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两汉笔记十一

两汉笔记卷六      宋 钱时 撰

史藏 · 史评 · 已译 · 第 37–42 段

帝自在民间,闻知霍氏尊盛日乆,内不能善。既躬亲朝政,魏大夫为丞相,数燕见言事。平恩侯与侍中金安上等径出入省中,时霍山领尚书。上令吏民得奏封事,不关尚书。羣臣进见,独往来。于是霍氏甚恶之。上颇闻霍氏毒杀许后,而未察,乃徙光女婿度辽将军未央衞尉平陵侯范明友为光禄勲,出次壻诸吏中郎将羽林监任胜为安定太守。数月复出光姊婿给事中光禄大夫张朔为蜀郡太守,羣孙婿中郎将王汉为武威太守。顷之复徙光长女婿长乐衞尉邓广汉为少府。戊戌,更以张安世为衞将军,两宫衞尉、城门、北军兵属焉。以霍禹为大司马,冠小冠,亡印绶,罢其屯兵官属。特使禹官名与光俱大司马者,又収范明友度辽将军印绶,但为光禄勲。及光中女壻赵平为都尉光禄大夫将屯兵,又収平骑郡尉印绶。诸领胡越骑、羽林而及两宫衞将屯兵,悉易以所亲信许史之子弟代之。班史谓霍光不学无识,闇于大理。夫以大将军之尊,身任天下之重,而宗族亲戚分据势要,执兵柄,环朝廷之上,非识闇肯为是哉?然尝考之,光之为此,盖基于上官桀之变。但知徧置亲族,植党与以自固,而不悟国之名器,非我一家之私物也。宣帝黜削其权,大明公道,选天下忠贤而用之,夫谁曰不可?奈何夺之霍氏,而复易以所亲信许史之子弟乎?然则与光之见,何以异?观霍禹有谓:“将军坟墓未干,尽外我家,反任许史,夺我印绶。”而凶人之谋,乃縁此生。此虽权宠醖酿之极,必至于是,而亦宣帝举措之不正大,有以速祸,可为世戒也。十二月,诏曰:「间者吏用法巧,文浸深,是朕之不徳也。夫决狱不当,使有罪兴邪,不辜蒙戮,父子悲恨,朕甚伤之。今遣廷史与郡鞠狱,任轻禄薄,其为置廷尉平,秩六百石,员四人,其务平之,以称朕意。」于是,每季秋后请谳时,上常幸宣室,斋居而决事,狱刑号为平矣。涿郡太守郑昌上疏言:「今明主躬垂明聴,虽不置廷平,狱将自正。若开后嗣,不若删定律令,不正其本,而置廷平以理其末。政衰聴怠,则廷平将召权而为乱首矣。」宣帝伤法巧文深,而更置廷平,斋居决事,其意美矣。然刑名绳下,终日心于文法吏,何也?盖帝天姿大抵刻薄,杂霸之习胜,而效尤于武帝者多故也。舜有好生之徳,文王视民如伤,表立影从,风行草偃,天下虽有苛刻之吏,将安所用乎?又岂待一一斋居决事而后始平乎?于定国为廷尉,民自以不寃,当时称颂,与张释之相亚,而无救赵,盖韩杨之徒之死,其为寃者大矣。虽多廷平之员,何益也?四年,勃海太守龚遂入为水衡都尉。先是,勃海左右郡嵗饥,盗贼并起,二千石不能禽制。上选能治者,丞相、御史举故昌邑郎中令龚遂,上拜为勃海太守。召见,问:“何以治勃海,息其盗贼?”对曰:“海濒遐逺,不霑圣化,其民困于饥寒,而吏不恤,故使陛下赤子盗弄陛下之兵于潢池中耳。今欲使臣胜之耶?将安之也?”上曰:“选用贤良,固欲安之也。”遂曰:“臣闻治乱民如治乱绳,不可急也,唯缓之然后可治。臣愿丞相、御史且无拘臣以文法,得一切便宜从事。”上许焉,加赐黄金,赠遣乘传至渤海界。郡闻新太守至,发兵以迎,遂皆遣还。移书敕属县,悉罢逐捕盗贼诸吏。持鉏钩田器者,皆为良民,吏母得问持兵者乃为贼。遂单车独行至府,盗贼闻遂教令,即时解散,弃其兵弩而持鉏钩。于是悉平,民安土乐业。遂乃开仓廪假贫民,选用良吏,慰安牧养焉。遂见齐俗奢侈,好末技,不田作,乃躬率以俭约,劝务农桑,各以口率种树畜养。民有带持刀劒者,使卖劒买牛,卖刀买犊,曰:“何为带牛佩犊?”劳来循行郡中,皆有畜积,狱讼止息。愚于此益騐人心之本良,人性之本善。虽甚颠防狂悖,至于一旦感动,未有不可转移者。上之人失所以为民父母之道,寒饥弗恤,反激之而生变,终陷恶逆,自新无路,岂不甚可痛哉?观遂赤子弄兵之言,便使人恻然动哀矜之念。一入郡界,凡前日之不可禽制者,莫不投兵而归陇亩。此固有感于其本心者矣。然君临天下之上,其毋遽以盗贼视吾赤子,思风动教化之有道,生其愧耻,起其畏慕,而发其本心之良乎?元康元年,魏相敕掾吏按事郡国,及休告从家还至府,辄白。四方异闻,或有逆贼风雨灾变,郡不上,相辄奏言之。鲁君自谓生于深宫之中,未尝知忧,未尝知惧,况贵为天子乎?是故不知忧惧者,荒宁之端也;荒宁者,败亡之路也。孝宣起自民间,宜知所儆。然境界习熟,则乆而易忘。魏相居相位,而每以逆贼风雨灾变奏白,知所务矣。或者,英君少主,乍居天位,四方首以祥瑞进而弗之絶,是开谄谀之门,使贼其君者也。可不戒哉!

译宣帝还在民间时,就听说霍氏日益尊贵显盛,内心一直不能安宁。亲自处理朝政以后,魏大夫任丞相,多次入宫进见,谈论政事。平恩侯和侍中金安上等人径直出入宫省,当时霍山掌领尚书事务。皇帝下令官吏和百姓可以上奏密封的奏章,不必经过尚书。群臣进见时,皇帝独自与他们往来。因此霍氏非常憎恨皇帝。皇帝也听说霍氏毒杀了许皇后,但还没有查明,于是把霍光的女婿、度辽将军兼未央卫尉平陵侯范明友调任光禄勋,把霍光的次女婿、诸吏中郎将兼羽林监任胜调任安定太守。几个月后,又把霍光的姊婿、给事中光禄大夫张朔调任蜀郡太守,把霍光的群孙女婿、中郎将王汉调任武威太守。不久,又把霍光的长女婿、长乐卫尉邓广汉调任少府。戊戌日,改任张安世为卫将军,统领两宫卫尉、城门和北军的兵力。任霍禹为大司马,只给他戴小冠,不给印绶,并罢免他的屯兵官属。特意让霍禹的官名与霍光同为大司马,却收回范明友的度辽将军印绶,只任命他为光禄勋。又把霍光的中女婿赵平任为都尉、光禄大夫,统领屯兵,同时收回赵平的骑郡尉印绶。凡是领有胡越骑、羽林以及两宫卫队屯兵的职位,全部改用皇帝亲信许氏、史氏子弟来代替。班固在《汉书》中说霍光不学习、没有见识,对治国的大道理昏暗不明。以大将军的尊贵身份,亲自承担天下的重任,却让宗族亲戚分据重要职位、掌握兵权,环绕在朝廷之上;如果不是见识昏暗,怎么肯这样做呢?然而考察霍光这样做的原因,大概是由于上官桀的变乱。他只知道把亲族遍置要职,培植党羽来巩固自己,却没有意识到,国家的名位器物并不是霍家一家的私有物。宣帝削弱霍氏的权力,彰明公道,选用天下忠诚贤能的人,谁会说不可以呢?为什么夺去霍氏的权力后,又改用亲信许氏、史氏的子弟呢?这样看来,这与霍光的见解有什么不同?看看霍禹曾说:“将军的坟墓还没有干,便把我们霍家全都排斥在外,反而任用许氏、史氏,夺走我们的印绶。”凶恶之人的谋划,正是因此产生的。这件事虽然是权势恩宠发展到极点后必然导致的结果,但宣帝的举措也不够正大,从而加速了祸乱,足以作为后世的警戒。十二月,皇帝下诏说:“近来官吏在使用法律时巧为文饰,法律条文日益苛深,这是我的德行不够造成的。判决案件不恰当,使有罪的人滋生邪念,无罪的人反遭杀戮,父子悲痛怨恨,我对此非常伤心。现在派廷史与郡共同审理案件。廷史职轻禄薄,应设置廷尉平,秩禄六百石,设置四人,务必使案件得到公平处理,以符合我的心意。”从此,每到秋季结束后请求复审判决时,皇帝常到宣室斋戒居住,亲自裁决案件,所判刑狱被称为公平。涿郡太守郑昌上疏说:“如今圣明的君主亲自施行明察,即使不设置廷平,案件也将自然得到公正。如果要为后代开创长久的制度,不如删定律令;不纠正根本,却设置廷平来治理末节。等到政事衰败、听政懈怠时,廷平就会招致权力集中,并成为祸乱的开端。” 宣帝忧虑法律巧诈、条文苛深,于是另设廷平,斋戒居住并亲自裁决案件,他的用意是好的。然而既然用刑法来约束臣下,为什么还要终日把心思放在文法之吏身上呢?大概是因为宣帝的天性大体上刻薄,杂有霸道的习气,而且效法汉武帝的地方很多,所以才会这样。舜有爱惜生命的德行,周文王把百姓看作仿佛自己受了伤;上面树立榜样,下面立即跟从,教化像风吹过草地一样推行。天下即使有苛刻的官吏,又哪里会有任用他们的地方呢?又何必等到皇帝一次次斋戒居住、亲自裁决案件之后,天下才开始公平呢?于定国任廷尉时,百姓自然认为没有受到冤屈,当时的称颂可以与张释之相提并论;但他没能挽救赵氏,正因为韩延年、杨恽之类人的死,冤屈实在太大了。即使设置很多廷平,又有什么用呢?四年,勃海太守龚遂入朝任水衡都尉。在此以前,勃海及其附近各郡年年饥荒,盗贼同时兴起,秩禄二千石的郡守都不能擒获制服他们。皇帝选拔能够治理的人,丞相、御史推荐原昌邑郎中令龚遂,皇帝任命他为勃海太守。皇帝召见他,问道:“用什么办法治理勃海,使盗贼平息?”龚遂回答:“那里靠近海边,地处偏远,没有受到圣明教化,百姓困于饥寒,而官吏又不体恤他们,所以才使陛下的赤子在水泽之中拿着陛下的武器作乱罢了。现在您是想让我战胜他们吗?还是要安抚他们呢?”皇帝说:“选用贤良的人,本来就是想安定他们。”龚遂说:“我听说治理乱民,就像整理乱绳,不能操之过急,只有放宽缓办,之后才可以治理。我希望丞相、御史暂且不要用法律条文拘束我,让我可以一概酌情处理事务。”皇帝答应了,另外赐给他黄金,并派驿车送他到渤海郡界。郡中听说新太守到任,派兵前来迎接,龚遂全都遣返回去。他发文书命令属县,全部停止派官吏追捕盗贼。凡是拿着锄头、钩镰等农具的人,都是良民,官吏不得盘问;拿着兵器的人才是盗贼。龚遂乘一辆车独自到达郡府,盗贼听到龚遂的教令,立即解散,丢下兵器弓弩,拿起锄头、钩镰。于是全郡平定,百姓安居乐业。龚遂于是打开仓库,借粮给贫民;选用良吏,安慰、抚养百姓。龚遂看到齐地风俗奢侈,喜欢末业技巧,不从事农业,于是亲自带头实行俭约,劝勉百姓致力于农桑,按照每户人口数种树、畜养牲畜。百姓中有佩带刀剑的,就让他们卖剑买牛,卖刀买小牛,并说:“为什么要佩带牛、佩戴小牛呢?”他慰劳百姓,巡视郡中,结果家家都有积蓄,诉讼也停止了。我由此更加验证了人心本来是善良的,人性本来是好的。即使一个人极其颠覆、狂悖,只要有一天受到感动,就没有不能改变的。居上位的人失去了做百姓父母的道理,百姓寒冷饥饿却不加体恤,反而激怒他们,使他们发生变乱,最终陷入邪恶叛逆的境地,再也没有自新的道路,难道不是非常可悲吗?看看龚遂说百姓是“赤子拿着兵器”的话,便使人悲悯起来,产生怜恤之心。他一进入郡界,凡是前一天还无法擒获制服的人,无不放下兵器,回到田间。这本来就是他们的本心受到了感动。然而,统治天下的人,难道不应该不要急忙把我们的赤子看作盗贼,思考用教化感动他们的正确方法,使他们生出羞耻,产生敬畏和仰慕,从而唤醒他们本来善良的本心吗?元康元年,魏相命令属吏到各郡国查办事务,官吏休假从家中返回官府时,也必须立即报告。四方如果有异常见闻,或者发生叛贼、风雨、灾变等事,而郡守不上报,魏相总是上奏说明。鲁君自称生长在深宫之中,从来不知道忧愁,也不知道恐惧,何况尊贵地做了天子呢?所以,不知道忧惧,是荒废安逸的开端;荒废安逸,是败亡的道路。孝宣帝起于民间,本来应该知道警戒。然而环境熟悉以后,时间久了就容易忘记。魏相身居相位,却总是把叛贼、风雨、灾变上奏报告,说明他知道应当致力于什么。有人说,英明的君主和年少的君主,刚刚登上天子之位时,四方首先把祥瑞进献上来,而君主却不加拒绝;这就是打开谄谀之门,使臣下得以贼害君主。难道不应当警戒吗?

三年,张安世自以父子封侯,在位太盛,乃辞禄。诏都内别藏张氏无名钱,以有万数。安世谨慎周密,毎定大政已决,辄移病出。闻有诏令,乃惊,使吏之丞相府问焉。自朝廷大臣,莫知其与议也。尝有所荐,其人来谢,安世大恨,以为举贤达能,岂有私谢邪?絶弗复为通。有郎功髙不调,自言安世,安世应曰:“君之功髙明主所知,人臣执事,何长短而自言乎?”絶不许。已而郎果选。安世自见父子尊显,怀不自安,为子延寿求出补吏。上以为北地太守,嵗余,上闵安世年老,复征延寿为左曹太仆。日中则昃,月盈则食,古人所以戒盛满也。使霍氏而知此义,安有夷族之祸乎?官赏,人主之大权,非臣下所得私者。举贤达能,不容私;谢有功即迁,不受私谒。大臣之体,当如是矣。神爵元年,上颇修武帝故事,谨斋祀之礼。以方士言,增置神祠。闻益州有金马、碧鸡之神,可醮祭而致。于是遣谏大夫蜀郡王褒,使持节而求之。初,上闻褒有俊才,召见,使为《圣主得贤臣颂》。其略曰:「世必有圣知之君,而后有贤明之臣。故虎啸而风冽,龙兴而致云。蟋蟀竢秋唫,蜉蝤出以隂。《易》曰:『飞龙在天,利见大人』。《诗》曰:『思皇多士,生此王国』。故世平主圣,俊乂将自至,上下俱欲,驩然交欣。千载一合,论説无疑。太平之责塞,优游之望得,休征自至,寿考无疆。何必偃仰屈伸若彭祖,呴嘘呼吸如侨松,眇然絶俗,离世哉?」是时,上颇好神仙,故褒对及之。京兆尹张敞亦上疏谏曰:「愿明主时忘车马之好,斥逺方士之虚语,游心帝王之术,太平庶几可兴也。」上由是悉罢尚方待诏。武帝一生惑于方士之言,至晚节而后始悔,此可为监矣。而宣帝复有是好,何哉?大抵初年是非未尝不明,好恶未尝不审。以宣帝之英爽,视武帝前日事,昭昭乎辨,何啻白黑?然至于此,且蹈其覆辙而不悟,甚矣邪説之易惑,而初清明者之难守也。虽然,人主不能无过,患不闻过,不患不闻过,患不改过。武帝受欺方士,莫有忠告者,岂任意轻杀,故遂不敢谏欤?宣帝一有所溺,而王褒、张敞不旋踵谏之,帝亦不旋踵而改之,此其所以犹幸甚也。上颇修饰宫室车服,盛于昭帝时。外戚许、史、王氏贵宠,谏大夫王吉上疏曰:「陛下躬圣质,总万方,惟思世务,将兴太平。诏书每下,民欣然若更生。臣伏而思之,可谓至恩,未可谓本务也。欲治之主不世出,公卿幸得遭遇其时,言聴谏从,然未有建万世之长防,举明主于三代之隆也。其务在于期防簿书,断狱聴讼而已,此非太平之基也。臣闻圣王宣徳流化,必自近始。朝廷不备,难以言治;左右不正,难以化逺。民者,弱而不可胜,愚而不可欺也。圣主独行于深宫,得则天下称诵之,失则天下咸言之。故宜谨选左右,审择所使。左右所以正身,所使所以宣徳,此其本也。孔子曰:『安上治民,莫善于礼。』非空言也。王者未制礼之时,引先王礼宜于今者而用之。臣愿陛下承天心,发大业,与公卿大臣延及儒生,述旧礼,明王制,敺一世之民,跻之仁寿之域,则俗何以不若成康,寿何以不若髙宗?窃见当世趋务不合于道者,谨条奏,惟陛下裁择焉。」吉意以为,世俗聘妻送女无节,则贫人不及,故不举子。又汉家列侯尚公主,诸侯则国人承翁主,使男事女,夫屈于妇,逆隂阳之位,故多女乱。古者衣服车马,贵贱有章,今上下僭差,人人自制,是以贪财诛利,不畏死亡。周之所以能致治,刑措而不用者,以其禁邪于防防,絶恶于未萌也。又言舜、汤不用三公九卿之世,而举臯陶、伊尹,不仁者逺。今使俗吏得任子弟,率多骄骜,不通古今,无益于民。宜明选求贤,除任子之令。外家及故人,可厚以财,不宜居位。去角抵,减乐府,省尚方,明示天下以俭。古者工不造雕琢,商不通侈靡,非工商之独贤,政教使之然也。上以其言为迂阔,不甚宠异也。吉遂谢病归。后世积习之弊,习熟于耳目之常,非有刚明特达之见,卓然絶出乎流俗之表,未易顿革也。孟子谈王道于战国时,君咸谓迂濶于事,用兵争彊,务先权谋,其谓之迂阔也,固宜。王吉之言虽非孟子比,然观其所陈,往往皆切中当时之病,关系风俗者不细,而宣帝亦且以迂濶目之矣。蹈常袭故,安于卑陋,如之何其可革也哉?虽然,滕文公始见孟子,孟子道性善,言必称尧舜,斯言一入于心,终不忘。三年之丧,井地之问,自续续有所不容已。何者?先有以感动其本心故也。吉也责公卿务在期会簿书,断狱聴讼,而不能建万世长防,举明主于三代之隆,岂不甚美?而其説止于述旧礼革弊事,而未见所谓转移人主之心术者,是故虽有英特不世出之君,终莫能脱去凡近而进之髙明广大之地,良有以欤。

译三年,张安世认为父子两代都封侯,自己在位的权势过于显盛,于是辞去俸禄。皇帝下令在都内另设库藏,收藏张氏没有登记在名册上的钱财,数量以万计算。张安世谨慎周密,每当朝廷的大政已经议定,他总是称病离开。听到有诏令下达,便表现得很惊讶,派属吏到丞相府询问。朝廷大臣中,没有人知道诏令曾与他商议过。他曾经推荐过一个人,那人来向他道谢,张安世非常生气,认为举荐贤能、选拔人才,怎么能接受私人感谢呢?于是断绝往来,再也不为他通报。有一名郎官功劳很高却没有得到调任,便向张安世自称其功。张安世回答:“你的功劳高明君主知道,臣下办事,何必自己说长道短呢?”始终没有答应替他请求。不久,那名郎官果然被选用。张安世看到父子都尊贵显赫,心中不能安宁,便为儿子张延寿请求外任补官。皇帝任命张延寿为北地太守。一年多后,皇帝怜惜张安世年老,又征召张延寿任左曹太仆。太阳到了正午就开始西斜,月亮盈满就会发生月食,这是古人用来告诫人不要盛满自满的道理。假使霍氏懂得这个道理,哪里会有灭族的灾祸呢?官职和赏赐,是君主的大权,不是臣下可以私自支配的。举荐贤能、选拔人才,不能夹杂私情;有功之人来道谢便升迁,也不能接受私人请托。大臣应有的体制,就应当如此。神爵元年,皇帝颇多效法汉武帝的旧事,谨慎举行斋戒祭祀的礼仪。根据方士的说法,又增设神祠。皇帝听说益州有金马、碧鸡之神,可以通过醮祭招致,于是派谏大夫、蜀郡人王褒持节去寻求它们。当初,皇帝听说王褒有杰出的才华,召见他,让他作《圣主得贤臣颂》。大意说:“世间必定先有圣明而有智慧的君主,然后才会有贤能英明的臣子。所以虎一啸叫就有凛冽的风,龙一兴起就会招来云。蟋蟀等待秋天而鸣叫,蜉蝣在阴气中出现。《易经》说:‘飞龙在天,利于见大人。’《诗经》说:‘想来众多贤士,正生于这个王国。’所以天下太平、君主圣明,俊杰贤能之士就会自然到来;上下都心怀愿望,欣然相遇而彼此喜悦。千年一遇的君臣相合,议论谋划没有疑虑。太平的责任得以完成,安闲自在的愿望得以实现,美善的征兆自然到来,寿命长久而没有尽头。何必像彭祖那样俯仰屈伸,像王子乔、赤松子那样吐纳呼吸,超然脱离世俗、离开人世呢?”这时,皇帝很喜好神仙之事,所以王褒在答对中提到了这些。京兆尹张敞也上疏劝谏说:“希望圣明的君主有时忘掉车马游猎的爱好,斥退、远离方士的虚妄言语,把心思放在帝王的治国之术上,这样太平大概就可以兴起了。”皇帝因此全部罢免尚方等待诏命的人。汉武帝一生受方士之言迷惑,到晚年才开始后悔,这件事可以作为鉴戒。宣帝又有这种爱好,为什么呢?大体说来,他在即位初年,是非从来没有不明白的,好恶也从来没有不审慎的。以宣帝的英明爽利,看汉武帝过去的事情,分辨得清清楚楚,何止像黑白那样明显?然而到了这里,竟又踏上汉武帝的旧路而不醒悟,可见邪说多么容易使人迷惑,而一个人起初的清明又多么难以保持。即便如此,君主不可能没有过错,忧患不在于听不到过错,而在于有过错却不改。汉武帝受方士欺骗,却没有人忠诚地劝告他,难道是因为他任意轻易杀人,所以臣下最终不敢进谏吗?宣帝一旦有所沉溺,王褒、张敞便立即进谏,皇帝也立即改正,这正是他仍然十分幸运的地方。皇帝颇多修饰宫室、车马和服饰,比昭帝时期更加盛大。外戚许氏、史氏、王氏都尊贵受宠,谏大夫王吉上疏说:“陛下亲自具备圣明的资质,总理天下,只思考世间事务,想要兴起太平。每次诏书下达,百姓都欣喜得仿佛获得新生。臣私下思考,这可以说是极大的恩惠,却还不能说是根本要务。想要治理天下的君主,不是每个时代都能出现;公卿有幸遇到这样的时代,进言能够被听取,劝谏能够被采纳,然而还没有建立使万世长久安定的防范,把圣明君主推到三代隆盛的境界。他们所致力的,不过是考核簿书、断决案件、听理诉讼罢了,这不是太平的根基。臣听说圣王宣扬德行、流布教化,一定从身边开始。朝廷的制度不完备,就难以谈论治理;左右近臣不端正,就难以把教化推及远方。百姓弱小却不可欺压,愚朴却不可欺骗。圣明的君主独自在深宫中行事,做得好,天下都会称颂;做错了,天下都会议论。所以应当谨慎选择左右近臣,审慎选择任用的人。左右近臣是用来端正君主自身的,所任用的人是用来宣扬德行的,这才是根本。孔子说:‘使上位安定、百姓得到治理,没有比礼更好的。’这不是空话。君王尚未制定礼制时,应当取用先王礼制中适合今天的部分。臣希望陛下顺承上天之心,创立伟大事业,与公卿大臣以及儒生共同整理旧礼,彰明王制,驱使一代百姓登上仁德长寿的境域;这样,风俗怎么会不如成康之世,寿命怎么会不如高宗呢?” 臣私下看到当今世俗中有些趋向和做法不合于道,谨慎地分条上奏,请陛下裁决取舍。”王吉认为,当时民间聘妻、嫁女没有节制,贫穷人家因此娶不起妻、嫁不起女,所以不敢生育子女。又因为汉家列侯可以娶公主,诸侯则由国人侍奉翁主,使男子侍奉女子,丈夫屈从于妻子,颠倒了阴阳的位置,所以多有女子扰乱政事。古代的衣服、车马,贵贱都有明确等级;如今上下僭越失序,人人都自行制作,因此贪图钱财、争逐利益,不畏惧死亡。周朝之所以能够达到治理,刑罚放置不用,是因为在邪恶尚未发生时就加以防禁,在恶行尚未萌发时就加以断绝。又说,舜、汤并没有沿用三公九卿那一套时代的旧规,而是任用皋陶、伊尹,使不仁之人远离。现在让庸俗官吏的子弟得以凭任子制度任官,大多骄横傲慢,不通晓古今,对百姓没有益处。应当公开选拔、访求贤才,废除任子之令。外戚和旧日故交,可以优厚地用钱财供养,不应让他们担任官职。废除角抵,减少乐府,裁省尚方,向天下明确表示节俭。古代工匠不制造雕琢奢华之物,商人不经营奢侈靡费的货物,并不是工匠、商人独自贤良,而是政治教化使他们这样。皇帝认为这些话迂腐空疏,并没有特别宠信重视他。王吉于是称病辞官归去。后世长期积累的习惯所造成的弊病,已经成为耳目所熟悉的常态;如果没有刚强明断、卓异通达的见识,卓然超出流俗之外,就很难一下子革除。孟子在战国时代谈论王道,各国君主都认为那对现实事务来说迂腐空疏;当时各国用兵争强,首先致力于权谋,他们认为孟子的主张迂阔,本来是理所当然的。王吉的话虽然不能与孟子相比,但看他所陈述的内容,往往都切中当时的弊病,和风俗有关的地方尤其重大,而宣帝也竟然把他看作迂阔。沿袭常规和旧习,安于卑下浅陋,怎么能够革除弊病呢?即便如此,滕文公第一次见孟子时,孟子讲人性本善,说话一定称道尧、舜;这些话一旦进入滕文公心中,他始终没有忘记。三年之丧、井田制度等问题,后来接连不断地有所行动,终于不能停止。为什么呢?因为他的本心先受到了感动。王吉责备公卿只致力于考核期限、办理簿书、断决案件、听理诉讼,却不能建立万世长久的防范,把圣明君主推到三代隆盛的境界,这难道不是非常美好的吗?但他的学说只停留在整理旧礼、革除弊政这些事情上,没有看到所谓改变君主人心和心术的方法,所以即使有世间罕见的英明君主,最终也不能摆脱凡庸浅近,进入高明广大之境,恐怕确实是有原因的。

二年,初置金城属国,以处降羌。诏举可防羌校尉者,时充国病,四府举辛武贤小弟汤。充国遽起,奏汤使酒,不可典蛮夷,不如汤兄临众。时汤已拜受节,有诏更用临。众病免,五府复举汤。汤数醉,防羌人反畔,卒如充国之言。辛武贤深恨充国,上书告中郎将卬泄省中语,下吏自杀。八议之条,深见先王忠厚之意。汉世,人臣有平日之大功,而不能赎一时之小过,此最刻薄。前后死者相望,可为叹息多矣。愚观赵充国,老成定虑,区画西羌,抗论再三,无言不醻,顾何负于汉哉?至若奏辛汤之之使酒,不特不负汉,亦且何负于武贤也?有弟不能教,而充国忠言之,此正有识之士所宜端拜引咎,佩服为家庭之训。况醉防致畔,若合符契,而反敢以为恨乎?恨人之言其弟,而遂杀人之子,武贤不足道也,而宣帝忍为之,亦薄甚矣哉!三年,东郡太守韩延寿为左冯翊。始,延寿为颍川承,赵广汉构防吏民之后,俗多怨雠。延寿改更教以礼让,召故老与议,定嫁娶、丧祭仪品,略依古礼,不得过法。百姓遵用其教。延寿为吏,上礼义,好古教化,所至必聘其贤士,以礼待之。广谋议,纳谏争,表孝弟有行,修治学宫,春秋乡射,陈钟鼔管弦、盛升降、揖让,及都试讲武,设斧钺、旌旗,习射御之事。治城郭,収赋租,先明布吿其日,以期防为大事。吏民敬畏,趋乡之。又置正五长,相率以孝弟,不得舍奸人入为冯翊。延寿出行县至髙陵,民有昆弟相与讼田,自言延寿。大伤之曰:“幸得备位为郡表率,不能宣明教化,至令民有骨肉争讼,既伤风化,重使贤长吏、啬夫、三老、孝弟受其耻。咎在冯翊,当先退。”是日移病不聴事,因入卧▯舍,闭閤思过。一县莫知所为,令丞、啬夫、三老亦皆自系待罪。于是讼者宗族传相责让,此两昆弟深自悔,皆自髠、肉袒谢,愿以田相移,终死不敢复争。郡中歙然,莫不传相敕厉,不敢犯。延寿恩信周徧二十四县,莫复以辞讼自言者。推其至诚,吏民不忍欺绐。每见世俗谓顽民不可化,古礼不可行,未尝不为之切叹。嗟夫,何其诬民之甚也!大宗伯以五礼防万民之伪而教之中,此正古圣维持风俗之大法。故曰:“人而无礼,则近于禽兽。”又曰:“无辞让之心,非人也。”此辞让之心,即本心、本中、本正、本无偏倚,情伪一凿,变诈百端,始支始离,始昏始乱,始失其为中焉。古圣于是因人性所固有而为之节文,而名之曰礼。礼非外物也。仲虺曰:“以礼制心。”制者,不逾之谓,不逾其则即礼也。孔子曰:“复礼为仁。”复者,能反之谓,能反其本即礼也。后世教化不明,风俗大败,贼恩害义,坏礼乱伦,往往逐人情之末流而为之窟宅,滔滔汩汨惟欲是从,安于卑陋,沦于污秽,焉知礼为何事也哉!昏礼论财务相求责而夫妇用夷虏之道矣,日以七数聴命浮屠,而死丧用夷狄之教矣。濡雨露而莫之感,睨狐狸、蝇蚋而莫之恤,自肥其口,自膏其腹,穷年卒嵗,无一念之及其亲。回视春秋祭祀以时思之者,反若怪物然。祭兽祭鱼,曽豺獭之不若矣。虽然,非民之罪也。风俗虽坏,而本心未尝坏。民虽非先王之民,而心固先王之民之心也。使天下之为郡者皆韩延寿,谁谓古礼果不可行乎?骨肉有讼,闭閤思过,而昆弟自悔,终身不复敢争。谁谓愚民果不可化乎?宣帝不安于杂霸,举斯人者而用之为风俗倡,则天下皆颍州也。夫谁曰不可?而延寿则刑戮死矣。惜哉!四年春,二月,以凤凰、甘露降集京师,赦天下。颍川太守黄霸在郡前后八年,政事愈治。是时,凤凰、神爵数集郡国,颍川尤多。冬十月,凤凰十一集杜陵。是何宣帝凤凰之多也?以愚观之,如盖如韩,真当世之凤凰矣。前年杀寛饶,后年杀延寿,其为不祥,莫甚于此。而但纪一禽以为瑞,则愚不知其説也。孔子生于周末,而发凤鸟不至之叹,为世道叹也。哀公西狩获麟,而子歌之曰:「唐虞世兮麟凤游,今非其时兮来何求?麟兮麟兮,我心忧!」于是《春秋》絶笔焉。呜呼,谓宣帝何哉?十一月,严延年坐不道弃市。初,延年母从东海来,欲从延年腊,到洛阳,适见报囚,母大惊,便止都亭,不肯入府。延年出至都亭谒母,母闭閤不见。延年免冠顿首閤下良乆,母乃见之,因数责延年:"幸得备郡守,専治千里,不闻仁爱教化有以全安愚民,顾乘刑罚,多刑杀人,欲以立威,岂为民父母意哉?"延年服罪,重顿首谢,因自为母御归府舍。母毕正腊,谓延年:"天道神明,人不可独杀我,不意当老见壮子被刑戮也,殆矣!去汝东归,埽除墓地耳。"遂去归郡,见昆弟宗人,复为言之。后嵗余,果败。东海莫不贤智其母。

译二年,开始设置金城属国,用来安置投降的羌人。皇帝下诏举荐可以担任防羌校尉的人。当时赵充国生病,四府共同举荐辛武贤的弟弟辛汤。赵充国急忙起身,上奏说辛汤嗜酒,不可以掌管蛮夷之事,不如任用辛汤的哥哥来统率部众。当时辛汤已经接受了符节,皇帝下诏改用辛汤的哥哥临众。临众因病免职后,五府又共同举荐辛汤。辛汤多次醉酒,防守的羌人反叛,最终如同赵充国所说。辛武贤非常怨恨赵充国,上书告发中郎将卬泄露宫省中的话,卬被交给司法官吏审问后自杀。八议的条文,深深体现了先王忠厚宽仁的用意。汉代时,臣下平日有很大的功劳,却不能用来赎免一时的小过错,这是最为刻薄的做法。前后因小过错而死的人接连不断,实在令人叹息。依我看,赵充国老成持重、谋虑周密,筹划治理西羌,反复据理争辩,没有一句话不是出于忠诚;他究竟有什么对不起汉朝的地方呢?至于他上奏说辛汤嗜酒,不但没有对不起汉朝,又哪里对不起辛武贤呢?有弟弟却不能教导,赵充国只是以忠言相告,这正是有见识的人所应当恭敬行礼、引咎自责,并牢记为家庭训诫的事情。何况醉酒导致羌人反叛,果然与他所说完全相合,辛武贤反而敢因此怨恨吗?怨恨别人说了他的弟弟,于是杀死别人的儿子,辛武贤实在不值得称道;而宣帝竟忍心这样做,也太刻薄了!三年,东郡太守韩延寿任左冯翊。当初,韩延寿任颍川郡属官时,赵广汉在构陷、诛杀官吏百姓之后,当地风俗中怨恨仇杀很多。韩延寿改变做法,用礼让教导百姓,召集故老共同商议,制定婚嫁、丧葬、祭祀的礼仪品级,大体依照古礼,但不得超过法度。百姓都遵守采用他的教导。韩延寿做官崇尚礼义,爱好古代的教化,所到之处一定聘请当地贤士,以礼相待。他广泛谋划议论,采纳规劝争辩,表彰孝顺父母、友爱兄弟而有德行的人,修治学校;春秋两季举行乡射礼,陈设钟、鼓、管、弦等乐器,隆重举行升降、揖让之礼;以及举行都试讲习武事时,设置斧钺、旌旗,练习射箭、驾车等技艺。他修治城郭,征收赋税,先明确公布日期,把按期办结作为大事。官吏百姓都敬畏他,纷纷趋向归附。又设置正、五长,互相率领,以孝顺父母、友爱兄弟为准则,不得让奸人舍身进入冯翊任职。韩延寿巡视县境,到了高陵,百姓中有兄弟互相争讼田地,便自己来向韩延寿申诉。韩延寿非常悲伤地说:“幸而我充任郡中的表率,却不能宣明教化,以至于让百姓骨肉之间争讼;这既伤害风俗教化,又使贤长吏、啬夫、三老、孝弟蒙受耻辱。过错在我冯翊,我应当首先退职。”当天,他便以生病为由不处理政事,因而进入传舍卧床,关闭房门思考自己的过错。全县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办,县令、县丞、啬夫、三老也都自行拘系起来,等待治罪。于是,诉讼双方的宗族互相传告责备,这两个兄弟深深悔悟,都自行剃发、袒露上身谢罪,愿意把田地互相转让,至死也不敢再争。郡中一片和洽,没有不互相传告劝诫、勉励的,不敢再违犯。韩延寿的恩德和信义遍及二十四县,再没有人凭借词讼来申诉。推究他的至诚之心,官吏和百姓都不忍欺骗他。每当看见世俗之人说顽劣的百姓不可教化、古礼不可实行时,我没有一次不为此深切叹息。唉,竟然这样严重地诬蔑百姓!大宗伯用五礼来防止万民的虚伪,使他们归于中正,这正是古代圣人维持风俗的大法。所以说:“人如果没有礼,就接近禽兽了。”又说:“没有辞让之心,就不是人。”这种辞让之心,就是本心、本中、本正、没有偏倚的心;一旦真情和虚伪被凿开一道缝隙,欺诈变化就会层出不穷,开始分支离散,开始昏暗混乱,也就开始失去它的中正了。古代圣人于是依据人性本来固有的东西制定节文,并把它命名为“礼”。礼不是外在的东西。仲虺说:“用礼来制约内心。”所谓制约,就是不逾越;不逾越它的准则,就是礼。孔子说:“恢复礼就是仁。”所谓恢复,就是能够返回;能够返回到根本,就是礼。后世教化不明,风俗大为败坏,背弃恩德、损害仁义,破坏礼制、扰乱伦理,往往顺着人情的末流为它营造藏身之处,浩浩荡荡、混浊不清,只顺从欲望,安于卑下浅陋,沉沦于污秽之中,哪里还知道礼是什么呢!婚礼上谈论财物,彼此索求责难,夫妇之间采用夷虏的做法了;每天按照七日之数听从浮屠的教令,丧葬采用夷狄的教法了。承受雨露滋润却没有任何感动,斜眼看狐狸、苍蝇和蚊虫,却没有一点怜悯;只肥自己的嘴,只滋养自己的肚腹,终年到岁末,没有一个念头想到父母。回头看那些按照时令祭祀、思念父母的人,反而把他们看成怪物。祭祀兽类和鱼类,竟然还不如獾和獭了。即便如此,这也不是百姓的罪过。风俗虽然败坏了,但本心从未败坏。百姓虽然不是先王的百姓,但他们的心本来就是先王百姓的心。假使天下做郡守的人都像韩延寿,谁说古礼果真不可实行呢?骨肉之间发生诉讼,韩延寿关闭官署反省过错,兄弟便自行悔悟,终身再也不敢争执。谁说愚昧的百姓果真不可教化呢?宣帝如果不满足于杂用王道、霸道,而是选拔这样的人任用,让他倡导风俗,那么天下就都会成为颍州那样了。谁能说不可以呢?可是韩延寿却被刑罚杀死了。可惜啊!四年春,二月,因为凤凰、甘露降临并聚集在京师,赦免天下。颍川太守黄霸前后在郡中任职八年,政事越来越治理得好。当时,凤凰、神爵多次聚集在各郡国,颍川尤其多。冬十月,凤凰第十一次聚集在杜陵。宣帝时凤凰为什么这样多呢?依我这个愚见,像盖宽饶、韩延寿这样的人,才是真正当世的凤凰。前一年杀了盖宽饶,后一年杀了韩延寿,作为不祥之事,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可是只记载一种鸟,把它当作祥瑞,我实在不知道这是什么道理。孔子出生在周朝末年,发出凤凰不来的感叹,是在为世道叹息。鲁哀公到西边打猎获得麒麟,孔子便作歌说:“唐尧虞舜的时代啊,麒麟凤凰自由遨游;如今不是那个时代啊,你来这里还有什么追求?麒麟啊,麒麟啊,我的心忧愁!”于是《春秋》就绝笔了。唉,这叫宣帝怎么办呢?十一月,严延年因犯“不道”罪被判弃市。起初,严延年的母亲从东海来,想跟随严延年参加腊祭;到了洛阳,恰好看见他审理囚犯,母亲大为震惊,便停留在都亭,不肯进入府中。严延年出来到都亭拜见母亲,母亲关闭门扉不见他。严延年摘下帽子,在门下叩头很久,母亲才见他,于是屡次责备严延年说:“幸而你得以担任郡守,专门治理千里之地,却没有听说你施行仁爱教化来保全安定愚民,只是依靠刑罚,过多地杀人,想用这样来树立威势,这难道是做百姓父母官的本意吗?”严延年认罪,重重叩头谢罪,于是亲自为母亲驾车回到府舍。母亲完成腊祭后,对严延年说:“天道神明,不能让人任意杀戮;没想到我老了还要看见壮年儿子遭受刑戮。大祸将至了!我离开你向东回去,只是去扫除墓地罢了。”于是离开回到郡中,见到兄弟和宗族之人,又把这些话告诉了他们。过了一年多,严延年果然败亡。东海人没有不认为他的母亲贤明有智慧的。

隽不疑、严延年之母,皆贤母也。然不疑教之于平时,故虽严而不残;延年责之于己日,故无能救其祸败。二母殆不能不优劣于此。或曰:观严母有此明训,平时必非不教者,特不率教耳。孔子曰:「父母惟其疾之忧。」延年所以忧母心者如是,虽百其母死,何足道哉?五凤元年秋,匈奴屠耆单于使先贤掸兄右奥鞬王与乌借都尉各二万骑屯东方,以备呼韩邪单于。是时,西方呼掲王来与唯犂当戸谋,其谗右贤王言欲自立为单于。屠耆单于杀右贤王父子,后知其寃,复杀唯犂当戸于是呼掲王恐,遂畔去,自立为呼掲单于。右奥鞬王闻之,即自立为车犂单于。乌借都尉亦自立为乌借单于。凡五单于。屠耆单于自将兵东击车犂单于,使都隆竒击乌借。乌借、车犂皆败,西北走,与呼掲单于兵合,为四万人。乌借、呼掲皆去单于号,共并力尊辅车犂单于。屠耆单于闻之,使左大将都尉将四万骑分屯东方,以备呼韩邪单于。自将四万骑西击车犂单于。车犂单于败,西北走。屠耆单于即引兵西南,留闟敦地。汉议者多曰:“匈奴为害日乆,可因其坏乱举兵灭之。”诏问御史大夫萧望之,对曰:“《春秋》晋士匄帅师侵齐,闻齐侯卒,引师而还。君子大其不伐丧,以为恩足以服孝子,谊足以动诸侯。前单于慕化乡善,称弟遣使请求和亲,海内欣然,夷狄莫不闻。未终奉约,不幸为贼臣所杀。今而伐之,是乘乱而幸灾也。彼必奔走逺遁,不以义动兵,恐劳而无功。宜遣使者吊问,辅其微弱,救其灾患。四夷闻之,咸贵中国之仁义。如遂防恩,得复其位,必称臣服,从此徳之盛也。”上从其议。武帝一受聂壹之诈,诱击匈奴,自后兵联祸结,无嵗不寻干戈,海内萧然,戸口减半。虽寃寇逺遁,幕南无王庭,而终不得其要领。何者?服之以力,而无以服其心,故也。使当时有望之者,首明大义,窒其祸端,亦何至毒天下如是哉?甚矣,在廷之臣不可以无学识也。虽曰夷狄,颠倒纲常,至于感之则怀,激之则怒,同此心耳。安有堂堂中国,为天地万物之主,一旦乘其内乱,薄人于险,而可为乎?论者见宣帝不烦征讨,而匈奴来朝,为以武帝杀伐之効。不知望之此议,所以服其心者,固多也。四年,大司农中丞耿寿昌白:「令边郡皆筑仓,以谷贱增其贾而籴,以利农;谷贵时减贾而粜,名曰常平仓,民便之。」先王之时,补助有法,赒恤有政,賖贷有时。以至敛市之不售,货之滞于民用者,此正上下通融,君民一体之义。桑▯羊以市井之智,行均输之术,堂堂天子之尊,下争商贾之利,真所谓民贼也。安得耿寿昌者而与之论常平之意哉?斯名一立,万世流波。至我本朝,又特専使领之,为惠愈大。或者居常平之任,而使斯民负不平之叹,则将何所逃罪于寿昌矣!甘露元年,皇太子柔仁好儒,见上所用多文法吏,以刑绳下,尝侍燕,从容言:“陛下持刑太深,宜用儒生。”帝作色曰:“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奈何纯任徳教,用周政乎?且俗儒不达时宜,好是古非今,使人▯于名实,不知所守,何足委任!”乃叹曰:“乱我家者,太子也。”王霸之辨,孟子论之详矣。曰:“以力假仁者霸,霸必有大国;以徳行仁者王,王不待大。”又曰:“尧舜性之也,汤武身之也,五霸假之也。”答齐王曰:“仲尼之徒无道桓文之事者。”答公孙丑曰:“管仲曽西之所不为,而子为我愿之乎?”夫所贵于王者,纯徳;孔明躬行乎仁义者也。发于事业,施于政教,虽不幸处人道之变为吊民伐罪之举,无往而非仁义之功用也。明王不作,法斁纲沦,礼乐征伐自诸侯出,至于春秋,天下大乱。于是桓文之徒,挟天子以令诸侯,而雄于其间焉。然王室犹借以维持,世道犹赖以扶植,讨逆诛叛,犹知依仿仁义而行也。孟子一言以蔽之曰:“假可为万世不易之至论矣。”何则?王者安行其所自有,其发育犹元气也;霸者非其所有而假借之,翦防成花之类也。子路、子贡疑管仲之非仁,而孔子称其功,非谓其功如是而可也。

译隽不疑和严延年的母亲,都是贤明的母亲。然而隽不疑的母亲在平时就教导他,所以他虽然严厉却不残酷;严延年的母亲是在他将要获罪时才责备他,所以已经没有办法挽救他的祸败。这两位母亲的高下,大概不能不在这里有所区别。有人说:看严延年的母亲能有这样的明白训诫,平时一定不是没有教导,只是严延年没有遵从教诲罢了。孔子说:“父母只是忧虑子女的疾病。”严延年使母亲忧心的情形就是这样,即使让他的母亲死一百次,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五凤元年秋,匈奴屠耆单于派先贤掸的兄长右奥鞬王和乌借都尉各率二万骑兵驻屯东方,以防备呼韩邪单于。当时,西方的呼掲王来与唯犂当户谋划,诬陷右贤王,说他想自立为单于。屠耆单于杀死右贤王父子,后来知道他们是被冤枉的,又杀死唯犂当户。于是呼掲王害怕了,便反叛离去,自立为呼掲单于。右奥鞬王听说后,立即自立为车犂单于。乌借都尉也自立为乌借单于。总共有五个单于。屠耆单于亲自率兵向东攻打车犂单于,派都隆竒攻打乌借。乌借、车犂都失败,向西北逃走,与呼掲单于的军队会合,共有四万人。乌借、呼掲都取消单于称号,共同合力尊奉、辅佐车犂单于。屠耆单于听说后,派左大将都尉率四万骑兵分驻东方,以防备呼韩邪单于;自己率四万骑兵向西攻打车犂单于。车犂单于失败,向西北逃走。屠耆单于随即带兵向西南进发,驻留在闟敦地区。汉朝议论此事的人多说:“匈奴成为祸害已经很久了,可以趁它内部败乱而发兵消灭它。”皇帝下诏询问御史大夫萧望之,萧望之回答说:“《春秋》中,晋国士匄率军侵入齐国,听说齐侯去世,便带兵返回。君子认为他不趁丧伐齐是高尚的,认为他的恩德足以使孝子服从,义理足以感动诸侯。前任单于仰慕教化、向往善道,自称为弟,派使者请求和亲,海内欣然,夷狄没有不知道的。他还没有最终履行盟约,不幸被奸臣杀害。如今却去攻打他,就是趁乱而幸灾乐祸。他们一定会奔逃远遁;如果不是以义理而出兵,恐怕劳师而没有功效。应当派使者前去吊问,扶助他的弱势,救济他的灾患。四夷听说这件事,都会以中国的仁义为贵。如果终于能够保全恩义,使他恢复原来的地位,他一定会称臣归服,从此感念恩德;这样一来,德行就更加盛大了。”皇帝听从了他的建议。武帝一度受到聂壹的欺诈,诱使并袭击匈奴;从那以后,战争相连、祸患不断,没有一年不寻衅用兵,海内凋敝,户口减少了一半。即使把有罪的敌人赶到远方,幕南没有王庭,最终也没有抓住匈奴的要害。为什么呢?因为只是用武力使他们屈服,却没有办法使他们的内心服从。假使当时有萧望之这样的人,首先阐明大义,堵塞祸乱的源头,又怎么会使天下遭受这样的毒害呢?朝廷中的臣子不可以没有学识,实在太重要了。即使说他们是夷狄,颠倒纲常,但在感动他们时就会心怀感恩,在激怒他们时就会发怒,大家的内心是相同的。堂堂中国,是天地万物的主宰,怎么能一旦趁着别人内部混乱,就把人逼入险境,这样做难道可以吗?评论者看到宣帝不劳烦征讨,匈奴便来朝见,就把这归功于武帝杀伐的效果,却不知道萧望之的这个建议之所以使匈奴内心服从,本来作用很大。四年,大司农中丞耿寿昌上奏说:“应当命令边郡都修筑粮仓,在粮价低时提高收购价格买进粮食,以使农民获利;粮价高时降低出售价格卖出粮食,称为常平仓,百姓认为便利。” 先王时代,补助有法度,周济救恤有政令,赊贷有时限。至于收购市场上卖不出去的货物,购买民间积滞而无处使用的货物,这正是上下互相通融、君主和百姓一体的道理。桑弘羊凭借市场商人的智术,实行均输之法,堂堂天子的尊位,却下去争夺商人的利益,真可以说是残害百姓的人。哪里能找到耿寿昌这样的人,和他谈论常平的意义呢?常平这个名称一经确立,影响就流传万世。到了我本朝,又特意专门派使者掌管它,施惠更加广大。倘若有人担任常平的职务,却使百姓承受不平之叹,那么将要怎样向寿昌逃避罪责呢!甘露元年,皇太子性情柔和仁厚、喜好儒学,看见皇帝所任用的多是精通法令的官吏,用刑罚约束臣民,曾经侍奉皇帝宴饮时,从容地说:“陛下掌用刑罚过于严深,应当任用儒生。”皇帝变了脸色说:“汉家自有制度,本来就是把王道和霸道混合使用,怎么能只任用德教,采用周朝的政治呢?况且庸俗的儒生不通晓时宜,喜欢以古非今,使人迷惑于名分和实际,不知道应当守持什么,这样的人哪里值得委任!”于是叹息说:“扰乱我家的人,是太子啊。” 王道与霸道的区别,孟子论述得很详细。他说:“凭借力量假借仁义的是霸道,实行霸道必须有大国;凭借德行施行仁政的是王道,实行王道不必等待大国。”又说:“尧舜是出于本性而行仁,汤武是亲身实践仁,五霸只是借用仁义。”孟子回答齐王说:“孔子的门徒没有称道齐桓公、晋文公事业的人。”回答公孙丑说:“管仲是曾西都不愿做的事,难道你希望我也去做吗?”王道所可贵之处,在于纯粹的德;诸葛孔明亲身实行仁义。他表现在事业上,施行在政教中,即使不幸处于人道发生变故的时代,采取吊慰百姓、讨伐罪人的行动,也没有一件不是仁义的功用。圣明的君王不出现,法度败坏,纲常沦丧,礼乐和征伐从诸侯那里发出;到了春秋时期,天下大乱。于是齐桓公、晋文公一类的人,挟持天子来号令诸侯,在诸侯中称雄。然而王室还依靠他们得以维持,世道还依靠他们得以扶植,讨伐逆贼、诛除叛乱,仍然知道依照仁义来行事。孟子用一句话概括说:“借用仁义也可以成为万世不变的至理。”为什么呢?王道之君安然实行自己本来具有的东西,它的生发滋养就像元气;霸道之君并非本来具有,却借来使用,就像剪下花枝插入土中使它成花一类。子路、子贡怀疑管仲不仁,而孔子称赞他的功劳,并不是说他的功劳这样就可以算作仁。

譬之饥羸而投之以糠籺,犹愈于沟中之瘠云耳。复申之曰:“如其仁,如其仁,谓之如其仁,则非真有得于仁明矣。”故虽九合诸侯,一匡天下,而终不免于器之小,功烈之卑,假之者固如是也。然则王之与霸,斩斩乎辨,岂可叅取而杂用乎?孝宣自谓本以霸王道杂之,非惟不知王,实亦不知所谓霸也。真知所谓霸,即知以妾为妻之非义矣,肯使后宫政君娱侍太子乎?知尊贤育才以彰有徳矣,肯使寛饶、延寿之徒以微罪死乎?以愚观之,汉家制度,非王非霸,殆战国之遗风,嬴秦之故习未除耳。故曰:“今之诸侯,五霸之罪人也。”古圣相传,初无他学,自十五以至从心所欲不逾矩者,此也;自格物以至治国平天下者,此也。不志乎此,不足以为儒。是故明此以南面,尧舜禹汤文武之所以为君;明此以北面,臯防稷契伊傅周召之所以为臣,非有异道也。且伊尹耕于莘野,而与汤一徳;傅説起于版筑,而指髙宗厥修罔觉之妙。其所用力者果安在哉?顔子陋巷穷民,而有为邦之问。孟子亦以禹稷同道称之。曷为而同道也?太子虽病于弱,而知好儒,知用文法吏之为,非此其识见正自不茍。宣帝因其所好,求大儒而师傅之,使之坐进此道,不滞于章句文义之间。汉氏家风尚可丕变,贵王贱霸遗音未逺,安得而反乱我家也?断断乎以徳教不可,纯用例以俗儒,好是古非今,用之而太子之所工者,乃独在乎管弦之末。此如俚俗甘心卑陋,牢执坚持,顽不可破,安知诗书礼义之为何事?不特自误其身,并与其子而误之。虽有一日之雅趣,亦且扼而不得遂矣。岂不甚可叹哉?二年,匈奴呼韩邪单于款五原塞,愿奉国珍朝。三年正月,诏有司议其仪。丞相御史曰:“圣王之制,先京师而后诸夏,先诸夏而后夷狄。匈奴单于朝贺,其礼仪宜如诸侯王,位次在下。”太子太傅萧望之以为:“单于非正朔所加,故称敌国,宜待以不臣之礼,位在诸侯王上。外夷稽首称藩,中国让而不臣,此则羁縻之谊,谦亨之福也。”《书》曰:“戎狄荒服,言其来服荒忽亡常。如使匈奴后嗣卒有鸟窜鼠伏,阙于朝享,不为畔臣,万世之长防也。”天子采之下诏曰:“匈奴单于称北藩朝正朔,朕之不徳,不能▯覆其,以客礼待之,令单于位在诸侯王上,赞谒称臣而不名。”呼韩邪单于来朝,此虽匈奴衰弱之効,然亦宣帝有以信服之,乃可致耳。向使五单于争立,而用议者因乱举兵之谋,可得而致乎?愚是以深取萧望之幸灾之説也。夫来朝而待以客礼,要亦未为非是。荀悦乃谓要荒之君,必奉王贡,若不供职,则有辞让号令加焉,待以不臣,加王公之上,僭度失序,以乱天常。此殆失考矣。《禹贡》要荒,盖在九州之内,虽五服之制凡二千五百里,而其实界则东渐于海,西被于流沙,朔南暨声教,四方各随地逺近而为之限耳。何以言之?东河西河相距千里,南河恒山相距千里,是甸服也。自南河至江千里,自江至衡山千里,荆州南至衡山,正合二千五百里之数。若东河至东海千里,西河至流沙千里,仅有侯绥之地,必欲于要荒为限,则此二服当在东海之中、流沙之外矣,固无是理。而冀之北至恒山,已薄异域,虽侯服亦且不备,例限之以五服,可乎?是所为五服者,特以南方一境之最逺者定为之制,绥服之外五百里,与夷杂居,为之要约羁縻之而已,故曰要服。要服之外五百里,则与蛮杂居,如今徭人、湖广诸郡,往往有之,正居荆州之境,古号荆蛮。《春秋》责楚包茅不入,即包匦菁茅之旧,在荒服之内故也。未闻九州之外,声教所不及,而以供贡之事责之者。武王伐商,复居丰镐,放逐戎夷泾洛之北,以时入贡,故亦以荒服名之。至于穆王已不至矣,况自汉兴匈奴彊盛,与之世为婚姻之国,此岂荒服之比哉?今而来朝,礼以接之,恩信以结之,徳义以怀之,使之不为中国患则已耳,其叛其服,置之度外可也。必若屈之王公之下,责之王贡之修,重之以辞让,申之以号令,其不至于激天下之变者,几矣。愚恐后世不明荒服之义,而信荀氏之説,故极言之。黄龙元年诏曰:「盖闻上古之治,君臣同心,举措曲直,各得其所,是以上下和洽,海内康平,其徳弗可及已。朕既不明,数申诏公卿大夫,务行寛大,顺民所疾苦,将欲配三王之隆,明先帝之徳也。今吏或以不禁奸邪为寛大,纵释有罪为不苛;或以酷恶为贤,皆失其中。奉诏宣化,如此岂不谬哉?方今天下少事,繇役省减,兵革不动,而民多贫,盗贼不止,其咎安在?止计簿具文而已,务为欺谩,以避其课。三公不以为意,朕将何任?诸请诏省卒徒自给者,皆止。御史察计簿疑非实者,按之,使真伪毋相见乱。」

译打个比方说,饥饿羸弱的人得到糠籺,还总比躺在沟中的瘦弱尸体好。孔子又进一步说明说:“像他的仁,像他的仁。”意思是说,只能说“像他的仁”,就明确表明他并不是真正有所得于仁。因此,即使他九次会合诸侯,使天下得到一次匡正,最终也不能免于器量狭小、功业低下;借用仁义的人本来就是这样。既然如此,王道和霸道之间的区别如此分明,怎么可以混杂取用呢?孝宣帝自称本来把王道、霸道混合使用,不仅是不懂王道,实际上也不懂所谓霸道。真正懂得什么是霸道,就知道把妾当作妻子是不合义的;怎么肯让后宫的政君来娱乐侍奉太子呢?知道尊重贤人、培养人才以彰显有德之人;怎么肯让盖宽饶、严延年这类人仅因小罪而死呢?依我这个愚见,汉家的制度,不是王道,也不是霸道,大概只是战国遗留下来的风气,嬴秦的旧习还没有革除罢了。所以说:“如今的诸侯,是五霸的罪人。”古代圣人相传的学问,起初没有别的学问;从十五岁求学直到随心所欲而不逾越规矩,说的就是这个;从穷究事物道理直到治理国家、使天下太平,说的也是这个。不立志于此,就不足以称为儒者。因此,明白这个道理而面向南方为君,就是尧、舜、禹、汤、文、武成为君主的原因;明白这个道理而面向北方为臣,就是皋陶、后稷、契、伊尹、傅说、周公、召公成为臣子的原因,并没有不同的道理。况且伊尹在莘野耕作,却与商汤同具一种德行;傅说从筑墙的工役中崛起,而使高宗明白“厥修罔觉”的妙处。他们所用的功力究竟在哪里呢?颜子住在简陋的巷子里,是困穷的百姓,却提出治理国家的问题。孟子也把禹和稷称为同一道路。为什么说他们同道呢?太子虽然受到柔弱性情的困扰,但知道喜好儒学,也知道任用精通法令的官吏会造成什么结果;如果不是这样,他的见识本来就不会苟且。宣帝如果顺着他的爱好,寻求大儒来做他的师傅,使他逐步进入这条道路,不拘滞于章句文义之间,那么汉家的家风还可以大大改变,尊崇王道、轻视霸道的余音还没有远去,怎么会反而扰乱我家呢?偏偏认为德教不可行,只是一味采用条例,迎合庸俗儒生,以好古非今为是;这样任用他们,太子所能用心的,竟只在管弦音乐的末节。这就像鄙俗之人甘心处于卑陋之中,牢牢执着、顽固不可破,哪里知道诗书礼义是什么呢?不仅自己耽误自身,也连同自己的儿子一起耽误。即使有一天的高雅兴致,也将被压制而不能实现。难道不令人深深叹息吗?二年,匈奴呼韩邪单于到五原塞归附,愿意带着本国珍宝来朝见。三年正月,皇帝下诏让有关官员讨论接待礼仪。丞相、御史说:“圣王的制度,先京师而后诸夏,先诸夏而后夷狄。匈奴单于来朝贺,其礼仪应当如同诸侯王,位次排列在诸侯王之下。”太子太傅萧望之认为:“单于不受正朔所施行,所以称为敌国,应当用不以臣下相待的礼节接待他,位次排在诸侯王之上。外夷叩头称藩,中国礼让而不使他称臣,这是羁縻的情谊,也是谦让所带来的福泽。《尚书》说:‘戎狄属于荒服’,是说他们前来归服,行动荒忽而没有常规。假使匈奴后代最终像鸟一样逃窜、像老鼠一样潜伏,缺席朝见和贡献,也不把它看作叛臣,这是万世长久的防备。”天子采纳了他的意见,下诏说:“匈奴单于称为北方藩属,来朝贺正朔,是因为朕的德行还不能广大覆盖他们,所以用宾客之礼接待;命令单于的位次排在诸侯王之上,赞礼、谒见时称臣而不称名。” 呼韩邪单于前来朝见,这虽然是匈奴衰弱的结果,但也是因为宣帝有办法使他信服,所以才能招致他前来。假使当时五个单于争相自立,却采用那些议论者趁乱发兵的谋划,能够招致他来朝吗?我因此深深赞同萧望之关于不可幸灾乐祸的说法。既然前来朝见,以宾客之礼相待,总的说来也不能算错。荀悦却说,要服、荒服的君长,必须奉献王者的贡物;如果不供职,就应当加以责让和号令;把他们作为不称臣者对待,位次置于王公之上,就是僭越法度、失去秩序,从而扰乱天常。这大概是考察失误。《禹贡》所说的要服、荒服,大概在九州之内;虽然五服的制度总共二千五百里,但实际的界限是东边逐渐到海,西边延伸到流沙,北方和南方都达到声教所及之处,四方各自随着地理远近而划定界限。为什么这样说呢?东河到西河相距千里,南河到恒山相距千里,这是甸服。南河到长江千里,长江到衡山千里,荆州南到衡山,正好合计二千五百里的数目。如果东河到东海千里、西河到流沙千里,就只有侯服和绥服的地方;如果一定要把要服、荒服作为边界,那么这两服就应当在东海之中、流沙之外了,本来没有这样的道理。况且冀州北部到恒山,已经逼近异域,即使侯服也不能完备,怎么能一概用五服来划定界限呢?所谓五服,只是取南方一个边境中最远的地方来确定制度;绥服以外五百里,与夷人杂居,只是和他们订立约束、实行羁縻罢了,所以称为要服。要服以外五百里,则与蛮人杂居,就像如今徭人、湖广各郡往往有这种情况,正处在荆州境内,古代称为荆蛮。《春秋》责备楚国不进献包茅,就是因为包裹在匦中的菁茅旧例属于荒服之内。没有听说九州之外、声教不能到达的地方,还要因为进贡之事责备他们。周武王讨伐商朝,后来又居住在丰、镐,把泾水、洛水以北的戎夷驱逐出去,规定他们按时入贡,所以也把那里称为荒服。到了周穆王时,周王已经不能到达那里,何况自汉朝兴起以来,匈奴强盛,世代与汉朝结为婚姻之国,这怎么能与荒服相比呢?如今他们前来朝见,就以礼接待,以恩德和信义结交他们,以德义使他们归附,只要让他们不成为中国的祸患就够了;他们反叛还是归服,可以置之于法度之外,不必过问。若一定要把他们屈居于王公之下,责令他们修治王贡,再加以责让、申明号令,那么不激起天下的变乱就很少了。我担心后世不明白荒服的意义,却相信荀氏的说法,所以特意把这一点说得很透彻。黄龙元年,皇帝下诏说:“听说上古治理天下时,君臣同心,举措和是非各得其所,因此上下和谐融洽,海内安康太平,那种德行已经不是我所能达到的了。朕既然不明智,多次向公卿大夫申明诏令,务必实行宽大政策,顺应百姓的疾苦,希望能够比肩三王的盛德,彰明先帝的德行。如今有的官吏把不能禁止奸邪叫作宽大,把放纵释放有罪之人叫作不苛刻;有的却把残酷暴虐当作贤能,全都失去了中正。奉行诏令、宣扬教化,像这样难道不是荒谬吗?如今正值天下少有事变,徭役减少,兵革没有发动,可是百姓大多贫困,盗贼仍不停止,这过错究竟在哪里?只是计算簿册、制作空文罢了,专门从事欺骗蒙蔽,以逃避考核。三公却不把这当回事,朕将任用谁呢?凡是请求下诏减少士卒、徒隶以便自给的,一律停止。御史如果查察计簿,怀疑并非事实,就要加以审理,使真实和虚假不要相互混杂而造成混乱。”

成汤克寛克仁,干文言寛以居之,仁以行之。夫仁,人心也;人之本心,虚明无体,范围无外。本未始不寛,本未始不大也。已私一立,物我蔽亏,蕞尔其形,囿于蜗角,始失其为寛大耳。宣帝平日用法,文吏以刑绳下,固惼迫刻深之主也。使其晚年真有悔过之意,内省诸已,格其非心,天徳昭融,含覆一视,反刑名为忠厚,变惨酷为慈祥。公卿大夫以徳而选,政教号令以徳而行,天下之民翕然向化,如风偃草,如置邮传命矣。安有平日所用者刻深之法,所喜者刻深之人,一旦于务行寛大之言,督责臣下而求移风易俗,追配三王?宁有是理乎?反覆诏防,虽名寛大,而曰止计簿具文,曰欺谩避课,曰三公不以为意,曰御史按察非实。是乃宣帝之所以不寛大者也,可厚诬哉!右宣帝在位二十五年,崩,年四十三。

两汉笔记卷六<史部,史评类,两汉笔记>

钦定四库全书两汉笔记卷七      宋 钱时 撰元帝初元元年,上素闻琅邪王吉、贡禹皆明经洁行,遣使者征之。禹至,拜为谏大夫。上数虚已问以政事。禹奏言:“唯陛下深察古道,从其俭者,大减损乗舆服御器物,三分去二。择后宫贤者留二十人,余悉归之。及诸陵园女无子者,宜悉遣。廏马可无过数十匹。独舍长安城南苑地以为田猎之囿。以方今天下饥馑,可无大自损减以救之,称天意乎?”天生圣人,盖为万民,非独使自娯乐而已也。天子纳善其言,下诏令诸宫馆希御幸者勿缮治,太仆减谷食马,水衡省肉食兽。此正人君进德第一机,防元帝自为太子,已知好儒,一即位,而贡禹首以明经洁行徴用,又上之所素闻者,此其倾心祈向,岂区区细故末务也哉?阐圣学之精防,明本心之固有,蔽解惑,去天德昭融,是非了然,邪正自辨,特达刚果,发于实见,虽柔而能立,虽懦而能断矣。帝也虚已有问,而禹以节俭为请。夫节俭固当务也,而帝王之学所以清源正本,则又有在所当急者。病者切于求医,而不能察病之标本,昧其药之所当用,何贵于医哉?非不欲治病也,欲治病而无其方也。是故愈太甲、成王之疾者,必伊、周而后可也。二年,乐陵侯史高以外属领尚书事,前将军萧望之,光禄大夫周堪为之副。望之名儒,与堪皆以师傅旧恩,天子任之,数宴见,言治乱,陈王事。望之选白宗室明经有行,散骑諌大夫刘更生,给事中,与侍中金敞并拾遗左右。四人同心谋议,劝导上以古制,多所欲斥正。上甚郷纳之。史高充位而已,由此与望之有隙。中书令▯恭,仆射石显,自宣帝时久典枢机,明习文灋。帝即位多疾,以显久典事,中人无外党,精专可信任,遂委以政事,无小大,因显白决。

译成汤能够宽厚,能够仁爱。干文言说,应该用宽厚来安居其位,用仁爱来施行教化。仁,是人的本心;人的本心,空明而无固定形体,所涵盖的范围没有边际。本来从未有不宽厚的,本来从未有不广大的。只是私欲一旦树立,外物与自我相互遮蔽损害,本心的形体变得微小,局限在蜗牛角一般狭窄的范围内,这才失去了原本的宽大。宣帝平日施行法令,文吏用刑法约束臣下,确实是一个偏狭急迫、苛刻严酷的君主。假使他晚年确实有悔过之意,能够向内反省自己,纠正自己的错误思想,使天德光明融和,对天下一视同仁,反过来把刑名之治变为忠厚之政,把惨酷变为慈祥;公卿大夫都按照德行选任,政令教化都按照德行施行,天下百姓齐心归向教化,就会像风吹草倒一样,也会像驿站传递命令一样迅速。哪里会有平日所采用的是苛刻严酷的法律、所喜欢的是苛刻严酷的人,到了某一天却突然宣扬实行宽大政策,督责臣下,要求移风易俗,追赶并比肩三王呢?难道有这样的道理吗?反复查看那些诏令和禁防,虽然名义上说是宽大,却又说只是停止在编造计簿等表面文章,说臣下欺骗蒙蔽、逃避考核,说三公对此不放在心上,说御史的考察并不真实。这正是宣帝不能宽大的原因,难道可以把他过分诬蔑成宽大吗?以上记载的是宣帝在位二十五年,去世时四十三岁。《两汉笔记》卷六 <史部,史评类,《两汉笔记》> 钦定《四库全书》《两汉笔记》卷七      宋 钱时 撰 元帝 初元元年,皇帝一向听说琅邪王吉、贡禹都通晓经书、品行高洁,便派使者征召他们。贡禹到达后,被任命为谏大夫。皇帝多次谦虚地询问政事。贡禹上奏说:“希望陛下深入考察古道,遵从节俭的原则,大量削减车舆、服饰、御用器物,减去三分之二。选择后宫中贤良的,留下二十人,其余全部遣送回家。至于各陵园中没有儿女的宫女,也应全部遣返。马厩中的马不必超过几十匹。只留下长安城南苑的土地作为田猎之地。如今正逢天下饥荒,难道不可以大幅削减费用来救济百姓,以符合上天的意旨吗?上天生圣人,本来就是为了万民,并不是只让圣人自己享乐罢了。”天子采纳了他的善言,下诏命令各宫馆中很少临幸的,不要修缮治理;太仆减少供给马匹的谷物;水衡减少供养肉食禽兽的费用。这正是人君增进德行的第一关键。元帝在做太子时就已经知道喜好儒学,一即位,贡禹便首先因通晓经书、品行高洁而被征召任用;而且贡禹又是皇帝一向听说过的人。这种倾心向往,难道只是区区小事和末节吗?如果能够阐明圣学的精微,说明本心固有的善性,解除蒙蔽、消除疑惑,使天德光明融和,是非清楚明白,邪正自然分辨,刚强果断都出于真实的见识,那么即使性情柔弱也能有所坚持,即使怯懦也能作出决断。皇帝谦虚地提出询问,贡禹却请求他实行节俭。节俭固然是应当优先办理的事,但帝王之学要清除源头、端正根本,还有更应当急切办理的事情。病人急于求医,却不能察知疾病的标本,也不明白应当使用什么药;这样的医生又有什么可贵之处呢?这不是不想治病,而是想治病却没有治病的方法。因此,能够治愈太甲、成王之病的,必定要伊尹、周公这样的人才可以。二年,乐陵侯史高以外戚身份掌管尚书事务,前将军萧望之、光禄大夫周堪任他的副手。萧望之是著名的儒者,他和周堪都因为过去担任师傅的恩德,得到天子的信任。天子多次召见他们,与他们谈论治乱,陈述王政。萧望之选拔举荐宗室中通晓经书而有德行的人散骑谏大夫刘更生,任为给事中;又让他与侍中金敞一同在皇帝身边拾遗补阙。四人同心谋划议论,用古代制度劝导皇帝,许多事情都想加以斥正。皇帝非常向往并采纳他们的意见。史高只是充任其位而已,因此与萧望之产生了嫌隙。中书令弘恭、仆射石显自宣帝时起长期掌管中枢机要,熟悉并精通文法。元帝即位后多病,因为石显长期掌管政事,又是宦官中没有外部党羽、精心专一而可以信任的人,于是把政事交给他办理,无论大小事情,都通过石显奏报后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