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两汉笔记十五

两汉笔记卷九      宋 钱时 撰

史藏 · 史评 · 已译 · 第 57–60 段

光武之顾命,何其与成王异也?成王所授以托孤者,召公、毕公,而必同召六卿以及师氏、虎臣、百尹、御事,咸在冕服,凭几道扬末命,恢乎正大,与天下共之。安得以宗庙社稷之重寄,而独私之一母舅哉?夫以隂兴之贤,而亦虑不及此,良可叹也。至若大司马之命,错谬尤甚。向非亏损圣德之言足以感动,则异时元舅所以阶祸者,光武且授之柄而不暇计矣。为人君者,可不戒诸?二十七年,朗陵侯臧宫、杨虚侯马武上书曰:“匈奴贪利,无有礼信,穷则稽首,安则侵盗。虏今人畜疫死,旱蝗赤地,疲困之力,不当中国一郡。万里死命,县在陛下。福不再来,时或易失,岂宜固守文德,而堕武事乎?今命将临塞,厚县购赏,喻告高句骊、乌桓、鲜卑,攻其左;发河西四郡,天水、陇西羌胡,击其右。如此,北虏之灭,不过数年。臣恐陛下仁恩不忍,谋臣狐疑,令万世刻石之功不立于圣世。”诏报曰:“黄石公记曰:‘柔能制刚,弱能制彊。舍近谋逺者,劳而无功;舍逺谋近者,逸而有终。’故曰:‘务广地者荒,务广德者彊。有其有者安,贪人有者残。’残灭之政,虽成必败。今国无善政,灾变不息,百姓惊惶,人不自保,而复欲逺事边外乎?孔子曰:‘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且北狄尚彊,而屯田警备,传闻之事,恒多失实。诚能举天下之半,以灭大寇,岂非至愿?茍非其时,不如息民。”自是诸将莫敢复言兵事者。光武屡辞西域都防之请,后虽置乌桓校尉,使匈奴中郎将之类,皆迫于不得已焉。者盖其志在偃武,与天下休息,穷征逺讨,逞雄心于四夷,非其所愿也。观国无善政,灾变不息,茍非其时,不如息民。数语辞防,恻怛蔼然,有王者气象。汉髙帝、唐太宗皆不及矣。为人君者,反复斯防,其毋轻动于宫武之言哉。二十八年春正月己巳,徙鲁王兴为北海王,以鲁益东海。帝以东海王彊去就有礼,故优以大封,食二十九县。赐虎贲、旄头,设钟虡之乐,拟于乗舆。石碏有曰:「爱子,教之以义方,弗纳于邪。骄奢滛泆,所自邪也。四者之来,宠禄过也。」光武于是不度矣。且彊之为太子也,茍知其贤,则不可废;既已废之,奈之何?过制逾分,姑息以示恩乎?此淮南厉王之所以死也。幸彊谦恭,不及于祸耳。授之以柄,阶之为厉,岂贻谋燕翼之道哉?上大防羣臣,问谁可傅太子者?羣臣承望上意,皆言太子舅执金吾原鹿侯隂识可。博士张佚正色曰:“今陛下立太子,为隂氏乎?为天下乎?即为隂氏,则隂侯可;为天下,则固宜用天下之贤才。”帝称善曰:“欲置傅者,以辅大子也。今博士不难正朕,况太子乎?”即拜佚为太子太傅,以博士桓荣为太傅。张佚之言,扫除光武偏私之病,正破的。太子初立,既委舅氏以辅导,至于疾甚,又托舅氏以顾命,此其所见,与田舍翁无异。今且十载,忽大防羣臣而谋太子傅,岂亦悟往事之非邪?在廷无识,犹未免以私意窥上,皆由前日之举措,有以啓谄谀之路也。然则徇一人之独见,而不能博询天下之公议,安得立谈之顷,破十载之私哉?三十年春二月,车驾东廵。羣臣上言:“即位三十年,宜封禅泰山。”诏曰:“即位三十年,百姓怨气满腹,吾谁欺,欺天乎?曽谓泰山不如林放乎?何事污七十二代之编録?若郡县逺遣吏上夀,盛称虚美,必髠令屯田。”于是羣臣不敢复言。光武闻北伐之议,则谓「国无善政,人不自保,何复逺事边外」;及闻封禅之请,则云「百姓怨气满腹,吾谁欺,欺天乎」?此二事,武帝一生驰骛,竭天下之膏血而不知止者,光武一反其所趋,而惟民生之是急,可谓笃实务本之主矣。后三年,乃有感于符防而封禅兴焉,抑何执德之不固,而初心之易惑也?三复「欺天」之语,果不欺已乎?中元二年二月戊戌,帝崩于南宫。帝每旦视朝,日昃乃罢,数引公卿郎将讲论经理,夜分乃寐。皇太子见帝勤劳不怠,承间谏曰:「陛下有禹、汤之明,而失黄老养性之福,愿頥爱精神,优防自宁。」帝曰:「我自乐此,不为疲也。」孟子曰:「存其心,养其性,所以事天也。心本未尝不存也,昬于意念,动于物欲,是以冥冥妄行,日用而不自知,则其谓之不存也,亦宜矣。本心汨焉,而性失其养矣。惟夫一念不起,百虑澄然,清明浑融,全体皆妙,虽日用交错纵横万变,而此心未尝不正,非心之外又有性也,亦岂他有所谓养哉?古圣相传,初无二道,安汝止惟防惟康?禹之所以养性也,不迩声色,不殖货利;汤之所以养性也。去圣逾逺,异端滋炽,汉之君臣号为知学者,往往以黄老为宗,故论养性则专言黄老,不知吾圣人之学果安所用其力也?

译光武托付遗命,为什么与成王如此不同呢?成王用来托付孤儿的,是召公、毕公;并且一定召集六卿以及师氏、虎臣、百尹、御事,所有人都穿着礼服,成王凭几传达最后的命令,气象宏大而正直,让天下共同承担。怎么能把宗庙社稷的重任托付出去,却只私下托付给一个母舅呢?以阴兴这样的贤能,考虑也达不到这一层,实在令人叹息。至于任命他为大司马,更是错误严重。假如不是“会损害圣德”这句话足以感动皇帝,那么后来元舅因此招致祸患时,光武恐怕已经把权柄交给他,来不及考虑了。做君主的,能不以此为戒吗?二十七年,朗陵侯臧宫、杨虚侯马武上书说:“匈奴贪图利益,没有礼义信用,困穷时就叩头称臣,安定时就侵扰盗窃。如今匈奴的人畜因疫病死亡,又遭旱灾蝗灾,土地一片赤地;他们疲惫困顿的力量,抵不上中原一个郡。相隔万里却把生死存亡系于陛下,福运不会再来,时机有时也会失去,难道应该固守文德而荒废武事吗?如今命令将领临近边塞,厚重悬赏招募,晓谕高句骊、乌桓、鲜卑,进攻匈奴左路;征发河西四郡以及天水、陇西的羌胡,攻击右路。这样一来,北方匈奴被消灭,不过几年而已。臣担心陛下仁慈恩厚而不忍心,谋臣犹豫狐疑,使万世流传、刻石纪功的功业不能建立在圣明时代。”诏书答复说:“《黄石公记》说:‘柔能够制服刚,弱能够制服强。舍弃近处而谋求远方,劳苦却没有功效;舍弃远方而谋求近处,安逸而能获得结果。’所以说:‘一心务求扩大土地的,国家会荒废;一心务求扩大德行的,国家会强盛。安守已有的,国家安定;贪图占有他人的,国家残败。’残酷灭绝的政策,即使一时成功,也必然失败。如今国家没有良善的政事,灾变不停,百姓惊恐不安,人人不能自保,却又想远涉边外去做事吗?孔子说:‘我恐怕季孙的忧患不在颛臾。’况且北方夷狄还很强大,而屯田和警备的情况,传闻之事常常有很多不实。” 如果真能调动天下一半的力量来消灭大敌,难道不是最大的愿望吗?但如果不是时机,不如让百姓休息。”从此以后,诸将没有人敢再谈论用兵之事。光武多次拒绝设置西域都护的请求,后来虽然设置了乌桓校尉、使匈奴中郎将之类的官职,也都是迫不得已。其原因大概是他的志向在于停止武事,让天下休养生息;穷兵远征、到四夷中逞强,并不是他的愿望。看他所说“国家没有良善政事,灾变不停;如果不是时机,不如让百姓休息”这几句话,拒绝设置都护,忧思恻隐而和蔼,具有王者的气象。汉高帝、唐太宗都比不上他。做君主的,应当反复思考这番话,不要轻易被宫武之臣的话煽动而行动。二十八年春正月己巳,把鲁王兴改封为北海王,将鲁国增益给东海国。皇帝因为东海王彊进退行止合乎礼法,所以优厚地给他扩大封地,食邑二十九县。赐给他虎贲、旄头,设置钟虡之乐,规格比拟乘舆。石碏说过:“爱护儿子,就要用合宜的道义教导他,不让他陷入邪道。骄傲、奢侈、淫乱、放纵,都是从邪道产生的。这四种事情的到来,是因为宠爱和俸禄超过了限度。”光武在这里就没有考虑周全。况且刘彊作为太子,如果知道他贤能,就不应废掉;既然已经废掉了,又能怎么办呢?难道要超过制度、逾越名分,姑息迁就来表示恩宠吗?这正是淮南厉王因此而死的原因。幸好刘彊谦恭,没有遭到祸患。把权柄交给他,反而引导他成为祸患,这难道是为后代谋划、保佑子孙的办法吗?皇帝召集大臣,询问谁可以担任太子的师傅。群臣迎合皇帝的心意,都说太子的舅舅、执金吾、原鹿侯阴识可以。博士张佚严肃地说:“如今陛下册立太子,是为了阴氏,还是为了天下?如果是为了阴氏,那么阴侯可以;如果是为了天下,就本来应该任用天下的贤能之才。”皇帝称赞说:“想要设置师傅,是为了辅佐太子。如今博士尚且不怕纠正我,何况太子呢?”于是任命张佚为太子太傅,任命博士桓荣为太傅。张佚的话,扫除了光武偏私的弊病,正好击中要害。太子刚刚册立,已经把他交给舅氏辅导;到了病重时,又把遗命托付给舅氏。这种见识,与乡野老翁没有区别。如今将近十年,忽然召集群臣而谋求太子的师傅,难道也是察觉到往日做法的错误了吗?朝廷中没有见识的人,仍不免用私意揣度皇帝,都是由于前日的举措给谄媚奉承打开了道路。那么,顺从一个人的独见,却不能广泛询问天下的公议,怎么能在片刻之间,消除十年来的偏私呢?三十年春二月,皇帝车驾向东巡行。群臣上言:“陛下即位三十年,应当在泰山举行封禅。”诏书说:“即位三十年,百姓的怨气充满胸腹,我欺骗谁,难道欺骗上天吗?难道认为泰山还不如林放吗?为什么要玷污七十二代流传的记录呢?如果郡县从远方派遣官吏来上寿,极力称颂虚假的美好,一定剃发,命令他们屯田。”于是群臣不敢再提这件事。光武帝听到北伐的建议,就说:“国家没有良好的政治,百姓连自己都不能保全,何必再去经营边境以外的事情呢?”等听到举行封禅的请求,又说:“百姓的怨气已经满腹,我欺骗谁呢,难道欺骗上天吗?”这两件事,汉武帝一生奔走追求,耗尽天下的财力物力还不知道停止;光武帝却完全反其道而行,只把百姓的生计当作急务,可以说是笃实而以根本事务为重的君主了。三年之后,他竟因符瑞的诱发而兴起封禅之事,这又是多么德操不坚定、最初的心志容易受到迷惑啊?反复思量他所说的“欺骗上天”这句话,他果真没有欺骗自己吗?中元二年二月戊戌,皇帝在南宫去世。皇帝每天早晨临朝听政,直到太阳偏西才退朝;又多次召集公卿、郎将讲论治理国家的道理,常常到半夜才睡。皇太子看见皇帝勤劳不懈,乘间进谏说:“陛下具有禹、汤那样的明智,却失去了黄老之学所说的保养性情的福分,希望您保养爱护精神,宽裕自持,以求安宁。”皇帝说:“我自己以此为乐,并不感到疲劳。”孟子说:“保存自己的心,养护自己的本性,这是用来侍奉上天的。人的本心本来未曾不在,只是被意念蒙蔽,被物欲牵动,因此昏昧妄行,每天行事却自己不知道;那么把这种情况说成心不在了,也确实是适宜的。本心被搅乱,本性也就失去了养护。只有在一个念头也不起、各种忧虑都澄明的时候,心境清明浑融,整个本体都微妙深邃;即使日常事务交错纵横、变化万端,这颗心也未曾不正。这并不是在心之外另有一个本性,难道也还另有所谓养护吗?古代圣人相传的道理,起初本来没有两样。安于你所止息的地方,做到谨慎而安康,这就是禹养护本性的道理:不亲近声色,不积聚财利;这也是汤养护本性的道理。距离圣人时代越远,异端学说越加兴盛。汉代君臣中号称懂得学问的人,往往把黄老之学奉为宗旨,所以谈到养性就专门讲黄老,却不知道我们圣人的学问究竟应当在哪里用力。

明帝即位未防,而佛入中国,其祸根盖自黄老始。佛入中国,而尧、舜、禹、汤、文、武、周、孔之家灋愈不明矣,悲夫!右光武在位三十三年,崩,年六十二。明帝永平二年冬十月壬子,上幸辟雍,初行养老礼,以李躬为三老,桓荣为五更。三老服都纻大袍,冠进贤,扶玉杖;五更亦如之,不杖。乗舆到辟雍礼殿,御坐东厢,遣使者安车迎三老、五更于大学讲堂。天子迎于门屏,交礼道自阼阶,三老升自賔阶,至阶,天子揖如礼。三老升,东面,三公设几,九卿正履,天子亲袒,割牲,执酱而馈,执爵而酳,祝鲠在前,祝饐在后。五更南面,三公进供,礼亦如之。礼毕,引桓荣及弟子升堂,上自为下说。诸儒执经问难于前,冠带搢绅之人,圜桥门而观,听者盖亿万计。于是下诏,赐荣爵关内侯,三老、五更皆以二千石禄养终厥身,赐天下三老酒人一石,肉四十斤。上自为太子,受《尚书》于桓荣,及即帝位,犹尊荣以师礼。尝幸太常府,令荣坐东面,设几杖,防百官及荣门生数百人,上亲自执业。诸生或避位发难,上谦曰:「太师在!」是既罢,悉以太官供具,赐太常家。荣每疾病,帝輙遣使者存问,太官、太医相望于道。及笃,上防谢恩让还爵土。帝幸其家,问起居,入街下车,拥经而前,抚荣垂涕,赐以牀茵帷帐刀劒衣被,良乆乃去。自是诸侯、将军、大夫问疾者,不敢复乗车到门,皆拜牀下。荣卒,上亲自变服临防,送葬,赐冢茔于首山之阳。子郁当嗣,让其兄子泛,帝不许,郁乃受封,而悉以租入与之。帝以郁为侍中。明帝尊师之意,其礼文亦可谓盛矣。因念孔孟皇皇于春秋战国,而卒不遇于斯时也。而有真儒洞明正学,引其君于当道,则其所进,岂鲁定、哀、齐宣、梁惠之比哉?桓荣为帝者师,屈天子之尊,推崇敬礼,无所不备;而卒无以发扬圣教,啓迪君心,使斯道大明于天下。身被恩宠,徒为文具,良可嗟夫!四年,陵乡侯梁松生怨望,县飞书诽谤,下狱死。初,上为太子,大中大夫郑兴子众以通经知名。太子及山阳王荆因梁松以缣帛请之。众曰:“太子储君,无外交之义。汉有旧防,蕃王不宜私通賔客。”松曰:“长者意不可违。”众曰:“犯禁触罪,不如守正而死。”遂不往。及松败,賔客多坐之,唯众不染于辞。公卿士大夫犹知为子择师,训以道义,不使私交于外,以乱其所趋。况天子之子,国之储贰乎?异时博望苑可以鉴矣。志谓尹公端人,其取友必端。观梁松诬譛伏波,倾险如许,而使之得以之招致賔客,何也?郑众立志坚确,发言正大,真可垂戒于后,岂特免祸于一已而已哉!六年春二月,王雒山出寳鼎,献之。夏四月甲子,诏:“祥瑞之降,以应有德。方今政化多僻,何以致兹?《易》曰:‘鼎象三公。’岂公卿奉职得其理邪?其赐三公帛五十匹,九卿二千石半之。先帝诏书禁人上事言圣,而间者章奏颇多浮词。自今若有过称虚誉,尚书皆宜抑而不省,示不为谄子蚩也。”武帝得鼎汾水上,改元元鼎,以侈其事。按是时,张汤为御史大夫,与史义縦、王温舒之徒,峻刑酷罚,民不聊生,论囚輙流血十余里,坐盗铸死者动数十万,此其气象大略可睹矣。寳鼎之出,岂有所感召而致之欤?前年丞相蔡义坐盗园堧自杀,明年张汤亦有罪自杀,又岂可以为鼎象三公之应也?自古明王惟知施德行化,安养生民为己任,君子在野,小人在位,政不平,刑不清,禾黍不登,边方不宁,天地之间戾气熏塞,或者偶发异代之埋藏,而遂指之以为瑞,果谁欺哉?明帝下诏示不敢当,视孝武之改元则有间矣,然未免归美于公卿之得其理而褒赉之,又何也?八年冬十月,楚王英奉黄缣白纨诣国相曰:「托在蕃辅,过恶累积,欢喜大恩,奉送缣帛,以赎愆罪。」国相以闻,诏报曰:「楚王诵黄老之微言,尚浮屠之仁慈,洁齐三月,与神为誓,何嫌何疑,尚有悔吝?其还赎以助伊蒲塞、桑门之盛馔。」初,帝闻西域有神,其名曰佛,因遣使之天竺,求其道,得其书及沙门以来。其书大抵以虚无为宗,贵慈悲不杀,以为人死精神不灭,随复受形,生时所行善恶皆有报应,故所贵修链精神,以至为佛。善为宏阔胜大之言,以劝诱愚俗,精于其道者号曰沙门。于是中国始传其术,图其形像,而王公贵人独楚王英最先好之。武王曰:「惟人万物之灵,孔子曰:『心之精神是谓圣人』之本心,本灵本圣,顾所以用之者何如耳。隆古圣时,有井田以为养,有庠序以为学,有冠昏防祭以为礼,至于蛮夷猾夏则刑之,谗説殄行,震惊朕师,则急急而止絶之,不用灵者如怪物然,投之逺裔,不齿于中国。

译明帝即位不久,佛教便传入中国;它的祸根,大概是从黄老之学开始的。佛教传入中国以后,尧、舜、禹、汤、文、武、周、孔一家的法度就更加不明了,真令人悲痛啊!以上是光武帝在位三十三年,去世时六十二岁。明帝 永平二年冬十月壬子,皇帝驾临辟雍,第一次举行养老礼,以李躬为三老,桓荣为五更。三老穿都纻大袍,戴进贤冠,手扶玉杖;五更的服饰也一样,但不拿手杖。皇帝乘舆到达辟雍礼殿,坐在东厢,派使者乘安车到太学讲堂迎接三老、五更。天子在门屏之间迎接他们,行交礼时从阼阶通行,三老从宾阶登堂;到了台阶处,天子依礼作揖。三老登堂后面向东方,三公为他设置凭几,九卿替他整理鞋履,天子亲自袒衣割牲,手拿酱料进献,手拿酒爵敬酒;祝愿老人饮食不噎的人站在前面,祝愿老人饮食不馁的人站在后面。五更面向南方,三公进献供品,礼仪也和三老一样。礼仪结束后,引导桓荣及其弟子登堂,皇帝亲自为他们讲解。诸位儒生在皇帝面前拿着经书提问辩难,戴冠束带、插笏的士人围满桥门观看,听讲的人大概有亿万之多。于是皇帝下诏,赐桓荣关内侯爵位;三老、五更都按照二千石的俸禄奉养到终身;又赐天下三老每人酒一石、肉四十斤。皇帝还是太子时,就曾向桓荣学习《尚书》;即位以后,仍以师礼尊崇桓荣。皇帝曾驾临太常府,命桓荣面向东方坐下,为他设置凭几和手杖,召集文武百官及桓荣的数百名门生,皇帝亲自执经受业。诸位学生中有人离开座位提出疑难,皇帝谦逊地说:“太师在这里!”这件事结束后,皇帝把太官供给的全部器物食品都赐给太常家。桓荣每次生病,皇帝总是派使者前去慰问,太官和太医的车马在道路上相望。等桓荣病重,皇帝前往探望并致谢,桓荣请求辞让并归还爵位和封地。皇帝亲自到他家,问候起居;进了街巷便下车,抱着经书走上前去,抚摸桓荣,流下眼泪,赐给他床、褥垫、帷帐、刀剑、衣服和被子,很久才离去。从此诸侯、将军、大夫前来问病,都不敢再乘车到门口,而是在床下拜见。桓荣去世,皇帝亲自改变服色前往吊丧,送葬,并赐给他首山南面的墓地。桓荣的儿子桓郁应当继承爵位,却让给哥哥的儿子桓泛,皇帝不允许;桓郁于是接受封爵,却把全部租税收入都给了桓泛。皇帝任命桓郁为侍中。明帝尊敬老师的心意,以及所采用的礼仪文制,也可以说是盛大了。由此想到孔子、孟子在春秋战国时期奔走不息,最终却没有在当时得到任用。假如有真正的儒者洞察并阐明正统学术,引导君主走上正道,那么他所能取得的成就,难道是鲁定公、鲁哀公、齐宣王、梁惠王所能相比的吗?桓荣作为帝王的老师,能够屈尊天子的身份,推重并敬奉礼遇他,各种礼数无不完备;但最终却没有用这些条件来发扬圣人的教化、启发君主的心志,使这一道统在天下大明。自身受到恩宠,却只是徒然成为礼仪上的装饰,实在令人叹息啊!永平四年,陵乡侯梁松产生怨恨不满,在县中散发匿名文书进行诽谤,被交付狱中,死在那里。当初,皇帝还是太子时,大中大夫郑兴的儿子郑众以通晓经书而闻名。太子和山阳王刘荆通过梁松,带着缣帛请郑众前来。郑众说:“太子是储君,没有与外人私下交往的道理。汉朝有旧有的禁令,藩王不应私下结交宾客。”梁松说:“长者的心意不可违背。”郑众说:“违犯禁令、触犯刑罪,不如守持正道而死。”于是没有前往。等到梁松败亡,宾客大多因他获罪,只有郑众没有被牵连在供词之中。公卿士大夫尚且知道替子弟选择老师,用道义训导他们,不让他们同外界私下交往,以免扰乱他们所走的方向,何况天子的儿子、国家的储君呢?后来的博望苑可以作为鉴戒。史论说,尹公是正直的人,他选择朋友一定选择正直的人。看梁松诬陷伏波将军,心术险恶到这种程度,却让他能够凭此招致宾客,这是为什么呢?郑众立志坚定明确,发言正直宏大,确实可以作为后世的垂戒,难道只是使自己一人免除祸患而已吗?永平六年春二月,王雒山出土宝鼎,献给朝廷。夏四月甲子,皇帝下诏说:“祥瑞降临,是为了应和有德之人。如今政事教化多有偏失,凭什么会得到这种祥瑞呢?《易经》说:‘鼎象征三公。’难道是公卿奉行职务合乎治道吗?赐给三公帛五十匹,九卿和二千石官员各减半。先帝诏书禁止人们上书时称颂圣明,但近来章奏中浮夸的言辞颇多。从今以后,如果有过分称颂、虚假赞誉的言辞,尚书都应当压下不予省览,以表明我们不做谄媚者的笑柄。” 汉武帝在汾水上得到宝鼎,便改年号为元鼎,以夸大这件事。考察当时,张汤任御史大夫,与史义纵、王温舒之流施行严刑酷罚,百姓无法生活;每次审理囚犯,血流常常长达十多里;因私铸钱币获罪而死的人,动辄有数十万之多。当时的景象,大致可以看到了。宝鼎出土,难道真是有什么感应召致它而来的吗?前一年,丞相蔡义因私自盗取园圃边地而自杀;第二年,张汤也因获罪而自杀;这又怎么可以说是宝鼎象征三公的应验呢?自古以来,贤明的君主只知道施行德政、推行教化,把安养百姓作为自己的责任。君子在野,小人在位,政治不平,刑罚不明,禾稼不能丰收,边境不得安宁,天地之间的乖戾之气弥漫阻塞;有时不过是偶然从前代埋藏之物中发掘出来,便把它指作祥瑞,这究竟是在欺骗谁呢?明帝下诏表示不敢承当,与孝武帝改年号相比确实有所不同;然而仍免不了把美德归给公卿,说他们治理得当而加以褒奖赏赐,这又是为什么呢?永平八年冬十月,楚王刘英带着黄色缣帛和白色纨绢到国相那里说:“我身为藩辅,却过错和罪恶累积,感念皇帝的厚恩,特奉送缣帛,用来赎除我的罪过。”国相把这件事上报,皇帝下诏答复说:“楚王诵读黄老之学的精微言论,崇尚浮屠的仁慈,洁净斋戒三个月,同神明发誓,还有什么嫌疑和疑虑,还会有什么后悔和遗憾呢?把这些赎罪的财物拿回去,用来帮助供养伊蒲塞、桑门的丰盛斋食。”当初,皇帝听说西域有神,名字叫佛,于是派使者到天竺寻求佛道,得到佛经和沙门,一同带了回来。佛教的学说大体以虚无为根本,重视慈悲、不杀生;认为人死后精神不灭,随即又接受新的形体,人在世时所做的善恶都有报应。因此它所重视的是修炼精神,以达到成为佛的境界。它善于讲宏阔高远的话,用来劝诱愚昧的民众,精通这种道术的人称为沙门。于是中国开始传播这种方术,描绘佛的形象;王公贵人中,唯独楚王刘英最早喜好它。武王说:“人是万物之灵。孔子说:‘心的精神就是圣人。’人的本心本来就是灵明而圣善的,只在于运用它的方式如何罢了。上古圣明的时代,有井田用来养民,有庠序用来施教,有冠礼、婚礼、丧礼、祭礼作为礼制;至于蛮夷扰乱华夏,就用刑罚惩治;谗言邪说和灭绝德行、震惊我众的事情,就迅速制止并彻底断绝,不把滥用灵性的东西当作怪物一般,放逐到远方,使其不得列入中国之人。”

要在保养此心,不失其所谓灵而已。是故世教昌明,风俗醇一,耳目无所乱,心志无所荡,其秀异而杰出者,则固修德学道为贤为圣。农夫小民,妇人女子,虽日用此心之灵而不知,亦莫不习于礼义之化,人人有士君子之行,异端邪説无自而兴。三代衰,学校废,凡先王教化之道,扫地而亡之,乃无一事非邪僻壊乱人心之具。巧者逞其语,勇者逞其力,佞者逞其辨,诸夏无君,天地分裂,横流奔放,不可救止。孔子生春秋之末,仅与其徒私相传授,而道卒不行于天下。老氏为周柱史,固习于礼者,遭世败壊,不能如之何,思所以独善其身,用其灵而偏焉,乃谓礼为忠信之薄,乱之首,异端之敎由此其根。然在当时害犹未着也。至于战国,孟轲氏独守洙泗之家法,谈王道,矻矻不离口,不特时君咸谓之迂阔,虽其髙第弟子亦且未能尽信矣。此无他,皇极不建圣敎不明,学士大夫耳濡目染,腐烂焦灼,但知有管晏,但知有苏张申韩,而不知孔孟之学为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之大道也。▯▯愦愦,以妄为常,浑然一波,天下大乱。然人心之灵未尝泯灭其间,所谓秀异而杰出者,不肯甘心沦没于流俗,退而穷居,特立独行,思有以反一世之▯,而无圣人为之依归,以端其所趋。于是杨墨者出,或主于为我,或主于兼爱,用其灵而益又偏焉。虽然是,岂浮沈世态,混混汗浊,无耻者之俦哉?自当世观之,固大贤也;自吾道言之,则为大害耳。故孟子于仪秦辈止目以妾妇,而未尝与之深辩;至杨墨则明目张胆而力排之。自其兼爱而推极于无父,自其为我而推极于无君。无父无君,直譬之禽兽。盖刑名縦横,虽为斯世之害,而兼爱为我则为斯道之害。害世者人恶之,害道者人溺之。恶之者祸止于一时,溺之者祸及于万世。夫养生防死,无憾而不怵于祸福,则庶乎其有瘳矣。乃若支离传注,胶执文义,本心之灵未尝自得,与日用而不知者同一生死,但呶呶然曰:“人其人,火其书,庐其居”,无益也。壬寅晦日,有食之。既,诏羣臣勉修职事,极言无讳。于是在位者皆上封事,各言得失。帝览章,深自引咎,以所上班示百官。诏曰:「羣僚所言,皆朕之过。民寃不能理,吏黠不能禁,而轻用民力,缮修宫宇,出入无节,喜怒过差。永览前戒,竦然兢惧,徒恐薄德乆而致怠耳。」人主不患有过,患不乐闻过;不患不求言,患不能受尽言。明帝一览封章,深自引咎,敷露心腹,明白洞达。夫如是,谁不乐告以善道哉?外慕求言之名,中懐讳过之实。不特君德无补天地鬼神,又乌可以文欺也?九年,帝崇尚儒学,自皇太子诸王侯及人臣子弟、功臣子孙,莫不受经。又为外戚樊氏、郭氏、隂氏、马氏诸子立学于南宫,号四姓小侯,置五经师,搜选高能以授其业。自期门、羽林之士,悉令通《孝经》章句。匈奴亦遣子入学。帝崇儒学,自皇太子诸王侯而下,莫不受经,非不美矣。然楚王英好黄老、浮屠,乃从臾之而不能救,卒与方士造成大狱。广陵王荆、淮阳王延,亦皆所交非类,祝诅不道,所以受经者果为何事耶?要之,亲王出就蕃国,为择老成有学识者为之师傅,使知敬惮,不纳于邪小人之谋,无自而入,方为尽善。若使年少不学,骄纵于外,而莫之检,非保终吉之道也。明帝兄弟十人,而三人者不以令终。至若楚狱杀戮无数,殆有不忍言者,而帝友于之义,亦且不能如初歳矣。区区讲受,为文具,何益哉?十年春,二月,广陵思王荆自杀,国除。夏四月戊子,大赦天下。闰月甲午,上幸南阳,召校官弟子,作雅乐,奏《鹿鸣》,帝自御埙篪,和之以娯嘉宾。还幸南顿。甲午还宫间歌合乐,工人之事也。安有天子而自娯嘉宾者?且广陵之死,才三月耳,而帝御埙篪以和之,得无伤兄弟之情邪?十一年春正月,东平王苍与诸王俱来朝,月余还国。帝临送归宫,凄然懐思,乃遣使手诏赐东平国中傅曰:「辞别之后,独坐不乐,因就车归,伏轼而吟,瞻望永懐,实劳我心。诵及采菽,以增叹息。日者问东平王处家何等最乐,王言为善最乐。其言甚大,副是要腹矣。今送列侯印十九枚,诸王子年五岁已上,能趋拜者,皆令带之。东平王自谓为善最乐,此实履之言也。呜呼!为善具足以为乐哉!人心本良,人性本善,若有常性,自善自乐焉。曰:『惠迪吉,非他有所谓吉也,所乐即吉也。』伊尹曰:「作善降之百祥,不必他求,所谓祥也,此乐即祥也。」每见吉人孳孳为善,安行乎顺境,心逸而日休,食息起居,无非乐地。至若凶人习为不善,虽处广厦,如坐囹圄;虽履夷涂,如行荆棘。终日忧劳,终夜忧劳,终身忧劳,如万刃攒心,而不知悔也。

译关键在于保养这颗心,不失去它所谓的灵明罢了。因此,世间教化昌明,风俗淳厚统一,耳目没有什么可以扰乱,心志没有什么可以动摇;其中才智出众、卓然杰出的人,自然会修养道德、学习圣道,成为贤者、圣人。农夫平民、妇女女子,虽然每天运用这颗心的灵明却不知道,也无不受到礼义教化的熏陶;人人都有士君子的品行,异端邪说便没有机会兴起。夏、商、周三代衰落,学校废弃,先王教化的全部道理被扫地而尽,于是没有一件事不是邪僻、败坏、扰乱人心的工具。巧诈的人卖弄言辞,勇武的人逞强斗力,奸佞的人炫耀辩说;诸夏没有君主,天地分裂,局势横流奔放,无法挽救制止。孔子出生在春秋末期,只能和弟子私下传授学问,而圣道最终不能在天下实行。老氏曾任周朝柱下史,本来熟习礼制;遭逢世道败坏,无法挽回,于是思考如何独善其身,运用自己的灵明,却走向偏颇,竟说礼是忠信衰薄的表现、祸乱的开端,异端教说的根源便由此产生。不过在当时,危害还没有明显显现。到了战国,孟轲独自守护洙泗一派的家法,谈论王道,始终不离口;不仅当时的君主都认为他迂腐空阔,即使他的高等弟子也未能完全相信。这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皇极没有建立,圣人教化没有彰明;学士大夫耳濡目染,已经腐败焦灼,只知道管仲、晏婴,只知道苏秦、张仪、申不害、韩非,却不知道孔子、孟子的学问才是尧、舜、禹、汤、文、武、周公的大道。他们昏昏沉沉、糊里糊涂,把荒谬当作常理,天下混成一片,因而大乱。然而,在这其中人的心灵并没有完全泯灭;那些所谓才智出众、卓然杰出的人,不肯甘心沉沦在流俗之中,于是退居困穷之地,特立独行,想要挽回整个时代的弊病,只是没有圣人作为他们的归依,来端正他们前进的方向。于是杨朱、墨子出现了,有的主张只顾自己,有的主张兼爱他人;他们运用自己的灵明,却更加偏颇。即使如此,他们难道是那些随波浮沉、混混浊浊、无耻之人的同类吗?从当时人的眼光看,他们固然是大贤;但从我们圣道的立场说,却是大害。所以孟子对仪、秦一类人只把他们看作妾妇,从未同他们深入辩论;对于杨朱、墨子,却明目张胆地竭力排斥。由兼爱推到极端,就会成为无父;由为我推到极端,就会成为无君。无父无君,简直就可以比作禽兽。刑名、纵横之学虽然是这个时代的祸害,但兼爱、为我却是圣道的祸害。危害时代的人,人们厌恶他们;危害圣道的人,人们却沉溺其中。厌恶它的人,祸患只止于一时;沉溺其中的人,祸患却会延及万世。能够保养生命、抵御死亡,内心没有遗憾,也不因祸福而恐惧,这样大概就有希望得到痊愈了。至于把支离破碎的传注当作学问,拘泥执着于字面意义,本心的灵明从未真正获得,和那些每天做事却不知道其中道理的人一样,同样在生死之中循环,只是喋喋不休地说:“把人变成人,把他的书烧掉,把他的居所改作寺庙。”这样做没有益处。壬寅日月底,发生了日食。日食过后,皇帝下诏命群臣勤勉处理职务,尽量直言,不得有所避讳。于是当权者都上呈密封奏章,各自陈说政治的得失。皇帝阅览奏章后,深刻地自我责备,并把所上奏章颁示百官。诏书说:“群臣所说的,都是我的过错。百姓有冤屈却不能得到审理,官吏奸猾却不能加以禁止,却轻易使用民力,修缮宫室,出入没有节制,喜怒超过常度。长久地回顾前人的告诫,我感到肃然恐惧、战战兢兢,只是担心自己的德行浅薄,时间一久便导致懈怠罢了。” 君主不怕有过错,只怕不乐意听到过错;不怕不求取谏言,只怕不能接受尽情直言。明帝一看到密封奏章,就深深自我责备,披露心腹,明白通达。像这样,谁还不愿意把善道告诉他呢?表面上追求求取谏言的名声,内心却怀有忌讳过错的实际,不仅君主的德行无法得到天地鬼神的助益,又怎么可以用文章言辞来欺骗天地鬼神呢?永平九年,皇帝崇尚儒学,从皇太子、诸王侯直到人臣的子弟、功臣的子孙,没有不学习经书的。又为外戚樊氏、郭氏、阴氏、马氏的诸子在南宫设立学校,称为四姓小侯,设置五经师,搜选才学优长的人来教授他们。期门、羽林的将士,也全都命令通晓《孝经》的章句。匈奴也派儿子入学。明帝崇尚儒学,从皇太子、诸王侯以下,没有不学习经书,这件事不是不好。然而楚王刘英喜好黄老、浮屠,明帝竟顺从并助长他,却不能挽救他,最终同方士一起造成大狱。广陵王刘荆、淮阳王刘延,也都结交了不当的人,进行诅咒和不合道义的活动;那么接受经书教育究竟是为了什么呢?总而言之,亲王出居藩国,应当替他们选择老成而有学识的人担任师傅,使他们知道敬畏,不接受邪恶小人的谋划,不让邪谋有机会进入,这才算尽善。如果让他们年少而不学习,在外骄横放纵,却没有人检点约束,就不是保全他们最终获得吉祥的办法。明帝兄弟十人,其中三人没有得到善终。至于楚王案件造成的无数杀戮,几乎有不忍说的地方;而皇帝友爱兄弟的情义,也不能像最初几年那样了。区区讲经受业,只是作为文饰的形式,有什么益处呢?永平十年春二月,广陵思王刘荆自杀,封国被废除。夏四月戊子,大赦天下。闰月甲午,皇帝驾临南阳,召集校官弟子,创作雅乐,演奏《鹿鸣》;皇帝亲自吹奏埙篪,以乐声应和,使嘉宾欢乐。返回时又驾临南顿。甲午日回到宫中。间歌合乐,是乐工所做的事情。哪里有天子亲自以音乐使嘉宾欢乐的道理?况且广陵王去世才三个月,皇帝就亲自吹奏埙篪为乐,难道不会伤害兄弟之间的感情吗?永平十一年春正月,东平王刘苍和诸王一同来朝见,一个多月后返回封国。皇帝亲自送他们回宫,凄然思念,于是派使者带着亲笔诏书赐给东平国中傅说:“辞别以后,我独自坐着很不快乐,因而登车回去,伏在车轼上吟咏,远望而长久思念,实在使我的心劳苦。吟诵到《采菽》时,更增加了叹息。前些日子我问东平王在家中什么事情最快乐,东平王说行善最快乐。他的话意义很大,正符合这个要旨【原文‘副是要腹’字义不明】。现在送给你列侯印十九枚,诸王的儿子年满五岁以上、能够快步行礼的,都命令他们佩带。东平王自称行善最快乐,这确实是实践出来的话。唉!行善难道完全足以成为快乐吗?人的本心本来良善,人的本性本来善良;如果保持恒常的本性,自然会行善,也自然会快乐。古书说:‘顺从善道就会吉祥’,并不是另有一种所谓的吉祥,快乐本身就是吉祥。伊尹说:‘行善就会降下各种祥瑞’,不必到别处寻求;所谓祥瑞,就是这种快乐。每当看见吉祥的人孜孜不倦地行善,安然行走在顺境中,内心安逸,每天都在进步,饮食、休息、起居无不处在快乐之中。至于凶恶的人习惯于作恶,即使住在宽大的房屋里,也像坐在监狱中;即使走在平坦的道路上,也像行走在荆棘中。他整日忧苦,整夜忧苦,终身忧苦,好像万把刀刺入心中,却不知道悔改。”

乐乎?不乐乎?何苦而不为善乎?故曰:「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北海王睦虽号畏谨,遣使朝贺,乃托辞于声色犬马之好,以自诡其意,欲朝廷不疑耳。为善最乐,何嫌何疑?帝遵奉建武制度,无所变更。后妃之家不得封侯与政。馆陶公主为子求郎,不许,而赐钱千万。谓羣臣曰:「郎官上应列宿,出宰百里,茍非其人,则民受其殃,是以难之。」守宰号亲民之官,而宰为尤亲,茍非其人,民受其殃,此必至之祸也。后世限以举贠而改官者,求必公选。至于任而得京官者,出宰百里,殆可日计,何暇论其贤不肖哉?明帝之言,可为鉴矣。后妃之家封侯与政,此尤汉室大弊。隂氏兄弟恳恳辞避,而光武不能革。至明帝能革之,但列侯十九印,令诸王子五歳已上皆带,则大不然。史谓成王以桐叶戏小弱弟曰:「以封汝。」周公因入贺,封于唐。栁宗元力辨记者之缪,是也。以印戏与小弱者为之,知周公必无是也。明帝傥未忘广陵之死,恩懐诸王,岂无其道?而乃防名器于羣稚,若弄具然者,是奚可哉!右:明帝在位十八年,崩,年四十八。

两汉笔记卷九<史部,史评类,两汉笔记>

钦定四库全书两汉笔记卷十      宋 钱时 撰章帝建初元年春正月,诏兖、豫、徐三州禀赡饥民【去年京师及三州大旱】上问司徒鲍昱:“何以消复旱灾?”对曰:“陛下始践天位,虽有失得,未能致异。臣前为汝南太守,典治楚事,系者千余人,恐未能尽当其罪。夫大狱一起,寃者过半,又诸徒者,骨肉离分,孤防不祀,宜一切还诸徙家,蠲除禁锢,使死生获所,则和气可致。”帝纳其言。东海孝妇之死,致旱三年。楚狱多寃,异时出囚即雨,且有证矣。鲍昱言之是也。但谓始践天位,虽有失得,未能致异,则大不可。《书》曰:“克谨天戒。”《传》曰:“遇烖而惧。”此正大臣沃心纳诲之日,人主进徳修业之端,况嗣服之初乎?灾异谴告,惕然内省,无一事之不戒惧,无一息之不戒惧。不欺暗室,不愧屋漏。上帝临女,毋贰尔心。盛徳明明,天地昭格,则所谓寃狱者,特发政施仁中之一事耳。委灾异于先帝,而曰无与我事,可乎哉?是时,承永平故事,吏政尚严切,尚书决事,率近于重。尚书沛国陈宠以帝新即位,宜改前世苛俗,乃上疏曰:「臣闻先王之政,赏不僣,刑不滥。与其不得已,宁僣无滥。往者断狱严明,所以威服奸慝。奸慝旣平,必宜济之以寛。陛下即位,率由此义,数诏羣僚,▯崇晏晏,而有司未悉奉承,犹尚深刻。断狱者急于篣格酷烈之痛,执宪者烦于诋欺放滥之文。或因公行私,逞纵威福。夫为政,犹张琴瑟,大▯急者,小▯絶。

译这样是快乐,还是不快乐?为什么苦苦不肯行善呢?所以说:“君子心胸坦荡,小人长久忧愁。”北海王刘睦虽然号称谨慎畏惧,派使者来朝贺,却借口喜好声色犬马,来掩饰自己的心意,想使朝廷不怀疑他罢了。行善最快乐,又有什么嫌疑和疑虑呢?明帝遵循奉行建武年间的制度,没有任何变更。后妃的家族不得封侯,也不得干预政事。馆陶公主替儿子求取郎官,明帝没有答应,却赐钱一千万。皇帝对群臣说:“郎官在上对应列宿,出任县令便治理方圆百里的地方;如果不是合适的人选,百姓就会遭受祸殃,所以这件事很难决定。”郡守、县令号称亲近百姓的官,而县令尤其亲近百姓;如果不是合适的人,百姓就会遭受祸殃,这是必然到来的灾祸。后世以荐举资格限制任用、改变官职的人,求的是一定要公开选拔。至于凭任用而得到京官、出任方圆百里的县令,几乎每天都可以计算人数,哪里还有闲暇讨论他们贤能还是不肖呢?明帝的话,可以作为鉴戒。后妃之家封侯并干预政事,是汉室尤其严重的弊病。阴氏兄弟诚恳地辞让退避,而光武帝却不能革除这一制度。到了明帝,能够革除它;但拿出列侯印十九枚,命令诸王的儿子年满五岁以上都佩带,这就大不相同了。史书说,周成王拿梧桐叶同年幼的弟弟开玩笑说:“把这个封给你。”周公于是进宫祝贺,便把唐地封给他。柳宗元极力辨明记载者的错误,是对的。把印拿来同年幼弱小的人开玩笑,便知道周公一定不会有这种事。明帝如果还没有忘记广陵王的死,想要表达对诸王的恩情,难道没有别的办法吗?却把名位器物交给一群幼童,仿佛拿玩具一样,这怎么可以呢?以上是明帝在位十八年,去世时四十八岁。《两汉笔记》卷九 〈史部,史评类,两汉笔记〉 钦定《四库全书》《两汉笔记》卷十,宋代钱时撰写。章帝。建初元年春正月,章帝下诏,赈济兖州、豫州、徐州三州的饥民【去年京师和三州发生大旱】。皇帝问司徒鲍昱:“怎样才能消除并恢复旱灾造成的影响?”鲍昱回答说:“陛下刚刚登上帝位,即使有过失或得当之处,也还没有达到招致灾异的程度。我以前任汝南太守时,主管审理楚地的案件,被拘系的人有一千多人,恐怕未必都确实应当受到他们所受的罪罚。大的诉讼案件一发生,蒙受冤屈的人就超过一半;而且那些被发配的人,骨肉分离,孤魂无人祭祀【原文‘孤防’疑有误】,应当把他们全部送还各自的迁徙家属,解除禁锢,使死者和生者都各得其所,这样和谐之气就可以招致了。”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东海孝妇被处死,曾经导致旱灾三年。楚地的案件多有冤屈,以前释放囚犯就下雨,也已经有事实可以证明。鲍昱的话是对的。但他说“陛下刚登帝位,即使有过失或得当之处,也还没有达到招致灾异的程度”,却大错特错。《尚书》说:“能够谨慎对待上天的警戒。”《左传》说:“遇到灾祸就应当恐惧。”这正是大臣涤荡君心、接受教诲的时候,也是君主增进德行、修治事业的开端,何况是在继承帝位的初期呢?面对灾异的谴责和告诫,应当内心警惕反省,没有一件事不戒惧,没有一刻不戒惧。不在暗处欺骗自己,不因屋漏之下无人看见而感到惭愧。上天正在监临着你,不要有二心。盛大的德行光明显著,天地都昭然感应,那么所谓冤狱,也只不过是施行政令、推行仁政中的一件事罢了。把灾异推给先帝,却说与自己的事情无关,难道可以吗?当时承袭永平年间的旧例,官吏处理政事仍然崇尚严厉急切;尚书裁决案件,大多偏重。尚书、沛国人陈宠认为皇帝刚即位,应当改变前代苛刻的风气,于是上疏说:“我听说先王的政令,奖赏不应过分,刑罚不应滥用。若不得不有所偏差,与其滥刑,宁可奖赏稍有过分。过去断狱严明,是为了威慑和制服奸邪;奸邪已经平定,就一定应当用宽厚来调济。陛下即位以来,大体都遵循这个道理,多次诏令群臣,弘扬宽和安宁【原文‘▯’为异体或疑似编码字】的政风,但有关官员没有完全奉行,仍然崇尚深刻严酷。断狱的人急于施用杖笞等酷烈刑罚,掌执法令的人又被指责欺罔、放纵滥刑的文书弄得烦扰。有的人借公事来谋私利,任意施展威势和恩惠。治理政事,就像张调琴瑟;大弦调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