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皇明典故纪闻二

卷一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2–6 段

太祖视事东阁,天热甚,汗湿衣,左右更衣以进,皆经浣濯者。参军宋思颜曰:“主公躬行节俭,真可示法子孙。臣恐今日如此,而后或不然,愿始终如此。”太祖喜曰:“此言甚善。他人能言,或惟及于目前,而不能及于久远;或能及其已然,而不能及于将然。今思颜见我能行于前,而虑我不能行于后,信能尽忠于我也。”乃赐之币。

句容有虎为民害者,太祖遣人捕获之,令养于民间,饲以犬。宋思颜以为扰民无益,太祖欣然,即命取二虎一熊杀之,分其肉赐百官。

越国公胡大海尝言:“吾武人不读书,然吾行军惟知有三事:不杀人,不虏人妇女,不焚毁人庐舍。”故其军一出远近皆趋附之,可为行兵者之法。

佥院常遇春守金华,其部将有扰民者,衢州总制王恺执而挞之市。遇春怒,使人让之。恺曰:“民者国之本,将军上股肱,肯令伤其本乎?挞一部将而万民安,亦将军所乐闻也。”遇春谢之。

太祖初命诸将于龙江等处屯田,惟康茂才所屯充仞。乃下令申谕诸将曰:“兴国之本在于强兵足食。昔汉武以屯田定西戎;魏武以务农足军食。定伯兴王,莫不由此。兵兴以来,民无宁居,连年饥馑,田地荒芜。若兵食尽资于民,则力重困,故令尔将士且耕且战,数年以来,未见功绪。惟茂才所屯,得谷一万五千余,以给军饷,尚余七千。以此较彼,地力均而入有多寡,盖人力有勤惰故耳。自今宜及时开垦,以收地利,庶兵食充足,国有所赖。”

太祖谓中书省臣曰:“自古圣帝明王建邦设都,必得贤士大夫相与周旋,以成至治。今土宇日广,文武并用,卓荦奇伟之士世岂无之?或隐于山林,或藏于士伍,非在上者开导引拔之,则在下者无以自见。自今有能上书陈言敷宣治道武略出众者,参军及都督府俱以名闻。若其人虽不能文章,而识见可取,许谒阙面陈其事,吾将试之。”

太祖谓左相国徐达曰:“礼法国之纪纲,礼法正则人志定,上下安。建国之初,此为先务。吾昔起兵濠梁,见当时之将皆无礼法,恣情任私,纵为暴乱,不知驭下之道,是以卒至于亡。今吾所任将帅,即与定名分,明号令,故诸将皆听命。尔等为吾辅相,当守此道,无谨于始而忽于终也。”

太祖尝谓群臣曰:“剽悍骄暴,非人之性也,习也。苟有礼法以一之,则剽悍者可使善柔;骄暴者可使循帖。若踶啮之马,凋御有道,久则自然驯熟。属兹草创,苟非礼法,人无所守。然制礼立法非难,遵礼守法为难,此方今所当急者。”

太祖尝曰:“论道经邦,辅弼之臣;折冲御侮,将帅之职;论思献纳,侍从之任;激浊扬清,台察之司。此数者朝廷之要职也。至于绳愆纠缪,拾遗补过,谏诤之臣,尤难其人,抗直者或过于矫激,巽懦者又无所建明。必国尔忘家,公尔忘身,方可任之。不然,患得患失之徒,将何所赖也?”

太祖与诸将论用兵方略。因曰:“汝等非不善战,然临事决机,智或不足。宜亲近儒者,取古人之书,听其议论,以资智识。”

太祖见陈友谅镂金床,曰:“此与孟昶七宝溺器何异?”即命毁之。侍臣曰:“未富而骄,未贵而侈,所以取败。”太祖曰:“既富岂可骄?既贵岂可侈?有骄侈之心,虽富贵岂能保?处富贵者,正当抑奢侈,弘俭约,戒嗜欲,尤恐不足以慰民望,况穷天下之技巧以为一己之奉乎?其致亡也宜矣。覆车之辙不可蹈也。”

太祖尝谓廷臣曰:“治国之道,必先通言路。言犹水也,欲其长流,水塞则众流障遏,言塞则上下壅蔽。今予以一人酬应天下之务,非兼听广询何以知其得失?《诗》曰‘先民有言,询于刍荛。’夫刍荛,至贱者也。古人尚有取于其言,况左右前后之人与我共事者,岂无一得之长乎?诸公有所建明,当备陈之。”又曰:“国家政治得失,生民之休戚系焉。君臣之间,各任其责。所行未当,即当速改,不宜有所隐避。若隐避而不言,相为容默,非事君之道,于己亦有不利。自今宜各尽乃心,直言无隐。”

太祖尝谓中书省臣曰:“立国之初,致贤为急。中书百司纲领,总率群属,须择贤者与之共理。但任人之道,大小轻重各适其宜。若委重于轻,是以拱桷而为梁栋;委大于小,是以钟庚而盛斗筲。”省臣对曰:“人有才者施于任使,宜无不可。”

太祖曰:“莫耶之利能断犀象,以之断石则必缺;骐骥之驶能致千里,以之服耒则必蹶。要必处之得其宜,用之尽其才可也。”

太祖闻诸功臣家僮仆多有横肆者,召徐达等谕之曰:“尔等从我,起身艰难。虽成此功,非旦夕所致。比闻尔等所畜家僮,乃有恃势骄恣逾越礼法,此不可不治也。小人无忌,不早惩治之,他日或生衅隙,岂不为其所累?如治病,当急去其根。若隐忍姑息,经为身害。”

译太祖在东阁处理政务,天气非常炎热,汗水浸湿了衣服,左右侍从拿来更换的衣服,都是洗过的。参军宋思颜说:“主公亲自实行节俭,确实可以作为子孙的法则。我担心今天这样做,以后也许会不这样,希望始终如此。”太祖高兴地说:“这话说得很好。别人能够进言,有的只顾眼前,不能想到长远;有的能够想到已经发生的事,却不能想到将要发生的事。如今思颜看到我前面能够这样做,却担心我以后不能这样做,确实是能够对我竭尽忠心的人。”于是赏赐给他财物。句容有老虎危害百姓,太祖派人捕获它,命令养在民间,用狗喂养。宋思颜认为这样扰民而没有益处,太祖欣然接受意见,立即命人把两只老虎和一头熊取来杀掉,将它们的肉分赐给百官。越国公胡大海曾说:“我是武人,不读书,但我行军只知道三件事:不杀人,不掳掠人的妇女,不焚毁人的房屋。”所以他的军队一出动,远近的人都争相归附,这可以作为用兵者的准则。佥院常遇春镇守金华时,他的部将中有人扰害百姓,衢州总制王恺将他捉住,在市中鞭打。常遇春大怒,派人责备王恺。王恺说:“百姓是国家的根本,将军是国家的股肱,难道愿意让人伤害根本吗?鞭打一名部将而使万民安宁,也是将军乐于听到的事。”常遇春向他道谢。太祖最初命诸将在龙江等地屯田,只有康茂才所屯田地收成充足。于是下令再次告谕诸将说:“振兴国家的根本在于军队强大、粮食充足。从前汉武帝凭借屯田平定西戎,魏武帝凭借致力农耕使军粮充足。平定强敌、兴起王业,没有不由此而成的。自从战争兴起以来,百姓没有安居之所,连年饥荒,田地荒芜。如果军粮全都取给于百姓,百姓的负担就会更加沉重,所以命令你们将士一面耕种、一面作战;这么多年来,却没有见到成效。只有康茂才所屯田地,收得粮食一万五千余,以供给军饷,还剩七千。以此比较,土地的肥瘠相同而收入却有多少之别,大概是因为人的勤惰不同。今后应当及时开垦,以取得土地的收益,希望军粮充足,国家有所依赖。” 太祖对中书省大臣说:“自古圣明的帝王建立国家、设置都城,必定得到贤士大夫与自己共同周旋办事,才能成就最好的治理。如今疆土日益扩大,文武并用,世上难道没有卓越奇伟的人才吗?有的隐居山林,有的藏身士卒之中,如果在上位的人不加以开导、引荐和选拔,在下位的人就无法显露自己。从今以后,有能够上书陈述意见、阐明治国之道,或武略出众的人,参军和都督府都要把姓名上报。如果这个人虽然不能写文章,但见识值得取用,允许他到宫阙拜谒,当面陈述他的事情,我将予以考察任用。” 太祖对左相国徐达说:“礼和法是国家的纲纪,礼法端正,人心就安定,上下就安宁。建国之初,这是首先要办的事务。我从前在濠梁起兵,看到当时的将领都没有礼法,任性放纵、任意行事,放任暴乱,不懂得驾驭下属的方法,所以最终导致灭亡。如今我所任用的将帅,都给他们确定名分,明确号令,因此诸将都听从命令。你们作为辅佐我的相国,应当遵守这个道理,不要在开始时谨慎而到最后却忽视。” 太祖曾对群臣说:“剽悍、骄横、暴虐不是人的本性,而是习惯造成的。如果有礼法来统一约束,剽悍的人可以使他变得善良柔顺,骄横暴虐的人可以使他变得顺从。就像会踢人咬人的马,只要驾驭得法,时间久了自然会驯服。如今正处于草创时期,如果没有礼法,人们就没有可以遵守的准则。然而制定礼制、建立法令并不难,遵守礼制、奉行法令才难,这是当前最应当急办的事。” 太祖曾说:“谋划道理、治理国家,是辅弼大臣的职责;击退敌人、抵御外侮,是将帅的职责;侍从君主,参与议论并进献意见,是侍从官的职责;抑制邪恶、褒扬清正,是台察官的职责。这几项是朝廷的重要职务。至于纠正过失、查究错误、弥补遗漏和过错的谏诤大臣,尤其难以找到合适的人。刚直抗争的人有时会过于矫激,柔顺怯懦的人又没有什么建树和主张。必须做到为国忘家、为公忘身,才可以任用他们。否则,那些患得患失的人,又能依靠他们做什么呢?” 太祖与诸将讨论用兵方略,因而说:“你们并不是不善于作战,但是临事决定战机时,智慧有时不足。应当亲近儒者,取来古人的书籍,听取他们的议论,用来增长见识和才智。” 太祖看见陈友谅的镂金床,说:“这和孟昶的七宝溺器有什么不同?”立即命人毁掉它。侍臣说:“还没有富贵就骄奢,所以招致失败。”太祖说:“已经富贵了,难道就可以骄傲吗?已经显贵了,难道就可以奢侈吗?有了骄奢的心,即使富贵又怎么能够保住?处在富贵地位的人,正应当抑制奢侈,发扬节俭,戒除嗜好欲望,还唯恐不足以安慰百姓的愿望,何况还要穷尽天下的技巧来供自己享用呢?他走到灭亡这一步是理所当然的。前车翻覆留下的道路,不可再去踩踏。” 太祖曾对朝廷大臣说:“治理国家的道理,必须先使言路畅通。言论就像水一样,希望它长久流动;水道堵塞,众多水流就会受阻,言路堵塞,上下就会隔绝蒙蔽。如今我凭一人应付天下事务,如果不广泛听取意见、广泛询问,凭什么知道事情的得失?《诗经》说:‘古人有话说,要向割草打柴的人询问。’割草打柴的人,是地位极其低下的人。古人尚且能采纳他们的话,何况在我身边前后与我共事的人,难道没有一点可取的长处吗?各位如果有建议和主张,应当全部陈述出来。”又说:“国家政治的得失,关系到百姓的安乐和忧苦。君臣之间,各自承担自己的责任。所实行的事情如果不恰当,就应当迅速改正,不应有所隐瞒回避。如果隐瞒回避而不说,彼此互相包容沉默,就不是侍奉君主的道理,对自己也没有好处。从今以后,你们应当各自竭尽心力,直率进言,不要隐瞒。” 太祖对中书省大臣说:“建立国家之初,招致贤才是当务之急。中书省是百官各司的纲领,总领群臣,必须选择贤能的人与之共同治理。不过任用人的原则,是大小、轻重都要各得其宜。如果把重任交给轻小之材,就如同拿拱桷来做栋梁;如果把大的职务交给小才,就如同用钟庚来盛放斗筲之器。”省臣回答说:“有才干的人就应当施用于任用安排,应该没有什么不可以的。” 太祖说:“莫耶剑锋利到能够砍断犀牛和大象,但用它砍石头就必然会崩缺;骐骥奔驰迅速,能够到达千里之外,但让它驾车耕地就必然会跌倒。关键在于一定要把人安排在适宜的位置,使其才能得到充分发挥。” 太祖听说各位功臣家中的僮仆大多蛮横放肆,便召徐达等人告诫说:“你们跟随我起兵,起身十分艰难。即使取得今天的功劳,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近来听说你们蓄养的家僮中,有人倚仗权势骄横放纵,逾越礼法,这不能不治理。小人没有顾忌,如果不早点惩治他们,将来或许会发生嫌隙,难道不会被他们连累吗?治理疾病,应当赶快除去病根。如果隐忍姑息,最终会成为自身的祸害。”

太祖时,曾下令,凡农民田伍亩至十亩者,栽桑麻木绵各半亩,十亩以上倍之,其田多者率以是为差。有司亲临督劝,惰不如令者有罚。不种桑,使出绢一疋;不种麻及木绵,出麻布绵布各一疋。按此令常行,民安有不足于衣者?

太祖尝命中书省录用诸司劾退官,因谓省臣曰:“人之才能,各有长短,故治效有迟速。夫质朴者多迂缓,狡猾者多便给。便给者虽善办事,或伤于急促,不能无损于民;迂缓者虽于事或有不逮,于民则无所损也。”

太祖以儒士杨训文为起居注,谕之曰:“起居之职非专事纪录而已,要在输忠纳诲,致主于无过之地而后为尽职也。吾平时于百官所言,一二日外犹寻绎不已。今尔在吾左右,可不尽言?”他日复命训文、滕毅集古无道之君若夏桀、商纣、秦皇、隋炀帝所行之事以进。曰:“往古人君所为善恶皆可以为龟鉴,吾所以观此者,欲知其丧乱之由以为戒耳。”

太祖尝下令曰:“主者之于士卒,既用其力,当恤其老,而寡妻弱子,尤宜优恤。予自兵兴十有余年,所将之兵,攻取四方,勤劳至矣。以其为亲兵也,故遣守外郡以佚之,其有老羸尝被创者,令其休养。营中死事物故者,妻子皆月给衣粮赈赡之。若老而思慕乡土,听令于应天府近便居止,庶去乡不远,以便往来,所给衣粮,悉如其旧。”

太祖尝谓太史令刘基等曰:“国家爱养生民,正犹保抱赤子,惟恐伤之。苟无常制,惟掊剑以朘其脂膏,虽有慈父不能收爱子之心。今日之计,当定赋以节用,则民力可以不困。崇本而祛末,则国计可以恒纾。”

太祖将营宫室,典营缮者以图进,见其有雕琢奇丽者,即去之。谓中书省臣曰:“宫室但取其完固而已,何必过为雕斫。昔尧茅茨土阶,采椽不斫,可谓极陋矣。然千古称盛德者,以尧为首。后世竟为奢侈,极宫室苑囿之娱,穷舆马珠玉之玩,欲心一纵,卒不可遏,乱由是起。夫上能崇节俭,则下无奢靡。吾尝谓珠玉非宝,节俭是宝。有所缔构,一以朴素,何必雕巧以殚天下之力也!”

吴元年,有省局匠告省臣云:“见一老人,言吴王即位三年当平一天下。问老人为谁,曰:‘我太白神也。’言讫遂不见。”省臣以闻,太祖曰:“此诞妄不可信!若太白神果见,当告君子,岂与小人语耶?今后凡事涉怪诞者,勿以闻。”

太祖尝谕按察司佥事周滇曰:“风宪纪纲之司惟在得人,则法清弊革。然凡事当存大体,苟察察以为明,苛刻以为能,下必有不堪之患,非吾所望于风宪也。”

太祖尝禁种糯,其略言:曩以民间造酒糜费,故行禁酒之令。今春米价稍平,颇有益于民。然不塞其源而欲遏其流,不可也。其令农民今岁无得种糯,以塞造酒之源。欲使五谷丰积而价平,居民得所养以乐其生,庶几养民之实也。

太祖尝念仁祖太后始葬时礼有未备,议欲改葬,问博士许存仁等改葬当何据。对曰:“礼,改葬易常服用缌麻,葬毕除之。”乃命有司制素冠白缨衫绖,皆以粗布为之。起居王▯曰:“此比缌麻为重矣。”太祖曰:“与其轻也宁重。”时有言改葬恐泄山川灵气者,乃不复改。

太祖尝谓中书省臣曰:“吾昔在军中尝乏粮,空腹出战,归得一食,虽甚粗粝,食之甚甘。今尊居民上,饮食丰美,心未尝忘之。况吾民居于田野,所业有限而供需百出,岂不重困?”于是免太平等府租赋有差。

太祖尝谓中书省臣曰:“古人祝颂其君,皆寓警戒之意。适观群下所进笺文,颂美之词过多,规戒之言未见,殊非古者君臣相告以诚之道。今后笺文只令文意平实,勿以虚词为美。”

太祖尝命有司访求古今书籍,藏之秘府,以资览阅。因谓侍臣詹同曰:“三皇五帝之书不尽传于世,故后世鲜知其行事。汉武帝购求遗书而六经始出,唐虞三代之治始可得而见,甚有功于后世。吾每于宫中无事,辄取孔子之言观之。如‘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真治国之良规。孔子之言,万世之师也。”

博士许存仁讲《尚书?洪范》至“休征咎征之应”,太祖曰:“天道微妙难知,人事感通易见,天人一理,必以类应。稽之往昔,君能修德则七政顺度,雨旸应期,灾害不生;不能修德则三辰失行,旱潦不时,乖异迭见,其应如向。今宜体此,不修人事,上合天道。”

吴元年,上海民钱鹤皋作乱,执华亭知县冯荣,荣不屈,囚置狱中。及徐达遣指挥葛俊擒鹤皋,荣始出狱,即争于俊曰:“反者鹤皋耳,余皆良民。即有从者亦皆迫胁,将军必欲加兵,荣请先死。有邑无民何以为治?”俊从之,全活甚众。

太祖谓起居注詹同曰:“国史贵乎直笔,是非善恶皆当书之。昔唐太宗观史虽失大体,然命直书建成之事,是欲以公天下也。予平日言行可纪之事,是非善恶皆当明白直书,勿宜隐讳,使后世观之,不失其实也。”

译太祖时曾下令:凡是拥有田地五亩至十亩的农民,各种桑、麻、木绵各半亩;有十亩以上的,加倍种植;田地更多的,也都按这个标准递增。有关官员亲自到田间督促劝导,懒惰而不按命令种植的,要受到惩罚。不种桑树,就缴纳绢一匹;不种麻和木绵,就各缴纳麻布一匹、绵布一匹。按照这个命令长期实行,百姓怎么会有缺衣少穿的情况呢?太祖曾命中书省录用各司弹劾罢退的官员,因而对省臣说:“人的才能各有长处和短处,所以治理事务的成效有快有慢。质朴的人大多迂缓,狡猾的人大多机敏善办。机敏善办的人虽然擅长处理事情,有时却会失于急促,不能不对百姓造成损害;迂缓的人虽然处理事务有时赶不上,对百姓却没有损害。” 太祖任命儒士杨训文为起居注,告谕他说:“起居注的职责不只是专门记录而已,关键在于输诚进言、接受教诲,使君主处在没有过错的境地,这样才算尽到职责。我平时对百官所说的话,过了一两天仍然反复思考不止。如今你在我身边,难道可以不把意见全部说出来吗?”后来,太祖又命杨训文、滕毅搜集古代无道君主如夏桀、商纣、秦皇、隋炀帝所做的事情,汇集后进献。他说:“古代君主所做的善事和恶事,都可以作为借鉴。我之所以查看这些,是想知道他们导致丧乱的原因,以此自我警戒。” 太祖曾下令说:“主事者对于士卒,既然使用他们的力量,就应当体恤他们年老;至于寡妇和弱小的子女,更应当优厚抚恤。我自从战争兴起以来,统率的士兵攻取四方,辛勤劳苦已经很久了。因为他们是亲兵,所以派他们去守卫外郡,使他们得到安逸;其中有年老体弱或曾经负伤的人,命令他们休息疗养。军营中因战事死亡的人,他们的妻子子女每月都发给衣物粮食加以赈济供养。如果有人年老后思念家乡,听任他在应天府附近选择方便之处居住,希望离家乡不远,便于往来;所发给的衣物粮食,全部照旧。” 太祖曾对太史令刘基等人说:“国家爱护养育百姓,正如保护怀抱中的婴儿,唯恐伤害他们。如果没有固定的制度,只知道剥取百姓、榨取他们的脂膏,即使有慈爱的父亲,也不能保全爱子的心意。今天的计划,应当确定赋税、节省用度,这样民力就可以不困乏。重视农业根本、除去末业,这样国家的财政就可以长久宽裕。” 太祖将要营建宫室,主管营缮的人把图样进呈给他,他见其中有雕琢奇巧华丽的地方,就把它删去。太祖对中书省大臣说:“宫室只求完整坚固罢了,何必过分雕刻。过去尧住茅草屋、用土筑台阶,椽木也不加修饰,可以说极其简陋了。然而千古称颂盛德的君主,尧被列为首位。后世竟然走向奢侈,极尽宫室苑囿游乐之享受,穷尽车马珠玉玩物的奢华,一旦放纵欲望,最终就无法遏制,祸乱也由此产生。上位者能够崇尚节俭,下面就不会奢靡。我曾说珠玉不是宝物,节俭才是宝物。凡有营建,一律采用朴素的样式,何必雕琢奇巧而耗尽天下的力量呢!” 吴元年,有一名省局工匠向省臣报告说:“我见到一位老人,说吴王即位三年就会平定天下。问这位老人是谁,他说:‘我是太白神。’话说完便不见了。”省臣把这件事报告给太祖,太祖说:“这是荒诞妄言,不可信!如果太白神真的出现,应当告诉君子,怎么会同小人说话呢?今后凡是涉及怪诞之事,不要拿来报告。” 太祖曾告诫按察司佥事周滇说:“掌管风纪法度的官司,关键在于任用得人,这样法令才能清明,弊端才能革除。不过,凡事应当顾全大体;如果一味苛察,把苛刻当作能干,下面必然会有无法承受的祸患,这不是我对掌管风纪法度的官员所希望的。” 太祖曾下令禁止种糯稻,大意说:过去因为民间酿酒造成粮食浪费,所以实行了禁酒的命令。如今春米价格稍稍平稳,对百姓很有好处。然而,不堵塞源头而想遏制流向,是不可能的。命令农民今年不得种糯稻,以堵塞酿酒的源头。希望五谷丰足、价格平稳,使居民得到供养,安乐地生活,这或许才是实实在在养育百姓的办法。太祖曾想到仁祖太后初次安葬时礼仪尚未完备,打算改葬,便问博士许存仁等改葬应当依据什么。许存仁等回答说:“按照礼制,改葬时改穿平常服装,使用缌麻服,安葬完毕后脱去。”于是太祖命有关官署制作素冠、白缨、衫和绖,都用粗布制成。起居王▯说:“这比缌麻还要厚重了。”太祖说:“与其轻薄,宁可厚重。”当时有人说改葬恐怕会泄露山川的灵气,于是最终没有再改葬。太祖曾对中书省大臣说:“我过去在军中曾经缺粮,空着肚子出战,回来得到一顿饭,即使非常粗糙,吃起来也十分香甜。如今位居百姓之上,饮食丰盛精美,但心里从未忘记过去的情形。何况我的百姓住在田野,所从事的生产有限,而供给和需求却很多,怎么会不更加困苦呢?”于是按不同等级减免太平等府的租赋。太祖曾对中书省大臣说:“古人祝颂君主,都寄寓着劝诫的意思。刚才看到群臣进献的笺文,颂扬赞美的话太多,规劝告诫的话却没有,这很不符合古代君臣以诚相告的道理。今后笺文只令文意平实,不要把浮夸的辞藻当作优美。” 太祖曾命有关官署访求古今书籍,收藏在秘府中,以供阅览。于是对侍臣詹同说:“三皇五帝的书籍没有全部流传于世,所以后世很少知道他们的事迹。汉武帝搜求遗失的书籍,六经才开始出现,唐虞三代的治理才得以显现,对后世功劳很大。我每当在宫中无事时,总要取孔子的话来阅读。比如‘节省费用而爱护百姓,使百姓按照时令劳作’,真是治理国家的良好准则。孔子的话,是万世的老师。” 博士许存仁讲解《尚书?洪范》讲到“休征、咎征的应验”时,太祖说:“天道微妙,难以知晓;人事之间的感应,却容易看见。天与人本是一理,必然会按照同类相互应验。考察过去,君主能够修养德行,七政就运行合乎法度,雨旸按时而至,灾害不发生;不能修养德行,三辰就运行失常,旱涝不合时令,乖异之事接连出现,其应验就像回声一样迅速。如今应当体察这个道理,修治人事,以与天道相合。” 吴元年,上海百姓钱鹤皋作乱,抓住华亭知县冯荣。冯荣不屈服,被囚禁在狱中。等到徐达派指挥葛俊擒获钱鹤皋,冯荣才出狱,立即向葛俊争辩说:“反叛的只是钱鹤皋,其他人都是良民。即使有跟随他的人,也都是被迫胁从的。将军如果一定要动兵,请先杀我。只有城邑而没有百姓,凭什么治理?”葛俊听从了他的话,使很多人得以保全性命。太祖对起居注詹同说:“国史贵在秉笔直书,是非善恶都应当记载。过去唐太宗观看国史,虽然有失史官记事的大体,但仍命令如实记载李建成的事情,这是想把事情公诸天下。我平日言行中可以记载的事情,是非善恶都应当明白直书,不应隐瞒避讳,使后世观看时不失事实真相。”

前代朝贺皆用女乐,我太祖吴元年始革去不用。

太祖尝谓宪臣曰:“任官不当则庶事不理,用刑不当则无辜受害。辟之薅草莱者,施镈不谨必伤良苗;绳奸慝者,论法不当必伤善类。故刑不可不慎也。夫置人于箠楚之下,屈抑顿挫,何事不伏,何求不得?古人用刑,盖不得已,悬法象魏,使人知而不敢犯。辟之水火能焚溺人,狎之则必伤,远之则无害。水火能生人,亦能毙人。刑本生人非求杀人也。苟不求其情而轻用之,受枉者多矣。故钦恤二字,用刑之本也。”

太祖时除郡县官皆给道里费:知府五十两;知州三十五两;知县三十两;同知视知府五之三;通判推官五之二;州同知视府通判经历;州判视府同知半之;县丞主簿视知县半之;典史十两。著为令。又予文绮罗绢布,及其父母妻子,皆有差。盖谓初授官,不免假贷于人,或侵渔百姓,故欲其奉公,不得不先养其廉如此。

太祖因试将士,谕之曰:“汝等知弓力乎?其力但能至百步,百步之外,又加五步焉,不能入矣。故善射者求中于百步之内。则弓无败折之患。驭马亦然,其力能至百里,百里之外加十里焉,则马力疲矣。故善驭马者,常使其力有余而不尽,则马无蹶伤之失。况攻战之际,马功居多,平原旷野,驰骋上下,无不从志,克敌追奔,所向无前,皆在马力。若不善于调养,使其力乏,则临阵之际必至败事,无以成功矣。”因下令,将士不得私乘战马及载他物,违令者罪之。

太祖以久不雨减膳素食,谓近臣吴去疾曰:“予以天旱故,率诸宫中皆令素食,使知民力艰难。往时宫中所需蔬茹醯酱,皆出大官供给,今皆以内官为之,惧其烦扰于民也。”

吏有受赃者,事觉赴井死。太祖闻之,谕群臣曰:“彼知利之利,而不知利之害,徒知爱利,而不知爱身。人之愚孰有甚于此?君子闻义则喜,见利则耻;小人见利则喜,闻义不徙。是故君子舍生取义,小人则舍生为利,所为相反。今其人死不足恤。”其事可为世之贪污者戒。

太祖尝召浙西降将,谕之曰:“吾所用诸将,多濠、泗、汝、颖诸州之人,勤苦俭约,不知奢侈,非比浙江富庶,耽于逸乐。汝等亦非素富贵之家,一旦为将握兵,多取子女玉帛,非礼纵横,今当革去旧习,如吾濠、泗诸将,庶可常保爵位。若肆志一时,虑不顾后,虽暂得快乐,旋复丧败,何足为真富贵乎?”

吴元年七月己丑,雷震宫门兽吻,得物若斧形而石质。太祖命藏之。出则使人负于驾前,临朝听政则奉置几案,以祗天戒。

太祖谕群臣曰:“古之贤君,常忧治世。古之贤臣,亦忧治君。贤臣之忧治君者,君常安。明主之忧治世者,世常治。今土宇日广,斯民日蕃,而予心未尝一日忘其忧。诚以久困之民未尽苏息,抚绥之方未尽得宜,卿等能同予之忧乎?能同予忧,庶几格天心而和气可致矣。若窃位苟禄,于生民利病谩不加省,卒之祸败随至,不可得而救矣。可不惧哉!”

太祖一日祀山川毕,出斋次,顾谓世子等曰:“人情,贵则必骄,逸则忘劳,圣人所以戒盈满而谨怠荒。夫贵而不骄,逸而知劳,智周万物,心体众情,斯为人上之道。故天道下济而岁功成,人道克敏而德业著。历观往古,取法于上而治化于下者,皆由于此。今国家初定,民始息肩,汝能知其劳乎?能谙人情,则不至骄惰。今将士中夜而起,扈从至此,皆未食。汝可步归,庶谙劳逸,他日不致骄惰。”

太祖谓台省臣曰:“近代法令极烦,其弊滋甚。今之法令正欲得中,勿袭其弊。如元时条格烦冗,吏得夤缘出入为奸,所以其害不胜。且以‘七杀’言之,谋杀、故杀、斗殴杀,既皆死罪,何用如此分析?但误杀有可议者,要之与戏杀、过失杀亦不大相远。今立法正欲矫其旧弊,大概不过简严。简则无出入之弊,严则民知畏而不敢轻犯。尔等其体此意。”

太祖御白虎殿。谕群臣曰:“自古忠贤之士大概有三:辅国安邦,孜孜图治,从容委曲,劝君为善,君虽未听,言必再三。人君感悟而听用之,则朝廷尊安,庶务咸理。至于进用贤能,使野无遗逸,黜退邪佞,处置当法,而人不敢怨。此上等之贤也。博习古人之言,深知已成之事,其心虽忠于辅国,而胸中无机变之才,是古非今,胶柱鼓瑟,而强人君以难行之事。然观其本情忠鲠,亦可谓端人正士矣。屡遭斥辱,其志不怠,此亦忠于为国,乃中等之贤也。又有经史之学虽无不通,然泥于古人之陈迹,不识经济之权衡,胸中混然不能辨别,每扬言高论,以为进谏,竟不知何者宜先,何者宜后,何者可行,何者不可行。凡其谋事,自以为当而实不切于用,人君听之则以之自高,不听则谓不能行其言,既无益于国家,徒使人君有拒谏之名。然其心亦无他,不识时达变耳。此下等之贤也。予今论此三者,有识者自见耳。”

译前代举行朝贺都使用女乐,我太祖在吴元年开始革除,不再使用。太祖曾对宪臣说:“任用官员不恰当,各项事务就不能治理;使用刑罚不恰当,无辜的人就会受到伤害。这就像拔除杂草,使用镈器不谨慎,必然会伤害好苗;惩治奸邪,判定罪法不恰当,必然会伤害善良之人。所以刑罚不可不慎重。把人置于鞭笞刑讯之下,使他屈服压抑、颠沛困顿,还有什么事不肯承认,什么要求不能答应?古人使用刑罚,是迫不得已,把法律悬示在象魏,使人知道法律而不敢触犯。水火能够焚烧、淹死人,轻慢接近它就必然受伤,远离它就没有危害;水火能够养育人,也能够杀死人。刑罚的根本是使人得到保全,不是为了杀人。如果不查明实情便轻率使用刑罚,受到冤枉的人就会很多。因此‘钦恤’二字,是使用刑罚的根本。” 太祖时期,任命的郡县官都发给路程费用:知府五十两,知州三十五两,知县三十两;同知按知府的五分之三发给;通判、推官按五分之二发给;州同知按府通判、经历的标准发给;州判按府同知的一半发给;县丞、主簿按知县的一半发给;典史十两。把这些写入法令。又赐给文绮、罗、绢、布,以及官员的父母、妻子、儿女,均按等级发给。大概是认为官员初次授职,免不了向别人借贷,或者侵夺百姓财物,所以想让他们奉公守法,不得不先这样供养他们的廉洁。太祖因考核将士,告诫他们说:“你们知道弓的力量吗?弓力只能射到百步,超过百步再增加五步,就不能射入了。所以善于射箭的人,力求在百步以内命中,这样弓就没有折损的忧患。驾驭马匹也是这样,马力能够跑到百里,超过百里再增加十里,马力就疲乏了。所以善于驾驭马匹的人,总是让它的力量有所余而不耗尽,这样马就不会有跌倒受伤的过失。何况在攻战之际,马的功劳占多数;平原旷野之上,奔驰上下,无不随心所欲,战胜敌人、追击败兵、所向无敌,都依靠马力。如果不善于调养,使它的力量疲乏,那么临阵时必然导致战事失败,无法取得成功。”于是下令,将士不得私自乘用战马,也不得用战马装载其他物品,违令者治罪。太祖因长久不下雨而减少膳食、改吃素食,对近臣吴去疾说:“我因为天旱的缘故,率领宫中众人都吃素食,让他们知道民力的艰难。过去宫中所需的蔬菜、腌菜和酱料,都由大官署供给;现在全都由内官制作,担心因此烦扰百姓。” 有个官吏收受赃物,事情败露后投井自尽。太祖听说后,告诫群臣说:“他只知道获利的好处,却不知道获利的害处,只知道贪爱财利,却不知道爱惜自身。人的愚蠢还有比这更严重的吗?君子听到义就高兴,见到利就羞耻;小人见到利就高兴,听到义却不改变。因此君子舍弃生命而求取义,小人则舍弃生命去追逐利益,所作所为正好相反。现在这个人死了,也不值得怜悯。”这件事可以作为世上贪污者的警戒。太祖曾召见浙西的投降将领,告诫他们说:“我所任用的将领,大多是濠、泗、汝、颖诸州的人,勤劳节俭,不懂奢侈,不像浙江那样富庶之地的人沉溺于安逸享乐。你们也不是一向富贵的人家出身,一旦成为将领、掌握兵权,就大量占取子女玉帛,任意做出违礼之事。现在应当革除旧习,像我的濠、泗诸将一样,或许可以长久保有爵位。如果一时放纵心意,不顾虑后果,即使暂时得到快乐,很快也会失败丧亡,这哪里算得上真正的富贵呢?” 吴元年七月己丑日,雷击宫门的兽吻,得到一件像斧头形状、质地为石的东西。太祖命令收藏起来。外出时,便让人把它背负在车驾前;临朝听政时,则捧放在几案上,用来敬畏上天的警戒。太祖告诫群臣说:“古代的贤君,常常忧虑如何治理天下;古代的贤臣,也忧虑如何辅佐君主。贤臣忧虑治理君主,君主就常能安宁;贤明的君主忧虑治理天下,天下就常能安定。如今国土日益扩大,百姓日益增多,但我的心从未有一天忘记忧虑。实在是因为长期困苦的百姓还没有完全得到休养,安抚的办法也还没有完全得当。各位卿能和我一同忧虑吗?能够和我一同忧虑,或许就能感通上天的心意,招致和气。如果窃据职位、苟且领取俸禄,对百姓的利弊疾苦完全不加察看,最终祸患败亡随即到来,就无法挽救了。难道能不害怕吗!” 太祖有一天祭祀山川完毕,走出斋舍,回头对世子等人说:“按照人的情性,地位尊贵就一定容易骄傲,生活安逸就会忘记劳苦,所以圣人告诫人不要盈满自得,并谨慎防止懈怠荒废。地位尊贵却不骄傲,生活安逸却知道劳苦,智慧能够周知万物,内心能够体察众人的情感,这才是居于人上者的道路。所以天道向下施济,年岁的收成才能完成;为人之道能够勤勉,德行事业才能显著。历观古往今来,取法于上而使下层得到治理教化的,都由于这个道理。如今国家刚刚安定,百姓才开始得到休息,你们能知道他们的劳苦吗?能够通晓人情,就不会达到骄傲懒惰。如今将士们半夜起身,护送随从来到这里,都还没有吃饭。你可以步行回去,也许能够体会劳苦和安逸,以后不至于骄傲懒惰。” 太祖对台省大臣说:“近代的法令极其烦琐,其弊端越来越严重。如今制定法令正要取其中道,不要沿袭它的弊端。比如元代的条格繁杂冗长,官吏得以借机在条文之间出入作弊,所以它造成的危害难以胜数。再以所谓‘七杀’来说,谋杀、故意杀人、斗殴杀人既然都是死罪,为什么还要这样分别列举?只有误杀有可以讨论的地方,但总的说来,与戏杀、过失杀也没有太大区别。如今制定法律正是要纠正旧有弊端,大体不过是简明而严谨。简明,就没有任意出入法条的弊端;严谨,百姓就知道畏惧而不敢轻易触犯。你们要体会这个意思。” 太祖驾临白虎殿,告诫群臣说:“自古忠贤之士大致有三类:辅佐国家、安定邦家,勤勉不懈地谋求治理;从容委婉地劝君主行善,即使君主没有听从,也一定再三进言。君主醒悟并听取任用他们,朝廷就尊贵安定,各项事务都得到治理。至于进用贤能,使民间没有被遗漏的人才;黜退邪佞,处置合乎法度,而人们也不敢怨恨的,这是上等的贤者。还有一种人,广泛学习古人的言论,深知已经发生的事情,内心虽然忠于辅国,但胸中没有随机应变的才干,只知尊崇古代而非议今世,拘泥成法,强迫君主去做难以实行的事情。然而考察他的本心确实忠诚刚直,也可以说是端正之人、正直之士。即使屡次遭受斥责侮辱,他的志向也不懈怠,这也是忠于国家,是中等的贤者。不过,这种人的内心也没有别的意图,只是不懂得通达时势、随机应变罢了。这是下等的贤者。我现在评论这三类人,有见识的人自然会明白。”

太祖谓省臣曰:“鞫狱当平恕,非大逆不道,罪止及其身。先王之政,罪不及孥,罚勿及嗣,忠厚之至也。自今民有犯者,毋连坐。”参政杨宪言:“民轻犯法,则犯者益众。”太祖曰:“民之为恶,犹衣之有积垢,加以浣濯,则可以复洁。污染之民,以善导之,则可以复新矣。夫威以刑戮而使民不敢犯,其为术也浅。且求生于重典,是犹索鱼于釜,得活甚难。凡从轻典,虽不求其生,自无死之道。”

太祖新建宫殿成,命儒士熊鼎编类古人行事可为鉴戒者书于壁间,又命侍臣书《大学衍义》于西庑壁间,曰:“前代宫室多施绘画,予用此以备朝夕观览,岂不愈于丹青乎?”国初建宫殿时,有言瑞州出文石,可琢以甃地者。太祖曰:“敦崇俭朴犹恐习奢,好尚华美岂不过侈?尔不能以节俭之道事予,乃导予以侈丽,夫岂予心哉!但构为宫室,已觉作者之劳,况远取文石,能不厉民乎?”言者大惭而退。

南京新造宫殿成。太祖谓中书省臣曰:“军士多有因战斗而伤残者,既不可备行伍,今新宫成,当设备御,可于宫墙外周围隙地多造庐舍,令废疾者居之。昼则治生,夜则巡警。因给粮以赡之,庶得有所养也。”

国初习元旧,俱尚右。至吴元年十月,太祖始命百官礼仪俱尚左。改右相国为左相国,余官如之。

太祖初置御史台,命汤和等为左御史大夫等官。谕之曰:“国家新立,惟三大府总天下之政。中书政之本;都督府掌军旅;御史台纠察百司。朝廷纪纲,尽系于此。而台察之任,实为清要。卿等当思正己以率下,忠勤以事上。盖己不正则不能正人,是故治人者必先自治,则人有所瞻仰。毋徒拥虚位,而漫不可否,毋委靡因循以纵奸长恶,毋假公济私以伤人害物。《诗》云‘刚亦不吐,柔亦不茹。’此大臣之体也。”

太祖初命中书省定律令,谕之曰:“立法贵在简当,使言直理明,人人易晓。若条绪烦多,或一事而两端,可轻可重,使奸贪之吏,得以夤缘为奸,则所以禁残暴者,反以贼良善,非良法也。务求适中,以去烦弊。”故当时所定刑名条目,皆与臣下面议斟酌。其后条例日增,比拟日烦。轻重上下,惟凭奸吏之手。大失立法初意矣。

太祖遣世子、次子往临濠谒陵墓,谕之曰:“人情,习于宴安,必生骄惰。今使汝等于旁近郡县,游览山川,经历田野。因道途之险易,以知鞍马之勤劳;观小民之生业,以知衣食之艰难;察民情之好恶,以知风俗之美恶。即祖宗陵墓之所,访求故老,问吾起兵渡江时事,识之于心,以知吾创业之不易也。”于是择官辅导以行。

圜丘初成,太祖出观。时世子从行,因命左右导之,遍历农家,观其居处饮食器用。还,谓之曰:“汝知农之劳乎?夫农勤四体,务五谷,身不离畎亩,手不释耒耜,终岁勤动,不得休息。其所居不过茅茨草榻,所服不过练裳布衣,所饮食不过菜羹粝饭,而国家经费皆其所出,故令汝知之。凡一居处服用之间,必念农之劳,取之有制,用之有节,使之不至于饥寒,方尽为上之道。若复加之横敛,则民不胜其苦矣。故为民上者,不可不体下情。”

太祖指道旁荆楚谓世子曰:“古者用此为朴刑,盖以其能去风,虽伤不至过甚。苟用他物,恐致损生。此古人用心之仁,亦宜知之。”

太祖尝梦人以璧置于项,既而项肉隐起,微痛。疑其疾也,以药傅之,无验。后遂成骨隆然,甚异。

大将军徐达等北征屡捷。太祖遣人谕之曰:“闻将军已下齐鲁诸郡,中外皆庆。予独谓胜而能戒者可以常胜;安而能警者可以常安。戒者虽胜,若始战;警者虽安,若履危。夫屡胜之兵易骄;久劳之师易溃。能虑于败乃可以无败;能慎于成乃可以有成。必须关防谨密,常若临敌,勿坐懈怠,为人所乘。慎之,慎之!”按此谕,凡为将者不可不知。

太祖尝谓大理寺卿周祯曰:“律令之设,所以使人不犯法。田野之民岂能悉晓其意?有误犯者,赦之则废法,尽法则无民。尔等所定律令,除礼乐制度、钱粮、选法之外,凡民间所行事宜,类聚成编,直解其义,颁之郡县,使民家喻户晓。”祯等乃为《律令直解》以进,太祖览之,喜曰:“前代所行《通制条格》之书,非不繁密,但资官吏弄法,民间知者绝少,是聋瞽天下之民,使之不觉犯法也。今吾以《律令直解》颁行,人人通晓,则犯法者自少矣。”

太祖时,中书省臣有请科民间布囊运粮者。太祖曰:“国家科差,不可苛细,苛细则民不堪。今库中布不乏,为囊甚易,何用复取于民?”

太祖以诸子年渐长,宜习勤劳使不骄惰。命内侍制麻履行腾,凡出城稍远,则令马行其二,步趋其一。

译太祖对中书省大臣说:“审理案件应当公平宽恕;不是大逆不道的罪,罪责只应及于本人。先王的政治,罪责不牵连妻子儿女,刑罚不连累后代,这是仁厚到了极点。从今以后,百姓有犯罪的,不要实行连坐。”参政杨宪说:“百姓轻易犯法,那么犯法的人会更加多。”太祖说:“百姓作恶,就像衣服上积了污垢,加以洗涤,就可以恢复洁净;受到污染的百姓,用善道引导,也可以重新变好。用刑罚杀戮来威吓百姓,使他们不敢犯法,这种办法太浅陋了。况且在严刑峻法中求得生存,就像在锅里寻找鱼一样,很难得到活路。凡是采用较轻的刑法,即使不刻意求其生存,自然也会有不死的道路。” 太祖新建的宫殿落成后,命儒士熊鼎把古人行为中可以作为鉴戒的事例编排归类,书写在墙壁之间;又命侍臣把《大学衍义》书写在西庑墙上,说:“前代的宫室大多施加绘画,我用这些内容来供早晚观看阅览,难道不是胜过丹青吗?”国家初建宫殿时,有人说瑞州出产文石,可以雕琢后用来铺地。太祖说:“推崇俭朴还担心养成奢侈习气,喜好华美岂不是过分奢侈吗?你不能用节俭之道侍奉我,反而引导我追求奢侈华丽,这难道是我的心意吗?只是建造宫室,已经觉得役作者劳苦,何况从远处取来文石,能不使百姓受苦吗?”进言的人非常惭愧地退下了。南京新建的宫殿落成。太祖对中书省大臣说:“军士中有很多因战斗而伤残的人,既然不能充任军伍,如今新宫落成,应当设置防卫人员。可以在宫墙外四周的空地多建一些房舍,让残废者居住。白天从事生计,夜间巡逻警戒。再供给粮食来养活他们,也许可以使他们有所供养。” 国家初建时沿袭元朝旧制,都崇尚右方。到吴元年十月,太祖才命令百官礼仪都崇尚左方。把右相国改为左相国,其他官职也照此办理。太祖最初设置御史台,任命汤和等人为左御史大夫等官,告诫他们说:“国家刚刚建立,只有三大府总管天下政务。中书省是政务的根本;都督府掌管军旅;御史台纠察百官。朝廷的纪纲,全都系于此处。而御史台纠察的职责,实际上是清正而重要的职位。你们应当想到端正自己来率领下属,以忠诚勤勉侍奉君上。自己不端正,就不能端正别人,所以治理别人的人必须先治理自己,这样别人才能有所仰望。不要只是占据空位,含糊地什么都不表示;不要委靡因循,放纵奸邪、助长恶行;不要借公事谋私利,伤害他人、损害事物。《诗经》说:‘刚强者也不吐弃,柔弱者也不吞食。’这就是大臣应有的气度。” 太祖最初命中书省制定律令,告诫他们说:“制定法律贵在简明恰当,使文辞直截、道理明白,人人容易理解。如果条文头绪繁多,或者一件事有两种说法,可以判轻也可以判重,使奸贪的官吏得以借机作弊,那么本来用来禁止残暴的法律,反而会伤害善良之人,就不是好的法律。务必力求适中,以去除烦琐的弊端。”所以当时制定的刑名条目,都与臣下共同议论斟酌。后来条例日益增加,比附日益烦琐,刑罚轻重上下全凭奸吏之手,已经大大违背了最初立法的本意。太祖派世子、次子前往临濠拜谒陵墓,告诫他们说:“按照人的情性,习惯于宴饮安逸,就必然产生骄傲懒惰。现在让你们到附近的郡县去,游览山川,走过田野。通过道路的险峻平坦,来了解鞍马行走的劳苦;观察小民的生计,来了解衣食的艰难;察看百姓的好恶,来了解风俗的优劣。到了祖宗陵墓所在的地方,要访求当地的老人,询问我起兵渡江时的事情,把它记在心里,以了解我创业的艰难。”于是选择官员辅导他们同行。圜丘刚建成时,太祖出去观看。当时世子随行,太祖便命身边人引导他,走遍农家,观察农民的居处、饮食和器用。回来后,对他说:“你知道农民的劳苦吗?农民辛勤劳作四肢,专心经营五谷,身体不离开田沟,手不放下耒耜,终年勤劳行动,不能休息。他们住的不过是茅屋草榻,穿的不过是练制的衣裳和布衣,吃的不过是菜羹粗饭,而国家的经费都出自他们,所以让你知道这些。凡是居处和服用的一切,都必须想到农民的劳苦,取用要有制度,使用要有节制,使他们不至于饥寒,这才完全符合居于上位者的道路。如果再对他们横征暴敛,百姓就承受不了这种痛苦了。所以作为百姓的统治者,不可以不体察下情。” 太祖指着道路旁的荆楚,对世子说:“古人用这种东西制作朴刑,大概因为它能够去除风气,即使造成伤害也不会过分严重。如果使用其他东西,恐怕会导致损害生命。这是古人用心仁厚的地方,也应当知道。” 太祖曾梦见有人把玉璧放在他的脖颈上,不久脖颈的肉便隐隐隆起,略微疼痛。他怀疑是疾病,用药敷治,却没有效果。后来竟然长成骨头般隆起的形状,十分奇异。大将军徐达等人北征屡次获胜。太祖派人告诫他们说:“听说将军已经攻下齐、鲁诸郡,朝廷内外都在庆贺。只有我认为,获胜而能警戒自己的人可以长久获胜,安定而能保持警惕的人可以长久安定。警戒的人虽然已经获胜,却像刚开始作战一样;警惕的人虽然已经安定,却像行走在险境之中。屡次获胜的军队容易骄傲,长期劳苦的军队容易溃败。能够考虑失败,才可以避免失败;能够谨慎对待成功,才可以真正取得成功。必须把关卡防务安排严密,常常像面临敌人一样,不要因懈怠而给别人以可乘之机。谨慎,谨慎!”按照这段告谕,凡是做将领的都不可不知道。太祖曾对大理寺卿周祯说:“设置律令,是为了使人不犯法。田野百姓哪里能够全部明白律令的含义?有人因不明白而误犯,赦免他就会废弃法律;完全依法处理,又会使百姓受到牵累。你们所制定的律令,除礼乐制度、钱粮、选法以外,凡是民间施行的事务,都分类编成条目,直接解释其含义,颁发给郡县,使百姓家家户户都明白。”周祯等人于是编成《律令直解》进呈。太祖阅览后高兴地说:“前代施行的《通制条格》,并不是不繁密,只是给官吏玩弄法律提供了方便,而民间很少有人知道它,这等于使天下百姓变成聋子瞎子,让他们不知不觉地犯法。如今我颁行《律令直解》,人人都能通晓,犯法的人自然就少了。” 太祖时期,中书省大臣请求向民间征取布袋来运粮。太祖说:“国家征发差役,不可以苛细;苛细了百姓就无法承受。如今仓库里的布并不缺乏,制作布袋很容易,为什么还要再向百姓征取?” 太祖认为诸子年纪渐长,应当学习勤劳,使他们不至于骄奢懒惰。于是命内侍制作麻鞋,实行步行和骑马相间的做法:凡是出城稍远,就让他们骑马走二成路,步行走一成路。

徐达既下山东郡县,太祖即遣官往抚辑之。谕之曰:“百姓安否在守令,守令之贤以才德,有才则可以应变集事,有德则足以善治。然为治之道亦有难易,当天下无事,民狃于奢纵,治化为难。及更丧乱,斯民凋弊,抚绥尤难。元之所以致乱者,虽上失其操柄,亦州郡官吏不得其人。懦者不立,流于纵弛;强者急遽,发为暴横,以生乱阶。今新附之民,望治犹负疾者之望良医。医之术有攻治有保养,攻治者伐外邪,保养者扶元气。今民出丧乱,是外邪去矣。所望生养休息耳,即扶元气之谓也。有守令之寄者,当体予意,以抚字为心,毋重困之。”

太祖将告祀南郊,戒饣方百官曰:“人以一心对越上帝。毫发不诚,怠心必乘其机;瞬息不敬,私欲必投其隙。夫动天地感鬼神,惟诚与敬耳。人莫不以天之高远、鬼神幽隐而有忽心。然天虽高,所鉴甚迩;鬼神虽幽,所临则显。能知天人之理不二,则吾心之诚敬自不容于少忽矣。今当大祀,百官执事之人各宜慎之。”又谓李善长曰:“奉先思孝,祭神如在,诚敬无间,神灵其依。苟或有间,非奉先思孝之道也。”

太祖即位之前,以群臣推戴之意,告于上帝曰:“如臣可为生民主,告祭之日,帝祗来临,天朗气清;如臣不可,至日当烈风异景,使臣知之。”先是,连日雨雪阴霁,至正月旦雪霁,越三日省牲,云阴悉敛,日光皎然。至行礼,天宇廓清,星纬明朗,众皆忻悦。

元时诏书,首语曰“上天眷命”,太祖谓此未尽谦卑奉顺之意,始易为“奉天承运”,见人言动皆奉天而行,非敢自专也。

太祖因制太庙祭器,曰:“今之不可为古,犹古之不可为今。礼顺人情所贵,斟酌时宜。近世泥古,用笾豆之属以祭其先。生既不用,死而用之,似亦无谓。”于是制器用服御皆如事生之仪。

太祖谓侍臣曰:“朕念创业之艰难,日不暇食,夜不安寝。”侍臣对曰:“陛下日览万机,未免有劳圣虑。”

太祖曰:“汝曹不知,创业之初,其功甚难,守成之后,其事尤难。朕安敢怀宴安而忘艰难哉!”

太祖尝谕汤和曰:“军中之事,难于执一。惟当以德服人,必其负固弗顺,然后以威镇之。凡推德必先迩者,迩者远之所瞻;示威必先大者,大者小之所凭。迩服则远来,大慑则小惧。”又曰:“若欲人不违己,当使之以信;欲人成功,当任之以专。不信则令不一,不专则权有所分。”

太祖尝因宴群臣,谓之曰:“朕尊居天位,念天下之广,生民之众,万机方殷,中夜寝不安枕,忧悬于心。”刘基对曰:“今四海一家,宜少纾圣虑。”太祖曰:“尧舜圣人,处无为之世,尚犹虑之。矧德非唐虞,治非雍熙,天下之民方脱于创残,其得无忧乎?夫处天下者,当以天下为忧。处一国者,当以一国为忧。处一家者,当以一家为忧。且以一身与天下国家言之,一身小也,所行不谨,或致颠蹶,所养不谨,或生疚疾。况天下国家之重,岂可顷刻而忘警畏耶!”

●卷二

太祖谕群臣曰:“吾观史传所载历代君臣,或聪明之君乐闻忠谠,而臣下循默奸谄不尽其诚者有之;或臣下不欺能抗颜直谏,而君上昏愚骄暴饰非拒谏者有之。臣不谏君,是不能尽臣职;君不受谏,是不能尽君道。臣有不幸,言不见听,而反受其责,是虽得罪于昏君,然有功于社稷人民也。若君上乐于听谏,而臣下善于进谏,则政事岂有不善,天下岂有不治?乃知明良相逢,古今所难。”

太祖初即位,中书议仿元旧制设中书令,欲奏以太子为之。太祖曰:“取法于古,必择其善者从之。元岂可法?且吾子年未长,学未充,更事未多,所宜尊礼师傅,讲习经传,博通古今,识达机宜,何必做中书令乎?”乃命钟同取《东宫官制》观之。因曰:“朕今立东宫官,取群臣勋德老成兼其职。老成旧人,动有典则。若新进之贤者,亦选择参用。”于是以李善长等皆兼东宫官,且谕之曰:“朕于东宫官属,不别设府僚,而以卿等兼之者,盖军旅未息,朕若有事于外,必令太子监国。若设府僚,卿等在内,事当启闻太子,或有听断不明,而与卿等意见不合,卿等必谓府僚导之,嫌疑将由是而生矣。”又曰:“昔周公教成王,告以克诘戎兵;召公告康王,告以张皇六师。此居安虑危,不忘武备。盖继世之君,生长富贵,昵于安逸,军旅之事多忽而不务,一有缓急,罔知所措。二公所言,不可忘也。”

太祖谓群臣曰:“忠臣爱君,谠言为国。盖爱君者,有过必谏,谏而不切者非忠也;为国者,遇事必言,言而不直者亦非忠也。比来朕每发言,百官但唯诺而已,其间岂无是非得失?而无有直言者,虽有不善,无由以闻。自今宜尽忠谠,以匡朕不逮。若但唯唯,非人臣事君之义也。”

译徐达攻下山东各郡县后,太祖立即派官员前往安抚整顿。太祖告诫他们说:“百姓是否安定,取决于守令;守令是否贤能,在于才干和德行。有才干,才能应付变故、办成事情;有德行,才能把政事治理好。然而治理的方法也有难易之分。天下无事时,百姓习惯于奢侈放纵,教化治理就困难;等到遭逢丧乱,百姓凋敝困顿,安抚救济就更加困难。元朝之所以导致祸乱,虽然是由于君上丧失了掌握政权的权柄,也因为州郡官吏没有选用适当的人。懦弱的人不能有所建树,流于松弛懈怠;强横的人操之过急,表现为暴虐蛮横,从而造成祸乱的根由。如今新近归附的百姓,盼望治理,就像患病的人盼望良医。医治的方法有攻治和保养:攻治是铲除外邪,保养是扶助元气。如今百姓从丧乱中解脱出来,外邪已经除去了;他们所希望的,只是生养休息,这就是扶助元气。凡是受命担任守令的人,应当体会我的意思,把安抚百姓放在心上,不要使他们更加困苦。” 太祖将要到南郊举行告祭,告诫百官说:“人应当以一颗诚心面对上帝。哪怕有丝毫不诚,怠慢之心就一定会乘机而入;哪怕片刻不敬,私欲就一定会乘隙而入。能够感动天地、感通鬼神的,只有诚和敬罢了。人没有不因为上天高远、鬼神幽隐而产生忽视之心的。然而上天虽然高远,所察看的一切却非常近;鬼神虽然幽隐,所降临之处却清楚显著。能够知道天人之理并无二致,那么我们内心的诚敬自然不容有丝毫忽略。如今将举行大祀,百官中负责执事的人,都应当对此谨慎。”他又对李善长说:“奉祀祖先要想到孝道,祭祀神灵要像神灵就在面前一样;诚敬始终不间断,神灵就会降临。假如有所间断,就不是奉祀祖先、思念孝道的道理。” 太祖即位以前,因群臣推戴他的意思,向上帝祷告说:“如果我可以成为百姓的君主,那么在告祭之日,上帝应当亲自降临,天气晴朗、空气清明;如果我不可以,那么到了那天应当出现猛烈的风和异常的天象,使我知道。”此前连续多日下雨下雪,天气阴晴不定;到了正月初一,雪停天晴。过了三天举行省牲礼时,阴云全都散去,阳光明亮。到了行礼的时候,天空开阔清澄,星辰明亮,众人都欢喜愉悦。元朝的诏书开头说“上天眷命”。太祖认为这还没有充分表达谦卑、奉行天命的意思,于是开始改为“奉天承运”,表示人的一切言语行动都奉行上天的意旨而行,不敢自作主张。太祖因而制作太庙祭器,说:“今天不能照搬古代,正如古代也不能照搬今天。礼应当顺应人情,以适合时代为贵,并加以斟酌。近世拘泥古制,使用笾、豆之类来祭祀祖先。活着时既不用这些器物,死后却使用,似乎也没有什么意义。”于是制作的祭器、服饰和御用物品,全都按照侍奉活人的礼仪来安排。太祖对侍臣说:“我想到创业的艰难,白天没有空闲吃饭,夜里也不能安稳睡觉。”侍臣回答说:“陛下每天处理万机政务,难免使圣心劳累。” 太祖说:“你们不知道,创业之初,功业非常难以建立;守成之后,事情尤其难办。我怎么敢心怀安逸享乐而忘记艰难呢!” 太祖曾告诫汤和说:“军中的事情,难在始终坚持一个原则。应当先用德行使人服从,只有当对方负隅顽抗、不肯顺从之后,才用威势镇服他。凡是推行恩德,必须先从亲近的人开始,因为亲近的人是远方人的观望对象;显示威势,也必须先从大的方面开始,因为大的方面是小的方面所凭借的。近处的人服从,远处的人就会来归;大者受到震慑,小者就会害怕。”他又说:“如果想使人不违背自己,就应当以信用使他们服从;想使人办成事情,就应当把权力专一地交给他们。没有信用,命令就不会统一;权力不专一,权柄就会有所分散。” 太祖曾设宴款待群臣,对他们说:“我尊居天子之位,想到天下地域广大、百姓众多,而各种政务正十分繁重,常常半夜睡觉也不能安稳,忧虑一直悬在心中。”刘基回答说:“如今四海已经成为一家,陛下应当稍微放宽心中的忧虑。”太祖说:“尧、舜是圣人,处在无为而治的时代,尚且还为此忧虑;何况我的德行比不上唐尧、虞舜,治理也比不上雍熙时期,天下百姓刚刚摆脱创伤残破,难道能不忧虑吗?治理天下的人,应当以天下为忧;治理一国的人,应当以一国为忧;管理一个家庭的人,应当以一家为忧。再从自身同天下、国家相比来说,一个人的身体很小,行为不谨慎,可能导致跌倒失足;调养不谨慎,可能产生疾病。何况天下、国家这样重大,怎么可以片刻忘记警惕和敬畏呢!” ●卷二 太祖告诫群臣说:“我看史传所记载的历代君臣,有的君主聪明,喜欢听忠诚正直的意见,但臣下却因循沉默、奸邪谄媚,不能完全表达自己的诚意;也有的臣下不欺骗君主,能够抗颜直谏,但君上昏庸愚昧、骄横暴虐,掩饰过错、拒绝劝谏。臣下不劝谏君主,是不能尽到臣子的职责;君主不接受劝谏,是不能尽到君主的道义。臣下有时虽然不幸,进言不被采纳,反而受到责罚,但即使因此得罪昏君,却对国家和百姓有功。如果君主乐于听取劝谏,臣下又善于进谏,那么政事难道会有治理不好的,天下难道会有不能太平的吗?由此可知,贤明的君主和贤能的臣下相遇,是古今都难有的事情。” 太祖刚即位时,中书省商议仿照元朝旧制设置中书令,想上奏任命太子担任。太祖说:“取法古代,必须选择其中好的来遵从。元朝怎么可以作为法则?况且我的儿子年纪还不大,学业还不充足,经历的事情不多,应该尊敬礼待师傅,讲习经书传注,广泛通晓古今,明白并通达时势机宜,何必担任中书令呢?”于是命钟同取来《东宫官制》观看。太祖又说:“我现在设置东宫官,应当选用群臣中功勋、德行兼备而且老成持重的人担任。老成的旧臣,举动往往合乎典章法则;如果有新近进用的贤能之士,也可以选择任用。”于是让李善长等人兼任东宫官,并且告诫他们说:“我对于东宫官属,不另设府僚,而让你们兼任,是因为军务还没有停止。如果我有事出外,必定让太子监国。假如另设府僚,你们留在朝廷内,事情应当向太子启奏;太子有时裁断不明,意见又与各位不合,你们一定会认为是府僚引导了他,嫌疑就会由此产生。”太祖又说:“从前周公教导成王,告诫他要能够整治军务;召公告诫康王,告诫他要整顿六军。这是居安思危,不忘记武备。继承世业的君主,生长在富贵环境中,亲近安逸,往往轻视而不办理军务;一旦有紧急情况,就不知道如何应付。这两位公所说的话,是不能忘记的。” 太祖对群臣说:“忠臣爱护君主,就会用正直的言论为国效力。爱护君主的人,君主有过错就一定劝谏;劝谏却不恳切,就不是忠臣。为国家效力的人,遇到事情就一定进言;进言却不直率,也不是忠臣。近来我每次发言,百官只是唯唯诺诺罢了,其中难道没有是非得失吗?却没有人直言,即使有不善之处,也无从让我知道。从今以后,应当竭尽忠诚,直言进谏,以纠正我的不足。如果只是唯唯应答,就不是臣子侍奉君主的道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