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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虞初新志二

虞初新志卷一 姜贞毅先生传 宁都魏禧冰叔魏叔子文集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6–19 段

劝,上心为少移,旋出密旨谕卫司缴昨旨毋行。于是公及开元始得移刑部狱矣。

译劝善,皇帝的心意稍微有些改变,随即发出密旨,告知卫司收缴昨日的旨意不要执行。于是,公和开元才得以将案件移交刑部审理。

刑部尚书徐公石麟拟附近充军。上怒。公、开元各杖一百。

  是日,特遣大珰曹化淳、王德化监视,众官朱衣陪列午门外西墀下。左中使、右锦衣卫各三十员,下列旗校百人,皆衣襞衣,执木棍。宣读毕,一人持麻布兜,自肩脊下束之,左右不得动。一人缚其两足,四面牵曳,唯露股受杖。头面触地,地尘满口中。杖数折,公昏绝不知人。

  弟垓,时官行人,口含溺吐公饮之。名医吕邦相夜视公,曰:“杖青痕过膝者不治,吾以刀割创处,七日而痛,为君贺矣!”半月,去败肉斗许,乃苏。邦相曾活黄公道周廷杖,京师号“君子医”也。

  大珰复命。上曰:“二臣顾何言?”曰:“二臣言皇帝尧、舜,臣得为关龙逢、比干足矣。”上曰:“两人舌强犹尔!”

  明年春,莱阳破,公父死于难。垓请身系狱,而释埰归治丧,不许。台省亦交章请释公。上曰:“垓在!”七月疫,上命刑部清狱,公暂出。上召见刑部,以墨笔叉埰、开元名,曰:“此两大恶,奈何释之!”于是再入狱。十二月,首辅伏诛,有新参请释二臣者。上曰:“朕怒二臣,岂为罪辅哉?”不许。

  甲申正月,闯贼猖獗,阁臣李建泰奉命督师山西。上御正阳门,行推毂礼。建泰请释埰、开元,上报可,谪公戍宣州卫。

  公过故乡,哭光禄公。闻京师陷,上殉社稷,公恸哭。南之戍所。未至,弘光即位,赦,公遂留吴门,不肯归。会马士英、阮大铖用事。大铖往被垓劾,必杀公兄弟。复窜走。丁亥,避地徽州,绝食。樵子宋心老时以菜羹啖之。或徒步数十里,走吴孝廉家得一饱。祝发黄山丞相园,而自号“敬亭山人”,盖不敢忘先帝不杀恩也。

  后还吴门,终僧服,不与世人接。二子安节、实节,才,亦不令进取。戊子,奉母归莱阳。母疾甚,公默祷,愿减算延母。

  山东巡抚重公名,下檄招公。公故坠马以折股,召疡医,竹箯舁之。使者归报。公夜驰还江南,自号“宣州老兵”。尝欲结庐敬亭山,未果。癸丑夏,公疾病,呼二子谓曰:“吾受命谪戍。今遭世变,流离异乡,生不能守先墓,死不能正首丘,抱恨于中心。吾当待尽宣州,以绝吾志。”越数日,则曰:“吾不能往矣!死必埋我敬亭之麓。”口吟《易箦歌》一章,呕血数升而殁,时年六十有七。遗命碑碣神主不题故官,棺用薄材,不营佛事。二子皆遵行之。葬敬亭日,远近吊者如市。同人私谥曰“贞毅先生”。

  公隐居后,多著述,自选所为诗文,刻《敬亭集》藏于家,绝不示人。传甲乙以来殉节诸贤曰《正气集》,自题己亥后诗文曰《餺飥集》,又著《纪事摘缪》。皆藏之。

  魏禧曰:公有赠禧序及见怀诸诗,皆未出。公死,而公二子乃写寄禧山中也。予客吴门,数信宿公。每阴雨,公股足骨发痛,步趾微跛踌。哀哉!北镇抚司狱廷杖、立枷诸制,此秦法所未有,始作俑者,罪可胜道哉!宣城沈寿民曰:谥法:秉德不回曰孝。经曰:事君不忠,非孝也。公死不忘君,全而归之,可以为孝矣,宜谥曰贞孝”。

  [金棕亭曰:余游黄山,访先生祝发处。山僧犹藏手迹数纸。诗格豪放,字画遒劲,真希世宝也!以魏公文、姜公事作《新志》压卷,足令全书皆生赤水珠光。] 大铁椎传 魏禧冰叔魏叔子文集

  大铁椎,不知何许人。北平陈子灿省兄河南,与遇宋将军家。宋,怀庆青华镇人,工技击,七省好事者来学;人以其雄健,呼“宋将军”云。宋弟子高信之,亦怀庆人,多力善射,长子灿七岁,少同学,故尝与过宋将军。时座上有健啖客,貌甚寝,右肋夹大铁椎,重四五十斤,饮食拱揖不暂去;柄铁摺叠环复如锁上练,引之长丈许。与人罕言语,语类楚声。扣其乡及姓字,皆不答。

  既同寝,夜半,客曰:“吾去矣!”言讫不见。子灿见窗户皆闭,惊问信之。信之曰:“客初至,不冠不袜,以蓝手巾裹头,足缠白布。大铁椎外,一物无所持,而腰多白金。吾与

译刑部尚书徐公石麟拟定就近充军。皇上震怒。徐公、沈开元各被杖责一百。

这一天,特别派遣大太监曹化淳、王德化监视,众官员身穿朱红官服在午门外西侧台阶下陪侍列队。左边是宦官,右边是锦衣卫,各三十人,下面排列旗校百人,都穿着褶皱衣服,手持木棍。宣读完毕,一人拿着麻布兜,从肩背下方捆住,左右不得动弹。一人绑住他的双脚,四面牵拉,只露出臀部受杖。头脸触地,尘土满口。杖数折后,徐公昏死过去,不省人事。

弟弟徐垓,当时任行人官,口含尿液吐出来给徐公喝。名医吕邦相夜间探视徐公,说:“杖痕青紫超过膝盖的无法救治,我用刀割开伤口,七天之后疼痛,为您祝贺了!”半个月后,去除腐肉约一斗,徐公才苏醒。吕邦相曾救活过因廷杖致死的黄公道周,京城人称他为“君子医”。

大太监复命。皇上说:“两位大臣说了什么?”回答说:“两位大臣说皇帝是尧、舜,臣子能像关龙逢、比干一样就满足了。”皇上说:“这两人舌头强硬还是这样!”

第二年春天,莱阳城破,徐公父亲死于战乱。徐垓请求代替兄长入狱,让徐公回家治丧,不被允许。御史台和六部也接连上奏请求释放徐公。皇上说:“徐垓还在!”七月发生瘟疫,皇上命令刑部清理监狱,徐公暂时出狱。皇上召见刑部官员,用墨笔在徐埰、沈开元名字上画叉,说:“这两个大恶人,怎么能释放他们!”于是再次入狱。十二月,首辅被诛杀,有新任参议请求释放两位大臣。皇上说:“我愤怒于两位大臣,难道是为了那个罪辅吗?”不允许。

甲申年正月,闯贼猖獗,阁臣李建泰奉命督师山西。皇上在正阳门,举行推毂礼。李建泰请求释放徐埰、沈开元,皇上批复同意,贬谪徐公戍守宣州卫。

徐公路过故乡,哭祭光禄公。听说京城陷落,皇上为国殉难,徐公痛哭。向南前往戍所。还未到达,弘光帝即位,大赦,徐公于是留在吴门,不肯回家。恰逢马士英、阮大铖掌权。阮大铖曾被徐垓弹劾,一定要杀徐公兄弟。徐公再次逃亡。丁亥年,避难徽州,绝食。樵夫宋心老时常给他吃菜汤。有时徒步几十里,跑到吴孝廉家吃一顿饱饭。在黄山丞相园剃度出家,自号“敬亭山人”,大概是不敢忘记先帝不杀之恩。

后来回到吴门,终身穿着僧服,不与世人交往。两个儿子安节、实节,有才华,也不让他们追求功名。戊子年,奉母亲回到莱阳。母亲病重,徐公默默祈祷,愿意减损自己的寿命来延长母亲的寿命。

山东巡抚看重徐公的名声,下发檄文招揽徐公。徐公曾因坠马折断股骨,召来外科医生,用竹轿抬着他。使者回去报告。徐公夜间骑马逃回江南,自号“宣州老兵”。曾经想在敬亭山结庐隐居,没有实现。癸丑年夏天,徐公病重,叫来两个儿子说:“我受命贬谪戍守。如今遭遇世变,流离异乡,活着不能守护先人坟墓,死了不能头朝故乡,心中抱恨。我应当在宣州等待死期,以断绝我的志向。”过了几天,又说:“我不能去了!死后一定要把我埋在敬亭山脚下。”口中吟诵《易箦歌》一章,呕血数升而死,享年六十七岁。遗命碑碣神主不题故官,棺木用薄材,不办佛事。两个儿子都遵照执行。安葬在敬亭山那天,远近来吊唁的人像集市一样。同人私谥为“贞毅先生”。

徐公隐居后,著述很多,自选所作诗文,刻印《敬亭集》藏在家中,绝不示人。传颂甲乙年间殉节诸贤的称为《正气集》,自题己亥年后诗文称为《餺飥集》,又著《纪事摘缪》。都收藏起来。

魏禧说:徐公有赠我的序及怀念我的诗,都未发表。徐公死后,他的两个儿子才抄写寄给我。我客居吴门,多次借宿徐公家。每逢阴雨,徐公股足骨痛,走路脚趾微跛。悲哀啊!北镇抚司狱廷杖、立枷等制度,这是秦法所没有的,始作俑者,罪过岂能说得尽!宣城沈寿民说:谥法:秉持德行不改变叫孝。经书说:侍奉君主不忠,不是孝。徐公死后不忘君主,保全身体归还,可以算是孝了,宜谥为“贞孝”。

[金棕亭说:我游黄山,探访先生剃度处。山僧还藏着几纸手迹。诗格豪放,字画遒劲,真是稀世之宝!用魏公的文章、姜公的事迹作《新志》压卷,足以让全书都生出赤水珠光。] 大铁椎传 魏禧冰叔魏叔子文集

大铁椎,不知是什么地方人。北平陈子灿到河南探望兄长,在宋将军家遇见他。宋,怀庆青华镇人,擅长技击,七省好事者来学习;人们因为他雄健,称他“宋将军”。宋的弟子高信之,也是怀庆人,力气大善于射箭,长子陈子灿七岁,年少时同学,所以曾经一起拜访宋将军。当时座上有位健啖客,相貌很丑陋,右肋夹着大铁椎,重四五十斤,饮食作揖不暂时放下;柄铁折叠环绕像锁上的链子,拉开长一丈多。与人很少说话,说话像楚地口音。问他的家乡及姓名,都不回答。

已经同寝,半夜,客人说:“我走了!”说完不见。子灿看见窗户都关着,惊问信之。信之说:“客人刚来时,不戴帽子不穿袜子,用蓝手巾裹头,脚缠白布。大铁椎外,一物无所持,而腰多白金。吾与

将军俱不敢问也。”子灿寐而醒,客则鼾睡炕上矣。

译将军们都不敢过问。”子灿睡醒后,客人已经在炕上打鼾熟睡了。

一日,辞宋将军曰:“吾始闻汝名,以为豪,然皆不足用。吾去矣!”将军强留之,乃曰:“吾尝夺取诸响马物,不顺者辄击杀之;众魁请长其群,吾又不许,是以仇我。久居此,祸必及汝。今夜半,方期我决斗某所。”宋将军欣然曰:“吾骑马挟矢以助战!”客曰:“止!贼能且众,吾欲护汝,则不快吾意。”宋将军故自负,且欲观客所为,力请客。客不得已,与偕行。

  将至斗处,送将军登空堡上,曰:“但观之,慎勿声,令贼知汝也!”时鸡鸣月落,星光照旷野,百步见人。客驰下,吹觱篥数声。顷之,贼二十余骑四面集,步行负弓矢从者百许人。一贼提刀纵马奔客,曰:“奈何杀吾兄!”言未毕,客呼曰:“椎!”贼应声落马,人马尽裂。众贼环而进,客从容挥椎,人马四面仆地下,杀三十许人。宋将军屏息观之,股慄欲堕。忽闻客大呼曰:“吾去矣!”但见地尘起,黑烟滚滚,东向驰去。后遂不复至。

  魏禧论曰:子房得沧海君力士,椎秦皇帝博浪沙中。大铁椎其人与!天生异人,必有所用之。予读陈同甫《中兴遗传》,豪俊侠烈魁奇之士,泯泯然不见功名于世者,又何多也!岂天之生才,不必为人用与?抑用之自有时与?子灿遇大铁椎为壬寅岁,视其貌,当年三十,然则大铁椎今四十耳。子灿又尝见其写市物帖子,甚工楷书也。

  [张山来曰:篇中点睛,在三称“吾去矣”句。至其历落入古处,如名手画龙,有东云见鳞、西云见爪之妙。] 徐霞客传 钱谦益牧斋文津选本

  徐霞客者,名宏祖,江阴梧塍里人也。高祖经,与唐寅同举,除名。寅常以倪云林画卷偿博进三千,手迹犹在其家。霞客生里社,奇情郁然,玄对山水,力耕奉母。践更徭役,蹙蹙如笼鸟之触隅,每思飏去。

  年三十,母遣之出游。每岁三时出游,秋冬觐省,以为常。东南佳山水,如东、西洞庭、阳羡、京口、金陵、吴兴、武林、浙西径山、天目、浙东五泄、四明、天台、雁宕、南海、落伽,皆几案衣带间物耳。有再三至,有数至,无仅一至者。其行也,从一奴,或一僧,一杖,一袱被。不治装,不裹粮。能忍饥数日,能遇食即饱。能徒步走数百里。凌绝壁,冒丛菁,攀援上下,悬度绠汲,捷如青猿,健如黄犊。以崟岩为床席,以溪涧为饮沐,以山魅木客、王孙玃父为伴侣。儚儚粥粥,口不能道词,与之论山经,辨水脉,拽讨形胜,则划然心开。居平未尝鞶帨为古文辞,行游约数百里,就破壁枯树,燃松拾穗,走笔为记,如甲乙之簿,如丹青之画,虽才笔之士无以加也。

  游台、宕还,过陈木叔小寒山。木叔问:“曾造雁山绝顶否?”霞客唯唯。质明已失其所在。十日而返,曰:“吾取间道,扪萝上龙湫三十里,有宕焉,雁所家也。攀绝磴上十数里,正德间白云、云外两僧团瓢尚在。复上二十余里,其颠罡风逼人,有糜鹿数百群,围绕而宿。三宿而始下。”其与人争奇逐胜,欲赌身命,皆此类也。

  已而游黄山、白岳、九华、匡庐。入闽,登武夷,泛九鲤湖。入楚,谒玄岳。北游齐、鲁、燕、冀、嵩、洛,上华山,下青柯坪。心动趣归,则其母正属疾,啮指相望也。

  母丧服阕,益放志远游。访黄石斋于闽,穷闽山之胜,皆非闽人所知。登罗浮,谒曹溪,归而追石斋于黄山。往复万里,如步武耳。由终南背走峨眉,从野人采药,栖宿岩穴中,八日不火食。抵峨眉,属奢酋阻兵,乃返。只身戴釜,访恒山于塞外,尽历九边阨塞。

  归,过予山中,剧谈四游四极,九州九府,经纬分合,历历如指掌。谓昔人志星官舆地,多承袭傅会。江河二经,山川两戒,自纪载来,多囿于中国一隅。欲为昆仑海外之游,穷流沙而后返。小舟如叶,大雨淋湿,要之登陆,不肯,曰:“譬如涧泉暴注,撞击肩背,良足快耳!”

  丙子九月,辞家西迈。僧静闻愿登鸡足礼迦叶,请从焉。遇盗于湘江,静闻被创死。函其骨,负之以行。泛

译一天,(大铁椎)向宋将军告别说:“我起初听到你的名声,以为你是个豪杰,然而(你的本领)都不中用。我要走了!”宋将军极力挽留他,他才说:“我曾经抢夺过那些响马(强盗)的东西,不顺从的就立即击杀他们;众强盗头目请求让我做他们的首领,我也不答应,因此他们仇恨我。长久住在这里,灾祸一定会牵连到你。今晚半夜,他们约定在某处与我决斗。”宋将军高兴地说:“我骑马带着箭去助你作战!”客人说:“停下!强盗勇猛而且人多,我想保护你,就不能尽我的心意。”宋将军本来自负,而且想观看客人的作为,极力请求客人。客人不得已,和他一同前往。

快要到达决斗的地方,(客人)送将军登上空堡,说:“只管观看,千万不要出声,让强盗知道你也在这里!”当时鸡鸣月落,星光照耀着旷野,百步之内就能看见人。客人飞驰而下,吹了几声觱篥。不久,二十多个骑马的强盗从四面聚集而来,步行背着弓箭跟随的有一百多人。一个强盗提着刀纵马奔向客人,说:“为什么杀我哥哥!”话没说完,客人呼喝一声:“椎!”强盗应声落马,人和马都碎裂了。众强盗围拢着逼近,客人从容地挥舞铁椎,人和马从四面仆倒在地,杀了三十多人。宋将军屏住呼吸观看,大腿颤抖得几乎要掉下来。忽然听到客人大声呼喊:“我要走了!”只见尘土飞扬,黑烟滚滚,向东奔驰而去。后来就不再来了。

魏禧评论说:张良得到沧海君的门客力士,在博浪沙用铁椎袭击秦始皇。大铁椎大概就是这样的人吧!上天降生奇异的人,必定有使用他的地方。我读陈同甫的《中兴遗传》,那些豪俊侠烈、魁梧奇伟之士,默默无闻、不在世上显扬功名的人,又有多少呢!难道是上天降生人才,不一定供人使用吗?还是使用他们自有其时呢?子灿遇见大铁椎是壬寅年,看他的相貌,当时三十岁,那么大铁椎现在四十岁了。子灿又曾经看见他写集市上买卖物品的帖子,楷书写得非常工整。

[张山来说:文章中的点睛之笔,在于三次称“我要走了”。至于其笔法古朴,如同名家画龙,有东边云里见鳞、西边云里见爪的妙处。] 徐霞客传 钱谦益《牧斋文津选本》

徐霞客,名宏祖,是江阴梧塍里人。他的高祖徐经,与唐寅同年考中举人,后被革除功名。唐寅曾经用倪云林的画卷抵偿赌债三千,手迹还留在他家中。徐霞客生长在乡里,奇异的性情郁结在胸中,专心面对山水,努力耕种奉养母亲。履行更替徭役时,局促不安如同笼中鸟撞击角落,常常想飞离而去。

三十岁时,母亲派他外出游历。每年春夏秋三季出游,秋冬回家省亲,成为惯例。东南美好的山水,如东、西洞庭、阳羡、京口、金陵、吴兴、武林、浙西径山、天目、浙东五泄、四明、天台、雁宕、南海、落伽,都像案头衣带间的物品一样(熟悉)。有的去了两三次,有的去了多次,没有只去一次的。他出行时,跟随一个仆人,或者一个僧人,一根手杖,一包被褥。不整理行装,不携带干粮。能忍受几天饥饿,遇到食物就吃饱。能徒步走几百里。攀登陡峭的山壁,穿越茂密的丛林,攀援上下,悬挂绳索渡河,敏捷如青猿,健壮如黄犊。以险峻的山岩为床席,以溪涧为饮水沐浴之处,以山精木客、猿猴为伴侣。他平时沉默寡言,口才不能表达辞令,但和他谈论《山经》,辨别水脉,探讨形胜之地,则豁然开朗。平时不曾以文章自夸,行走游历几百里,就在破壁枯树上,点燃松枝拾取麦穗,挥笔写游记,像甲乙簿册一样详细,像丹青画作一样生动,即使是才华横溢的文士也无法超越。

游览天台、雁宕回来,经过陈木叔的小寒山。木叔问:“曾经到达雁山绝顶吗?”徐霞客连连答应。天亮时已经找不到他的踪迹。十天后返回,说:“我走小路,抓着藤萝登上龙湫三十里,有个山崖,是雁鸟栖息的地方。攀登陡峭的石阶十几里,正德年间白云、云外两位僧人的团瓢还在。再向上二十多里,山顶狂风逼人,有几百群糜鹿,围绕住宿。住了三晚才下来。”他与人争奇斗胜,想要赌上身家性命,都是这类情况。

不久游览黄山、白岳、九华、匡庐。进入福建,登武夷山,泛舟九鲤湖。进入楚地,拜谒玄岳。向北游览齐、鲁、燕、冀、嵩、洛,上华山,下青柯坪。心中动念想回家,他的母亲正好生病,咬手指盼望他回来。

母亲去世守丧期满,更加放纵志向远游。在福建拜访黄石斋,穷尽福建山水的胜景,都不是福建人所知道的。登罗浮山,拜谒曹溪,回来后在黄山追赶黄石斋。往返万里,如同步行一般。从终南山背向峨眉,跟随野人采药,栖宿在岩穴中,八天不生火做饭。抵达峨眉,恰逢奢酋阻兵,于是返回。只身背着锅,在塞外拜访恒山,遍历九边险塞。

回来,经过我的山中,畅谈四次游历四方,九州九府,经纬分合,清清楚楚如同指掌。说前人记载星官舆地,多承袭附会。江河二经,山川两戒,自记载以来,多局限于中国一隅。想要去昆仑海外游历,穷尽流沙然后返回。小船如叶,大雨淋湿,要求登陆,不肯,说:“譬如涧泉暴注,撞击肩背,实在痛快!”

丙子年九月,辞别家向西进发。僧人静闻愿意登鸡足山礼拜迦叶,请求跟随。在湘江遇到强盗,静闻受伤而死。把他的骨灰装进盒子里,背着前行。泛

洞庭,上衡岳,穷七十二峰。再登峨眉,北抵岷山,极于松潘。又南过大渡河,至黎、雅,登瓦屋、晒经诸山。复寻金沙江,极于犁牛徼外。由金沙南泛澜沧,由澜沧北寻盘江,大约在西南诸夷境,而贵竹、滇南之观,亦几尽矣。过丽江,憩点苍、鸡足,瘗静闻骨于迦叶道场,从宿愿也。由鸡足而西,出玉门关数千里,至昆仑山,穷星宿海,去中夏三万四千三百里。登半山,风吹衣欲堕,望见外方黄金宝塔。又数千里,至西番,参大宝法王。鸣沙之外,咸称胡国,如述庐、阿耨诸名,由旬不能悉。《西域志》称沙河阻远,望人马积骨为标识,鬼魅热风,无得免者。玄奘法师受诸魔折,具载本传。霞客信宿往返,如适莽苍。

译洞庭湖,向上攀登衡山,穷尽七十二峰。再次登上峨眉山,向北抵达岷山,极远到达松潘。又向南渡过横断山脉,到达黎州、雅州,登上瓦屋山、晒经山等山。又追寻金沙江,极远到达犁牛徼外。从金沙江向南泛舟澜沧江,从澜沧江向北追寻盘江,大约在西南各少数民族地区,而贵州、云南的景观,也几乎看尽了。经过丽江,在点苍山、鸡足山休息,将静闻的骨灰埋葬在迦叶道场,以了却宿愿。从鸡足山向西,出玉门关数千里,到达昆仑山,穷尽星宿海,距离中原三万四千三百里。登上半山,风吹衣服几乎要掉下来,望见外国的黄金宝塔。又数千里,到达西番,参拜大宝法王。鸣沙山之外,都称为胡国,如述庐、阿耨等名,由旬不能全部列举。《西域志》称沙河阻隔遥远,望见人马堆积的骨头作为标识,鬼魅热风,无人能免。玄奘法师遭受各种磨难,详细记载在本传中。霞客往返住宿,如同前往莽苍之地。

还至峨眉山下,托估客附所得奇树虬根以归,并以《溯江纪源》一编寓予。言《禹贡》岷山导江,乃泛滥中国之始,非发源也。中国入河之水,为省五;入江之水,为省十一。计其吐纳,江倍于河;按其发源,河自昆仑之北,江亦自昆仑之南,短而河源长也。又辨三龙大势,北龙夹河之北,南龙抱江之南,中龙中界之,特短。北龙只南向半支入中国,唯南龙磅礴半宇内,其脉亦发于昆仑,与金沙江相并南下,环滇池以达五岭。龙长则源脉亦长,江之所以大于河也。其书数万言,皆订补桑经郦注及汉、宋诸儒疏解《禹贡》所未及,予撮其大略如此。

  霞客还滇南,足不良行,修《鸡足山志》,三月而毕。丽江木太守偫餱粮、具筍舆以归。病甚,语问疾者曰:“汉张骞凿空,未睹昆仑。唐玄奘、元耶律楚材衔人主之命,乃得西游。吾以老布衣,孤筇双履,穷河沙,上昆仑,历西域,题名绝国,与三人而为四,死不恨矣!”

  余之识霞客也,因漳人刘履丁。履丁为予言:霞客西归,气息支缀,闻石斋下诏狱,遣其长子间关往视,三月而返,具述石斋讼系状。据床浩叹,不食而卒。其为人若此!

  梧下先生曰:昔柳公权记三峰事,有王玄冲者,访南坡僧义海,约登莲花峰。某日届山趾,计五千仞,为一旬之程,既上,煹烟为信。海如期宿桃林。平晓,岳色清明,伫立数息,有白烟一道,起三峰之顶,归二旬而玄冲至,取玉井莲落叶数瓣及池边铁船寸许遗海,负笈而去。玄冲初至,海谓之曰:“兹山削成,自非驭风冯云,无有去理。”玄冲曰:“贤人勿谓天不可登,但虑无其志耳!”霞客不欲以张骞诸人自命,以玄冲拟之,并为三清之奇士,殆庶几乎?

  霞客纪游之书,高可隐几,全属其从兄仲昭仇勘而存之,当为古今游记之最。霞客死时,年五十有六。西游归以庚辰六月,卒以辛巳正月,葬江阴之马湾。亦履丁云。

  [张山来曰:叙次生动,觉奇人奇情跃跃纸上。快读一过,恍如置身蓬莱三岛,不必更读霞客游记矣。] 秋声诗自序 晋江林嗣环铁崖文津选本

  彻呆子当正秋之日,杜门简出,毡有针,壁有衷甲,苦无可排解者。然每听谣诼之来,则濡墨吮笔而为诗。诗成,以“秋声”名篇。

  适有数客至,不问何人,留共醉。酒酣,令客各举似何声最佳。一客曰:“机声,儿子读书声佳耳。”予曰:“何言之庄也!”又一客曰:“堂下呵驺声,堂后笙歌声,何如?”予曰:“何言之华也!”又一客曰:“姑妇楸枰声最佳。”曰:“何言之玄也!”一客独嘿嘿,乃取大杯满酌而前曰:“先生喜闻人所未闻,仆请数言为先生抚掌,可乎?京中有善口技者,会宾客大讌,于厅事之东北角施八尺屏障,口技人坐屏障中,一桌、一椅、一扇、一抚尺而已。家宾团坐。少顷,但闻屏障中抚尺二下,满堂寂然,无敢哗者。遥遥闻深巷犬吠声,便有妇人惊觉欠伸,摇其夫语猥亵事。夫呓语,初不甚应。妇摇之不止,则二人语渐间杂,床又从中戛戛。既而儿醒大啼,夫令妇抚儿乳。儿含乳啼,妇拍而呜之。夫起溺,妇亦抱儿起溺。床上又一大儿醒,狺狺不止。当是时,妇手拍儿声,口中呜声,儿含乳啼声,大儿初醒声,床声,夫叱大儿声,溺瓶中声,溺桶中声,一齐凑发,众妙毕备。满座宾客,无不伸颈侧目,微笑嘿叹,以为妙绝也。既而夫上床寝,妇又呼大儿溺,毕,都上床寝。小儿亦渐欲睡,夫鼾声起,妇拍儿亦渐拍渐止。微闻有鼠作作索索,盆器倾侧,妇梦中咳嗽之声。宾客意少舒,稍稍正坐。忽一人大呼火起。夫起大呼,妇亦起大呼,两儿齐哭。俄而百千人大呼,百千儿哭,百千犬吠。中间力拉崩倒之声,火爆声,呼呼风声,百千齐作。又夹百千求救声,曳屋许许声,抢夺声,泼水声。凡所应有,无所不有。虽人有百手,手有百指,不能指其一端;人有百口,口有百舌,不能名其一一处也。于是宾客无不变色离席,奋袖出臂

译回到峨眉山下,我托付商客将所得的奇特树根寄回,并把《溯江纪源》一书托付给我。他说《禹贡》记载岷山导江,那是江水泛滥中原的开始,并非发源地。流入黄河的省份有五个,流入长江的省份有十一个。计算它们的吞吐水量,长江是黄河的两倍;考察它们的发源地,黄河发自昆仑山以北,长江发自昆仑山以南,长江源头短而黄河源头长。他又辨析三大龙脉的走势,北龙夹在黄河以北,南龙环抱长江以南,中龙居中分界,特别短。北龙只有向南的一半支脉进入中原,唯有南龙气势磅礴覆盖半壁江山,其龙脉也发自昆仑山,与金沙江并行南下,环绕滇池到达五岭。龙脉长则源头脉络也长,这就是长江比黄河大的原因。那本书有几万字,都订正补充了桑钦《水经》、郦道元《水经注》以及汉、宋诸儒疏解《禹贡》所未能涉及的地方,我摘录其大概如此。

徐霞客回到滇南,脚脚不便行走,编修《鸡足山志》,三个月完成。丽江太守木氏准备了干粮、竹轿送他回去。病重时,他对探病的人说:“汉代张骞开辟西域,没看到昆仑山。唐代玄奘、元代耶律楚材奉君主之命,才得以西游。我以老布衣身份,拄着竹杖穿着草鞋,穷尽河沙之地,登上昆仑山,历经西域,在绝远之国题名,与这三个人成为四人,死而无憾了!”

我认识徐霞客,是因为漳州的刘履丁。履丁对我说:霞客西归,气息微弱,听说黄道周被下诏狱,派长子辗转前往探望,三个月后返回,详细叙述了黄道周诉讼被囚的情况。霞客倚着床长叹,不吃饭而死。他的为人就是这样!

梧下先生说:从前柳公权记载三峰山的事,有个叫王玄冲的人,拜访南坡僧人义海,约定登莲花峰。某日到达山脚,计算五千仞,需要十天路程,登上后,以升起的烟雾为信号。义海如期住在桃林。清晨,山色清明,站立片刻,有一道白烟从三峰山顶升起,过了二十天玄冲到达,取玉井莲的落叶几瓣及池边铁船一寸许留给义海,背着书箱离去。玄冲初到时,义海对他说:“这山陡峭如削,除非乘风驾云,没有上去的道理。”玄冲说:“贤人不要说天不可登,只是担心没有那个志向罢了!”霞客不想以张骞等人自命,用玄冲来比拟,并列为三清山的奇士,大概差不多吧?

霞客游记的书,高得可以倚着几案,全部由他的堂兄仲昭校对保存,应当是古今游记之最。霞客死时,五十六岁。西游归来在庚辰年六月,死在辛巳年正月,葬在江阴的马湾。也是刘履丁说的。

[张山来说:叙述生动,觉得奇人奇情跃然纸上。快速读一遍,恍如置身蓬莱三岛,不必再读霞客游记了。] 秋声诗自序 晋江林嗣环铁崖文津选本

彻呆子在正秋之日,闭门少出,毡上有针,壁上有衷甲,苦于无可排解。然而每当听到谣言诋毁传来,就濡墨吮笔写诗。诗成,以“秋声”命名篇章。

恰逢有几个客人到来,不问是谁,留他们一起喝醉。酒酣,让客人各举什么声音最好。一个客人说:“织布机声,儿子读书声好。”我说:“怎么说得这么庄重!”又一个客人说:“堂下呵斥差役声,堂后笙歌声,怎么样?”我说:“怎么说得这么华丽!”又一个客人说:“姑妇下棋声最好。”我说:“怎么说得这么玄妙!”一个客人独自沉默,于是取大杯满斟上前说:“先生喜欢听人所未闻,我请说几句话让先生拍手叫好,可以吗?京城有擅长口技的人,正逢宾客大宴,在厅堂东北角设置八尺屏障,口技人坐在屏障中,一桌、一椅、一扇、一抚尺而已。家人宾客团坐。不久,只听见屏障中抚尺两下,满堂寂静,无敢喧哗者。远远听见深巷犬吠声,便有妇人惊觉欠伸,摇动丈夫说猥亵事。丈夫说梦话,起初不怎么应答。妇人摇动不止,则二人话语渐渐夹杂,床又从中嘎嘎作响。接着儿子醒来大哭,丈夫让妇人喂奶。儿子含乳啼哭,妇人拍着哄他。丈夫起来小便,妇人也抱着儿子起来小便。床上又一个大儿子醒来,汪汪不止。当这时,妇人拍儿子声,口中哄声,儿子含乳啼哭声,大儿子初醒声,床声,丈夫叱责大儿子声,溺瓶中声,溺桶中声,一齐发出,众妙毕备。满座宾客,无不伸颈侧目,微笑默叹,以为妙绝。接着丈夫上床睡,妇又呼大儿子小便,完毕,都上床睡。小儿也渐渐想睡,丈夫鼾声起,妇人拍儿子也渐渐拍渐渐止。微闻有老鼠作作索索,盆器倾侧,妇人梦中咳嗽之声。宾客心情稍舒,稍稍正坐。忽一人大呼火起。丈夫起来大呼,妇人也起来大呼,两儿子齐哭。一会儿百千人大呼,百千儿哭,百千犬吠。中间夹杂着房屋倒塌声,火爆声,呼呼风声,百千齐作。又夹杂着百千求救声,拉屋许许声,抢夺声,泼水声。凡所应有,无所不有。虽人有百手,手有百指,不能指其一端;人有百口,口有百舌,不能名其一一处也。于是宾客无不变色离席,奋袖出臂

,两股战战,几欲先走。而忽然抚尺一下,群响毕绝,撤屏视之,一人、一桌、一椅、一扇、一抚尺而已!”

译两条腿不停地发抖,几乎想要抢先逃跑。然而忽然醒木一拍,各种声响全都消失,撤去屏风一看,只有一个人、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把扇子、一块醒木罢了!

嘻!若而人者,可谓善画声矣!遂录其语,以为《秋声序》。

  [张山来曰:绝世奇枝,复得此奇文以传之。读竟,辄浮大白。] 盛此公传 大梁周亮工减斋赖古堂集

  盛此公,名于斯,南陵人。家故不资。先世有义声。屋以内多藏书,外多良田。此公年十数龄,即能读等身书,有声邑里。长肆力为古文词,虽不中有司尺度,而声称籍甚。然是时,此公但闭户读书,固不出与人见也。

  会其尊人捐馆舍,乃抗傸好交。邑里人才智咸出此公下,此公乃以为无足语。去而之秣陵,欲尽交东南士,东南士亦愿交此公。此公以为:“世且乱,吾当见天子,慷慨言当世事。彼经生何足语,会求其人于屠狗间。”于是益散金结客,遂为广陵儿所绐。

  是时边事急,广陵儿讽此公出家资备公家缓急。此公故慷慨欲见天子言当世事,乃为所中。久之,事卒不济,而金垂尽。嗒然与世无所合,退而返里闬,里闬又嗤笑之。此公益不复事事,产益落,所为文益不合有司尺度。侘傺无聊,多饮酒,与妇人近。不数年,病矣。少愈,右臂诎伸不已,若指遂不诎伸。此公故工书,丐其书者,辄以左手濡墨,纳右指窍中。见者以为苦,顾其书则益工,时为人据石擘窠书。好为诗,酒后呜呜吟不已。间至秣陵,遴制举义行之,非其志也。

  岁在辛未,予自大梁来秣陵省家大人。家大人好此公诗,语亮曰:“此间有盛此公,工为诗,儿识之。”亮因以父命往交此公。此公独异予,以为恨不十载前识。明年,此公目病,数明晦,或不能视。予窃忧之,讽其勿读书饮酒。此公曰:“如是,不如其遂盲也!”会目病甚,又念母老,乃别予归,意怆然,若不复与予见者。予私以为予当复见之,意以其盲而止耳,孰意遂不复见耶?

  此公归,吾师静原相公方督学江以北,耳其名,询之郡大夫,郡大夫以盲告。公曰:“江以北其不盲者何限耶?”于是邑令盲试之,旅诸士进于郡大夫。郡大夫复盲试之,旅诸士进于公。公大奇之,乃得补博士弟子员。

  嗟夫!此公盲矣,犹不忘视,屈其二十年锐往之气,俯而与邑之黄口儿扶掖彳亍,旅进旅退,争有司阶前盈尺地而不惭,岂不悲哉!试后,犹寄语予曰:“盲儿无以慰老亲,子毋嗤。”予为悲动者久之。因慨夫祖宗立法过严,士即负奇材,抱异质,魁奇特起,不俯首就有司尺度,他途无由进。又慨夫吾师静原相公,能于成格之中破例待人,使既盲之士犹得出而就有司尺度,且不惜阶前盈尺地,与盲士娓娓不休。嗟夫!此固昌黎代张太祝,望之当世而不得者,今得之公,岂不甚盛举哉!

  又明年癸酉,予自秣陵返大梁。闻此公以目久不愈,愈愤激,家益窘乏,无从得医药,于是遂长盲矣。然呜呜吟如往昔。丐其书者,以笔濡墨纳右指窍中,如其不盲时。此公以手扪幅,兔起鹘落,神采奕奕,视不盲时有加,环观者自愧其双眸炯炯也。益好读书,危坐绳床,听他人诵,更番不令休,入耳辄记忆不遗。有所撰述,口授友人,滔滔汩汩,凡数人不能供笔札。

  尝以书寄予大梁,至数千言。言“子当不长贫贱。他日拥节江上,取道南陵,魁湖之北,桃源之南,予墓在焉。子当登我堂,拜我老母,为我书石曰:盛此公埋骨处,予愿足矣!他则子之事也,予何言。”予得其书,忽忽如失者数日,知此公将不永矣。

  不数日,凶问至,予为位哭之。会予成进士,官山左,不能即至秣陵。比至秣陵,欲买舟省盛母,会乱甚,又不果行。乃使掾往慰盛母。掾归,为予言盛母年且开八袠,妻倍孝谨。故无子,一女先盛没。一老仆,樵以供两孀妇,糠豆不赡,裋褐不完,败屋数楹,不蔽风雨。行道见之盗嗟,而为之友者帛唁阙然。嗟夫天乎!孰使此公而至此极耶!予解橐金,复促掾往,赎其田之易与族人者,佐盛母饘粥。市石,檄南陵令碑其墓,予自书“盛此公埋骨处”,从其生时请也。

  西蜀蝶庵陈公时守宛陵。

译嘻!像你这样的人,可以说是善于描绘声音的人了!于是记录下了他的话,作为《秋声序》。

[张山来评论说:绝世奇枝,又得到这篇奇文来传扬它。读完,就举杯痛饮。] 盛此公传 大梁周亮工减斋赖古堂集

盛此公,名叫于斯,是南陵人。家里本来不富裕。祖先有义气的名声。屋内藏书很多,屋外良田很多。此公十几岁时,就能读堆积如山的书,在乡里很有名声。长大后致力于古文辞赋,虽然不符合考官的标准,但声名显赫。然而那时,此公只是闭门读书,本来不与人相见。

恰逢他的父亲去世,于是他开始慷慨好交游。乡里的人才智都出在此公之下,此公认为没有值得交谈的人。离开家乡前往秣陵,想要结交东南地区的士人,东南地区的士人也愿意结交此公。此公认为:“世道将要混乱,我应当面见天子,慷慨陈述当世的事务。那些经学书生有什么值得交谈的,我要在屠狗之辈中寻找那个人。”于是更加散财结交宾客,结果被广陵的一个年轻人欺骗。

这时边境战事紧急,广陵年轻人劝此公拿出家产以备官府急用。此公本来慷慨想要面见天子陈述当世事务,于是中了计。过了很久,事情最终没有成功,而钱财几乎耗尽。他失意地与世不合,退而返回家乡,家乡的人又嘲笑他。此公更加不再做事,家产更加衰落,所写的文章更加不符合考官的标准。失意无聊,大量饮酒,亲近妇人。没过几年,生病了。稍好一些后,右臂弯曲伸展不停,手指最终不能弯曲伸展。此公本来擅长书法,求他写字的人,他就用左手蘸墨,塞进右手指的指缝中。看见的人认为很痛苦,但他的书法却更加精妙,时常为人据石擘窠书写。喜欢写诗,酒后呜呜吟唱不停。偶尔到秣陵,选拔科举义行之士,不是他的志向。

辛未年,我从大梁来到秣陵探望父亲。父亲喜欢此公的诗,对周亮工说:“这里有盛此公,擅长写诗,儿子去认识他。”周亮工于是奉父亲之命去结交此公。此公唯独对我另眼相看,认为遗憾没有在十年前认识我。第二年,此公眼睛生病,视力时好时坏,有时不能看见。我私下为他担忧,劝他不要读书饮酒。此公说:“像这样,不如干脆失明!”恰逢眼病加重,又想到母亲年老,于是告别我回家,神情悲伤,好像不再与我相见。我私下认为我应当再见到他,以为他只是因为失明而停止交往,谁想到竟然不再相见呢?

此公回家后,我的老师静原相公正督学江以北,听到他的名声,询问郡大夫,郡大夫以失明的情况告知。相公说:“江以北不失明的人有多少呢?”于是县令让他参加盲试,众士子被推荐给郡大夫。郡大夫又让他参加盲试,众士子被推荐给相公。相公大为惊奇,于是得以补为博士弟子员。

唉!此公失明了,还不忘观看,压抑了他二十年的锐气,低头与乡里的黄口小儿搀扶行走,随众进退,争夺考官阶前盈尺之地而不感到羞耻,难道不悲哀吗!考试后,还寄话给我说:“盲儿无法安慰老亲,你不要嘲笑。”我为此悲伤感动了很久。于是感慨祖宗立法过于严苛,士人即使负有奇才,怀抱异质,魁梧奇特崛起,不低头迎合考官的标准,其他途径无法晋升。又感慨我的老师静原相公,能在成规之中破例待人,使已经失明的士人还能出来迎合考官的标准,并且不惜阶前盈尺之地,与盲士娓娓不倦。唉!这本来是韩愈代张太祝,望之当世而得不到的,现在在相公这里得到了,难道不是盛大的举措吗!

又过了一年癸酉,我从秣陵返回大梁。听说此公因为眼睛久治不愈,更加愤激,家里更加窘迫,无法得到医药,于是最终完全失明了。但他呜呜吟唱如往昔。求他写字的人,用笔蘸墨塞进右手指的指缝中,像他不失明时一样。此公用手抚摸纸幅,兔起鹘落,神采奕奕,比不失明时更加出色,围观的人自愧自己的双眸炯炯有神。更加喜欢读书,端坐在绳床上,听别人诵读,轮流不停,入耳就记忆不忘。有所撰述,口授友人,滔滔汩汩,几个人不能供笔札。

曾经写信给我大梁,长达数千言。说:“你应当不会长久贫贱。将来你持节江上,取道南陵,在魁湖之北,桃源之南,我的墓在那里。你应当登上我的堂屋,拜见我的老母,为我刻石说:盛此公埋骨处,我的愿望就满足了!其他是你的事,我还有什么话说。”我得到他的信,恍惚如失者数日,知道此公将不久于人世了。

没过几天,凶讯传来,我设位哭祭他。恰逢我考中进士,在山东做官,不能立即到秣陵。等到到秣陵,想要买船探望盛母,恰逢战乱严重,又没有成行。于是派掾吏去安慰盛母。掾吏回来,对我说盛母年近八十,妻子倍加孝顺谨慎。本来没有儿子,一个女儿先于盛公去世。一个老仆,砍柴供养两个寡妇,糠豆不足,短衣不完,破屋几间,不蔽风雨。路人看见都叹息,而为他朋友的人帛唁阙然。唉!天啊!谁让此公到了这种地步!我解开钱袋,又催促掾吏去,赎回卖给族人的田地,资助盛母粥食。买石头,命令南陵令为他立碑,我自己书写“盛此公埋骨处”,顺从他生前的请求。

西蜀蝶庵陈公当时守宛陵。

公在大梁,盖常闻予数言南陵盛此公不置。邑属公,公乃檄令视盛母无恙,手书“盛此公读书处”为额,悬其常危坐绳床侧;复允予请,以其行谊补郡乘。其读书之屋,盖已受值,期以盛母存殁,不能待盛妻也。予归其值,祀此公于中,俾其老仆守之。

译我在大梁时,大概常听我多次称赞盛此公,您也未曾停口。县邑隶属于您,您便发公文命令查看盛母是否安好,亲手书写“盛此公读书处”作为匾额,悬挂在他平日端坐的绳床旁边;又答应我的请求,将他的品行事迹补入郡县志书。那间读书的房屋,原本已经收了租金,约定以盛母的生死为期限,不能等到盛妻那里。我退还了租金,将盛此公的牌位供奉在屋内,让他的老仆人看守。

此公好为古文词。盲而死,无子弟为之收拾,故多散乱。其所著,如《毛诗名物考》三十卷,《休庵杂钞》十卷,《历法》二卷,《舆地考》十卷,《群书考索》十二卷。今所传者,独《名物考》耳,他皆不传。予遣掾就其家钞遗书。盛母泣而曰:“儿著书咸为人窃去,唯存诗若干卷,老年人坐则悬之肘,卧则枕之。老年人不即填沟壑者,怜吾儿并数寸之书亦不传耳!今且托之周君!”予受而泣,因为之次第寿之梓。

  嗟夫!此公能文章,而不以文显;好弯弓驰驱,而不以将名;行谊不愧古人,而不以行征;工为诗,而不以诗辟。黄金既尽,日徒愤激,退而自悔,又以盲死。筦簟未占,嗣续中绝。老母寡妻,形影相吊。生平故旧,不为存问。遗书狼籍,行谊莫传。徒存此数卷之诗,悬命于七十余年母氏之手,使不知此公者,读其诗,以为其才且尽于此,而知者因其已然,想其未然,咨嗟太息不能已已。嗟夫!孰使此公而至此极耶?夫士既不能块然独处,则不得不出而与人交;与人交不受其益,徒为所害如此!此虽其不慎交游所致,然孰非天哉!孰非天哉!天为庸流俾长守富贵,少为姱节奇行者,必阴摧折之,从来久矣!予又何憾于广陵儿哉?此公初名篯,今尺牍中所传盛篯侯是也。

  [张山来曰:古今盲而能文者,自左卜以下,推吾家张藉。今得此公,亦不寂寞矣。然诸人仅工诗文,而此公复能书,则尤奇也。] 汤琵琶传 南昌王猷定于一四照堂集

  汤应曾,邳州人,善弹琵琶,故人呼为“汤琵琶”云。贫无妻,事母甚孝,所居有石楠树,构茅屋,奉母朝夕。幼好音律,闻歌声辄哭。已学歌,歌罢又哭。其母问曰:“儿何悲?”应曾曰:“儿无所悲也,心自凄动耳。”

  世庙时,李东垣善琵琶,江对峰传之,名播京师。江死,陈州蒋山人独传其妙。时周藩有女乐数十部,咸习蒋技,罔有善者,王以为恨。应曾往学之,不期年而成。闻于王,王召见,赐以碧镂牙嵌琵琶,令着宫锦衣,殿上弹《胡笳十八拍》,哀楚动人。王深赏,岁给米万斛,以养其母。应曾由是著名大梁间,所至狭邪争慕其声,咸狎昵之。然颇自矜重,不妄为人奏。

  后征西王将军招之幕中,随历嘉峪、张掖、酒泉诸地。每猎及阅士,令弹《塞上》之曲。戏下颜骨打者,善战阵,其临敌,令为壮士声,乃上马杀贼。

  一日至榆关,大雪,马上闻觱篥,忽思母痛哭,遂别将军去。夜宿酒楼,不寐,弹琵琶作觱篥声,闻者莫不陨涕。及旦,一邻妇诣楼上,曰:“君岂有所感乎?何声之悲也!妾孀居十载,依于母而母亡,欲委身,无可适者,愿执箕帚为君妇。”应曾曰:“若能为我事母乎?”妇许诺,遂载之归。

  襄王闻其名,使人聘之。居楚者三年,偶泛洞庭,风涛大作,舟人惶扰失措。应曾匡坐弹《洞庭秋思》,稍定。舟泊岸,见一老猿,须眉甚古,自丛箐中跳入蓬窗,哀号中夜,天明,忽抱琵琶跃水中,不知所在。自失故物,辄惆怅不复弹。

  已归省母,母尚健而妇已亡,唯居旁抔土在焉。母告以“妇亡之夕,有猿啼户外,启户不见。妇谓我曰:『吾待郎不至,闻猿啼,何也?吾殆死?唯久不闻郎琵琶声,倘归,为我一奏石楠之下。』”应曾闻母言,掩抑哀痛不自胜,夕陈酒浆,弹琵琶于其墓而祭之。自是猖狂自放,日荒酒色。值寇乱,负母鬻食兵间。耳目聋瞽,鼻漏,人不可迩。召之者隔以屏障,听其声而已。

  所弹古调百十余曲,大而风雨雷霆,与夫愁人思妇,百虫之号,一草一木之吟,靡不于其声中传之。而尤得意于《楚汉》一曲,当其两军决战时,声动天地,瓦屋若飞坠。徐而察之,有金声、鼓声、剑弩声、人马辟易声。俄而无声。久之,有怨而难明者,为楚歌声;凄而壮者,为项王悲歌慷慨之声、别姬声;陷大泽,有追骑声;至乌江,有项王自刎声、余骑蹂践争项王声。使闻者始而奋,既而恐,终而涕泪之无从也。其

译这位先生喜好创作古文辞赋。他失明后去世,没有子孙后代为他整理遗稿,所以(文稿)大多散乱。他所著述的,如《毛诗名物考》三十卷,《休庵杂钞》十卷,《历法》二卷,《舆地考》十卷,《群书考索》十二卷。现在流传下来的,只有《名物考》罢了,其他的都不再流传。我派遣属吏到他家中抄录遗书。盛母哭着说:“我儿子写的书都被别人偷走了,只留下诗若干卷,我这个老人坐着时就把它挂在肘边,躺着时就把它枕在头下。我这个老人之所以没有立刻死掉填进沟壑,是因为可怜我儿子连这几寸厚的书也无法传下去啊!现在暂且托付给周君了!”我接过书稿哭泣,于是为他编排次序并刻版印刷。

唉!这位先生擅长写文章,却不以文章显扬;喜好拉弓骑马驰骋,却不以将领闻名;品行道义不输给古人,却不因品行被征召;擅长写诗,却不以诗才获取官职。黄金已经耗尽,日子只是愤激度日,退隐后自我悔恨,又因失明而死。棺席尚未备齐,后代断绝。老母和寡妻,形影相吊。生平的老朋友,不来慰问存恤。遗书杂乱无章,品行道义无人传颂。只留下这几卷诗,悬命于七十多岁老母的手中,让不了解这位先生的人,读他的诗,以为他的才华仅仅止于此,而了解他的人根据他已发生的事,想象他未发生的事,叹息不已。唉!是谁让这位先生落到如此地步呢?读书人既然不能独自隐居,那就不得不出来与人交往;与人交往不接受益处,反而像这样只受其害!这虽然是他交友不慎造成的,然而难道不是天意吗!难道不是天意吗!上天让平庸之辈长久守住富贵,对于少有美好节操和奇特行为的人,必定暗中摧折他们,这种情况由来已久了!我又有什么遗憾于广陵儿呢?这位先生起初名叫篯,现在书信中流传的盛篯侯就是这个人。

[张山来说:古今失明而能写文章的人,自左卜以下,推崇我家的张籍。现在得到这位先生,也不寂寞了。然而这些人仅仅擅长诗文,而这位先生又能书法,那就更加奇特了。] 汤琵琶传 南昌王猷定于一四照堂集

汤应曾,邳州人,擅长弹奏琵琶,所以人们称他为“汤琵琶”。他贫穷没有妻子,侍奉母亲非常孝顺,居住的地方有石楠树,搭建茅屋,早晚奉养母亲。他小时候喜好音律,听到歌声就哭。后来学了唱歌,唱完又哭。他母亲问他说:“你为什么悲伤?”应曾说:“我没有什么悲伤的,心里自然凄切感动罢了。”

世宗皇帝时,李东垣擅长琵琶,江对峰继承了他的技艺,名声传遍京城。江对峰死后,陈州蒋山人独自传承了他的精妙技艺。当时周王府有几十个女乐班子,都学习蒋山人的技艺,却没有一个擅长的,周王以此为憾。应曾前去向他学习,不到一年就学成了。周王听说后召见他,赐给他镶嵌碧玉和象牙的琵琶,让他穿着宫锦衣服,在殿上弹奏《胡笳十八拍》,哀怨凄楚动人。周王深深赞赏,每年供给万斛米,用来供养他的母亲。应曾因此在大梁一带闻名,所到之处,妓院争着仰慕他的琴声,都与他亲近。但他颇为自尊自重,不随便为人弹奏。

后来征西王将军招募他到幕府中,跟随他历经嘉峪关、张掖、酒泉等地。每次打猎和检阅士兵,让他弹奏《塞上》的曲子。部下有个叫颜骨打的,善于作战,他临敌时,让应曾弹奏壮士的声音,于是上马杀贼。

一天到达榆关,大雪纷飞,在马上听到觱篥声,忽然思念母亲痛哭,于是告别将军离去。晚上住在酒楼,睡不着,弹奏琵琶模仿觱篥声,听到的人没有不流泪的。等到天亮,一个邻居妇女来到楼上,说:“您难道有所感触吗?为什么声音这么悲伤!我守寡十年,依靠母亲而母亲去世了,想委身于人,却没有合适的人,愿意拿着扫帚做您的妻子。”应曾说:“你能替我侍奉母亲吗?”妇女答应,于是带着她回家。

襄王听说他的名声,派人聘请他。在楚国住了三年,偶然泛舟洞庭湖,风浪大作,船夫惊慌失措。应曾端正坐着弹奏《洞庭秋思》,局势稍微安定。船靠岸后,看见一只老猿,胡须眉毛很古老,从丛林中跳进船窗,半夜哀号,天亮时,忽然抱着琵琶跳入水中,不知去向。自从失去了旧物,就惆怅不再弹奏。

后来回家探望母亲,母亲还健在而妻子已经去世,只有旁边的一堆土坟在。母亲告诉他说:“妻子去世的那晚,有猿在门外啼叫,开门没看见。妻子对我说:‘我等待丈夫不来,听到猿啼,为什么呢?我大概要死了?只是很久没听到丈夫的琵琶声,如果回来,替我在石楠树下弹奏一曲。’”应曾听到母亲的话,压抑着哀痛无法自持,晚上摆设酒浆,在妻子墓前弹奏琵琶祭祀她。从此放纵不羁,每天沉溺于酒色。正值寇乱,背着母亲在士兵间卖身求食。耳目聋瞎,鼻子流脓,别人无法靠近。召见他的人隔着屏风,只听他的声音罢了。

他所弹奏的古调一百多首,大到风雨雷霆,以及愁人思妇,百虫的鸣叫,一草一木的吟唱,没有不在他的琴声中传达出来的。而尤其得意于《楚汉》一曲,当两军决战时,声音震动天地,瓦片屋顶好像飞坠。慢慢仔细听,有金属撞击声、鼓声、剑弩声、人马退避声。一会儿没有声音。过了很久,有怨恨而难以明辨的,是楚歌的声音;凄切而壮烈的,是项王悲歌慷慨的声音、告别虞姬的声音;陷入大泽,有追兵的声音;到了乌江,有项王自刎的声音、剩余骑兵践踏争夺项王尸体的声音。让听的人开始时振奋,接着恐惧,最后眼泪不知从何流下。他的

感人如此!

  应曾年六十余,流落淮浦,有桃源人见而怜之,载其母同至桃源,后不知所终。

译真是感人至深啊!

应曾年纪六十多岁,流落在淮河岸边,有桃源人见到他并怜悯他,便载着他的母亲一同前往桃源,后来不知下落。

轸石王子曰:古今以琵琶著名者多矣,未有如汤君者。夫人苟非有至性,则其情必不深,乌能传于后世乎?戊子秋,予遇君公路浦,已不复见君曩者衣宫锦之盛矣。明年复访君,君坐土室,作食奉母。人争贱之,予肃然加敬焉。君仰天呼呼曰:“已矣!世鲜知音,吾事老母百年后,将投身黄河死矣!”予凄然,许君立传。越五年,乃克为之。呜呼!世之沦落不偶而叹息于知音者,独君也乎哉!

  [张山来曰:韩昌黎《颖师琴》诗,欧阳子谓其是听琵琶。予初疑之,盖以琵琶未必能如诗中所云之妙也。今读此文,觉尔汝轩昂,顷刻变换,浔阳江口,尚逊一筹耳。] 小青传 佚名

  小青者,虎林某生姬也。家广陵,与生同姓,故讳之,仅以小青字云。姬夙根颖异,十岁,遇一老尼授《心经》,一再过了了,覆之不失一字。尼曰:“是儿早慧福薄,愿乞作弟子。即不尔,无令识字,可三十年活尔。”家人以为妄,嗤之。母本女塾师,随就学,所游多名闺,遂得精涉诸技,妙解声律。江都固佳丽地,或闺彦云集,茗战手语,众偶纷然。姬随变酬答,悉出意表,人人唯恐失姬。虽素娴仪则,而风期异艳,绰约自好,其天性也。

  年十六,归生。生,豪公子也,性嘈唼憨跳不韵。妇更奇妒;姬曲意下之,终不解。一日,随游天竺,妇问曰:“吾闻东方佛无量,而世多专礼大士者何?”姬曰:“以其慈悲耳。”妇知讽己,笑曰:“吾当慈悲汝!”乃徙之孤山别业,诫曰:“非吾命而郎至,不得入;非吾命而郎手札至,亦不得入!”姬自念彼置我闲地,必密伺短长,借莫须有事鱼肉我,以故深自敛戢。妇或出游,呼与同舟。遇两堤之驰骑挟弹游冶少年,诸女伴指点谑跃,倏东倏西,姬淡然凝坐而已。

  妇之戚属某夫人者,才而贤,常就姬学奕,绝爱怜之。因数取巨觞觞妇,瞷妇已醉,徐语姬曰:“船有楼,汝伴我一登。”比登楼,远眺久之,抚姬背曰:“好光景可惜,毋自苦!章台柳亦倚红楼盼韩郎走马,而子作蒲团空观耶?”姬曰:“贾平章剑锋可畏也!”夫人笑曰:“子误矣!平章剑钝,女平章乃利害耳!”顷之,从容讽曰:“子既娴仪则,又多技能,而风流绰约复尔,岂当堕罗刹国中?吾虽非女侠,力能脱子火坑。顷言章台柳,子非会心人耶?天下岂少韩君乎?且彼纵善遇子,子终向党将军帐下作羔酒侍儿乎?”姬曰:“夫人休矣!妾幼梦手折一花,随风片片著水,命止此矣!夙业未了,又生他想,彼冥曹姻缘簿,非吾如意珠,再辱奚为?徒供群口画描耳!”夫人叹曰:“子言亦是,吾不子强。虽然,子亦宜自爱。彼或好言饮食汝,乃更可虑。即旦夕所须,第告我无害。”因相顾泣下沾衣。徐拭泪还座,寻别去。夫人每向宗戚语及之,无不咨嗟叹息云。

  姬自后幽愤凄恻,俱托之诗或小词。而夫人后亦旋宦远方。姬益寥閴,遂感疾。妇命医来,仍遣婢捧药至。姬佯感谢,婢出,掷药床头,叹曰:“吾即不愿生,亦当以净体皈依,作刘安鸡犬,岂以一杯鸩断送耶?”然病益不支,水粒俱绝,日饮梨汁盏许。益明妆冶服,拥袱欹坐,或呼琵琶妇唱盲词以遣。虽数昏数醒,终不蓬首偃卧也。

  忽一日,语老妪曰:“可传语冤业郎,觅一良画师来。”师至,命写照。写毕,揽镜熟视曰:“得吾形似矣,未尽吾神也。姑置之。”又易一图,曰:“神是矣,而风态未流动也,若见我目端手庄,太矜持故也。姑置之。”命捉笔于旁,而自与妪指顾语笑,或扇茶铛、简图书,或代调丹碧诸色,纵其想会。久之,复命写图。图成,极妖艳之致,笑曰:“可矣!”师去,即取图供榻前,爇名香,设梨酒奠之,曰:“小青!小青!此中岂有汝缘分耶?”抚几而泣,泪雨潸潸下,一恸而绝。时万历壬子岁也。年才十八耳。哀哉!人美如玉,命薄于云,琼蕊优昙,人间一现,欲求如杜丽娘牡丹亭畔重生,安可得哉!

  日向暮,生始踉跄来,披

译轸石王子说:古今凭借琵琶闻名的人很多,没有像汤君这样的人。人如果没有至诚的本性,那么他的情感必定不深厚,怎么能流传到后世呢?戊子年秋天,我在公路浦遇见汤君,他已经不再具有过去穿着宫锦的盛况了。第二年再次拜访他,他坐在土屋里,做饭侍奉母亲。人们争着轻视他,我却肃然起敬。汤君仰天叹息说:“算了吧!世上缺少知音,我侍奉老母百年之后,将投身黄河而死!”我内心凄凉,答应为他立传。过了五年,才写成。唉!世上沦落失意、感叹知音难觅的人,难道只有汤君吗?

[张山来说:韩愈的《颖师琴》诗,欧阳修认为那是听琵琶所作。我起初怀疑,因为认为琵琶未必能达到诗中描述的妙境。现在读了这篇文章,觉得那琴声时而轩昂,顷刻间变换,连浔阳江头的琵琶声,也要逊色一筹。]

小青传 佚名

小青,是虎林某位书生的姬妾。她家在广陵,与书生同姓,所以隐去姓名,只以小青这个字称呼。她天生聪慧异常,十岁时,遇到一位老尼姑传授《心经》,读了一两遍就完全明白,背诵时没有一个字遗漏。尼姑说:“这孩子早慧但福薄,希望乞求她做我的弟子。如果不这样,不要让她识字,可以活三十年。”家人认为这是胡说,嘲笑她。她的母亲本是女塾老师,她就跟随母亲学习,所交往的多是名门闺秀,于是精通各种技艺,巧妙理解声律。江都本来就是美丽之地,有时闺中才女云集,品茶论道,众人纷纷议论。她随变应对,都出乎意料,人人都唯恐失去她。虽然她一向娴雅合乎礼仪,但风姿奇异艳丽,柔美自爱,这是她的天性。

十六岁时,嫁给书生。书生是豪爽公子,性格急躁轻浮、憨直跳脱,不懂风雅。正妻更加嫉妒;她委屈自己顺从正妻,最终也不能化解。一天,随书生去天竺游玩,正妻问:“我听说东方佛无量,而世人多专门礼拜观音大士,为什么呢?”她说:“因为观音慈悲。”正妻知道这是讽刺自己,笑着说:“我应当慈悲你!”于是把她迁到孤山别业,告诫说:“没有我的命令而书生到来,不得让他进入;没有我的命令而书生的手札到来,也不得让他进入!”她心想正妻把我安置在闲散之地,必定暗中窥探我的长短,借莫须有的事来欺压我,因此深深自我收敛。正妻有时出游,叫上她同船。遇到两堤上骑马挟弹游玩的少年,其他女伴指点嬉笑,忽东忽西,她淡然静坐而已。

正妻的亲戚某夫人,有才德,常向她学习下棋,非常喜爱她。于是多次用大酒杯劝正妻喝酒,窥探正妻已经喝醉,慢慢对她说:“船上有楼,你陪我去登一次。”等到登上楼,远眺很久,抚着她的背说:“好光景可惜,不要自苦!章台柳也倚靠红楼盼望韩郎骑马归来,而你却坐蒲团空观吗?”她说:“贾似道的剑锋可畏啊!”夫人笑着说:“你错了!贾似道的剑钝,女贾似道才利害呢!”过了一会儿,从容讽喻说:“你既然娴雅合乎礼仪,又多技能,而且风流柔美如此,难道应当堕入罗刹国中吗?我虽然不是女侠,但有能力把你从火坑中解脱出来。刚才说章台柳,你不是会心人吗?天下难道缺少韩君吗?况且他即使善待你,你终究要在党将军帐下做羔酒侍儿吗?”她说:“夫人别说了!我小时候梦见手折一朵花,随风片片落入水中,命数到此为止了!前世业缘未了,又生其他想法,那冥界的姻缘簿,不是我的如意珠,再受辱做什么?只供众人描绘罢了!”夫人叹息说:“你说的话也是对的,我不强迫你。虽然如此,你也应当自爱。他如果用好言饮食来引诱你,那更值得忧虑。即使朝夕所需,只告诉我无害。”于是相视流泪沾湿衣襟。慢慢擦泪回到座位,不久分别离去。夫人每次向宗族亲戚说起她,无不咨嗟叹息。

她此后幽愤凄恻,都寄托在诗或小词中。而夫人后来也很快宦游远方。她更加孤寂,于是生病。正妻叫医生来,仍然派婢女捧药送到。她假装感谢,婢女出去,把药扔在床头,叹息说:“我即使不愿活,也应当以洁净之身皈依,做刘安的鸡犬,怎么能用一杯鸩酒断送呢?”然而病势更加支撑不住,水米都不进,每天只喝梨汁一杯左右。更加盛装艳服,抱着包袱斜坐,有时叫琵琶女唱盲词来消遣。虽然多次昏睡多次醒来,终究不披头散发躺卧。

忽然一天,对老妪说:“可以传话给冤业郎,找一个好画师来。”画师到了,命令画肖像。画完,揽镜仔细观看说:“得到我的形似了,未尽我的神韵。暂且放着。”又换一幅画,说:“神韵对了,而风态不流动,若见我目光端正、手势庄重,太矜持的缘故。暂且放着。”命令画师在旁边拿笔,而自己与老妪指点谈笑,有时扇茶铛、整理图书,有时代为调配丹碧等颜色,放纵他的想象体会。很久,又命令画师画图。图成,极尽妖艳之致,笑着说:“可以了!”画师离去,就取图供在床前,点燃名香,摆设梨酒祭奠,说:“小青!小青!这中间难道有你的缘分吗?”抚着几案哭泣,泪如雨下,一恸而死。当时是万历壬子年。年仅十八岁。悲哀啊!人美如玉,命薄于云,琼蕊优昙,人间一现,想要像杜丽娘在牡丹亭畔重生,哪里能得到呢!

太阳将暮,书生才踉跄到来,披

帷,见容光藻逸,衣袂鲜好,如生前无病时,忽长号顿足,呕血升余。徐简得诗一卷,遗像一幅,又一缄寄某夫人,启视之,叙致惋痛,后书一绝句。生痛呼曰:“吾负汝!吾负汝!”妇闻恚甚,趋索图。乃匿第三图,伪以第一图进,立焚之。又索诗,诗至,亦焚之。广陵散从兹绝矣,悲夫!楚焰诚烈,何不以纪信诳之?则罪不在妇,又在生耳!及再简草稿,业散失尽。而姬临卒时,取花钿数事赠妪之小女,衬以二纸,正其诗稿。得九绝句、一古诗、一词,并所寄某夫人者,共十三篇。古诗云:“雪意阁云云不流,旧云正压新云头。米颠颠笔落窗外,松岚秀处当我楼。垂帘只愁好景少,卷帘又怕风缭绕。帘卷帘垂底事难,不情不绪谁能晓?炉烟渐瘦剪声小,又是孤鸿唳悄悄。”绝句云:“稽首慈云大士前,莫生西土莫生天。愿为一滴杨枝水,洒作人间并蒂莲。/春衫血泪点轻纱,吹入林逋处士家。岭上梅花三百树,一时应变杜鹃花。/新妆竟与画图争,知在昭阳第几名。瘦影自临秋水照,卿须怜我我怜卿。/西陵芳草骑辚辚,内使传来唤踏春。杯酒自浇苏小墓,可知妾是意中人?/冷雨幽窗不可听,挑灯闲看《牡丹亭》。人间亦有痴于我,岂独伤心是小青。/何处双禽集画栏,朱朱翠翠似青鸾。如今几个怜文采,也向秋风斗羽翰。/脉脉溶溶滟滟波,芙蓉睡醒欲如何。妾映镜中花映水,不知秋思落谁多。/盈盈金谷女班头,一曲骊珠众伎收。直得楼前身一死,季伦原是解风流。/乡心不畏两峰高,昨夜慈亲天梦遥。见说浙江潮有信,浙潮争似广陵潮?”其《天仙子》词云:“文姬远嫁昭君塞,小青又续风流债。也亏一阵黑罡风,火轮下,抽身快,单单别别清凉界。原不是鸯鸳一派,休算作相思一概。自思自解自商量,心可在?魂可在?著衫又捻裙双带。”与某夫人书曰:“元元叩首沥血致启夫人台座下:关头祖帐,迥隔人天;官舍良辰,当非寂度。驰情感往,瞻睇慈云,分燠嘘寒,如依膝下。糜身百体,未足云酬。娣娣姨姨无恙?犹忆南楼元夜,着灯谐谑,姨指画屏中一凭栏女曰:『是妖娆儿,倚风独盼,恍惚有思,当是阿青?』妾亦笑指一姬曰:『此执拂狡鬟,偷近郎侧,将无似娣?』于时角采寻欢,缠绵彻曙,宁复知风流云散,遂有今日乎?往者仙槎北渡,断梗南楼,狺语哮声,日焉三至。渐乃微词含吐,亦如尊旨云云。窃揆鄙衷,未见其可。夫屠肆菩心,饿狸悲鼠,此直供其换马,不即辱以当垆。去则弱絮风中,住则幽兰霜里。兰因絮果,现业谁深?若使祝发空门,洗妆浣虑,而艳思绮语,触绪纷来。正恐莲性虽胎,荷丝难杀,又未易言此也!乃至远笛哀秋,孤灯听雨,雨残灯歇,谡谡松声。罗衣压肌,镜无千影,晨泪镜潮,夕泪镜汐。今兹鸡骨,殆复难支。痰灼肺然,见粒而呕。错情易意,悦憎不驯。老母娣弟,天涯间绝。嗟乎!未知生乐,焉知死悲?憾促欢淹,无乃非达?妾少受天颖,机警灵速;丰兹啬彼,理讵能双?然而神爽有期,故未应寂寂也。至其沦忽,亦非自今。结褵以来,有宵靡旦,夜台滋味,谅不殊斯!何必紫玉成烟,白花飞蝶,乃谓之死哉?或轩车南返,驻节维扬,老母惠存,如妾之受,阿秦可念,幸终垂悯。畴昔珍赠,悉令见殉;宝钿绣衣,福星所赐,可以超轮消劫耳。然小六娘竟先期相俟,不忧无伴。附呈一绝,亦是鸟语鸣哀。其诗集小像,托陈媪好藏,觅便驰寄。身不自保,何有于零膏冷翠乎?他时放船堤下,探梅山中,开我西阁门,坐我绿阴床,髣生平于响像,见空帏之寂飚。是耶非耶?其人斯在!嗟乎夫人!明冥异路,永从此辞!玉腕朱颜,行就尘土,兴思及此,恸也何如!元元叩首叩首上。”后附绝句云:“百结回肠写泪痕,重来唯有旧朱门。夕阳一片桃花影,知是亭亭倩女魂。”生之戚某集而刻之,名曰“焚余”。

译帷帐中,只见她容貌光彩飘逸,衣带鲜艳美好,如同生前无病时一样,忽然放声大哭,跺脚捶胸,呕出一升多的血。徐简得到她的一卷诗稿、一幅遗像,还有一封寄给某夫人的信。打开信看,叙述的内容充满哀痛,最后写了一首绝句。生悲痛地呼喊说:“我辜负了你!我辜负了你!”妇人听说后非常愤怒,急忙索要画像。于是生藏起第三幅画像,假装把第一幅画像呈上,立刻将其烧毁。又索要诗稿,诗稿送到,也一并烧毁。《广陵散》从此绝响了,可悲啊!楚地的火焰确实猛烈,为何不用纪信假装汉王来欺骗她呢?那么罪责就不在妇人,而在生了!等到再次检寻草稿,已经全部散失。而姬临终时,取了几件花钿赠给老妇人的小女儿,用两张纸衬垫,正是她的诗稿。共得到九首绝句、一首古诗、一首词,连同寄给某夫人的信,一共十三篇。古诗写道:“雪意阁云云不流,旧云正压新云头。米颠颠笔落窗外,松岚秀处当我楼。垂帘只愁好景少,卷帘又怕风缭绕。帘卷帘垂底事难,不情不绪谁能晓?炉烟渐瘦剪声小,又是孤鸿唳悄悄。”绝句写道:“稽首慈云大士前,莫生西土莫生天。愿为一滴杨枝水,洒作人间并蒂莲。/春衫血泪点轻纱,吹入林逋处士家。岭上梅花三百树,一时应变杜鹃花。/新妆竟与画图争,知在昭阳第几名。瘦影自临秋水照,卿须怜我我怜卿。/西陵芳草骑辚辚,内使传来唤踏春。杯酒自浇苏小墓,可知妾是意中人?/冷雨幽窗不可听,挑灯闲看《牡丹亭》。人间亦有痴于我,岂独伤心是小青。/何处双禽集画栏,朱朱翠翠似青鸾。如今几个怜文采,也向秋风斗羽翰。/脉脉溶溶滟滟波,芙蓉睡醒欲如何。妾映镜中花映水,不知秋思落谁多。/盈盈金谷女班头,一曲骊珠众伎收。直得楼前身一死,季伦原是解风流。/乡心不畏两峰高,昨夜慈亲天梦遥。见说浙江潮有信,浙潮争似广陵潮?”她的《天仙子》词写道:“文姬远嫁昭君塞,小青又续风流债。也亏一阵黑罡风,火轮下,抽身快,单单别别清凉界。原不是鸯鸳一派,休算作相思一概。自思自解自商量,心可在?魂可在?著衫又捻裙双带。”给某夫人的信写道:“元元叩首沥血致启夫人台座下:关头祖帐,迥隔人天;官舍良辰,当非寂度。驰情感往,瞻睇慈云,分燠嘘寒,如依膝下。糜身百体,未足云酬。娣娣姨姨无恙?犹忆南楼元夜,着灯谐谑,姨指画屏中一凭栏女曰:『是妖娆儿,倚风独盼,恍惚有思,当是阿青?』妾亦笑指一姬曰:『此执拂狡鬟,偷近郎侧,将无似娣?』于时角采寻欢,缠绵彻曙,宁复知风流云散,遂有今日乎?往者仙槎北渡,断梗南楼,狺语哮声,日焉三至。渐乃微词含吐,亦如尊旨云云。窃揆鄙衷,未见其可。夫屠肆菩心,饿狸悲鼠,此直供其换马,不即辱以当垆。去则弱絮风中,住则幽兰霜里。兰因絮果,现业谁深?若使祝发空门,洗妆浣虑,而艳思绮语,触绪纷来。正恐莲性虽胎,荷丝难杀,又未易言此也!乃至远笛哀秋,孤灯听雨,雨残灯歇,谡谡松声。罗衣压肌,镜无千影,晨泪镜潮,夕泪镜汐。今兹鸡骨,殆复难支。痰灼肺然,见粒而呕。错情易意,悦憎不驯。老母娣弟,天涯间绝。嗟乎!未知生乐,焉知死悲?憾促欢淹,无乃非达?妾少受天颖,机警灵速;丰兹啬彼,理讵能双?然而神爽有期,故未应寂寂也。至其沦忽,亦非自今。结褵以来,有宵靡旦,夜台滋味,谅不殊斯!何必紫玉成烟,白花飞蝶,乃谓之死哉?或轩车南返,驻节维扬,老母惠存,如妾之受,阿秦可念,幸终垂悯。畴昔珍赠,悉令见殉;宝钿绣衣,福星所赐,可以超轮消劫耳。然小六娘竟先期相俟,不忧无伴。附呈一绝,亦是鸟语鸣哀。其诗集小像,托陈媪好藏,觅便驰寄。身不自保,何有于零膏冷翠乎?他时放船堤下,探梅山中,开我西阁门,坐我绿阴床,髣生平于响像,见空帏之寂飚。是耶非耶?其人斯在!嗟乎夫人!明冥异路,永从此辞!玉腕朱颜,行就尘土,兴思及此,恸也何如!元元叩首叩首上。”后附绝句写道:“百结回肠写泪痕,重来唯有旧朱门。夕阳一片桃花影,知是亭亭倩女魂。”生的亲戚某人将这些收集起来刻印,命名为“焚余”。

[张山来曰:红颜薄命,千古伤心。读至送鸩、焚诗处,恨不粉妒妇之骨以饲狗也!

  又曰:小青事,或谓原无其人,合“小青”二字,乃“情”字耳。及读吴口口《紫云歌》,其小序云:“冯紫云,为维扬小青女弟,归会稽马髦伯”。则又似实有其人矣。即此传亦不知谁氏手笔,吾友殷日戒仿佛忆为支小白作,未知是否,姑阏疑焉。] 义猴传 盐城宋曹射陵会秋堂文集

  建南杨子石袍告予曰:吴越间,有鬈髯丐子,编茅为舍,居于南坡。尝畜一猴,教以盘铃傀儡,演于市以济朝夕。每得食,与猴共,虽严寒暑雨,亦与猴俱。相依为命,若父子然。

  如是者十余年,丐子老且病,不能引猴入市。猴每日长跪道旁,乞食养之,久而不变。及丐子死,猴乃悲痛旋绕,如人子躃踊状。哀毕,复长跪道旁,凄声俯首,引掌乞钱。不终日,得钱数贯,悉以绳钱入市中,至棺肆不去。匠果与棺,仍不去,伺担者辄牵其衣裾。担者为舁棺至南坡,殓丐子埋之。猴复于道旁乞食以祭。祭毕,遍拾野之枯薪,廪于墓侧,取向时傀儡置其上焚之,乃长啼数声,自赴烈焰中死。行道之人,莫不惊叹而感其义,爰作义猴冢。

  [张山来曰:有功世道之文,如读《徐阿寄传》。]

  虞初新志卷二 柳敬亭传 太仓吴伟业梅村梅村文集

  柳敬亭者,扬之泰州人,盖曹姓。年十五,犷猂无赖,名已在捕中。走之盱眙,困甚,挟稗官一册,非所习也,耳剽久,妄以其意抵掌盱眙市,则已倾其市人。好博,所得亦缘手尽。有老人,日为醵百钱,从寄食。久之,过江,休大柳下,生攀条泫然。已抚其树,顾同行数十人曰:“嘻!吾今氏柳矣!”闻者以生多端,或大笑以去。

  后二十年,金陵有善谈论柳生,衣冠怀之,辐辏门,车常接毂,所到坐中皆惊。有识之者,曰:“此固向年过江时休树下者也!”柳生之技,其先后江湖间者,广陵张樵、陈思,姑苏吴逸,与柳生四人者,各名其家,柳生独以能著。或问生何师,生曰:“吾无师也。吾之师乃儒者云间莫君后光。”莫君言之曰:“夫演义虽小技,其以辨性情,考方俗,形容万类,不与儒者异道。故取之欲其肆,中之欲其微,促而赴之欲其迅,舒而绎之欲其安,进而止之欲其留,整而归之欲其洁。非天下至精者,其孰与于斯矣?”柳生乃退就舍,养气定词,审音辨物,以为揣摩。期月而后请莫君。莫君曰:“子之说未也。闻子说者,欢咍嗢噱,是得子之易也。”又期月,曰:“子之说几矣。闻子说者,危坐变色,毛发尽悚,舌桥然不能下。”又期月,莫君望见惊起曰:“子得之矣!目之所视、手之所倚,足之所跂,言未发而哀乐具乎其前,此说之全矣!”于是听者傥然若有见焉;其竟也,恤然若有亡焉。莫君曰:“虽以行天下莫能难也!”

  已而柳生辞去,之扬州,之杭,之吴。吴最久。之金陵,所至与其豪长者相结,人人昵就生。其处己也,虽甚卑贱,必折节下之;即通显,敖弄无所诎。与人谈,初不甚谐谑,徐举一往事相酬答,淡辞雅对,一座倾靡。诸公以此重之,亦不尽以其技强也。

  当是时,士大夫避寇南下,侨金陵者万家。大司马吴桥范公,以本兵开府,名好士;相国何文瑞,阖门避造请。两家引生为上客。客有谓生者曰:“方海内无事,生所谈,皆豪猾大侠、草泽亡命。吾等闻之,笑谓必无是,乃公故善诞耳;孰图今日不幸竟亲见之乎!”生闻其语慨然。属与吴人张燕筑、沈公宪俱。张、沈以歌,生以谈。三人者,酒酣,悲吟击节,意凄怆伤怀。凡北人流离在南者,闻之无不流涕。

  未几而有左兵之事。左兵者,宁南伯良玉军。噪而南,寻奉诏守楚,驻皖城待发。守皖者,杜将军弘域,于生为故人。宁南尝奏酒,思得一异客,杜既已泄之矣。会两人用军事不相中,念非生莫可解者,乃檄生至。进之,左以为此天下辩士,欲以观其能,帐下用长刀遮客,引就席,坐

译张山来评论说:红颜薄命,是千古令人伤心的事。读到送毒酒、焚诗的地方,恨不得把嫉妒的妇人的骨头磨成粉喂狗!

他又说:小青的事,有人说原本没有这个人,把“小青”两个字合起来,就是“情”字罢了。等到读了吴某某的《紫云歌》,它的小序说:“冯紫云,是维扬小青的妹妹,嫁给了会稽的马髦伯。”那么又似乎确实有这个人了。即使这篇传记也不知道是谁的手笔,我的朋友殷日戒隐约记得是支小白所作,不知是否如此,姑且存疑罢了。

义猴传 盐城宋曹射陵《会秋堂文集》

建南杨子石袍告诉我:吴越一带,有个卷毛胡须的乞丐,编茅草为屋,住在南坡。曾经养了一只猴子,教它耍盘铃、玩傀儡,在集市上表演以维持生计。每次得到食物,都和猴子一起吃,即使是严寒酷暑或下雨,也和猴子在一起。相依为命,像父子一样。

像这样过了十多年,乞丐年老又生病,不能带着猴子进集市。猴子每天长时间跪在路边,乞讨食物供养他,很久都不改变。等到乞丐死了,猴子于是悲痛地环绕哀悼,像人子捶胸顿足的样子。哀悼完毕,又长时间跪在路边,凄惨地低着头,伸出手掌乞讨钱。不到一天,得到几串钱,全部用绳子串起钱进入集市,到了棺材店不肯离开。工匠果然给了棺材,仍然不肯离开,等抬棺的人就拉着他们的衣襟。抬棺的人把棺材抬到南坡,给乞丐入殓埋葬。猴子又在路边乞讨食物来祭祀。祭祀完毕,遍捡野外的枯柴,堆在墓旁,拿出以前的傀儡放在上面焚烧,于是长啼几声,自己跳进烈火中死了。路过的人,没有不惊叹并感佩它的义气的,于是建了义猴冢。

张山来评论说:对世道人心有功的文章,就像读《徐阿寄传》一样。

《虞初新志》卷二 柳敬亭传 太仓吴伟业梅村《梅村文集》

柳敬亭,是扬州泰州人,大概姓曹。十五岁时,粗野无赖,名字已经在通缉令上了。逃到盱眙,处境非常困窘,携带一本说书用的话本,并不是他所熟悉的,但耳朵听久了,随意按照自己的意思在盱眙集市上拍案说书,就已经倾倒了一集市的人。喜欢赌博,所得的钱财也随手花光。有个老人,每天凑集一百文钱,跟着他寄食。过了很久,渡过长江,在大柳树下休息,柳生攀着树枝流泪。随后抚摸那棵树,看着同行的几十个人说:“嘻!我现在改姓柳了!”听到的人认为柳生多端,有的大笑离去。

后来二十年,金陵有个善于谈论的柳生,士大夫们敬重他,宾客像车辐凑集到车毂一样聚集到他门下,车马常常首尾相接,所到的地方,座中人都很惊讶。有认识他的人,说:“这本来就是当年过江时在树下休息的人啊!”柳生的技艺,在他之前和之后的江湖艺人,广陵的张樵、陈思,姑苏的吴逸,和柳生四个人,各自成名成家,柳生唯独以擅长著称。有人问柳生拜谁为师,柳生说:“我没有老师。我的老师是儒者云间的莫君后光。”莫君说:“说书虽然是小小的技艺,但它用来辨别性情,考察风俗,形容万物,与儒者的道理没有不同。所以选取内容要豪放,表达要微妙,急促时要迅捷,舒缓时要安详,前进时要能停留,整理时要洁净。不是天下最精妙的人,谁能做到这样呢?”柳生于是退到房舍,修养气息,确定词句,审察音律,辨别事物,用来揣摩。一个月后请求莫君指点。莫君说:“你的说书还没到位。听你说书的人,欢笑嬉闹,这是得到了你的浅易之处。”又一个月,说:“你的说书差不多了。听你说书的人,端正坐着脸色改变,毛发都竖起来,舌头僵硬不能放下。”又一个月,莫君望见惊讶地站起来说:“你掌握了!眼睛所看的,手所依靠的,脚所踮起的,话没发出而哀乐已经呈现在面前,这是说书的完整境界了!”于是听的人恍然好像看到了什么;结束时,怅然好像失去了什么。莫君说:“即使走遍天下也没有人能难倒你!”

不久柳生辞别离去,到扬州,到杭州,到苏州。在苏州待得最久。到金陵,所到的地方和那里的豪强长者结交,人人都亲近他。他对待自己,虽然非常卑贱,一定降低身份谦恭对待;即使是显贵,也傲视玩弄而不屈服。和人谈话,起初不是很诙谐,慢慢举出一件往事互相应答,言辞淡雅,应对高雅,满座的人都倾倒佩服。各位公卿因此看重他,也不完全因为他的技艺高强。

在这个时候,士大夫躲避寇乱南下,寄居在金陵的有一万家。大司马吴桥范公,以兵部尚书开府,名声好士;相国何文瑞,闭门躲避请托。两家把柳生当作上宾。有客人对柳生说:“当天下无事时,你所说的,都是豪强大侠、草莽亡命之徒。我们听了,笑着说一定没有这样的事,是你本来善于虚构;谁想到今天不幸竟然亲眼见到了!”柳生听了这话感慨万分。恰逢和吴人张燕筑、沈公宪在一起。张、沈以唱歌,柳生以说书。三个人,酒喝得酣畅,悲吟击节,意思凄怆伤怀。凡是北方流离失所在南方的人,听了没有不流泪的。

不久有了左兵的事件。左兵,是宁南伯左良玉的军队。喧哗着向南进军,不久奉诏守卫楚地,驻扎在皖城等待出发。守卫皖城的,是杜将军弘域,对柳生来说是老朋友。宁南伯曾经设酒宴,想得到一个奇特的客人,杜将军已经泄露了这件事。恰逢两人因军事意见不合,心想没有柳生不能调解,于是发檄文召柳生到来。让他进来,左良玉认为这是天下的辩士,想观察他的才能,帐下用长刀遮住客人,引导到席位,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