将军二千石杂识视。长安中吏民聚观者数万人。右将军勒兵阙下,以备非常。丞相、御史、中二千石至者,并莫敢发言。京兆尹不疑后到,叱从吏収缚。或曰:“是非未可知,且安之?”不疑曰:“诸君何患于衞太子?昔蒯聩违命出奔,輙拒不纳,《春秋》是之。卫太子得罪先帝,亡不即死,今来自诣,此罪人也。”遂送诏狱。天子与大将军霍光闻而嘉之,曰:“公卿大臣当用有经术、明于大义者。”繇是不疑名声重于朝廷,在位者皆自以为不及也。廷尉验治何人,竟得奸诈本。夏阳人,姓成,名方遂,居湖,以卜筮为事。有故太子舍人尝从方遂卜,谓曰:“子状貌甚似衞太子。”方遂心利其言,冀得以富贵,坐诬罔不道,要斩【成方遂《昭纪》作张延年】
译后元元年,当时钩弋夫人的儿子弗陵只有几岁,形体壮健高大,知道的事情很多,武帝非常惊异而喜爱他,心里想立他为太子。因为他年幼、母亲年轻,武帝犹豫了很久,想让大臣辅佐他;观察群臣后,只有奉车都尉、光禄大夫霍光忠厚,可以担当大事。武帝于是让黄门画了一幅周公背负成王朝见诸侯的图,赐给霍光。二年春二月,武帝病重,霍光流泪问道:“如果发生不测,应当由谁继承皇位?”武帝说:“你还不明白先前那幅画的意思吗?立少子为太子,你要做周公那样的事。”霍光叩头推辞说:“臣不如金日防。”金日防也说:“臣是外国人,不如霍光;况且会使匈奴轻视汉朝。”乙丑日,下诏立弗陵为皇太子,当时八岁。丙寅日,任命霍光为大司马大将军,金日防为车骑将军,太仆上官桀为左将军,接受遗诏辅佐少主。这三人都是武帝平素所宠爱信任的人,所以特意选拔他们,交付身后之事。丁卯日,武帝在五柞宫驾崩。武帝是一个喜好大规模举动、喜欢夸张炫耀、欲望很多的君主。当时人才纷纷聚集而来,凡是有办法迎合他的欲望的人,他都任由其进言。因此,赵绾、王臧的话一投合他的心意,便议论修建明堂;吾丘寿王的话一投合他的心意,便修建上林苑;唐防的话一投合他的心意,便开通夜郎;司马相如的话一投合他的心意,便开通卭莋;张骞的话一投合他的心意,便经营西域;庄助的话一投合他的心意,便迁徙东瓯人;王恢的话一投合他的心意,便诱使并袭击匈奴;李少君的话一投合他的心意,便相信祭祀灶神;少翁的话一投合他的心意,便想招致天神;栾大的话一投合他的心意,便希望能够见到安期生、羡门高;公孙卿的话一投合他的心意,便真以为封禅可以登天。以至于张汤一类人严酷施行刑法,桑弘羊一类人进言谋求财利,江充一类人办理巫蛊案件,也都随着他们所投合的欲望而立即使武帝受到影响。武帝东飘西荡,浮泛不定,像江湖上的风中浮萍一样,几乎完全没有主宰,实在可悲又可笑。到了晚年辅佐少主、接受遗命时,他却因为平日里任用而得到了霍光,身后的谋划在事情发生以前就已经确定;他的见识卓越非凡,决断明确,绝不托付给别人。即使田千秋一句话使武帝醒悟,几个月间便取得宰相之位、封侯,也不能参与这件事。由此可见,武帝的天资本来很高,只是从前浮泛的念头到这时才一扫而空,真正卓越通达的见识竟能达到如此境地。这大概就是汉朝国运所以没有衰竭的原因吧?可惜上官桀不久便参与叛逆,辜负了武帝的托付;认识人自古以来就是难事,这又足以作为后世的警戒。以上是武帝在位五十四年,驾崩,享年七十一岁。昭帝 始元三年。起初,霍光与上官桀关系亲密友善。霍光每逢休假外出,上官桀常代替霍光入朝处理政事。霍光的女儿嫁给上官桀的儿子上官安为妻,生了一个女儿,当时刚满五岁。上官安想借霍光的关系把女儿送入宫中,霍光认为她还年幼,不同意。原来长公主私下亲近河间人丁外人这个门客,丁外人善于劝说长公主,说:“上官安的女儿容貌端正,如果真能借长公主的力量入宫做皇后,那么我的父子在朝廷中就会有椒房宫的尊贵地位,这件事能否成功全在您手里。汉家的旧例,通常由列侯娶公主,您还担心不能封侯吗?”丁外人很高兴,便向长公主进言。长公主认为他说得对,下诏召上官安的女儿入宫为倢伃。上官安任骑都尉。四年春三月甲寅日,立皇后上官氏。夏六月,皇后到高庙参见。昭帝这一年十二岁,过了六年才举行加元服的冠礼。还没有举行冠礼就娶妻,本来就没有这样的礼制。况且上官安的女儿才六岁,就被立为皇后,难道这样就算成就了妇人的礼仪、到高庙参见吗?公卿大臣不可以不学习礼义,实在太严重了!他们只知道贪图宠爱荣耀、巩固权力地位而去侍奉权势,事情是否可以、道理是否成立,是非全都不问,冒然去做而不知道羞耻。霍光在这件事上也无法逃脱罪责。上官安曾对霍光说:“虽然说她还年幼,但最终让她通过捷径进入宫中,这可以吗?”夫妇关系是人伦的开端,朝廷教化的根源。霍光身受遗诏,要行伊尹、周公之事,自己的外甥女刚刚脱离襁褓,就通过捷径进入宫中,立她为皇后,却不能加以挽救。还有什么事情会比这更重大呢?假使霍光能够申明大义,及时制止断绝此事,那么上官安父子还没有尊贵显赫起来,也一定不至于争权谋反。人人都责怪霍光把女儿送入宫中,认为宣帝后来因此造成了祸患。我认为祸乱的端绪大概就从这位外甥女开始。外甥女被立为皇后,与杀死许皇后而使她的女儿获得奇特尊贵的地位,是同一个机心。汉代像霍光这样的重臣,大概很少有人能够辅佐昭帝初年的政事;而他竟然昏乱乖戾到这种程度,既不学习,也没有见识,实在令人叹息。五年春正月,追尊昭帝外祖父赵父为顺成侯。顺成侯有个姐姐叫君姁,赐给她钱二百万、奴婢和住宅,以此使她的家产充实。其他兄弟各按亲疏接受赏赐,没有人在朝廷任职。不学习就容易骄傲,有了权力就容易蛮横,何况是外戚呢?文帝为二位窦氏选择师傅,让宾客得到丰厚赏赐,却不让他们担任官职,这些都可以作为法则。霍光处理这件事本来很正确,然而把外甥女立为皇后,最终竟成为祸乱的阶梯。后来把女儿送入宫中,辅佐孝宣帝取得大丰收,自己死后的祸患又是为什么呢?难道对别人灵验,对自己却不灵验吗?由此看来,不借助赵氏的权力,并不是因为有深远的国家考虑,大概只是上官桀、上官安之流害怕皇太后的家族与自己争夺权势宠幸,因嫉妒而疏远压制他们罢了。有个男子乘坐黄牛车来到北阙,自称是卫太子。公车令把这件事上报,诏令公卿、将军和二千石官员共同辨认查看。长安城中的官吏百姓聚集观看的有几万人。右将军在宫阙下整顿军队,以防备非常变故。丞相、御史和中二千石以上的官员到场后,都没有人敢发言。京兆尹隽不疑后来才到,呵斥随从官吏把他捉住捆绑。有人说:“事情是真是假还不能知道,暂且安置他吧?”隽不疑说:“诸位为什么要担心卫太子?从前蒯聩违背君命出逃,辄拒绝接纳他,《春秋》认为这样做是对的。卫太子得罪先帝,逃亡而没有立即自杀,如今自己前来,这是罪人。”于是把他送进诏狱。天子和大将军霍光听说后称赞隽不疑,说:“公卿大臣应当任用通晓经术、明白大义的人。”因此隽不疑的名声在朝廷中更加显赫,任职者都认为自己比不上他。廷尉查验审治,最终查出这是奸诈欺骗的根由。此人是夏阳人,姓成,名方遂,居住在湖县,以占卜为业。过去有一位太子舍人曾跟随方遂占卜,告诉他说:“你的相貌非常像卫太子。”方遂心中贪图这句话带来的利益,希望借此得到富贵,因犯诬罔不道之罪,处以腰斩。【成方遂,《昭纪》作张延年】
圣人作经,以垂世诏后,非空言也。所以明大义,示万世人道之标准也。自昔圣贤从容一堂之上,断大事,决大疑,定大难,如辨白黑,如数一二,了然而不惑者,无他,明于义而已。义者,人心之公,天则之不可渝者,非外袭而取之也。人惟汨于利欲,乱其清明,中无权衡,外物用事,是非颠倒,首尾衡决,趋利乘便,夺攘矫防,以至三纲沦,九法斁,人道泯泯,与夷狄禽兽无异者,大义不明故也。是故不可以不学焉。学以圣经为的,学圣经以明义为的。世固有号通经术而不适于用,无补于治乱兴亡之变者,是腐儒也,实未尝知义也,虽学犹不学也。春秋之时,虽极祸乱,而当时士大夫去先王未逺,学有源流,尚多知义。至于战国,影响不存,毎见汉兴以来,君臣之间未免以术数相牢笼,以权谋相雄长,以险诈相屠戮,其于经世之用可知矣。茍有以便其私,遂其欲,虽岑娶少季之事,亦且安行而不耻,乌知所谓义也哉?成方遂之诈,一时无能决者,故因隽不疑而有是语。呜呼!公卿大臣之不可以不通经明谊,乆矣。昭帝霍光,抑何知之晚也?六年春,二月,诏有司问郡国所举贤良文学:“民所疾苦,教化之要,皆对。”愿罢盐铁酒▯、均输官,毋与天下争利,示以俭节,然后教化可兴。桑▯羊难之,以为国家大业,所以制四夷、安边、足用之本,不可废也。于是盐铁之议起焉。甚矣,利端之不可轻啓也!其端一啓,后来者守为定法,以害民蠧国,为常事。其祸可胜言哉!桑▯羊,一贾孺耳。天子作民父母,而用贾人斗筲之智,以争利,竭赤子之膏血,以事荒逺,譬犹伐贞气,助狂阳,实此曹从臾之。武帝末年,有志富民,而田千秋、赵过用选受顾命,而得霍光、金日防平生谬妄,洒然一洗桑▯羊巨蠧也。大盗也,可去不去,而顾以御史大夫辅少主,竟使贤良文学之议排抑而不得伸。因观霍光号知时务,未几而罢▯酤,则贤良文学固有以切中其心矣。向微▯羊,盐铁均输,岂不能悉罢乎?小人之根不除,虽有谠议,空言无补。机防一失,流毒滔滔。武帝实遗其祸也。元凤元年,上官桀父子既尊盛,徳长公主欲为丁外人求封侯,霍光不许。又为外人求光禄大夫,欲令得召见,又不许。长主大以是怨光,而桀安数为外人求官爵,弗能得,亦慙又桀妻父所幸充国为太医监,阑入殿中,下狱当死。冬月且尽,盖主为充国入马二十匹赎罪,乃得减死论。于是桀安父子深怨光,而重徳盖主。自先帝时,桀已为九卿,位在光右。及父子并为将军,皇后亲安女,光乃其外祖,而顾専制朝事,由是与光争权。燕王旦自以帝兄不得立,常懐怨望。及御史大夫桑▯羊建造酒▯盐铁,为国兴利,伐其功,欲为子弟得官,亦怨恨光。于是葢主、桀安、▯羊皆与旦通谋。旦遣孙纵之等前后十余辈,多赍金宝走马赂遗盖主、桀、▯羊等。桀等又诈令人为燕王上书,言光出都肄郎羽林,道上称防太宫先置,又引苏武使匈奴二十年不降,乃为典属国。大将军长史敞无功为搜粟都尉,又擅调益莫府校尉。光専权自恣,疑有非常。臣旦愿归符玺入宿衞,察奸臣变候伺光出沐日,奏之。桀欲从中下其事,▯羊当与诸大臣共执退光。书奏,帝不肯下。明旦,光闻之,止画室中不入。上问大将军安在,左将军桀对曰:“以燕王告其罪,不敢入。”有诏召大将军,光入,免冠顿首谢。上曰:“将军冠,朕知是书诈也,将军无罪。”光曰:“陛下何以知之?”上曰:“将军之广明都郎近耳,调校尉以来未能十日,燕王何以得知之?且将军为非不须校尉。”是时帝年十四,尚书左右皆惊。而上书者果亡,捕之甚急。桀等惧,白上:“小事不足治。”上不聴。后桀党与有谮光者,上辄怒曰:“大将军忠臣,先帝所属以辅朕身,敢有毁者,坐之。”自是桀等不敢复言。昭帝甫十四,而能明燕书之诈。昔人谓成王有慙徳,固矣。虽然,昭帝止于昭帝,而成王进徳遂至,学有缉熈于光明之盛。愚于此则深见,天姿虽美,不足恃,而学问之功为大也。昭帝享国则固日浅,而成王复辟之年亦方弱冠耳。洛诰答周公之语,非大进所学,有见于道,能为是言乎?因观三代而下,英君谊辟,非无刚明特达之才,而不能跻之二帝三王之盛者,皆由不学之故。非不学也,不以二帝三王之所学者为学也。非不学二帝三王之所学者也,无二帝三王之佐也。由是言之,成王虽疑周公,而周公不负成王;昭帝虽不疑霍光,而霍光则有负于昭帝多矣。
译圣人创作经典,是为了给后世留下教诲,并不是空洞的言辞。经典用来阐明大义,向万世显示做人处世的准则。自古以来,圣贤们从容坐在一堂之上,裁断大事、决断重大疑难、平定严重祸乱,就像辨别黑白、数一二那样明白而不迷惑,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他们明白义罢了。义,是人心共同认可的准则,是上天法则中不可改变的东西,并不是从外部强行取得的。人只因沉溺于利益和欲望,扰乱了内心的清明,心中没有权衡,反而让外物支配自己,于是是非颠倒,首尾失当,趋逐利益、乘人之便,争夺掠取、矫饰防范,以至于三纲沦丧,九法败坏,人道昏昧,和夷狄、禽兽没有区别,都是因为大义不明。所以不能不学习。学习应以圣经为目标,学习圣经应以明白义为目标。世上本来有些人号称通晓经术,却不能适用于实际,对治乱兴亡毫无补益,这就是腐儒,实际上从未懂得义;他们虽然学习了,也等于没有学习。春秋时期,虽然祸乱达到极点,但当时的士大夫距离先王还不远,学术有源流,仍有很多人懂得义。到了战国时期,先王学术的影响已经不存在了。每每看到汉朝兴起以来,君臣之间不免用权术和算计相互笼络,用权谋相互争强,用险诈相互残杀,从经世致用的角度看,其结果也就可知了。如果有办法便利自己的私利、满足自己的欲望,那么即使是岑娶少季那样的事情,也会安然去做而不以为耻,又哪里知道什么叫义呢?成方遂的欺诈,一时没有人能够裁断,所以借隽不疑之事说了这番话。唉!公卿大臣不能不通晓经术、明白大义,已经很久了。昭帝时的霍光,为什么知道得这样晚呢?六年春二月,诏令有关官员询问郡国所举荐的贤良和文学之士:“百姓所苦的事情、教化的要点,都要逐一回答。”他们希望废除盐铁酒榷、均输官,不要同天下百姓争利,向天下显示节俭,然后教化才可以兴起。桑弘羊对此表示反对,认为盐铁、均输是国家的大业,是用来制服四夷、安定边疆、满足国家财用的根本,不可以废除。于是关于盐铁的议论便开始了。利益的端绪一旦轻易开启,后果真是严重啊!这个端绪一经开启,后来的人便把它作为固定法令遵守,以损害百姓、蛀空国家为常事。这样的祸害哪里说得尽呢!桑弘羊不过是一个商贾出身的浅陋小人罢了。天子作为百姓的父母,却采用商人的浅薄智谋来同民争利,耗尽百姓的脂膏血汗,去供给荒远之地,正如砍伐正气、助长亢盛的阳气,实在是这类人从旁撺掇造成的。武帝末年,有志于使百姓富足,田千秋、赵过被选用并接受遗命,于是霍光、金日磾得以把平生的谬妄彻底洗刷一空,除去桑弘羊这个巨大的蛀虫。他是大盗,应该除掉却没有除掉,反而让他以御史大夫辅佐少主,最终使贤良文学之士的议论受到排斥压制而无法伸张。由此看来,霍光号称懂得时务,不久便废止了酒榷,那么贤良文学之士本来确实有切中他内心的话。假如没有桑弘羊,盐铁、均输难道不能全部废除吗?小人的根源没有铲除,即使有正直的议论,也只是空话,不能补救。关键时机一旦错失,流毒便会滔滔不绝。武帝实际上留下了这个祸患。元凤元年,上官桀父子已经尊贵显盛,德长公主想替丁外人请求封侯,霍光不答应;又替丁外人请求光禄大夫的官职,想让他能够被召见,霍光也不答应。德长公主因此非常怨恨霍光,而上官桀、上官安多次替丁外人请求官爵,不能如愿,也感到惭愧。上官桀妻子的父亲所宠幸的充国任太医监,擅自闯入殿中,被下狱,依法应当处死。冬季将尽时,盖主替充国送入二十匹马赎罪,于是得以减免死刑,改作其他判决。于是上官桀、上官安父子深深怨恨霍光,而更加尊重德长公主。自先帝在位时,上官桀已经担任九卿,官位在霍光之上。等到父子二人都成为将军,皇后又是上官安的女儿,霍光是皇后的外祖父,却反而专擅朝廷政事,于是便同霍光争权。燕王刘旦自认为是皇帝的兄长却不能即位,常常心怀怨望。等到御史大夫桑弘羊创置酒榷、盐铁制度,为国家兴利,夸耀自己的功劳,并想替子弟求取官职,也怨恨霍光。于是盖主、上官桀、上官安、桑弘羊都同刘旦暗中谋划。刘旦派孙纵之等前后十多人,带着许多金银珍宝和快马,奔走贿赂盖主、上官桀、桑弘羊等人。上官桀等又欺骗别人,让人替燕王上书,说霍光出城到广明去操练郎官、羽林军,路上声称防备太宫,并且还引用苏武出使匈奴二十年不投降,后来才任典属国的事。大将军长史张敞没有功劳,却担任搜粟都尉,又擅自调动、增加幕府校尉。霍光专权放纵,恐怕将有异常变故。臣刘旦愿意归还符玺,入宫值宿守卫,察看奸臣的变故,伺候霍光外出休沐的日子,再上奏揭发他。上官桀想从中使这件事下达,桑弘羊应当同各位大臣一起拘捕并罢免霍光。奏书上报后,皇帝不肯下诏处理。第二天早晨,霍光听说此事,停留在画室中,不敢入朝。皇帝问大将军在哪里,左将军上官桀回答说:“因为燕王告发他的罪行,他不敢进来。”皇帝下诏召大将军,霍光入宫,摘下帽子叩头谢罪。皇帝说:“将军戴上帽子吧,我知道这封书是假的,将军没有罪。”霍光说:“陛下凭什么知道它是假的?”皇帝说:“将军到广明去操练郎官,距离现在很近;调动校尉以来还不到十天,燕王怎么会知道呢?况且将军即使做了不当的事,也不需要校尉。”当时皇帝年仅十四岁,尚书和左右近臣都很惊讶。上书告发的人果然逃亡了,朝廷急忙追捕。上官桀等害怕了,向皇帝说:“这是小事,不值得追究。”皇帝不听。后来上官桀的党羽有人诬陷霍光,皇帝总是愤怒地说:“大将军是忠臣,是先帝嘱托来辅佐我的人,谁敢诋毁他,就治谁的罪。”从此上官桀等人不敢再说什么。昭帝刚满十四岁,却能够看出燕王奏书的欺诈。古人说成王有惭德,确实如此。不过,昭帝终究只是昭帝,而成王后来不断进德修业,终于达到了光明盛大的境界。我由此深深看出,天资即使优异,也不值得完全依靠,而学习的功夫才是最重要的。昭帝在位的时间本来还很短,成王复辟时也才刚到弱冠之年。《洛诰》中回答周公的话,如果不是大大增进了学问、对道有所见识,能够说出这样的话吗?因此考察三代以后,英明的君主并不是没有刚强明断、才华卓异的资质,但不能达到二帝三王那样的盛治,全都是因为不学习的缘故。不是完全不学习,而是不把二帝三王所学的东西作为学习内容。也不是不学习二帝三王所学的东西,而是没有二帝三王那样的辅佐之臣。这样说来,成王虽然曾怀疑周公,周公却没有辜负成王;昭帝虽然不怀疑霍光,霍光却有太多地方辜负了昭帝。
元平元年夏四月癸未,帝崩。迎昌邑王贺。六月丙寅,王受皇帝玺绶,袭尊号。既立,淫戏无度。大将军光忧懑。田延年曰:“将军为国柱石,审此人不可,何不建白太后,更选贤而立之?”光曰:“今欲如是,于古尝有此否?”延年曰:“伊尹相殷,废太甲以安宗庙,后世称其忠。将军若能行此,亦汉之伊尹也。”光乃引延年给事中,隂与车骑将军张安世图计。光与羣臣连名奏:“王嗣孝昭皇帝后,行淫辟不轨,五辟之属,莫大不孝。周襄王不能事母,《春秋》曰:‘天王出居于郑,由不孝出之,絶之于天下也。’宗庙重于君,陛下不可以承天序,奉祖宗庙,子万姓。当废,臣请有司以一太牢具告祠髙庙。”子万姓。皇太后诏曰:“可。”归贺昌邑国,除为山阳郡。昌邑羣臣坐,在国时不举奏王罪过,令汉朝不闻知,又不能辅道,陷王大恶,皆下狱诛杀二百余人。唯中尉吉、郎中令遂以忠直数谏正,得减死,髠为城旦。师王式系狱当死,治事使者责问曰:“师何以无谏书?”式对曰:“臣以《诗》三百五篇,朝夕谕王,至于忠臣孝子之篇,未尝不为王反复诵之也。至于危亡失道之君,未尝不流涕为王深陈之也。臣以三百五篇谏,是以无谏书。”使者以闻,亦得减死论。孟子曰:「不仁者,可与言哉?安其危而利其灾,乐其所以亡者。不仁而可与言,则何亡国败家之有?」龚遂、王吉,可谓忠贞之臣矣。痛言苦口,悲伤恳恻,真膏肓起死之药。奈何王之不聴也?昌邑羣臣坐亡辅道之谊,诛杀者二百余人,而遂、吉竟以忠谏免事。至于此,岂其本心之所愿也?然为人臣而逢君于昬,以茍目前之宠者,果何利哉?虽然,太甲既立,而后不明,非伊尹之过也。昌邑素行如此,而霍光迎立之,亦不审也已。右昭帝在位十三年,崩,年二十一。
两汉笔记卷五
译元平元年夏四月癸未,皇帝去世。迎立昌邑王刘贺。六月丙寅,昌邑王接受皇帝的玺绶,继承皇帝的尊号。即位以后,纵情淫乐,嬉戏无度。大将军霍光忧愁烦闷。田延年说:“将军是国家的柱石,如果审察此人确实不行,为什么不向皇太后说明,再选择贤能的人立为皇帝呢?”霍光说:“如今想这样做,古代曾有过这种事吗?”田延年说:“伊尹辅佐殷,废黜太甲以安定宗庙,后世称赞他的忠诚。将军如果能够这样做,也就是汉朝的伊尹了。”霍光于是任用田延年为给事中,暗中同车骑将军张安世谋划。霍光和群臣联名上奏:“昌邑王继承孝昭皇帝之后,却行为淫乱邪僻、违法失常。在五刑所惩处的罪行中,没有比不孝更大的。周襄王不能侍奉母亲,《春秋》说:‘天王出居于郑,是因为不孝而被赶出,天下人也因此同他断绝关系。’宗庙比君主更为重要,陛下不能承接上天的次序、奉祀祖先的宗庙、作为万姓之父。应当废黜,请有关官员准备一具太牢,向高庙祭告。”皇太后下诏说:“可以。”让刘贺回到昌邑国,降为山阳郡。昌邑国的群臣因在昌邑时不举奏昌邑王的罪过,使汉朝不知道,又不能辅导他,致使昌邑王陷入大恶,全都被下狱处死,二百多人。只有中尉龚遂、郎中令王吉因为忠诚正直,多次进谏匡正,得以减免死罪,剃去头发,罚作城旦。太子太傅王式被捕入狱,依法应当处死。治事使者责问他说:“作为老师,为什么没有进谏的奏书?”王式回答说:“我用《诗》三百零五篇,早晚向大王讲解;其中关于忠臣孝子的篇章,我没有一次不向大王反复诵读;至于那些危亡失道的君主,我没有一次不流着眼泪向大王深切陈说。我用三百零五篇诗来进谏,所以没有另外的进谏奏书。”使者把这话上报,他也得以减免死罪,改作其他判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五篇〕 孟子说:“不仁的人,难道可以同他谈论吗?他把危险当作安稳,把灾祸当作利益,以导致灭亡的事情为乐。如果不仁的人也可以同他谈论,那么为什么还会有亡国败家的事呢?”龚遂、王吉,可以说是忠贞之臣了。他们言辞痛切、苦口相劝,悲伤恳切,真是医治沉疴、使人起死回生的良药。只是昌邑王为什么不肯听呢?昌邑国的群臣因承担了没有辅导昌邑王的罪责,被诛杀二百多人,而龚遂、王吉最终却因忠诚进谏而免罪。事情到了这个地步,难道是他们本心所愿吗?然而,身为臣子却迎合昏君,只求眼前的宠幸,这究竟有什么好处呢?不过,太甲即位以后变得不明智,并不是伊尹的过错。昌邑王一向就是这样的品行,而霍光迎立他,也确实是没有审慎考察。以上是昭帝在位十三年,去世时二十一岁。《两汉笔记》卷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