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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皇明典故纪闻一

(卷首)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1 段

皇明典故纪闻  (明)余继登 辑

●卷一

太祖攻陈野先时,方假寐,有蛇缘臂而走,左右惊告,视之,蛇有足,类龙而无角。意其神也,祝之曰:“若神物则栖我帽缨中。”蛇徐入缨中。太祖举帽戴之,遂诣敌营,设词谕降寨帅。既归,忘前蛇,坐久方寤,脱帽视之,蛇居缨中自若。乃引觞自酌,因以饮蛇,蛇亦饮,遂蜿蜒绕神椟,矫首四顾,复俯神主顶,若镂刻状。久之,升屋而去。

太祖克采石,诸将见粮畜,各欲资取而归。因令悉断舟缆,推置急流中,舟皆顺流东下。诸军惊问故,太祖曰:“成大事者不规小利,今举军渡江,幸而克捷,当乘胜径取太平。若各取财物以归,再举必难,大事去矣。”于是率诸军进取太平。

太祖攻太平,先令李善长为戒戢军士榜,及拔城即张之。士卒方剽掠,见榜,愕然不敢动。有一卒违令,即斩以徇,城中肃然。

陈野先攻太平,太祖按兵城上,令徐达等转战至城北。忽有双龙见于阵上云端,敌众惊愕仰视,我师因大破之,遂擒野先。

太祖擒陈兆先,降其众。择其骁勇者五百人置麾下,五百人疑惧不自安。太祖觉其意,至暮,悉令入卫,屏旧人于外,解甲酣寝。众乃相谓曰:“既活我,又以腹心待我,何可不尽力图报?”及攻安庆,多先登。

太祖既定金陵,欲发兵取镇江,召诸将徐达等将兵往。戒之曰:“吾自起兵,未尝妄杀,汝等当体吾心。戒戢士卒,城下之日母焚掠,母杀戮。有犯令者,处以军法。纵之者罚,无赦。”诸将顿首受命。及克镇江,城中晏然,民不知兵。

太祖初设营田司,以元帅康茂才为营田使。谕之曰:“理财乏道,莫先于农。春作方兴,虑旱涝不时,有妨农事,故命尔此职,分巡各处,俾高无患干,卑不病涝,务在蓄泄得宜。大抵设官为民,非以病民。若但使有司增饰馆舍,迎送奔走,所至纷扰,无益于民而反害之,非付任之意。”

太祖为吴王时,命按察司佥事分巡郡县录囚。左右或言:“去年释罪囚,今年又从未减,用法太宽则人不惧法,法纵弛无以为治。”上曰:“用法如用药,药本以济人,不以毙人。服之或误,必致戕生。法本以卫人,不以杀人。用之太过,则必致伤物。百姓自兵乱以来,初离创残,今归于我,正当抚绥之。况其间有一时误犯者,宁可尽法乎?大抵治狱以宽厚为本,少失宽厚则流入苛刻矣。所谓治新国用轻典,刑得其当则民自无冤抑。若执而不通,非合时宜也。”

太祖为吴王,即立管领民兵万户府。谕省臣曰:“古者寓兵于农,有事则战,无事则耕,暇则讲武。今兵争之际,当因时制宜。所定郡县,民间岂无武勇之材?宜精加简拔,编缉为伍,立民兵万户府领之。俾农时则耕,闲则练习,有事则用之。事平,有功者一体升擢,无功者令还为民。则民无坐食之弊,国无不练之兵,庶几寓兵于农之意也。”

太祖自宣至徽,儒士唐仲实、姚琏来见。因言:“主公开创之功超于前代,然今日民虽得所归,而未遂生息。”太祖曰:“此言是也。我积少而费多,取给于民,甚非得已,亦皆为军需所用,未尝以一毫奉己。民之劳苦,恒思所以休息之,曷尝忘也。”

太祖攻婺城,未破先一日,有五色云见城西,氤氲似盖,城中望之以为祥。及城下,乃知为驻跸之地。

儒士范祖斡初见太祖,持大学以进曰:“帝王之道,自修身齐家以至于治国平天下,必上下四旁均齐方正,使万物各得其所,而后可以言治。”

太祖曰:“圣人之道,所以为万世法。吾自起兵以来,号令赏罚一有不平,何以服众?武定祸乱,文致太平,悉此道也。”

太祖为吴王时,召儒士许元、叶瓒玉、胡翰、吴沈、汪仲山、李公常、金信、徐孳、载良、童翼、吴履、张起敬、孙履,皆会食省中。日令二人进讲经史,敷陈治道。

太祖既定宁越,欲取浙东诸郡,集诸将谕之曰:“仁义足以得天下,而威武不足以服人心。夫克城虽以武,而安民必以仁。吾师比入建康,秋毫无犯,故一举而遂定。今新克婺城,民始获苏,正当抚恤,使民乐于归附。则彼未下郡县,亦必闻风而归。吾每闻诸将下一城得一郡县不妄杀人,辄喜不自胜。盖师旅之行,势如烈火,火烈则人必避之。故鸟不萃鹰鹯之林,兽不入网罗之野,民必归宽厚之政。为将者能以不杀为心,非惟国家所利,在己亦蒙其福,为子孙者亦必昌盛。”

太祖起兵时,所招安郡县将士,皆征粮于民,名曰“寨粮”,民甚病焉。胡大海以为言,遂罢之。

太祖为吴王时,方国珍以金玉饰马鞍来献。太祖曰:“吾方有事四方,所需者文武材能,所用者谷粟布帛,其他宝玩非所好也。”却其献。

译《皇明典故纪闻》(明)余继登辑 ●卷一 太祖攻打陈野先时,正在打瞌睡,有一条蛇沿着他的手臂爬行,左右侍从惊叫着报告。他看去,发现蛇长着脚,像龙却没有角。太祖猜想它是神物,便祝告说:“如果你是神物,就栖息在我的帽缨中。”蛇慢慢爬进帽缨里。太祖把帽子戴上,便前往敌营,设法劝说寨帅投降。回来后,他忘了先前的蛇,坐了很久才醒悟,脱帽查看,蛇仍安然待在帽缨中。于是他拿酒杯自斟,也给蛇饮酒;蛇也喝了,随即蜿蜒盘绕在神椟上,抬头四处张望,又俯伏在神主顶部,像是雕刻出来的一样。过了很久,蛇升上屋顶离去。太祖攻克采石后,诸将见到粮食和牲畜,都想取来作为资用后回去。太祖于是命令把船缆全部砍断,将船推入急流中,船都顺流向东漂去。各军惊讶地询问原因,太祖说:“成就大事的人不谋求小利。如今全军渡江,幸而取得胜利,应当乘胜直取太平。如果各自拿取财物回去,再次出兵就困难了,大事也会因此失去。”于是率领各军进攻并夺取太平。太祖攻打太平时,先命李善长撰写戒止约束军士的榜文,攻下城后立即张贴。士卒正要抢掠,看到榜文,都惊愕而不敢行动。有一个士卒违抗命令,立即斩首示众,城中于是肃静。陈野先攻打太平,太祖在城上按兵不动,命徐达等转战到城北。忽然有两条龙出现在阵上云端,敌军惊恐诧异,抬头仰望,我军趁机将其大败,于是擒获陈野先。太祖擒获陈兆先,收降了他的部众。他挑选其中勇猛的五百人置于自己麾下。这五百人心中疑惧不安。太祖察觉了他们的心意,到了傍晚,便命令他们全部入内护卫,把原有的人员屏退在外,自己解下铠甲酣睡。众人于是互相说:“他既然救活了我们,又把我们当作心腹来信任,怎么能不竭尽全力图报呢?”后来攻打安庆时,他们大多率先登城。太祖平定金陵后,想出兵攻取镇江,召来徐达等诸将,命他们率兵前往,并告诫说:“我自起兵以来,从未任意杀人,你们应当体察我的心意。要约束士卒,攻到城下时不要焚烧抢掠,不要杀戮。有人违反命令,就按军法处置;纵容违令者,也要惩罚,绝不赦免。”诸将叩头接受命令。攻克镇江后,城中安宁,百姓完全感觉不到战争。太祖最初设置营田司,任命元帅康茂才为营田使。他告谕说:“治理财用、解决匮乏,没有比农业更重要的。春耕正开始,又担心旱涝不能按时发生而妨害农事,所以任命你担任这一职务,分赴各地巡察,使地势高的地方不受干旱之患,地势低的地方不遭水涝之害,务必做到蓄水和排水适宜。大体说来,设置官职是为了百姓,不是为了扰害百姓。如果只是让有关官员增修装饰馆舍,忙于迎送奔走,所到之处造成纷扰,对百姓没有益处反而有害,就不是任用你的本意了。” 太祖任吴王时,命按察司佥事分赴各郡县审录囚犯。左右有人说:“去年释放了有罪囚犯,今年又这样做而没有减少,用法过于宽松,人就不会畏惧法律;法律放纵松弛,就无法治理国家。”太祖说:“使用法律就像使用药物,药物本来是用来救人的,不是用来使人死亡的。服用药物如果失误,必然会伤害生命。法律本来是用来保护人的,不是用来杀人的。使用得过分,就必然会伤害人。百姓自从兵乱以来,刚刚脱离创伤残破,如今归附于我,正应当抚慰安置他们。何况其中有些人是一时误犯,难道可以一概依法惩处吗?大体说来,审理狱讼应以宽厚为根本,稍微失去宽厚,就会流于苛刻。所谓治理新建立的国家要采用较轻的刑法,刑罚适当,百姓自然不会有冤屈压抑。如果拘泥成法而不知变通,就不合时宜了。” 太祖任吴王时,立即设置管领民兵万户府。他告谕省臣说:“古代把士兵安置在农民之中,有事就作战,无事就耕种,闲暇时就讲习武艺。如今正处于战争之际,应当根据时势采取适宜的办法。现在所平定的郡县中,民间难道没有勇武的人才吗?应当精心加以选拔,编组为队,设置民兵万户府来统领他们,使他们农忙时耕种,农闲时训练,有事时使用他们。战事平定后,有功的人一体升迁,无功的人让他重新成为平民。这样,百姓没有白白供养兵员的弊端,国家拥有训练有素的军队,也就差不多实现了把士兵安置在农民之中的意义。” 太祖从宣州到徽州时,儒士唐仲实、姚琏前来拜见,因而说道:“主公开创事业的功绩超过前代,但是如今百姓虽然有了归宿,却还没有实现休养生息。”太祖说:“这话说得对。我积蓄得少而耗费得多,向百姓征取供给,实在是不得已,也都用在军需上,从未拿一丝一毫供自己享用。我常常想着怎样让百姓的劳苦得到休息,哪里曾经忘记过呢?” 太祖攻打婺城时,在城池尚未攻破的前一天,有五色云出现在城西,云气氤氲,像车盖一样,城中人远望后认为是祥瑞。等到太祖军队来到城下,才知道那是太祖驻跸的地方。儒士范祖斡第一次拜见太祖,拿着《大学》进献,说:“帝王之道,从修养自身、整齐家庭直到治理国家、平定天下,必须使上下四方都均衡整齐、端正有序,让万物各得其所,然后才可以谈论治理。” 太祖说:“圣人的道理,是可以作为万世法则的。我自起兵以来,号令和赏罚只要有一项不公平,凭什么使众人服从?用武力平定祸乱,用文治实现太平,全都离不开这个道理。” 太祖任吴王时,召见儒士许元、叶瓒玉、胡翰、吴沈、汪仲山、李公常、金信、徐孳、载良、童翼、吴履、张起敬、孙履,让他们都在省中会餐。每天命两人进讲经史,陈述治理国家的道理。太祖平定宁越后,想攻取浙东各郡,召集诸将告谕说:“仁义足以取得天下,但威武不足以使人心服。攻克城池虽然靠武力,使百姓安定却必须靠仁义。我的军队最近进入建康,秋毫无犯,所以一举就平定了那里。如今刚攻克婺城,百姓才得到苏息,正应当抚慰救济,使百姓乐于归附。这样,那些尚未攻下的郡县也一定会听到消息而归顺。我每当听说诸将攻下一座城、取得一个郡县而没有任意杀人,就高兴得难以自胜。大概军队出动时,势头像烈火一样,火势猛烈,人就必然躲避。因此鸟不聚集在鹰鹯出没的树林,野兽不进入有罗网的原野,百姓必然归附宽厚的政治。做将领的如果能以不杀人为心,不仅国家得到好处,自己也会受到福泽,子孙也一定昌盛。” 太祖起兵时,所招抚安定的郡县将士都向百姓征粮,名叫“寨粮”,百姓深受其害。胡大海把这件事作为意见提出后,太祖于是废除了它。太祖任吴王时,方国珍用金玉装饰马鞍前来进献。太祖说:“我正要处理四方事务,所需要的是文武人才,所使用的是谷物、粟米、布帛,其他珍宝玩物都不是我的爱好。”于是退回了他的进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