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汉笔记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两汉笔记卷四 宋 钱时 撰武帝建元元年冬十月,诏举贤良方正直言极谏之士。上亲防问以古今治道。广川董仲舒对曰:「事在彊勉而已矣。彊勉学问,则闻见博而知益明;彊勉行道,则徳日起而大有功。此皆可使还至而立有效者也。」《诗》曰:「夙夜匪懈。」《书》云:「懋哉懋哉。」皆彊勉之谓也。道者,所繇适于治之路也。仁义礼乐,皆其具也。武帝即位,而首访大道之要,仲舒对,防而首以学问为言,此三代而下君臣相问答者所未有也,岂不美哉?虽然,真知所以为学问,则大道之要在是矣。夫道者,无方无体,无所不至,无所不通。大传曰:「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是天地万物同出于道,范围发育,无非此道之变化。父子之所以亲,君臣之所以义,夫妇之所以别,长幼之所以序,朋友之所以信,日用常行,起居食息,皆此道也。故曰:「谁能出不由戸?何莫由斯道?」仲舒谓道之大原出于天,其以成象者而言乎?抑以理言乎?以理而言,天即道,道即天,何原何出之可别也?以成象者而言,则天特范围中之一物耳,谓之大原,尤不可也。然则斯道之大,果有要乎?曰:在乎心。人心之良,本无非道,感物而动,意蔽情昏,始日用而不知,终防迷颠倒而不自反,是故不可以无学焉。学而不问,则疑无与决,窒无与通,邪正无与分,真伪无与辨,虽学犹不学也。故《易》曰:「学以聚之,问以辨之。」《中庸》曰:「博学之,审问之。」曰学,曰问,两不偏废,则本心日明,六通四辟矣。知此谓之智,得此谓之徳,全此谓之仁,宜此谓之义,履此谓之礼,乐此谓之乐。非由外铄我也,我固有之也。兢兢业业者,兢业乎此也;无怠无荒者,无怠荒乎此也;于穆不已者,不已乎此也;夙夜罔或不勤者,勤乎此也。曰「为之不厌」,曰「自彊不息」者,不厌不息乎此也。是勉也,非可彊也,一有彊勉之意,即有时而作辍,非不厌不息之运也。顺此则为治,逆此则为乱;顺此则为吉,逆此则为凶;顺此则为安为存,逆此则为危为亡。所贵于大学者,以此教也;所贵于守令者,以此师帅也;所贵于更化者,以此躬行于上,而天下自丕变也。故曰:「一家仁,一国兴仁;一家让,一国兴让。」又曰:「君子之徳风,小人之徳草,草上之风,必偃。」此感化之妙也。是故先之以博爱,而民莫遗其亲;陈之以徳义,而民兴行;先之以敬顺,而民不争;导之以礼乐,而民和睦;示之以好恶,而民知禁。上以实感,下以实应;不言而信,不令而从。非徒区区革一弊、新一政而谓之更化也。唐相杨绾而减驺彻乐者,耸然于制下之日,岂待告语而复从事哉?自然之应,不可彊也。仲舒曰:「道者,所繇适于治之路也。仁义礼乐,皆其具也。」是特指事物为仁义,以玉帛钟皷为礼乐,而实未尝知此心之即道也。茍不明道,而求先王于形迹之末,则后世玉田可以为三代,而舞韶箾者即得谓之舜矣。武帝好大喜夸,气象已见于发防之初。仲舒但云学问,而不明其所以学问之防,使之敛华就实,反求诸心而力行之,徒佐其上嘉下乐之锋,而大道之要终茫然迷▯,无所归宿。愚是以不能忘言。上雅向儒术,婴蚡俱好儒,推毂代赵绾为御史大夫,兰陵王臧为郎中令。绾请立明堂以朝诸侯,且荐其师申公。秋,天子使使束帛加璧,安车驷马以迎申公。既至,见天子,天子问治乱之事。申公年八十余,对曰:“为治者不在多言,顾力行何如耳。”是时天子方好文词,见申公对黙然,然已招致,则以为太中大夫,舍鲁邸,议明堂改厯服色事。愚毎爱申公「力行何如之语」,与汲黯「内多欲而外施仁义」之言,切中武帝之病。使其能受,则所履皆实地,所进皆实徳,所行皆实用,岂易量哉!惜乎趋向不投,竟成落落。虽有金丹大药,无救护疾忌医者之死,是可叹也。因观武帝天姿,过齐宣王逺甚。孟子之啓迪之也,皆随其所好而利导之,是以虽未能用,而亦不遽至于扞格。英鋭之主,方虚骄侈大,安能遂聴霜降水涸之言?要当委曲随顺啓谕,庶可渐渍而入。犯其所忌,直发不顾,一与之背,遂难再合。此亦进言者所当戒云。
译钦定《四库全书》《两汉笔记》卷四 宋代钱时撰写 武帝 建元元年冬十月,下诏选举贤良方正、敢于直言极谏的人士。皇上亲自发问古今治国之道。广川人董仲舒回答说:“事情只在于努力而已。努力学习,听闻见识就会广博,智慧也会更加明达;努力践行正道,道德每天增长,就能成就大功。这些都可以通过努力达到,并立即见到效果。《诗经》说:‘早晚都不懈怠。’《尚书》说:‘努力啊,努力啊。’说的都是努力。道,是通向治理国家的道路。仁义礼乐,都是它的工具。” 武帝即位后,首先询问大道的要旨;董仲舒回答皇上的发问,却首先以学问为说,这是夏、商、周三代以来君臣问答中从未有过的事,难道不是很美好吗?虽然如此,真正知道什么是学问,那么大道的要旨就在其中了。道没有固定的方位和形体,没有什么地方不到达、没有什么事物不贯通。《大传》说:“《易》有太极,由此产生两仪;两仪产生四象;四象产生八卦。”这就是说,天地万物都同出于道,天地间的范围、万物的发育,无不是道的变化。父子亲爱的根据,君臣合义的根据,夫妇有别的根据,长幼有序的根据,朋友守信的根据,以及日常生活、平日行动、起居饮食呼吸,全都是这个道。所以说:“谁能出门却不经过门户?谁又有哪一件事不依循这条道呢?”董仲舒说,道的最大根源出于天,他说的是有形有象的天吗,还是说的道理呢?如果从道理来说,天就是道,道就是天,哪里还能分别什么根源、什么出自呢?如果从有形有象来说,天也只是天地范围中的一种事物罢了,把它称为最大的根源,更是不可以的。既然如此,这个道如此广大,究竟有没有要领呢?回答说:要领在于心。人的本心本来没有不是道的,只因受到外物感动而发生变化,意念被遮蔽、情感昏乱,才开始在日常生活中行道却不知道,最终在昏乱颠倒中迷失而不能自我反省。因此不能没有学习。学习却不询问,就没有什么可以解决疑惑,没有什么可以疏通窒碍,没有什么可以分别邪正,没有什么可以辨明真伪;这样即使学习了,也等于没有学习。所以《易》说:“用学习来积累知识,用询问来辨别事理。”《中庸》说:“广泛地学习,审慎地询问。”学习和询问两者都不能偏废,这样本心就会一天天明白,六方面都通达、四方都开通了。认识到这个叫作智,得到这个叫作德,完整保有这个叫作仁,合宜地运用这个叫作义,践行这个叫作礼,以此为乐叫作乐。并不是从外部灌输给我的,而是我本来就具有的。所谓兢兢业业,就是对这个兢兢业业;所谓不懈怠、不荒废,就是对这个不懈怠、不荒废;所谓深厚盛美而不停息,就是对这个不停息;所谓早晚没有不勤勉,就是对这个勤勉。说“做它而不厌倦”,说“自强不息”,都是对这个不厌倦、不停息。这是自我勉励,不是外力强迫;一旦有了勉强努力的意思,就会有时做、有时停,不是永不厌倦、永不停息的运行。顺从这个道就是治理,违背这个道就是混乱;顺从这个道就是吉祥,违背这个道就是凶险;顺从这个道就会安定、存在,违背这个道就会危险、灭亡。大学之所以可贵,是因为它用这个来教导人;守令之所以可贵,是因为他们用这个来作教师和表率;所谓更化之所以可贵,是因为君主在上面亲身实行这个道,天下自然就会发生巨大变化。所以说:“一家实行仁爱,整个国家就会兴起仁爱;一家实行谦让,整个国家就会兴起谦让。”又说:“君子的德行像风,小人的德行像草,风吹到草上,草一定倒下。”这就是感化的妙处。因此,先以博爱作表率,百姓就没有谁会遗弃自己的亲人;向百姓陈明德义,百姓就会兴起而践行;先以敬慎谦顺作表率,百姓就不会争斗;用礼乐引导,百姓就会和睦;把应当喜爱和厌恶的事显示给他们,百姓就知道禁令。上面用实际行动感化,下面用实际行动响应;不用说话就能取得信任,不下命令就能得到服从。这不只是局部革除一项弊病、创立一项新政就叫作更化。唐代宰相杨绾减少驺从、撤去音乐,在诏令发布的那天,百官肃然执行,哪里还需要告知他们再去办理呢?这种自然的响应,是不能强迫的。董仲舒说:“道,是通向治理国家的道路。仁义礼乐,都是它的工具。”这只是把具体事物指称为仁义,把玉帛、钟鼓当作礼乐,实际上从未知道本心就是道。如果不明白道,却只在外在形迹的末节上寻求先王,那么后世即使把玉田当作三代的制度,演奏《韶箾》的人也可以自称是舜了。武帝喜好铺张、喜欢夸大,从他最初发问时就已经显露出这种气象。董仲舒只是说学习和学问,却没有说明学习和学问的根本途径,使武帝收敛浮华、趋向实际,反求于本心并努力实行;结果只是助长了皇上喜好铺张、臣下乐于迎合的锋芒,而大道的要旨最终仍然茫然迷失,没有归宿。我因此不能忘记这些话。皇上一向倾心儒术,窦婴、田蚡都喜好儒学;他推举窦婴代替赵绾任御史大夫,任兰陵人王臧为郎中令。赵绾请求建立明堂,以便朝见诸侯,并且推荐他的老师申公。秋天,天子派使者带着束帛和加璧,乘安车、驾驷马去迎接申公。申公到达后,拜见天子,天子问治理国家、平定祸乱的事情。申公年纪八十多岁,回答说:“治理国家不在于说很多话,只看实际努力去做得怎么样罢了。”当时天子正喜好文章辞藻,见申公这样回答便默然无言;但既然已经征召他来,便任命他为太中大夫,让他住在鲁邸,参与商议明堂以及改革历法、服色等事。我常常喜爱申公“实际努力去做得怎么样”这句话,以及汲黯所说“内心欲望很多,外表却施行仁义”的话,它们切中了武帝的病根。假使武帝能够接受这些话,那么他所践履的全是实在的道路,所增进的全是实际的德行,所实行的全是有实际功用的事情,那成就岂是容易估量的吗!可惜彼此的趋向不相合,最终形成了孤立不合的局面。即使有金丹大药,也救不了拒绝治病、忌讳讳疾忌医者的死亡,这实在令人叹息。由此观察武帝的天资,他远远超过齐宣王。孟子启发齐宣王,都是顺着他的喜好加以引导,所以齐宣王虽然没有能够采用,也没有立即产生抵触。英明锐利的君主,正处在虚骄、奢侈、自大的状态,怎么能很快听进“霜降水涸”那样的劝诫呢?应当委婉曲折地顺势启发劝告,或许才能逐渐渗透进去。触犯他的忌讳,直截了当地发言而不顾忌,一旦与他相背离,就很难再次契合。这也是进谏者应当戒惧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