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汉笔记卷二 宋 钱时 撰
夫所贵于中国者,明王在上,立德无颇,政教修明,纲常不紊,此夷狄之所以懐服也。舜曰:“柔逺能迩,而难壬人,蛮夷率服。”益曰:“罔违道以干百姓之誉,罔咈百姓以从已之欲,无怠无荒,四夷来王。”岂他有所谓御戎之防也哉?中国失所以爲尊,而戾戾然以彊弱较胜负,譬犹学士大夫不自爱重,而与市井无頼角一旦之力,蛇掉头,虎卷尾,呀然奋矣。愚尝谓四夷交侵,中国失德之明騐。高祖有天下,爲衣冠礼乐之主,不思所以懐服之道,而乃忿然轻举,取辱白登,知力之不可胜也。而又不悟,忍配子女以庻几其不敢抗,堕王纲而乱族类,辱二帝三王之统,开万世无穷之祻。娄敬不足道也,而在廷诸臣曾无一人非之。呜呼!闾阎细民不轻许嫁,堂堂中国捐帝姬爲羇縻夷狄之具,而不知耻。其后武帝结乌孙共灭胡,虽岑取以大母爲妻,而且听之矣,可爲哀痛已哉。十年,定陶戚姬有宠于上,生赵王如意。上以太子仁弱,谓如意类已,虽封爲赵王,帝留之长安。上之关东,戚姬常从,日夜啼泣,欲立其子。吕后年长,常留守益防。上欲废太子而立赵王,大臣争之,皆莫能得。御史大夫周昌廷争之彊,上问其说,昌爲人吃,又盛怒曰:“臣口不能言,然臣期期知其不可。陛下欲废太子,臣期期不奉诏。”上欣然而笑。吕后侧耳于东厢听,既罢,见昌爲跪谢曰:“防君,太子几废。”时赵王年十嵗,上忧万嵗之后不全也。符玺御史赵尧请爲赵王置贵强相,及吕后太子羣臣素所敬惮者。上曰:“谁可者?”尧曰:“御史大夫昌其人也。”上乃以昌相赵,而以尧代昌爲御史大夫。大宝曰:「位非一家之私物,主噐者长,乃万世之公论。宠溺嬖妾,而轻揺储贰,高帝于是大缪矣。且以吕后之悍黠,屠韩、彭如磔防,孱然童稚,岂区区之名所能尊之?如意纵立,必不能保其无祸于身后,观人彘可见。虽幸羽翼既成,太子无恙,而吕后自此视诸庻孽若▯敌矣,岂独惨烈之祻发于如意、戚姬而已乎?使帝不溺于邪,处之有道,相视一体,无以生吕后嫉妬之心,其于庻孽将由己出。惠帝虽死,高帝未爲无后也,安忍提刘氏戮力百战,仅夺之天下,而委之非类?后只一子耳,享国日浅,又无嫡孙,徘徊无聊,临朝擅命,一旦忿发,王诸吕,黜刘氏,而莫之恤。高帝宠召之也。呜呼!泗上亭长,间关百战而成帝业,终其身师旅不解,防死矢石之下,而乃湛于爱欲,骨肉相仇,不一再传国命防絶,可为万世戒矣。」十一年,陆生时时前説,称《诗》《书》。帝骂之曰:「乃公居马上而得之,安事《诗》《书》?」陆生曰:「居马上得之,寜可以马上治之乎?且汤、武逆取而以顺守之,文、武并用,长久之术也。昔者吴王夫差、智伯、秦始皇,皆以极武而亡。乡使秦已并天下,法先圣,行仁义,陛下安得而有之?」帝有慙色,曰:「试为我着秦所以失天下,吾所以得之者,及古成败之国。」陆生乃粗述存亡之征,凡着十二篇。每奏一篇,帝未尝不称善,左右呼万嵗。号其书曰《新语》。谓行仁义、法先圣,足以保天下。自孟轲氏殁,未闻斯语。呜呼!是儒者之言也。诈力之徒争驰竞逐,但计事之利害,不顾理之是非。权谋以为贤,横逆以为强,威刑以为固。安知仁义之为何事也哉?古先圣王所以位天地、育万物,维持三纲五常于不壊者,仁义而已矣。《易传》有云:“立人之道曰仁与义。”人道不立,本心晦亡,泯泯棼棼,与禽兽无异,弱肉强食,天下壊乱。如之何其可保也?高祖天姿寛大,俨然长民之噐。惜乎粗武不学,而在廷又无儒者陈仁义于王前。观其闻贾之言,遽有惭色。《新语》毎奏,孜孜称善。是孰使之然哉?即此知惭称善之心,即仁义之心。贾也真能如孔孟之告齐鲁,如伊周之辅太甲、成王,乗其善端,阐明仁义之防,使之一惟先圣之是法,则汉其三代矣。贾有是言,而学不足以进。此谓“汤武逆取而顺守”,是未尝真知仁义之爲仁义也。嗟夫!帝有疾,恶见人,卧禁中,诏户者无得入。群臣绛、灌等莫敢入,十余日。舞阳侯樊哙排闼直入,大臣随之。上独枕一宦者卧,哙等见上,流涕曰:“始陛下与臣等起丰、沛,定天下,何其壮也!今天下已定,又何惫也?且陛下病甚,大臣震恐,不见臣等计事,顾独与一宦者絶乎?且陛下独不见赵高之事乎?”帝笑而起。顾命大臣道扬末命,薨于路寝,不死于妇人之手,此先君所以得正其终,而嗣君所以得正其始也。安有卧病危疑之日,拒羣臣于户外,而独与一宦者处乎?后世宫门隔絶,易主于内,而外廷不知,有不忍言者。舞阳侯之虑逺矣。
译中原之所以可贵,在于有圣明的君主居于上位,树立德行而没有偏失,政治教化修明,纲常不紊乱;这正是夷狄归附臣服的原因。舜说:“安抚远方,使近处的人才能,并且排斥奸佞之人,蛮夷就会相继臣服。”益说:“不要违背正道去求得百姓的赞誉,不要违背百姓去满足自己的欲望;不要懈怠,不要荒废,四方夷狄就会前来称臣。”哪里另有什么所谓防御戎狄的办法呢?中原失去了使自己尊贵的根本,却气势汹汹地用强弱来较量胜负,就好比士大夫不自爱重,却同市井无赖较量一时的力气,像蛇甩头、老虎卷尾一样,张牙舞爪地发威。我曾说四方夷狄交相侵扰,是中原失德的明显证明。高祖拥有天下,成为衣冠礼乐的主人,却不思考使夷狄归服的办法,反而愤怒地轻率出兵,在白登山遭受羞辱,明知武力不能取胜,却又没有醒悟,忍心把子女嫁给他们,希望他们不敢抗拒,这使王道纲纪坠落,扰乱族类,辱没二帝三王的传统,开启了万世无穷的祸患。刘敬不足以称道,而朝廷群臣竟没有一个人非难他。唉!民间百姓尚且不肯轻易答应女儿出嫁,堂堂中原却把帝王之女舍弃为羁縻夷狄的工具,还不知道羞耻。后来武帝联合乌孙共同消灭匈奴,即使乌孙王以岑取为大母并娶她为妻,而且听从了这件事,也仍然令人悲痛啊。十年,定陶人戚姬受到皇帝宠爱,生下赵王刘如意。皇帝认为太子仁厚软弱,又说刘如意像自己,虽然封他为赵王,仍把他留在长安。皇帝到关东时,戚姬常常随行,日夜哭泣,希望立自己的儿子为太子。吕后年长,常常留守京城,更加受到防备。皇帝想废掉太子而改立赵王,大臣们纷纷争辩,却没有人能够使他改变。御史大夫周昌在朝廷上极力争辩,皇帝询问他的理由;周昌口吃,又大为愤怒地说:“臣的口才不能表达,但臣期期艾艾地知道这件事不可以。陛下想废掉太子,臣期期艾艾地不接受诏令。”皇帝欣然大笑。吕后在东厢侧耳听见,事情结束后,见到周昌便跪下道谢说:“如果没有您,太子几乎就被废掉了。”当时赵王十岁,皇帝担忧自己死后赵王不能保全。符玺御史赵尧请求为赵王设置一位尊贵而有势力的相国,任用吕后、太子以及群臣一向敬畏的人。皇帝说:“谁可以担任?”赵尧说:“御史大夫周昌就是合适的人。”于是皇帝任命周昌为赵国相国,又让赵尧接替周昌担任御史大夫。大宝说:“帝位并不是一家私有的物品,主持国家器业的人能够长久存在,才是万世共同的公论。高帝宠爱溺于嬖妾,却轻率地动摇太子的地位,在这件事上实在大错特错。况且以吕后的强悍狡黠,杀韩信、彭越就像肢解牲畜一样,柔弱的幼童岂是区区一个名分所能使他尊贵的?刘如意即使被立为太子,也一定不能保证身后没有祸患,这从吕后把戚姬做成人彘一事就可以看出。即使幸而太子的羽翼已经形成、太子平安无恙,吕后从此也会把诸位庶子视为仇敌,难道惨烈的祸患只会发生在刘如意和戚姬身上吗?假使皇帝不沉溺于邪念,能够用正确的办法处置,使嫡子庶子一视同仁,不让吕后产生嫉妒之心,那么那些庶子也将如同自己亲生的一样。惠帝即使死去,高帝也不是没有后代;怎么忍心让刘氏凭借多年征战、仅仅夺得的天下,交给异姓之人?吕后只有一个儿子,享有国家的时间很短,又没有嫡孙,孤独无聊地临朝专权,一旦愤怒发作,分封吕氏诸人为王,贬黜刘氏,却没有人顾惜。是高帝宠爱赵王召来了这样的结果。唉!泗水亭长历经艰难、百战而成就帝业,终身军旅不解,几乎死在箭石之下,却沉溺于情欲,使骨肉相互仇杀,国家传承不过一两代便几乎断绝,实在可以作为万世的戒鉴。” 十一年,陆生不时上前劝说皇帝,称引《诗经》《尚书》。皇帝骂他说:“你老子我是在马上取得天下的,还需要《诗经》《尚书》做什么?”陆生说:“在马上取得天下,难道可以也在马上治理天下吗?况且商汤、周武王以逆取的方式取得天下,却用顺道来守护它;文治、武功并用,才是长久之策。从前吴王夫差、智伯、秦始皇,都因为把武力用到极端而灭亡。假如当时秦朝已经兼并天下,能够效法先圣、实行仁义,陛下怎么能够拥有天下呢?”皇帝脸上露出惭愧的神色,说:“你试着替我写出秦朝为什么失去天下、我为什么得到天下,以及古代各国成败的原因。”陆生于是概略叙述国家存亡的征兆,共写成十二篇。每上奏一篇,皇帝没有不称赞好的,左右侍从都高呼万岁。这部书题名为《新语》。陆生说,实行仁义、效法先圣,就足以保有天下。自孟轲去世以后,再没有听到过这样的话。唉!这才是儒者的言论。那些依靠欺诈和武力的人争相奔走竞争,只计算事情的利害,不顾道理的是非;把权谋当作贤能,把蛮横悖逆当作强大,把威势刑罚当作稳固。他们哪里知道仁义究竟是什么呢?古代先圣先王所以能够使天地各得其位、养育万物,维持三纲五常而不毁坏,靠的只是仁义。《易传》说:“建立人的正道,叫作仁和义。”人的正道不能建立,本心就会昏暗丧失,人就会昏昧混乱,同禽兽没有区别,弱肉强食,天下败坏混乱。这样怎么能够保有天下呢?高祖天性宽厚宏大,俨然是能够治理百姓的器度之人。可惜他粗疏尚武而不学习,朝廷中又没有儒者在君王面前陈说仁义。看他听到陆贾的话,立即露出惭愧的神色;《新语》每次上奏,他都勤勉地称赞说好。这是谁使他变成这样的呢?正是这颗知道惭愧、称赞善言的心,就是仁义之心。陆贾如果真能像孔子、孟子劝告齐国、鲁国那样,又像伊尹、周公辅佐太甲、成王那样,乘着高祖初生的善念,阐明仁义的道理,使他一心只效法先圣,那么汉朝就可以成为三代那样的朝代了。陆贾有这样的言论,但学问还不足以进一步发挥它。这句话说“商汤、周武王以逆道取得天下,却用顺道守住天下”,说明他并没有真正懂得仁义究竟为什么是仁义。唉!皇帝生病,厌恶见人,躺在宫禁之中,下诏命守门人不许任何人进入。群臣中绛侯、灌婴等都不敢进去,过了十多天。舞阳侯樊哙推门径直闯入,大臣们也跟随而来。只见皇上独自枕着一名宦者躺着。樊哙等见到皇上,流着眼泪说:“当初陛下和我们在丰、沛起兵,平定天下,是何等壮烈啊!如今天下已经平定了,您又为什么这样疲惫呢?况且陛下病得很重,大臣们都震惊恐惧;您不召见我们商议政事,却偏偏只和一个宦者相处,难道可以吗?况且陛下难道没有看到赵高的事情吗?”皇帝笑着起身。顾命大臣宣扬先君的遗命,在正寝中去世,而不是死在妇人手中,这正是先君能够善终、嗣君能够善始的原因。哪里有在卧病、形势危疑的日子里,把群臣拒之门外,却独自和一个宦者相处的道理呢?后世宫门隔绝,宫内更换君主,而外朝却不知道,甚至有些事情令人不忍说出口。舞阳侯的考虑真是深远啊。
秋七月,淮南王布反。汝隂侯滕公召故楚令君薛君问之。令君曰:“是固当反。”滕公曰:“上裂地而封之,防爵而王之,其反何也?”令君曰:“徃年杀彭越,前年杀韩信。此三人者,同功一体之人也,自疑祸及身,故反耳。”滕公言之上,上乃召见问薛公。薛公对曰:“布反不足恠也。使布出于上计,山东非汉之有也;出于中计,胜败之数未可知也;出于下计,陛下安枕而卧矣。”上曰:“何谓上计?”对曰:“东取吴,西取楚,并齐取鲁,传檄燕赵,固守其所,山东非汉之有也。”何谓中计?“东取吴,西取楚,并韩取魏,据敖仓之粟,塞成皋之口,胜败之数未可知也。”何谓下计?“东取吴,西取下蔡,归重于越,身归长沙,陛下安枕而卧,汉无事矣。”上曰:“是计将安出?”对曰:“出下计。”上曰:“何谓废上中计而出下计?”对曰:“布故骊山之徒也,自致万乗之主,此皆爲身不顾后,爲百姓万世虑者也。故曰出下计。”上曰:“善。”于是自将兵而东,羣臣居守,皆送至覇上。留侯病,自彊起至曲邮见上曰:“楚人剽疾,愿上无与争锋。”因说上令大子爲将军,监关中兵。布之初反,谓其将曰:“上老矣,厌兵,必不能来。使诸将,诸将独患淮隂、彭越,今皆已死,余不足畏,故遂反。”果如薛公之言,东击荆,荆王贾走死富陵,尽刼其兵,渡淮击楚,楚发兵与战爲三军,布破其一军,其二军散走。布遂引兵而西。十二年冬十月,上与布兵遇于蕲西,布兵精甚。上壁庸城,望布军置陈如项籍军,上恶之。与布相望见,遥谓布曰:“何苦而反?”布曰:“欲为帝耳。”上怒骂之,遂大战。布军败走,渡淮,数止战不利,与百余人走江南。上令别将追之,番阳人杀布,兹乡民田舎。汉所王诸将,独张耳、吴芮以疾终,其余乃无一不反者。高帝末年,诛戮尽矣。人谓地大兵彊,其势则然。以此观之,虽所居有必反之势,而所王者葢不能不反人也。何则?商、周革命,皆以方伯之尊,合天下诸侯以举事,故事定而天下乂安。秦虽无道,不旋踵而亡,然亦有国数百年而后得天下,是以罢侯置守,惟所欲爲,而莫或制之。若汉高帝,非有德于民,非有功于世,非有位于朝廷之上,与羣盗起布衣,五载而成帝业,自古及今,未尝有也。当是时,崭然出头角者,莫不皆有得鹿之志,而高帝其翘楚耳。是故非此曹则无与共成功,非捐地而王之则必不爲我用。是诸人者,不得爲王不止,爲王而不反其势亦不止。师之上六有曰:“开国承家,小人勿用。小人勿用,必乱邦也。”而况于王乎?况于盗贼之雄乎?后世徃徃以能保功臣善光武,而谓帝爲少恩。噫!帝则少恩矣,变主识物,人谁敢争?羣盗分赃不惬即鬭,其所以得之者固不同也。十一月上过鲁以太牢祠孔子孔子之道如天地覆载,如日月照临,万乗之主拜跪俯伏,北面而师尊之,爲百代衣冠礼乐之主。太牢盛典在今日,岂足爲异?然自当时言之,是栖栖者顾何人哉?其生也奔走齐鲁宋卫之郊,而道不行;其殁也,战国从横,异端滋炽,爲仪爲秦,爲朱爲翟,爲申爲韩,爲鞅爲斯,而道不明。区区所頼以垂世诏后者,在书,亦且阨于阬焚,湮没而不耀。而高帝则又溺冠骑项粗武不学之人耳,间关百战,收天下于羣雄之手,曾何有于异代之匹夫也?夫莫大于天地,莫重于宗庙社稷,寂然未闻修举,其所经歴皆古帝王之都,亦寂然不闻推崇。今而过鲁,非有故事之可循也,而太牢之祠乃汲汲乎孔子,是果何所见哉?异时兵将屠城,闻弦诵之声,亦固有感于鲁矣,而乃翁马上得之,安事诗书?其气习自若也。一闻陆生行仁义法先圣之说,而知慙着古今得失成败之故,而称善,曾未数月,而遂有此,其殆深有感于秦欤?孔氏家风一朝而尊,超卓迈伦,标示千古。三复斯举,使人端拜只赞,爲吾道贺也。相国何以长安地陿?上林中多空地弃,愿令民得入田,母收藁爲禽兽食。上大怒曰:“相国多受贾人财物,乃爲请吾苑!”下相国,廷尉械系之。自成汤咸至于帝乙,成王畏相,萧相国佐帝定天下,功第一,入田苑地,未爲非也。遽系之廷尉,此何礼哉?后世子孙杀戮大臣如刈草菅,有以启之矣。虽然,畏相非严惮之若芒刺背上也。孟子曰:「惟大人爲能格君心之非,相之足畏,必大人而后可。」上击布时,爲流矢所中,行道疾甚。吕后迎良医,医入见曰:“疾可治。”上嫚之曰:“吾以布衣提三尺剑取天下,此非天命乎?命乃在天,虽扁鹊何益?”遂不使治疾。
译秋七月,淮南王布反叛。汝阴侯滕公召来原楚国的令君薛君询问。令君说:“他本来就应当反叛。”滕公说:“皇上分割土地封给他,又授予爵位让他称王,他为什么还要反叛呢?”令君说:“往年杀了彭越,前年杀了韩信。这三个人功劳相同、关系一体,自己怀疑灾祸会殃及自身,所以反叛罢了。”滕公把这番话告诉皇上,皇上于是召见薛公询问。薛公回答说:“英布反叛并不值得奇怪。假如英布采取上策,崤山以东就不再属于汉朝;采取中策,胜败的形势还难以预料;采取下策,陛下就可以安枕而卧了。”皇上说:“什么叫上策?”薛公回答说:“向东攻取吴地,向西攻取楚地,兼并齐地、攻取鲁地,向燕、赵传送檄文,牢牢守住所占的地方,这样崤山以东就不再属于汉朝。”皇上问:“什么叫中策?”薛公回答说:“向东攻取吴地,向西攻取楚地,兼并韩国、攻取魏地,占据敖仓的粮食,堵住成皋的关口,胜败的形势还难以预料。”皇上问:“什么叫下策?”薛公回答说:“向东攻取吴地,向西攻取下蔡,把辎重送归越地,自己退回长沙,陛下就可以安枕而卧,汉朝也就无事了。”皇上说:“这个计策将从哪里实行?”薛公回答说:“实行下策。”皇上说:“为什么放弃上策、中策而实行下策呢?” 薛公回答说:“英布原来只是骊山的刑徒,却使自己成为拥有万辆兵车的君主;这都是因为他只顾自身而不考虑后果,为百姓和万世着想的人才会这样。所以说他实行的是下策。”皇上说:“好。”于是亲自率兵向东进发,群臣留守,都送到霸上。留侯生病,却勉强起身到曲邮拜见皇上,说:“楚人轻捷迅疾,希望皇上不要和他们争强斗快。”于是劝说皇上让太子担任将军,监督关中的军队。英布刚反叛时,对他的将领说:“皇上老了,厌恶战争,一定不能亲自前来。即使派诸将来,诸将所担心的也只有淮阴侯、彭越,如今他们都已经死了,其余的人不足畏惧,所以我就反叛了。”后来果然如薛公所说,汉军向东攻打荆地,荆王刘贾逃到富陵而死,汉军把他的军队全部劫取;又渡过淮水攻打楚地。楚国发兵交战,分为三军,英布击败其中一军,另外两军溃散逃走。英布于是率兵向西撤退。十二年冬十月,皇上在蕲县以西与英布的军队相遇。英布的军队十分精锐。皇上在庸城扎营,望见英布军队布阵像项籍的军队,皇上很厌恶。两军相望,皇上远远对英布说:“你为什么要辛苦地反叛呢?”英布说:“只是想做皇帝罢了。”皇上愤怒地辱骂他,于是展开大战。英布军队战败逃走,渡过淮水,几次停下来交战都不利,便带着一百多人逃到江南。皇上命令另一支将领追击英布,番阳人杀死了英布;这个番阳人是兹乡的百姓田舍。汉朝所封为王的诸将,只有张耳、吴芮因病而死,其余没有一个不反叛的。到高帝末年,他们全都被诛杀殆尽。人们说这是因为封地广大、兵力强盛,形势本来就是如此。由此看来,即使他们所处的地位具有必然反叛的形势,而高帝所封为王的人,大概也不能不使人反叛。为什么呢?商、周改朝换代时,都是凭借方伯的尊位,联合天下诸侯起兵行事,所以事情成功后,天下便太平安定。秦朝虽然暴虐无道,很快就灭亡了,然而它也是在拥有国家数百年之后才取得天下,因此才废除诸侯、设置郡守,任意施为,没有人能够制约它。像汉高帝这样,既不是对百姓有恩德,也不是对世代有功劳,更不是朝廷之上的显贵,而是和群盗一起从平民中起兵,五年便成就帝业,自古以来从未有过。当时,那些崭露头角的人无不怀有夺取天下的志向,而高帝只是其中最突出的人。因此,没有这些人就无法共同成就功业;不割让土地封他们为王,他们就一定不会为我所用。这些人如果不能称王就不会停止,称王之后而不反叛,按他们的形势也同样不会停止。《师》卦上六说:“开创国家、承继家业,小人不可任用。小人不可任用,否则一定会使国家动乱。”何况是封他们为王呢?何况是盗贼中的首领呢?后世往往因为光武帝能够保全功臣而称赞他,却说高帝对功臣恩情太少。唉!皇帝确实是少恩了,但改变君主、识别事物,谁敢争辩呢?群盗分赃,稍不满意就互相争斗;他们取得天下的方式本来就不同。十一月,皇上经过鲁地,用太牢祭祀孔子。孔子的道如同天地覆盖承载万物,如同日月照临天下;拥有万辆兵车的君主向北面拜跪俯伏,以孔子为老师并尊崇他,使他成为百代衣冠礼乐的宗主。太牢这样的盛大典礼在今天举行,难道还值得奇怪吗?然而从当时的情形来说,孔子这个奔波不安的人又是为了谁呢?他在世时奔走于齐、鲁、宋、卫的郊野之间,而他的道没有得到施行;他死后,战国时期合纵连横,异端日益兴盛,有张仪、苏秦,有朱、翟,有申不害、韩非,有商鞅、李斯,而孔子之道反而没有得到阐明。他仅仅依靠著书来传之后世、教诏后人的事业,也遭逢坑杀和焚书的灾难,湮没而不能显耀。至于高帝,又不过是个沉溺于儒冠、骑马追随项羽的粗鲁武人罢了。他历经百战,从群雄手中取得天下,和异代的一个平民相比,又有什么不同呢?没有什么比天地更大,没有什么比宗庙社稷更重要,但高帝却寂然无闻,未曾修治兴举;他所经过的地方都是古代帝王的都城,也寂然无闻,未曾加以推崇。如今经过鲁地,并没有什么旧例可以遵循,却急切地用太牢祭祀孔子,这究竟是看到了什么呢?从前军队将要屠杀城池时,听到弦歌诵读之声,也确实会对鲁地产生感触;但那位老翁在马上取得天下,哪里会把诗书放在心上?他的气质习性本来就是如此。他一听到陆生宣讲施行仁义、效法先圣的道理,便知道惭愧,也明白古今得失成败的原因,并称赞说好;还不到几个月,就有了这件事,他大概是深深地对秦朝有所感触了吧?孔氏的家风一朝之间便受到尊崇,超群出众,足以标示千古。反复诵读这件事,令人端正行礼而赞叹,为我们的道统庆贺。相国说长安的土地狭窄,上林苑中有许多空地被废弃,希望下令让百姓进入耕种,不要收取草料来供禽兽食用。皇上大怒说:“相国收受了许多商人的财物,竟然还替他们请求我的苑囿!”于是把相国交给廷尉,用刑具拘系起来。从成汤一直到帝乙,成王畏惧相国;萧相国辅佐皇帝平定天下,功劳第一,请求进入田苑开垦土地,并不是错误。却突然把他交给廷尉拘系,这是什么礼法呢?后世子孙把大臣像割草一样杀戮,已有导致这种事情的开端了。虽然如此,所谓畏惧相国,并不是像背上有芒刺那样严厉害怕。孟子说:“只有大人才能纠正君主心中的错误;相国值得畏惧,也一定要是大人之后才可以。” 皇上攻打英布时,被流箭射中,行走在路上病情十分严重。吕后请来名医,医生进来拜见,说:“病可以医治。”皇上轻慢地说:“我以平民身份提着三尺剑取得天下,这难道不是天命吗?命运既然在天,即使是扁鹊又有什么用呢?”于是没有让医生治疗。
孔子大圣人,自谓五十而知天命。高帝非眞有见于是也,良由天姿勇决,不挠于死生之变。向使知学,其所进岂易量哉?或曰:「我生不有命在天,纣尝有是言矣。」何如?曰:「此则纣之所以亡也。」若无事修爲一委诸命而可,则王其疾敬德。召公何以告成王?吕后问曰:「陛下百嵗后,萧相国既死,谁令代之?」上曰:「曹参可。」问其次,曰:「王陵可,然少戆。」陈平可以助之,陈平知有余,然难独任。周勃重厚少文,然安刘氏者必勃也,可令爲太尉。吕后复问其次,上曰:「此后亦非乃所知也。」人主之职,在择相。一相定,而天下无余事。吕后至此一语不他及,可谓切问矣。数公者固高帝平日之所尝试,然刘氏社稷卒頼綘侯北军之助以安。若目击其事而处之者,抑何见之明哉!或者因是遂谓高帝逆知有吕氏之祸,此大不然。吕氏之祸葢惠帝旣殁,发于无聊之思。当是时年方壮,安得预料其必死而爲之虑乎?若周勃重厚少文,天下虽有变,终不肯负刘氏,是则可必也。故高帝之言适与事契耳。吕后以悍簒国,固无所逃罪,而此择相之问与帝知人之明,则可爲后世法矣。虽然,汤之崩也,付太甲于伊尹;武王之崩也,付成王于周公。二公圣人也,大明斯道,进嗣君于帝王之盛,岂止爲保家之计而已?高帝择相志在安刘,此如田夫野叟辛勤致富,戞戞然惟恐失之。是数公者能爲高帝保家于身后,非望其辅嗣君爲三代之规摹也。呜呼,必若伊周者而后可也。史臣谓帝规摹宏逺,愚于此则深病其未宏逺云。右高祖十二年,五年始即皇帝位,在位八年,崩,年五十三。惠帝太后令永巷囚戚夫人,髠钳,衣赭衣,令舂。遣使召赵王如意,使者三反。赵相周昌谓使者曰:"高帝属臣赵王,赵王年少,窃闻太后怨戚夫人,欲召赵王并诛之,臣不敢遣王。王且亦病,不能奉诏。"太后怒,先使人召昌。昌至长安,乃使人复召赵王。王来,未到,帝知太后怒,自迎赵王覇上,与入宫,自挟与起居饮食。太后欲杀之,不得。间元年冬十二月,帝晨出射,赵王少,不能蚤起,太后使人持酖饮之。犂明,帝还,赵王已死。太后遂断戚夫人手足,去眼,煇耳,饮瘖药,使居厠中,命曰人彘。居数日,乃召帝观人彘。帝见,问知其戚夫人,乃大哭,因病嵗余不能起,使人请太后曰:"此非人所爲,臣爲太后子,终不能治天下。"帝以此日饮爲滛乐,不听政。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惠帝友爱,出于天性,全防赵王,无所不尽其至,真有不待勉彊而后从事者。如许美质,得大贤爲之师傅,发明此心,日着日察,尧舜之道,岂外是哉?一见人彘,爲之大哭,谓此非人所爲,斯亦良心之动,恻怛不能自禁,意则善矣。惜也未尝学问,不明于义理,纵母后残酷,徃事无及。自今以徃,孜孜孝道,转移感动,岂无其方?胡可爲是鬱鬱自防于非义乎?俨然居忧,败度败礼,而莫之检,此不得师傅之明验也。读《太甲》三书,安得不爲之慨叹。二年秋七月,萧何薨。何置田宅,必居穷僻处,爲家不治垣屋。曰:"后世贤,师吾俭;不贤,毋爲势家所夺。"帝王盛时,明良遇,防不闻有此称赞。后世絶无而仅有,而后书之以爲美谈,是则可叹也。虽然,萧何一掾主吏耳,从高祖起丰沛,爲佐命元勲,能敛然清俭若此。无何之功,居何之位,承迎从防,贪浊成风,黩货而无厌,广田宅而不知止者,寕不愧死于斯人矣哉!以曹参爲相国。参代何爲相,举事无所变更,一遵何约束。择郡国吏木讷于文辞、重厚长者,即召除爲丞相史。吏之言文刻深、欲务声名者,輙斥去之。日夜饮醇酒。卿大夫以下吏及宾客,见参不事事,来者皆欲有言。参輙饮以醇酒,间欲有所言,复饮之醉而后去,终莫得开说。参子窋爲中大夫,帝怪相国不治事,以爲岂少朕与?使窋归,以其私问参。参怒,笞窋二百,曰:“趣入侍!天下事非若所当言也。”至朝时,帝让参曰:“乃者我使谏君也。”参免冠谢曰:“陛下自察,圣武孰与高帝?”上曰:“朕乃安敢望先帝?”又曰:“陛下观臣能孰与萧何贤?”上曰:“君似不及也。”参曰:“陛下言之是也。高帝与萧何定天下,法令既明,今陛下垂拱,参等守职,遵而勿失,不亦可乎?”帝曰:“善。”参爲相国,出入三年,百姓歌之曰:“萧何爲法,较若画一;曹参代之,守而勿失。载其凊浄,民以寕壹。”
译孔子是大圣人,自己说五十岁时懂得天命。高帝并不是真的对此有所领悟,大概只是天生勇敢果断,不被生死变化所动摇。假如他懂得学习,他的成就哪里容易估量呢?有人说:“我的生命如果没有天命在上,纣王曾经说过这样的话。”怎么样呢?回答说:“这正是纣王灭亡的原因。”如果不从事修养和作为,把一切都交给命运就可以了,那么成王就应当赶快敬重德行。召公为什么还要这样告诫成王呢?吕后问道:“陛下百年之后,萧相国也去世了,谁可以接替他?”皇上说:“曹参可以。”吕后又问其次的人,皇上说:“王陵可以,但稍微有些鲁莽刚直;陈平可以辅佐他。陈平的才智有余,但难以独自担当重任;周勃为人厚重少文,但能够安定刘氏天下的,一定是周勃,可以让他担任太尉。”吕后又问其次的人,皇上说:“这以后的人也不是你所能知道的了。”君主的职责,在于选择宰相。宰相一经确定,天下便没有其他忧患了。吕后问到这里,只说了这一件事,没有再问别的,可以说是问得切中要害。曹参等几个人,本来都是高帝平日考察试用过的;然而刘氏的社稷最终还是依靠绛侯统率北军的帮助才得以安定。像亲眼看见将要发生的事情并预先安排它一样,这种见识又是多么明察啊!有人因此就说高帝预先知道吕氏之祸,这是完全不对的。吕氏之祸,大概是惠帝死后,由于无聊的思虑而发生的。当时高帝年纪还正壮,怎么能预先料定自己一定会死而为此忧虑呢?至于周勃厚重少文,即使天下发生变故,他最终也不会背叛刘氏,这一点是可以确定的。所以高帝的话只是恰好与后来发生的事情相合罢了。吕后以强悍的手段篡夺国权,当然无法逃脱罪责;但她这次关于选择宰相的询问,以及高帝知人善任的明察,却可以作为后世的法则。虽然如此,成汤去世时,把太甲托付给伊尹;武王去世时,把成王托付给周公。这两位都是圣人,极其明白这个道理,使嗣君进入帝王盛治的境界,难道只是为了保全家业而已吗?高帝选择宰相,志向只在安定刘氏天下,这就像田夫野老辛苦积聚财富,战战兢兢只怕失去它。这几位大臣能够替高帝在身后保全家业,却不是期望他们辅佐嗣君,建立三代那样的法度规模。唉,一定要像伊尹、周公这样的人才可以。史臣说高帝的谋划宏大深远,我却认为,他的谋划还不够宏大深远,实在值得深为遗憾。以上是高祖十二年的记载。高祖五年才开始登上皇帝之位,在位八年后去世,享年五十三岁。惠帝。太后下令把戚夫人囚禁在永巷,剃去头发,用铁圈锁住脖子,穿赭色衣服,让她舂米。太后派使者召赵王刘如意入宫,使者往返了三次。赵相周昌对使者说:“高帝把赵王托付给我。赵王年纪还小,我私下听说太后怨恨戚夫人,想召赵王来一并杀掉,我不敢派赵王前去。况且赵王也正在生病,不能奉行诏令。”太后大怒,先派人召周昌。周昌到了长安,太后才又派人召赵王。赵王来了,还没有到达,惠帝知道太后发怒,亲自到霸上迎接赵王,和他一起入宫,亲自挟带着他,和他共同起居饮食。太后想杀赵王,却没有机会。间元年冬十二月,惠帝早晨外出射猎。赵王年幼,不能早起,太后便派人拿毒酒给他喝。天快亮时,惠帝回来,赵王已经死了。太后于是砍断戚夫人的手脚,挖去她的眼睛,熏聋她的耳朵,给她灌下使人失声的药,让她住在厕所里,称她为“人彘”。过了几天,太后才召惠帝去看“人彘”。惠帝看见后,问明白是戚夫人,便大哭起来,因而生病,一年多不能起身。他派人请求太后说:“这不是人所能做出来的事情。我作为太后的儿子,终究不能治理天下。”惠帝从此每天饮酒作乐,不再听理政事。尧舜之道,不过是孝敬父母、友爱兄弟罢了。惠帝友爱兄弟,出于天性;他全力保护赵王,没有不尽到极致的地方,确实是不需要勉强自己便能做到。如果这样的美好资质能够得到大贤作为师傅,发扬明察这颗本心,使它一天比一天显明、一天比一天自省,那么尧舜之道,难道还在这些之外吗?他一见到“人彘”便大哭,说这不是人所能做的事情,这也是良心发动、悲痛怜悯而不能自我抑制,心意本来是善的。可惜他从未学习求问,不明白义理;即使母后残酷,过去的事情也已经无法挽回。从今以后勤勉修行孝道,通过感化来改变母后,难道没有办法吗?怎么可以因此郁郁不乐,只顾自我防守而陷于不合义理呢?他庄重地居丧,却败坏法度礼仪,没有人加以检束,这正是没有得到明达师傅教导的明证。读《太甲》三篇,怎么能不为此感慨叹息呢?二年秋七月,萧何去世。萧何置办田地和住宅,一定选在贫穷偏僻的地方居住,建造住宅时不修筑高墙大屋。他说:“后世有贤德的人,可以以我的俭朴为师;后世没有贤德的人,也不会被有权势的家族夺去。” 帝王政治兴盛的时代,贤明的君主和贤良的大臣相遇,本来不应听说还有这样的称赞。后世绝无仅有,后来才把它写下来作为美谈,这实在令人叹息。即便如此,萧何原本只是一个掌管文书的属吏,跟随高祖从丰、沛起兵,成为辅佐君主建立功业的元勋,却能够如此收敛自守、清廉俭朴。那些没有萧何的功劳、却占据萧何地位的人,承迎奉承、贪污浑浊成为风气,贪求财物没有满足,扩大田宅而不知止境,难道不应该在萧何面前羞愧而死吗?任命曹参为相国。曹参接替萧何担任相国,处理政事没有任何变更,一切遵循萧何制定的规约。挑选各郡国中文辞方面木讷、为人厚重而有德行的官吏,就召来任命为丞相史。对那些言辞文饰而苛刻深刻、想要追求声名的人,总是斥退不用。曹参日夜饮用醇酒。卿大夫以下的官吏和宾客,看见曹参不处理政事,来访的人都想有所进言。曹参总是拿醇酒给他们喝;他们偶尔想要说话,曹参又把他们灌醉,等他们醉后才让他们离去,始终没有人能够开口进说。曹参的儿子曹窋担任中大夫,惠帝奇怪相国不办理政事,认为他是不是轻视自己,于是让曹窋回家,私下把这件事问曹参。曹参大怒,打了曹窋二百杖,说:“赶快入朝侍奉!天下的事情不是你应当说的。”到上朝时,皇帝责备曹参说:“先前我是派你来劝谏我的。”曹参摘下帽子谢罪说:“请陛下自己看看,您的圣明威武和高帝相比怎么样?”皇上说:“我哪里敢望及先帝呢?”曹参又说:“陛下再看看我的才能和萧何相比,谁更贤能?”皇上说:“你似乎比不上他。”曹参说:“陛下说得对。高帝和萧何平定天下,法令已经明确;如今陛下垂衣拱手而治,我们这些人守住职分,遵循既定法令而不使它失误,不也可以吗?”皇帝说:“好。”曹参担任相国,前后共三年,百姓歌唱道:“萧何制定法令,严明得像用尺画成一条线;曹参接替他,守住成法而不使它失误。承继他的清静无为,百姓因此安宁统一。”
脱暴秦水火之中,出百战干戈之后,民不聊生,甚矣。一旦乍得休息,知有生之可乐,此清浄寕壹所以歌也。然责以相业,则乌可以爲是哉?太宰之职,古有成宪。太甲、成王,其不敢望汤、武也,明矣。伊尹、周公,亦将醇饮不事事乎?况吕后残忍于上,而惠帝方失徳于湎滛,此正尚頼正救之时,进戒荒寕之日,而但日夜从事于醇酒,则将焉用彼相也?四年冬十月,立皇后张氏。后,帝姊鲁元公主女也。太后欲爲重亲,故以配帝。人主,天下之表仪,礼法之所自出也。安有母舅而可以妻甥乎?不典甚矣。妇人姑息,类多爱女,但欲使之绸缪于母家,安知败常乱伦之可丑也?特书之,爲后世戒。除挟书律始皇三十四年烧书,陈余谓孔鲋曰:“秦灭先王之籍,而子爲书籍之主,其危哉!”子鱼曰:“吾将藏之,以待其求。”高祖五年,引兵欲屠鲁,闻弦诵之声,则是藏书已有出者矣。向使斯时即除挟书之律,下诏求之,则非特书藏未久,不甚壊,而经生学士亦未甚老也。惠帝四年,挟书之律虽除,而求书之诏未下,迨至文帝,天下遂亡治《尚书》者,独故秦博士伏生,年过九十,诏太常使人受之,裁二十余篇而已,他可知也。武帝末年,屋壁之藏始出,而错乱磨灭,弗可复知者多矣,可胜叹哉!右惠帝在位七年崩年二十四高皇后太子即皇帝位年幼或曰:太后元年,欲王诸吕,问王陵,陵据白马之盟,力沮之;问平、勃,平、勃乃共赞之。其是非固易见也。然安社稷、定刘氏,二公者终酬其语,则何如?愚谨对曰:欲王诸吕,特其小小者耳。二三大臣与太后同受高帝之天下,以遗其后嗣,岂太后所得私哉?潜育异姓,一旦奉之以爲君。当是时,王陵、陈平爲左右相,而周勃爲太尉,将相合谋,扶义而起,一正君而国定,何不可之有?少帝之立也,寂然不闻一语;王陵之戆,独发于欲王诸吕之日已后矣。非刘氏而帝,乃不可共击乎?自是以后,不特诸吕日长炎炎,更立常山以僞易僞,倏彼倏此,惟所命之羣臣顿首奉诏,无不可者。顾何取于社稷之臣也?或者见其诛诸吕于太后既殁之后,废僞主,迎代王,适符初语,遂谓平、勃殆有定谋者。平患诸吕,力不能制,燕居深念,几无防矣。用陆贾计,始交驩綘侯,深相结,岂有定谋者乎?后日之事,特出于天幸耳。愚每观史至文帝二年,陈平薨,未尝不爲之惊惋。文帝二年,太后崩之又二年也。使平、勃不幸先太后而死,则天下事去矣,尚复能有所爲乎?身爲将相,曽不能讨贼于簒立之始,而徼幸集事于窃国八年之后,断以大义,将逃罪之不暇,而何暇以爲功也?右高皇后八年崩据唐鉴,则天例不宜有纪。然八年之内,两立少帝,皆所名惠帝子,非刘氏与中宗事不同,姑从史旧,揭其始末,而不书在位,庻有儆于方来。
两汉笔记卷二
译百姓刚从暴秦的水深火热中逃脱,又走出连年百战的战乱之后,民不聊生,已经到了极点。突然有一天得到休养,知道活着也有值得快乐的地方,所以才会歌颂这种清静安宁。然而如果以宰相的功业来要求曹参,那么怎么能认为这样就够了呢?太宰的职责,自古就有既成的法则。太甲、成王不敢期望自己达到汤、武的境界,这是明白的;但伊尹、周公难道也会只管饮醇酒而不处理政事吗?况且上面有吕后的残忍,惠帝又正因沉溺淫乐而失德,这正是还要依赖宰相匡正挽救、进言劝戒、消除荒怠的时期;如果只是日夜饮用醇酒,那么还要这样的相国做什么呢?四年冬十月,立张氏为皇后。皇后是皇帝姐姐鲁元公主的女儿。太后想要加强亲属关系,所以把她嫁给皇帝。君主是天下的表率仪范,是礼法的发端。哪里有舅舅可以娶外甥女为妻的道理?这实在太不合典制了。妇人姑息迁就,大多疼爱女儿,只想让女儿同母家亲密相连,哪里知道败坏常理、扰乱人伦是可耻的呢?特意记载这件事,用来作为后世的警戒。废除挟书律。秦始皇三十四年焚烧书籍,陈余对孔鲋说:“秦朝毁灭先王的典籍,而您却是书籍的主人,真危险啊!”子鱼说:“我将把它们藏起来,等待他们来求取。”高祖五年,率兵想要屠杀鲁地,听到弦歌诵读的声音;由此可见,藏起来的书籍已经有流传出来的了。假如在这个时候就废除挟书律,下诏搜求书籍,那么不仅典籍藏起来的时间还不长、损坏不严重,研习经书的士人也还没有大多老去。惠帝四年,挟书律虽然废除了,但搜求书籍的诏令没有下达。等到文帝时,天下已经没有能够治《尚书》的人了,只有原秦国博士伏生还在,年过九十;文帝下诏让太常派人向他学习,才得到二十多篇而已。其他情况就可以由此推知了。武帝末年,屋壁中藏书才开始出现,但其中错乱、磨灭而再也无法辨认的很多,怎么能不令人叹息呢!以上是惠帝在位七年后去世的记载,去世时二十四岁。高皇后。太子即皇帝位,年纪尚幼。有人说:太后元年,太后想封诸吕为王,询问王陵,王陵据高帝白马之盟,极力阻止;又询问陈平、周勃,陈平、周勃便共同赞成。谁是谁非,本来很容易看清。然而,安定社稷、确定刘氏天下,二位公卿最终也实现了他们所说的话,那又该怎么说呢?我谨慎地回答说:想封诸吕为王,不过是其中小小的一件事罢了。那几位大臣和太后共同接受高帝的天下,准备把它传给后代,难道是太后可以私自占有的吗?暗中培植异姓,一旦奉异姓为君。当时,王陵、陈平任左右丞相,周勃任太尉,将相共同谋划,扶持正义而起兵,一举纠正君位问题,国家就安定了,有什么不可以的?少帝即位时,却悄无声息,听不到一句话;王陵的愚直,只是在后来想封诸吕为王时才表现出来。既然不是刘氏而称帝,难道不可以共同讨伐吗?从此以后,不仅诸吕势力日益炽盛,还另立常山王,想以虚假取代虚假,忽而拥立这个,忽而拥立那个,只要是群臣奉诏叩头接受的命令,就没有什么不可以。这样看来,还要从社稷之臣那里取得什么呢?有人或许看到陈平、周勃在太后死后诛灭诸吕,废掉伪主,迎立代王,恰好符合他们当初所说的话,于是认为陈平、周勃大概早有定谋。其实陈平忧虑诸吕,力量却不能制服他们,只能闲居深思,几乎没有办法防备。他们采用陆贾的计策,才开始同绛侯交好,和他结下深厚关系,难道是早有定谋吗?后来的事情,不过是出于上天的幸运罢了。我每次读史读到文帝二年陈平去世时,没有一次不为此感到惊愕惋惜。文帝二年,距离太后去世又已经过了两年。假如陈平、周勃不幸先于太后去世,那么天下大势就完了,他们还能做成什么事呢?身为将相,竟不能在篡位之初讨伐叛贼,却在窃取国政八年之后侥幸成事;若按大义裁断,他们还来不及逃脱罪责,哪里还有空闲把这当作功劳呢?以上是高皇后在位八年去世的记载。按照《唐鉴》的说法,武则天这一类本来不应列入纪年。然而,在这八年之内,两次立少帝,名义上都是惠帝的儿子;这与刘氏和中宗的事情不同,所以暂且沿用旧史,揭示事情的始末,但不记载其在位年数,希望多少能对后世有所警戒。《两汉笔记》卷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