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汉笔记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两汉笔记卷三 宋 钱时 撰文帝元年冬,十二月,诏曰:“法者,治之正也。今犯法已论,而使无罪之父母、妻子、同产坐之,及爲收帑,朕甚不取。其除收帑诸相坐律令。”舜罚弗及嗣,文王罪人不孥,而况于父母乎?高祖入关,约法三章,余悉去秦苛法,曷爲而收帑相坐?复仍秦旧,此萧相国定律之罪也。文帝即位而首除之,知所先务矣。又明年,盗高庙玉环,而乃不胜其怒,欲致之族,抑何欤?三月,立太子母窦氏爲皇后。皇后,清河观津人。有弟广国,字少君。幼爲人所略卖,传十余家。闻窦后立,乃上书自陈。召见騐问,得实,乃厚赐田宅金钱,与兄长君家于长安。綘侯灌将军等曰:“吾属不死,命且县此两人。两人所出防,不可不爲择师傅宾客,又复效吕氏大事也。”于是乃选士之有节行者与居。窦长君、少君由此爲退譲君子,不敢以尊贵骄人。戚里之祸,大抵主于骄纵,而不知学;宠之以富贵,而不教之以礼义。是犹狂药饮人,而望其勿狂,无是理也。綘灌斯言,虽惩徃事,然爲择师傅賔客,实处后族,万世不易之至论,岂特所出之防然哉?向使文帝亦以其处妻党者处母党,则薄将军必不以杀汉使死矣。时有献千里马者,帝曰:「鸾旗在前,属车在后,吉行日五六十里,师行三十里。朕乗千里马,独先安之?」于是还其献马,与道里费,而下诏曰:「朕不受献也,其令四方毋复来献。」人主之好恶,风俗之枢机也。一投之入,则靡然环向者,皆蠧心之路矣。文帝始即位,而却千里马,天下闻之,孰敢有不正伺吾便者哉?旅獒之书曰:「玩人防德,玩物防志。」又曰:「志以道寕,言以道接。」以文帝之质美,得若召太保者辅之,而进于道,岂易量也?帝益明习国家事,朝而问右丞相勃曰:“天下一嵗决狱几何?”勃谢不知。又问:“一嵗钱谷入几何?”勃又谢不知,惶愧汗出,沾背上。问左丞相平,平曰:“有主者。”上曰:“主者谓谁?”平曰:“陛下即问决狱,责廷尉;问钱谷,责治粟内史。”上曰:“茍各有主者,而君所主者何事也?”平谢曰:“陛下不知其驽下,使待罪宰相。宰相者,上佐天子理隂阳,顺四时,下遂万物之宜;外镇抚四夷诸侯,内亲附百姓,使卿大夫各得任其职焉。”帝乃称善。右丞相大慙,出而责让陈平曰:“君独不素教我对?”陈平笑曰:“若居其位,不知其任耶?且陛下即问长安中盗贼数,君欲彊对耶?”于是綘侯自知其能不如平逺矣。居顷之,乃谢病请归相印,上许之。秋八月辛未,右丞相勃免,左丞相平专爲丞相▯宰之职。以九职任万民而生财之有源,以九赋敛财贿而取财之有制,以九式均节财用而用财之有度。是故膳夫则防之,庖人则防之,酒正则防之,大府、外府、职嵗、职帑、司裘、掌皮、典丝、典枲,莫不有防,非冢宰乃尔。屑屑不惮烦也。经邦大务,正在理财。理财与聚敛异。后世言理财者止于聚敛,而论者遂以钱谷之问不至庙堂爲得体,是大不然。用之无节,取之无艺,邦计日匮,民力日屈,则国不足以爲国矣,岂徒一治粟内史之守而已哉?臯陶士也,而相禹;蘓忿生司宼也,而爲三公。冢宰掌建邦之六典,刑典其一也。嵗终则受百官府之防,三嵗则大计羣吏之治而诛赏之,是固无所不当问。况狱者生人之司命,邦之安危系焉。周公位冢宰而立政一书,拳拳乎庻狱,孰谓主在廷尉而宰相无与也?严刑峻法,民不堪命;苛敛暴取,民不聊生,此正宰相非才之明验。岂固置斯人于度外,而他有所谓燮理隂阳之道,抚安中外之术哉?文帝初政问之及此,斯正因事进戒,培植本根之日。勃武臣相,非其任也。不足多罪,平而有知,所宜惕然。反观讲求事实,而乃务爲捷给,以自诧诞。断之大义,曽不若勃、谢不知之爲愈也。且惠帝六年,平始爲左丞相。明年帝崩,太后临朝,以阿意而右迁。两立少帝,皆非刘氏,诸吕用事,海内大乱,天妖地怪,无所不有。汉祚中絶,整整八年,平葢无日而不居相位也。太后殁而诛诸吕,事殆出于天幸。文帝即位,平且以功不如勃,逊之矣。今才数月,而自陈相业,有如此,寕不厚愧矣哉。吴公荐洛阳人贾谊,帝召以爲博士。是时,贾生年二十余,帝爱其辞博。一嵗中,超迁至大中大夫。贾生请改正朔,易服色,定官名,兴礼乐,以立汉制,更秦法。帝谦让未遑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两汉笔记》卷三 宋代钱时撰写 文帝 元年冬十二月,文帝下诏说:“法,是治理国家的准则。如今犯法的人已经定罪,却还要让无罪的父母、妻子、子女和同产兄弟连坐,并且收没其家产,我非常不赞成。应当废除收没家产以及各种连坐的法律和命令。” 舜处罚人,不牵连后代;周文王惩罚罪人,也不连累妻子儿女,何况是父母呢?高祖入关时,约法三章,其余全都废除秦朝的苛法,为什么又要收没家产、实行连坐呢?这是恢复秦朝旧制,是萧相国制定法律的罪过。文帝即位后首先废除它,说明他知道当务之急是什么。可是第二年,盗窃高庙玉环的人,文帝却不能抑制怒气,想把他的家族全部治罪,这又是为什么呢?三月,立太子的母亲窦氏为皇后。皇后是清河观津人。她有个弟弟叫广国,字少君。少时被人掠卖,先后转卖给十多家。听说窦后被立为皇后,便上书陈述自己的身世。皇帝召见并查问,查明属实后,就厚赐他田宅、金钱,并让他和哥哥长君的家属一起住在长安。绛侯、灌将军等人说:“我们这些人如果不死,命运就将悬在这两个人手中了。这两个人的出身和经历不可不为他们选择师傅和宾客,否则又会重演吕氏的祸事。”于是便选择有节操品行的士人同他们居住。窦长君、少君从此成为谦让的君子,不敢凭借尊贵身份傲慢待人。戚里之祸,大多是由于骄纵而又不知道学习造成的;用富贵宠爱他们,却不以礼义教导他们。这就像给人喝使人狂乱的药,却希望他不要发狂一样,是没有这种道理的。绛侯、灌将军这些话,虽然是吸取往事的教训,但为他们选择师傅、宾客,实际上是安置和约束外戚,这确实是万世不变的至理,难道只是为了防止他们的出身问题吗?假使文帝也像处理妻族那样处理母族,那么薄将军一定不会因为杀汉使而死了。当时有人进献千里马,文帝说:“鸾旗在前,属车在后,吉祥出行每天走五六十里,军队行军每天走三十里。我乘坐千里马,独自走在前面,怎么能安心呢?”于是退还了所献的马,并给了献马人来往的路费;又下诏说:“朕不接受进献,命令四方不要再来进献。” 君主的好恶,是风俗变化的关键。只要一有这种风气传入,众人就纷纷环绕着它而趋附,这都是蛀蚀人心的道路。文帝刚即位,就退还千里马,天下听说后,谁还敢不端正行事,伺机钻朕的空子呢?《旅獒》说:“玩弄人会损害德行,玩弄物会损害志向。”又说:“志向要靠正道来安定,言语要靠正道来沟通。”以文帝这样的美好资质,如果能得到像召太保那样的人辅佐,使他进于正道,他的成就岂是容易估量的呢?文帝更加明白熟悉国家政务。一天上朝时,他询问右丞相周勃:“天下一年审决的案件有多少?”周勃谢罪说不知道。文帝又问:“一年收入的钱粮有多少?”周勃又谢罪说不知道,惶恐惭愧得汗流出来,沾湿了后背。文帝询问左丞相陈平,陈平说:“有主管的人。”皇帝说:“你说的主管人是谁?”陈平说:“陛下如果问审决案件,就责问廷尉;问钱粮,就责问治粟内史。”皇帝说:“如果各项事务都有主管人,那么你所主管的是什么事呢?”陈平谢罪说:“陛下不知道我的才能低下,却让我任宰相。宰相,对上要辅佐天子调理阴阳、顺应四时;对下要使万物各得其宜;对外要镇抚四夷和诸侯,对内要使百姓亲附,并使卿大夫各自能够胜任职务。”文帝于是称赞说好。右丞相非常惭愧,出来后责备陈平说:“你为什么事先不教我这样回答?”陈平笑着说:“你身居这个职位,难道不知道它的职责吗?况且陛下如果问长安城中盗贼的数目,难道你也要勉强回答吗?”于是绛侯自己知道才能远远不如陈平。过了不久,他便称病请求交还相印,皇帝答应了。秋八月辛未,免去右丞相周勃,左丞相陈平专任丞相,掌管冢宰的职务。用九职任用百姓,使财富的产生有源头;用九赋征收财货,使取得财富有制度;用九式均衡节制财用,使使用财富有一定限度。因此,膳夫、庖人、酒正,以及大府、外府、职岁、职帑、司裘、掌皮、典丝、典枲等官,没有一个不设有防范和管理,并不是只有冢宰才这样。他们处理这些琐碎事务,毫不怕烦。治理国家的大事,正在于理财。理财与聚敛不同。后世谈理财的人只讲聚敛,于是评论者便认为钱粮之事不必到朝廷中枢讨论才合体统,这是大错特错的。如果使用没有节制,征取没有原则,国家的财政日益匮乏,百姓的力量日益困竭,那么国家就不能成其为国家了,难道只是治粟内史一个人的职责吗?皋陶是士,却辅佐禹;苏忿生任司寇,却位列三公。冢宰掌管建立国家的六典,刑典就是其中之一。年终要接受百官府的考核,三年还要大规模考察群吏的政绩并决定诛罚和赏赐,因此本来没有什么事情是不应当过问的。何况审理案件关系到人的生死,国家的安危也系于此。周公任冢宰而作《立政》一书,恳切关注各种狱讼,谁能说案件既然由廷尉主管,宰相就没有关系呢?刑罚严酷、法令苛刻,百姓无法承受;横征暴取,百姓无法生活,这正是宰相没有才能的明确证明。难道他本来就把这些人置于不予过问的范围之外,而另有所谓调和阴阳的方法、安抚内外的策略吗?文帝初理政事时问到这些,正是根据具体事务进言劝诫、培植根本的时候。周勃是以武臣任宰相,并不适合他的职责,不值得过分责罪;陈平如果有知觉,本应对此感到警惕。可是他反过来不去讲求实际事务,却只顾务求敏捷善辩,以此自我炫耀夸诞。若按大义判断,还不如周勃谢罪说不知道。况且惠帝六年,陈平才任左丞相;第二年惠帝去世,太后临朝,他因为迎合太后的意思而升任右丞相。两次立少帝,都不是刘氏,诸吕掌权,天下大乱,天灾妖异、地怪之事无所不有。汉朝的国统中断,整整八年,陈平大概没有一天不处在相位上。太后死后诛灭诸吕,这件事几乎是出于天幸。文帝即位,陈平还因为功劳不如周勃而把相位让给了他。如今才过几个月,他却说起自己的宰相功业竟有如此,难道不应当深感惭愧吗?吴公推荐洛阳人贾谊,文帝召见他,任命为博士。当时贾谊二十多岁,文帝喜爱他的文章博洽。一年之内,他破格升任大中大夫。贾谊请求改革正朔、改变服色、确定官名、兴修礼乐,以此建立汉朝制度,改易秦朝法律。文帝谦逊退让,认为暂时还没有空暇实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