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初新志卷八 江石芸传 豫章吴良枢璇在强意堂稿
邀游著棋峰,路经舍身崖。孝子于是越次前行,至崖所歘然投身下。同行人惊绝,不知所为,一时传骇,聚观者千人。道士使人买棺往就殡,自山顶至崖下,路迂折四十里。而殿上道士急奔崖所,呼众人曰:“谁言吴秀才投崖死也?今方在神座下叩头,方巾道服如故。”众群走殿上视之,果然。
译在著棋峰游览下棋,路过舍身崖。孝子于是超越次序走在前面,到了崖边忽然纵身跳下。同行的人惊骇至极,不知该怎么办,一时间传开骇人听闻的消息,聚集观看的人多达千人。道士派人买棺材前往收殓,从山顶到崖下,道路曲折迂回四十里。而殿上的道士急忙奔向崖边,呼喊众人说:“谁说吴秀才投崖死了?他此刻正在神座下磕头,方巾道服依旧如常。”众人一起跑到殿上查看,果然如此。
方孝子之自投崖也,立空中不坠,开目视,足下有白云起;又遥望见石门,门上一大“孝”字。俄而见三神人命之曰:“孝子,吾左侧石有仙篆九十二画,汝谨记之,归书纸食汝父,不独却疾,且延年矣。”更授催生、治痢疟、驱瘟咒并诸篆。孝子叩头谢毕,身已在殿上。孝子乃言:“吾如梦中也。”
孝子既定,疾走归,一日有半而至家,至则父垂绝,不能言。孝子急书九十二画篆焚服之,室中人皆闻香气。甫入口,父即言曰:“是何药耶?”明日起坐啜粥,旬日疾大愈。孝子徒步反复六百里,不饮食者五日。而父乃益康强善饭,以诗酒自娱,年九十二,耳目清明,无疾终焉。
由是孝子名闻远近。邑大冢宰涂公国鼎与为同道友,进士黄端伯、过周谋,举人黄名卿、涂伯昌,贡士璩光孚,皆拜为弟子。孝子当国变时,避乱泰宁,以病卒诸生廖愈达家。愈达,予所传三烈妇夫也。愈达来新城,主孝子子吴长祚,予故并得交。一日而见孝子之子,烈妇之夫,为荣幸焉。愈达言:“孝子生平好名义,轻财,往往出钱物为人解讼斗。既感神应,益自修。人病苦者,恒用符篆救之,以施药为名。”
魏禧论曰:闻孝子常诣太华山,登座附神耳语,为人祈祷,颇不经。然邑君子往往道其事甚悉。梅溪东出四十里,为南丰县,县贡士赵希乾者,与禧交。母尝病甚,割心以食母;即剖胸,心不可得,则叩肠而截之。母子俱无恙。其后胸肉合,肠不得入,粪秽从胸间出,而谷道遂闭,饮食男女如平人。假谓非有神助,其谁然哉?其谁然哉?
[张山来曰:古有以祝由治病者,今“九十二画篆”,以及痢疟诸篆,殆即其道耶?然吾以为必孝子行之,乃能有验;若人人可行,斯又理之所难信者矣!] 李一足传 王猷定于一四照堂集
李一足,名夔,未详其家世。有母及姐与弟。貌甚癯,方瞳微髭,生平不近妇人。好读书,尤精于《易》,旁及星历医卜之术。出常驾牛车,车中置一柜,藏所著诸书,逍遥山水间。所至人争异之。
天启丁卯,至大梁,与鄢陵韩叔夜智度交。自言其父为诸生,贫甚,称贷于里豪;及期无以偿,致被殴死。时一足尚幼。其母啣冤十余年。姐适人,一足亦婚。母召其兄弟告之。一足长号,以头抢柱大呼。母急掩其口。不顾,奋身而出,断一梃为二,与弟各持,伺仇于市,不得;往其家,又不得;走郭外,得之,兄弟奋击碎其首。仇眇一目,抉其一,祭父墓前。归告其母,母曰:“仇报,祸将及!”乃命弟奉母他徙,遂别去。
时姐夫为令于兖,往从之。会姐夫出,姐见之,惊曰:“闻汝击仇,仇复活,今遍迹汝,其远避之!”为治装,赠以马。一足益恚恨,乃镌其梃曰:“没棱难砍仇人头。”遂单骑走青齐海上。见渔舟数百泊市米,一足求载以济,遂舍骑登舟。渡海,至一岛,名高家沟,其地延袤数十里,五谷鲜少。居民数百户,皆蛋籍,风土淳朴,喜文字,无从得师。见一足至,各率其子弟往学焉。
其地不立塾,晨令童子持一钱诣师,师书一字于掌教之,则童子揖而退,明日复来。居数年,积钱盈室。辞去,附舟还青州,走狭邪。不数日,钱尽散,终不及私。由辽西过三关,越晋,历甘凉,登华岳,入于楚,抵黔、桂,复历闽海、吴、越间,各为诗文纪游。二十载,乃反其家。仇死,所坐皆赦。母亦没,登其墓大哭,数日不休。自以足迹遍天下,恨未入蜀。会鄢陵刘观文除夔守,招之同下三峡,游白帝、绵、梓诸山,著《依刘集》一卷。
其弟自母丧,不知所在。一日欲寄弟以书,属韩氏兄弟投汴之通衢。韩如其言,俄一客衣白袷,幅巾草屦,貌与一足相似,近前揖曰:“我张太羹也,兄书已得达。”言讫不见。辛巳,李自成陷中州诸郡,韩氏兄弟避乱至泗上,见一足于途,短褐敝屣,须眉皆白。同至玻璃泉,谈笑竟日,数言天下事不可为。问所之,曰:“往劳山访徐元直。”韩笑之。
译方孝子跳崖时,悬在空中不落,睁眼看见脚下白云升起;又远远望见石门,门上一个大大的“孝”字。不久看见三位神人命令他说:“孝子,我左侧石头上有九十二画的仙篆,你牢记在心,回去写在纸上让你父亲吞服,不仅能祛病,还能延年。”又传授催生、治疗痢疾疟疾、驱除瘟疫的咒语以及各种符篆。孝子磕头谢恩完毕,身体已在殿上。孝子于是说:“我好像在做梦。”
孝子安定下来后,快步跑回家,走了一天半到家,到家时父亲已奄奄一息,说不出话。孝子急忙写下九十二画的符篆烧成灰让父亲服下,屋里的人都闻到香气。刚入口,父亲就说:“这是什么药?”第二天起床喝粥,十天病大好。孝子徒步往返六百里,五天没吃东西。而父亲反而更加健康能吃饭,以诗酒自娱,活到九十二岁,耳目聪明,无病而终。
从此孝子名声远近皆知。当地大官涂国鼎与他结为同道朋友,进士黄端伯、过周谋,举人黄名卿、涂伯昌,贡士璩光孚,都拜他为师。孝子在国变时,避乱到泰宁,病逝在诸生廖愈达家。愈达,是我所传的三烈妇的丈夫。愈达来到新城,住在孝子儿子吴长祚家,我因此得以结交。一天见到孝子的儿子,烈妇的丈夫,感到荣幸。愈达说:“孝子生平重名节,轻视钱财,常常出钱物帮人解决诉讼争斗。既然感应神助,更加修身。有人病苦,常用符篆救治,以施药为名。”
魏禧评论说:听说孝子常去太华山,登上座位附在神耳边低语,为人祈祷,很不寻常。然而当地君子往往详细讲述他的事迹。梅溪向东四十里,是南丰县,县里贡士赵希乾,与我交好。母亲曾经病重,割心给母亲吃;剖开胸膛,找不到心,就敲开肠子截断。母子都平安。后来胸肉愈合,肠子不能回去,粪便从胸间排出,而肛门关闭,饮食男女如常人。假使没有神助,谁能这样呢?谁能这样呢?
[张山来说:古代有用祝由治病的人,现在“九十二画篆”,以及痢疟诸篆,大概就是这种方法吧?然而我认为一定是孝子施行,才能有效;如果人人都能施行,这又是道理上难以相信的!] 李一足传 王猷定《于一四照堂集》
李一足,名夔,不详其家世。有母亲和姐姐与弟弟。相貌很瘦,方瞳微须,生平不接近妇人。喜欢读书,尤其精通《易经》,旁及星历医卜之术。出门常驾牛车,车中放一柜,藏所著各种书,逍遥山水间。所到之处人们争相传异。
天启丁卯年,到大梁,与鄢陵韩叔夜智度交好。自称其父为诸生,很穷,向乡里豪强借贷;到期无法偿还,致被殴打致死。当时一足还小。其母含冤十余年。姐姐出嫁,一足也结婚。母亲召其兄弟告知。一足大哭,以头撞柱大呼。母亲急忙捂住他的嘴。不顾,奋身而出,折断一根木棍为二,与弟弟各持,在市集伺机报仇,没找到;去仇人家,又没找到;走到城外,找到了,兄弟奋力击碎其头。仇人瞎了一只眼,挖出另一只,祭在父亲墓前。回去告诉母亲,母亲说:“仇报了,祸将及!”于是命令弟弟奉母亲迁居他处,遂告别离去。
当时姐夫在兖州做县令,前往跟随他。恰逢姐夫外出,姐姐见到他,惊曰:“听说你击仇,仇复活,现在到处找你,你远远避开!”为他整理行装,赠以马。一足更加愤恨,于是刻其木棍曰:“没棱难砍仇人头。”遂单骑走青齐海上。见渔舟数百艘停泊市米,一足求载以渡,遂舍骑登舟。渡海,至一岛,名高家沟,其地延袤数十里,五谷鲜少。居民数百户,皆蛋籍,风土淳朴,喜文字,无从得师。见一足至,各率其子弟往学焉。
其地不立塾,早晨令童子持一钱诣师,师书一字于掌教之,则童子揖而退,明日复来。居数年,积钱盈室。辞去,附舟还青州,走狭邪。不数日,钱尽散,终不及私。由辽西过三关,越晋,历甘凉,登华岳,入于楚,抵黔、桂,复历闽海、吴、越间,各为诗文纪游。二十载,乃反其家。仇死,所坐皆赦。母亦没,登其墓大哭,数日不休。自以足迹遍天下,恨未入蜀。会鄢陵刘观文除夔守,招之同下三峡,游白帝、绵、梓诸山,著《依刘集》一卷。
其弟自母丧,不知所在。一日欲寄弟以书,属韩氏兄弟投汴之通衢。韩如其言,俄一客衣白袷,幅巾草屦,貌与一足相似,近前揖曰:“我张太羹也,兄书已得达。”言讫不见。辛巳,李自成陷中州诸郡,韩氏兄弟避乱至泗上,见一足于途,短褐敝屣,须眉皆白。同至玻璃泉,谈笑竟日,数言天下事不可为。问所之,曰:“往劳山访徐元直。”韩笑之。
一足正色曰:“此山一洞,风雨时披发鼓琴,人时见之,此三国时徐庶也。”约诘朝复来,竟不果。
译一足严肃地说:“这座山中有一个洞穴,每当风雨交加时,里面就有人披头散发地弹琴,人们有时能看见他,这是三国时期的徐庶。”约定第二天早晨再来,最终却没有实现。
甲申后,闻一足化去。先一日,遍辞戚友,告以远行。是日,鼻垂玉筋尺许,端坐而逝,袖中有《周易全书》一部。后数月,济人有在京师者,见之正阳门外。又有见于赵州桥下,持梃观水,伫立若有思者。韩子智度,不妄言人也,述其事如此。
[张山来曰:观一足行事,亦孝子,亦侠客,亦文人,亦隐者,亦术士,亦仙人,吾不得而名之矣。] 孝贼传 王猷定于一
贼不详其姓名,相传为如皋人,贫不能养母,遂作贼。久之,为捕者所获,数受笞有司。贼号曰:“小人有母无食,以至此也!”人且恨且怜之。一日母死,先三日廉知邻寺一棺寄庑下。是日,召党具酒食,邀寺中老阇黎痛饮。伺其醉,舁棺中野,负其母尸葬焉。比反,阇黎尚酣卧也。贼大叫叩头乞免,阇黎惊,不知所谓,起视庑下物,亡矣!亡何,强释之。厥后不复作贼。
[张山来曰:有孝子如此,而听其贫,至于作贼,是谁之过欤?] 王翠翘传 余怀澹心手授钞本
余读《吴越春秋》,观西施沼吴,而又从范蠡以归于湖,窃谓妇人受人之托,以艳色亡人之国,而不以死殉之,虽不负心,亦负恩矣。若王翠翘之于徐海,则公私兼尽,亦异于西施者哉。嗟乎!翠翘故娼家,辱人贱行,而所为耿耿若此。须眉男子,愧之多矣!余故悲其志,缀次其行事,以为之传。传曰:
王翠翘,临淄人,幼鬻于倡,冒姓马,假母呼为翘儿。美姿首,性聪慧,携来江南。教之吴歈歌,则善吴歈歌;教之弹胡琵琶,则善弹胡琵琶。吹箫度曲,音吐清越,执板扬声,往往倾其座客。平康里中,翘儿名藉甚。然翘儿雅淡,顾沾沾自喜,颇不工涂抹倚门术。遇大腹贾及伧父之多金者,则目笑之,不予一盼睐温语。以是假母日忿而笞骂。会有少年私翘儿金者,以计脱假母,而自徙居嘉兴,更名王翠翘云。
当是时,歙人罗龙文,饶于财,侠游结宾客,与翠翘交欢最久,兼昵小妓绿珠。而越人徐海者,狡佻,贫无赖,方为博徒所窘,独身跳翠翘家,伏匿不敢昼见人。龙文习其壮士,倾身结友,接臂痛饮,推所昵绿珠与之荐寝。海亦不辞,酒酣耳热,攘袂持杯,附龙文耳语曰:“此一片土非吾辈得意场,丈夫安能郁郁久居人下乎?公宜努力,吾亦从此逝矣!他日富贵,毋相忘!”因慷慨悲歌,居数日别去。徐海者,杭之虎跑寺僧,所谓“明山和尚”者是也。
居无何,海入倭,为舶主,拥雄兵海上,数侵江南。嘉靖三十五年,围巡抚阮鹗于桐乡,翠翘、绿珠皆被掳。海一见惊喜,命翠翘弹胡琵琶以佐酒,日益宠幸,号为夫人,斥诸姬罗拜。翠翘既已骄爱无比,凡军机密画,唯翠翘与闻。乃翠翘阳为亲昵,阴实幸其覆败,冀归国以老,泪渍渍常承睫洗面也。
会总督胡宗宪开府浙江,善用兵,多计策,欲召致徐海,自戕麻叶、陈东,而离散王直之党,乃遣华老人赍檄招降。海怒,缚华老人,将斩之。翠翘语海曰:“今日之事,生杀在君,降不降何与来使?”海乃释其缚,畀金而遣之。老人归,告宗宪曰:“贼气方锐,未可图也。然臣睨海所幸王夫人者,左右视,有外心,或可借以歼贼耳。”
而罗龙文者微闻是语,自喜与翠翘旧好,乃因幕府上客山阴徐渭以见于宗宪。宗宪以乡曲故,降阶迎揖曰:“生亦有意功名富贵乎?吾今用君矣!”与语大说。遂受指诣海营,摄旧日任侠衣冠,投刺谒海。海亟延入,坐上座,置酒握龙文手曰:“足下远涉江湖,为胡公作说客耶?”龙文笑曰:“非为胡公作说客,乃为故人作忠臣耳。王直已遣子纳款,故人不乘此时解甲释兵,他日必且为虏。”海愕然曰:“姑置之,且与故人饮酒。”锦绣音乐,备极豪侈,僩然自以为大丈夫得志于时之所为也。酒半,出王夫人及绿珠者见龙文。龙文改容礼之,极宴语不及私。翠翘素习龙文豪侠,则劝海遣人同诣督府输款,解桐乡围。
宗宪喜,从龙文计,益市金珠宝玉,阴赂翠翘。翠翘
译甲申年之后,听说一足化去。在此之前一天,他遍辞亲戚朋友,告知他们将远行。这一天,他的鼻子垂下如玉般晶莹的鼻涕约一尺长,端坐着去世,袖中有一部《周易全书》。几个月后,有个在京城的人,在正阳门外看见了他。又有人在赵州桥下看见他,手持木棍观看流水,伫立着好像若有所思的样子。韩子智度,不妄言人,叙述他的事迹如此。
[张山来说:看一足的行事,既是孝子,又是侠客,又是文人,又是隐士,又是术士,又是仙人,我无法给他命名了。]
孝贼传 王猷定于一
盗贼不知道他的姓名,相传是如皋人,因为贫穷不能供养母亲,于是做了盗贼。过了很久,被捕捉他的人抓获,多次被官府鞭打。盗贼喊道:“小人有母亲却没有食物,才到了这个地步!”人们既怨恨又怜悯他。一天母亲死了,他在三天前就暗中得知邻寺有一口棺材寄放在廊下。这一天,他召集同伙准备酒食,邀请寺里的老和尚痛饮。等到老和尚喝醉了,他把棺材抬到野外,背着母亲的尸体埋葬了。等他返回时,老和尚还在酣睡。盗贼大声叫喊磕头请求宽恕,老和尚惊醒,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起来查看廊下的东西,不见了!不久,勉强释放了他。此后他不再做盗贼。
[张山来说:有这样的孝子,却听任他贫穷,以至于做盗贼,是谁的过错呢?]
王翠翘传 余怀澹心手授钞本
我读《吴越春秋》,看到西施帮助吴国灭亡越国,后来又跟随范蠡归隐于湖中,私下认为妇人受人之托,用美色使别人的国家灭亡,却不以死殉国,虽然不算负心,但也辜负了恩义了。至于王翠翘对于徐海,则是公私两全,也与西施不同啊。唉!翠翘本是娼家女子,受人侮辱的低贱行为,而她的所作所为却如此光明磊落。须眉男子,对此感到羞愧的太多了!所以我悲叹她的志向,编排她的行事,为她作传。传曰:
王翠翘,临淄人,小时候被卖到娼家,冒姓马,假母亲叫她翘儿。她姿容美丽,性格聪慧,被带到江南。教她唱吴歌,她就擅长唱吴歌;教她弹胡琵琶,她就擅长弹胡琵琶。吹箫度曲,声音清脆悠扬,拿着拍板高声歌唱,往往使座中的客人倾倒。平康里中,翘儿的名声很盛。然而翘儿高雅淡泊,并不沾沾自喜,很不擅长涂脂抹粉倚门卖笑的技艺。遇到大腹便便的商人和粗俗多金的男子,她就用眼神嘲笑他们,不给一个眼神和温和的话语。因此假母亲每天愤怒地鞭打辱骂她。恰逢有个少年私下给翘儿金子,翘儿用计摆脱了假母亲,自己迁居到嘉兴,改名叫王翠翘。
当时,歙县人罗龙文,富有钱财,以侠义交游结交宾客,与翠翘交往最久,同时又亲近小妓绿珠。而越人徐海,狡猾轻佻,贫穷无赖,正被赌徒所困窘,独自跳到翠翘家,藏匿不敢白天见人。罗龙文习惯了他壮士的样子,倾心结交为友,挽臂痛饮,把自己亲近的绿珠推给他同寝。徐海也不推辞,酒酣耳热时,卷起袖子拿着酒杯,附在罗龙文耳边说:“这一片土地不是我们得意扬威的地方,大丈夫怎么能长期郁郁地居于人下呢?您应该努力,我也从此离开了!他日富贵,不要互相忘记!”于是慷慨悲歌,住了几天后告别离去。徐海,是杭州虎跑寺的僧人,所谓“明山和尚”就是这个人。
过了不久,徐海加入倭寇,成为船主,拥有强大的军队在海上,多次侵犯江南。嘉靖三十五年,在桐乡围困巡抚阮鹗,翠翘、绿珠都被俘虏。徐海一见翠翘惊喜,命令翠翘弹胡琵琶助酒兴,日益宠爱,号称夫人,斥退其他姬妾罗拜。翠翘既然已经骄宠无比,凡是军机秘谋,只有翠翘参与听闻。于是翠翘表面上装作亲昵,内心实际上庆幸他覆灭失败,希望回国终老,泪水常常沾湿睫毛洗面。
恰逢总督胡宗宪在浙江开府,善于用兵,多有计策,想要招致徐海,自杀麻叶、陈东,而离散王直的党羽,于是派遣华老人带着檄文招降。徐海愤怒,捆绑华老人,将要斩首。翠翘对徐海说:“今天的事,生杀大权在您,降不降与来使有什么关系?”徐海于是释放了他的捆绑,给他金子打发他走。老人回来,告诉胡宗宪说:“贼人气势正盛,不可图谋。但是我观察徐海宠爱的王夫人,左右张望,有外心,或许可以借以歼灭贼人。”
而罗龙文暗中听到这话,自喜与翠翘有旧情,于是通过幕府的上客山阴人徐渭得以拜见胡宗宪。胡宗宪因为同乡的缘故,下阶迎接作揖说:“您也有意功名富贵吗?我现在任用您了!”与他谈话非常高兴。于是接受指令前往徐海军营,穿着昔日任侠的衣冠,投递名帖拜见徐海。徐海急忙延请入内,坐上座,置酒握着罗龙文的手说:“您远涉江湖,是为胡公作说客吗?”罗龙文笑着说:“不是为胡公作说客,而是为故人作忠臣罢了。王直已经派遣儿子纳款投降,故人不趁此时解甲释兵,他日必将被俘虏。”徐海愕然说:“暂且放下,姑且与故人饮酒。”锦绣音乐,极尽豪奢,傲慢地自以为是大丈夫得志于时的所作所为。酒喝到一半,拿出王夫人和绿珠来见罗龙文。罗龙文改变脸色行礼,极尽宴饮之礼,谈话不涉及私事。翠翘向来熟悉罗龙文的豪侠,于是劝徐海派人一同前往督府输诚纳款,解除桐乡之围。
胡宗宪高兴,听从罗龙文的计策,更加购买金珠宝玉,暗中贿赂翠翘。翠翘
益心动,日夜说海降矣。海信之,于是定计,缚麻叶,缚陈东,约降于宗宪。至桐乡城,甲胄而入。是时赵文华、阮鹗与宗宪列坐堂皇,海叩首谢罪,又谢宗宪。宗宪下堂摩其顶曰:“朝廷今赦汝,汝勿复反。”厚劳而出。海既出,见官兵大集,颇自疑。宗宪犹怜海,不欲杀降,而文华迫之。宗宪乃下令,命总兵俞大猷整师而进。会大风,纵火,诸军鼓噪乘之,贼大溃,歼焉。海仓皇投水,引出,斩其首,而生致翠翘于军门。
译徐渭心中动摇,日夜劝说徐海投降。徐海相信了他,于是定下计策,捆绑了麻叶和陈东,约定向胡宗宪投降。到了桐乡城,徐海身穿铠甲进入。这时赵文华、阮鹗与胡宗宪在厅堂上列坐,徐海叩头谢罪,又向胡宗宪致谢。胡宗宪走下厅堂抚摸他的头顶说:“朝廷现在赦免你,你不要再反叛了。”厚加慰劳后让他离开。徐海出来后,看见官兵大量集结,心中颇为疑虑。胡宗宪仍然怜悯徐海,不想杀害投降的人,但赵文华逼迫他。胡宗宪于是下令,命总兵俞大猷整顿军队前进。恰逢大风,放火,各军鼓噪着乘机进攻,贼众大败,被歼灭。徐海惊慌失措跳入水中,被拉出来后,斩下他的首级,并将翠翘活着押送到军门。
宗宪大飨参佐,命翠翘歌吴歈歌,遍行酒。诸参佐或膝席,或起舞捧觞,为宗宪寿。宗宪被酒大醉,瞀乱,亦横槊障袖,与翠儿戏。席乱,罢酒。次日,宗宪颇愧悔醉时事,而以翠翘赐所调永顺酋长。翠翘既随永顺酋长,去之钱塘江中,恒悒悒捶床叹曰:“明山遇我厚,我以国事诱杀之。毙一酋又属一酋,吾何面目生乎?”向江潮长号大恸,投水死。
外史氏日:嗟乎!翠翘以一死报徐海,其志亦可哀也!罗龙文者,世称小华道人,善制烟墨者也。始以游说阴赂翠翘,诱致徐海休兵,可谓智士。然其后依附权势,与严世蕃同斩西市,则视翠翘之死,犹鸿毛之于泰山也。人当自重其死,彼倡且知之,况士大夫乎?乃倡且知之,而士大夫反不知者,何也?悲夫!
[张山来曰:胡公之于翠翘,不以赐小华,而以赐酋长,诚何必乎?观翠翘生致之后,不能即死,居然行酒于诸参佐前,则其意有所属从可知已。其投江潮以死,当非报明山也。] 戴文进传画苑三高士传之一 钱塘毛先舒稚黄东苑文钞
明画手以戴进为第一,进字文进,钱唐人也。宣宗喜绘事,御制天纵,一时待诏有谢廷循、倪端、石锐、李在,皆有名。进入京,众工妒之。一日在仁智殿呈画,进进《秋江独钓图》,画人红袍垂钓水次。画唯红不易著,进独得古法入妙。宣宗阅之,廷循从旁跪曰:“进画极佳,但赤是朝廷品服,奈何著此钓鱼?”宣宗颔之。遂麾去余幅不视。故进住京师,颇穷乏。
先是进锻工也,为人物花鸟,肖状精奇,直倍常工。进亦自得,以为人且宝贵传之。一日于市,见熔金者,观之,即进所造,怃然自失。归语人曰:“吾瘁吾心力为此,岂徒得糈,意将托此不朽吾名耳!今人烁吾所造,亡所爱,此技不足为也;将安托吾指而后可?”人曰:“子巧托诸金,金饰能为俗习玩爱,乃儿妇人御耳。彼唯煌煌是耽,安知工苦?能徙智于缣素,斯必传矣。”进喜,遂学画,名高一时。然进数奇,虽得待诏,亦轗轲亡大遇。其画疏而能密,著笔澹远,其画人尤佳,其真亦罕遇云。予钦进锻工耳,而命意不朽,卒成其名。
赞日:立志探悬,鬼神所赞。孰是殚精,而屑近玩?戴君操捶,锻金为生。感慨徙业,卒成高名。盖人极而天呈矣夫!
[张山来曰:明画史又有仇十洲者,其初为漆工,兼为人彩绘栋宇,后徙而业画,工人物楼阁。予独嫌其略带匠气,顾不若戴文进为佳耳。且戴兼工山水,则尤不可及也。] 髯樵传 锡山顾彩天石手授钞本
明季吴县洞庭山,乡有樵子者,貌髯而伟,姓名不著,绝有力。每暮夜樵采,独行山中,不避蛇虎。所得薪,人负百斤而止,髯独负二百四十斤,然鬻于人,止取百斤价。人或讶问之,髯曰:“薪取之山,人各自食其力耳。彼非不欲多负,力不赡也。吾力倍蓰而食不兼人,故贱其值。且值贱,则吾薪易售,不庸有利乎?”由是人颇异之,加刮目焉。
髯目不知书,然好听人谈古今事,常激于义,出言辩是非,儒者无以难。尝荷薪至演剧所,观《精忠传》所谓秦桧者出,髯怒,飞跃上台,捽桧殴,流血几毙。众咸惊救,髯曰:“若为丞相,奸似此,不殴杀何待?”众曰:“此戏也,非真桧。”髯曰:“吾亦知戏,故殴;若真,膏吾斧矣!”其性刚疾恶类如此。
髯有兄进香茅山,堕崖折胸死。或传其暮夜饮酒不诚,被王灵官鞭杀者。髯怒,走一日夜,诣茅山,饮大醉,数王灵官曰:“汝有罪三!人敬祖师,来进香,固有善心,饮酒小过,无死状,汝辄杀之,不仁,罪一。祖师以慈庇下土,量甚宏大,汝居位下,行残忍,不遵祖师意,不恭,罪二。吾兄,小人也,酬香而来,小被酒,汝辄杀之;吾来不酬香,昨实大饮,今日詈汝,汝反不能杀,无勇,罪三。汝宜毁撤,曷为横鞭嗔目,坐踞于此?”欲夺鞭碎象,众譬遣之,乃止,负兄骨归葬焉。
洞庭有孤子陈学奇,聘邹氏女为室,婚有期
译胡宗宪大宴幕僚,命翠翘唱吴地歌曲,并依次劝酒。各位幕僚有的跪在席上,有的起舞举杯,为胡宗宪祝寿。胡宗宪喝得大醉,神志昏乱,也横拿着长矛,挥动衣袖,与翠翘嬉戏。酒席混乱,便停止了饮酒。第二天,胡宗宪对醉酒时的事颇感羞愧后悔,便将翠翘赐给了被调遣的永顺土司酋长。翠翘跟随永顺酋长,到了钱塘江中,常常忧郁地捶打床榻叹息说:“明山(徐海)待我恩厚,我却以国事诱骗杀害了他。死了一个酋长,又归属于一个酋长,我还有什么面目活在世上呢?”对着江潮大声痛哭,投水而死。
太史公说:唉!翠翘以一死来报答徐海,她的志向也可悲啊!罗龙文,世人称他小华道人,是擅长制作烟墨的人。起初他通过游说和暗中贿赂翠翘,诱使徐海休战,可称得上是智士。然而后来他依附权势,与严世蕃一同在西市被斩首,那么与翠翘的死相比,他的死就像鸿毛比泰山那样轻贱了。人应当看重自己的死,连歌妓都懂得这个道理,何况士大夫呢?既然歌妓都懂得,而士大夫反而不懂,为什么呢?可悲啊!
[张山来说:胡公对待翠翘,不把她赐给小华,却赐给酋长,实在何必呢?看翠翘被活捉之后,不能立即死去,竟然在各位幕僚面前劝酒,那么她的心意有所归属就可以知道了。她投江潮而死,应当不是为了报答明山。] 戴文进传画苑三高士传之一 钱塘毛先舒稚黄东苑文钞
明代画家中以戴进为第一,戴进字文进,是钱塘人。宣宗喜爱绘画,天资卓越,当时待诏中有谢廷循、倪端、石锐、李在,都很有名。戴进入京,众画工嫉妒他。一天在仁智殿呈献画作,戴进献上《秋江独钓图》,画中人物穿着红袍在水边垂钓。画红色不容易着色,戴进独得古法,画得精妙。宣宗看了,谢廷循在旁边跪着说:“戴进的画极好,但红色是朝廷的品级服饰,怎么能画在钓鱼人身上?”宣宗点头同意。于是挥手去掉其余画幅不再看。所以戴进住在京城,颇为穷困。
起初戴进是锻工,制作人物花鸟,形态逼真奇特,价格比普通工匠高出一倍。戴进也很自得,认为人们将会珍视并流传他的作品。一天在市场上,看到熔金的人,观察后,发现正是自己锻造的作品,怅然若失。回家告诉别人说:“我耗费心力做这些,难道只是为了得到粮食,而是想借此使我的名字不朽!现在人们熔化我锻造的东西,毫不爱惜,这技艺不值得做了;我将依靠什么来寄托我的手指(技艺)呢?”别人说:“你的巧思寄托在金属上,金属饰品能成为世俗习以为常的玩物,不过是妇女儿童使用的罢了。他们只贪图华丽,哪里知道工艺的辛苦?能把智慧转移到绢帛上,必定能流传。”戴进很高兴,于是学习绘画,名望高于一时。然而戴进命运坎坷,虽然得到待诏的职位,也困顿不得志。他的画疏朗而能细密,用笔淡雅深远,他画人物尤其出色,他的真迹也很少见到。我钦佩戴进身为锻工,却立志不朽,最终成就了他的名声。
赞曰:立志高远,鬼神所助。谁肯耗尽精力,而屑于近俗玩物?戴君操持铁锤,锻金为生。感慨改行,最终成就高名。大概是人到极致,天就显现了吧!
[张山来说:明代画史中还有仇十洲,他起初是漆工,兼为人彩绘房屋栋梁,后来改行绘画,擅长人物楼阁。我唯独嫌他略带匠气,不如戴文进好。而且戴进兼工山水,那就更加不可及了。] 髯樵传 锡山顾彩天石手授钞本
明末吴县洞庭山,乡里有个樵夫,面貌胡须浓密且身材魁伟,姓名不详,力气极大。每当暮夜砍柴,独自走在山中,不躲避蛇虎。所得的柴火,别人背负百斤就停止了,髯樵独自背负二百四十斤,然而卖给别人,只取百斤的价格。有人惊讶地问他,髯樵说:“柴火取自山中,人各自吃自己的力气罢了。他们不是不想多背,是力气不够。我的力气是他们的几倍,但吃的粮食不比别人多,所以降低价格。而且价格低,那么我的柴火容易卖出,不是更有利吗?”因此人们很惊奇他,对他另眼相看。
髯樵目不识丁,但喜欢听人谈论古今事,常因义愤激发,出言辩论是非,儒者无法驳倒他。曾经背着柴到演戏的地方,观看《精忠传》,所谓秦桧的角色出场,髯樵愤怒,飞跃上台,揪住秦桧殴打,流血几乎打死。众人都惊讶地抢救,髯樵说:“你如果是丞相,奸诈到如此地步,不殴打杀死还等什么?”众人说:“这是戏,不是真的秦桧。”髯樵说:“我也知道是戏,所以殴打;如果是真的,就抹上我的斧头了!”他的性格刚烈疾恶,类如此类。
髯樵有个哥哥去茅山进香,坠崖折断胸骨而死。有人传说他暮夜饮酒不虔诚,被王灵官鞭杀。髯樵愤怒,走了一天一夜,到达茅山,喝得大醉,数落王灵官说:“你有三条罪!人们敬奉祖师,来进香,本来有善心,饮酒是小过错,没有死罪,你竟然杀了他,不仁,是第一罪。祖师以慈悲庇护下土,度量宏大,你位居下位,行为残忍,不遵从祖师的意思,不恭敬,是第二罪。我哥哥,是小人,酬谢香火而来,稍微喝点酒,你竟然杀了他;我来不酬谢香火,昨天确实大喝,今天辱骂你,你反而不能杀我,无勇,是第三罪。你应当被毁撤,为什么横鞭怒目,坐踞在这里?”想要夺取鞭子砸碎神像,众人劝解遣散他,才停止,背着哥哥的骨头回去安葬。
洞庭有个孤子陈学奇,聘邹氏女为妻,婚期已定
矣。女兄忽夺妹志,献苏宦某为妾。学奇泣诉于官,官畏宦势,无如何也。学奇讼女兄,宦并庇兄不得伸,学奇窘甚。一日,值髯于途,告之故,且曰:“若素义激,能为我筹此乎?”髯许诺:“然需时日以待之,毋迫我也。”学奇感泣。髯去,鬻身为显者舆仆。显者以其多力而勤,甚信爱之,得出入内闼。邹女果为其第三妾。髯得间,以陈情告,女泣如雨,诉失身状,愿公为昆仑。髯曰:“毋迫。”一日,显者夫人率群媵游天平山,显者不能禁。髯嘿贺曰:“计行矣!”于是密具舟河干。众妾登舆,髯舁第三舆,乃邹氏也。出门,绐其副迂道,疾行,至河干,谓女曰:“登舟!”舟遽开,帆疾如驶。群仆骇变,号呼来追。髯拳三人仆地,不能出声。徐去,则女舟已至陈门矣。学奇得室忻感,谓古押衙不是过也。髯谓学奇,亟宜鸣之官以得妻状。官始不直显者,至是称快,询知义由于髯,赐帛酒花彩以荣之。显者惭,杜门若不闻者。自是“义樵”名益著,年五十余矣。
译罢了。姐姐忽然违背妹妹的意愿,将她献给某位姓苏的宦官做妾。学奇哭着向官府申诉,但官府畏惧宦官的权势,无可奈何。学奇起诉姐姐,宦官一并庇护姐姐,导致学奇的冤屈无法伸张,处境非常困窘。一天,学奇在路上遇见了这位长髯客,告诉了他事情的经过,并且说:“您向来仗义激昂,能替我谋划这件事吗?”长髯客答应说:“但这需要时间等待,不要催促我。”学奇感激得流泪。长髯客离开后,卖身为显贵家的车夫。显贵因为他力气大且勤劳,非常信任喜爱他,使他能够出入内室。邹女果然做了显贵的第三房妾。长髯客找到机会,将实情告诉邹女,邹女哭得像下雨一样,诉说被迫失身的状况,愿意让长髯客做她的昆仑(男仆)。长髯客说:“不要逼迫我。”一天,显贵的夫人带领众妾去天平山游玩,显贵无法禁止。长髯客暗自祝贺说:“计划可以实施了!”于是秘密地在河边准备了船只。众妾登上轿子,长髯客抬第三顶轿子,那正是邹氏。出门后,欺骗轿夫绕道,快速前行,到达河边,对邹女说:“上船!”船立刻开走,帆行速度极快。众仆人惊骇变故,呼喊追赶。长髯客一拳打倒三人,使他们不能出声。慢慢离开时,邹女的船已经到达陈家门前了。学奇娶到妻子欣喜感激,认为古代的押衙也不过如此。长髯客对学奇说,应该立刻向官府报告娶妻的经过。官府起初不认为显贵有错,至此感到痛快,询问得知义举出于长髯客,赐给他帛、酒、花、彩以表彰他。显贵感到惭愧,闭门不出,好像没听见一样。从此,“义樵”的名声更加显著,当时他五十多岁了。
甲申,闯贼破京城,崇祯帝凶问至。或传于市中曰:“李自成坐却龙廷矣!”髯不信,历问三四人,言如一口。髯大愤曰:“吾生年七八岁时,即知皇帝姓朱,今李贼何为者耶?故君安往耶?何文武满朝,无一人出力救耶?吾年老,不能复为贼百姓也!”乃大呼天者三,投具区以死。死之日,义声振吴下云。
顾子日:义哉髯也!见义必为,矢志不屈,求之士人中,亦戛戛难之,况樵子乎?髯无姓名,吾师吴颂筠,曾为立传,传未悉。予又询之朱子僧臣,所言如此,良不妄矣。彼附势利、忘君亲者,观髯梗概,亦可以知所儆乎?
[张山来曰:观剧忿怒杀人,所闻者非止一事。此樵奇处,在后数段,劫邹女尤见作用。至自投具区以死,真可谓得其所矣。] 赵希乾传 南丰甘表中素手授钞本
赵希乾,南丰东门人,幼丧父,以织布为业。年十七,母抱病月余,日夜祈祷身代,不少愈。往问吉凶于日者,日者推测素验,言母命无生理。又往卜于市,占者复言不吉。希乾踟蹰不去,曰:“何以救母病?”占者恶其烦数,曰:“汝母病必不治,若欲求愈,无乃割心救之耶?”希乾归,侍母左右,见病益危笃。时日光斜射床席,形影孑立,寂寂旁无一人。希乾忽起去,笥中得薙发小刀,立于窗外,剖胸,深寸许,以手入取其心,不可得。忽风声震飒,门户胥动,以为有人至。四顾周章,急取得肠,抽出,割数寸。盖人惊则心上忡,肠盘旋满胸腹云。希乾置肠于釜上,昏仆就室而卧。顷刻,母姑来视病,见釜上物,以为希乾股肉也,烹而进之母。再视希乾,则血淋漓心腹间,不能出声,始知希乾为割心矣。城邑喧然传其事,闻于令,令亲往视之,命内外医调治母子病。不数日,母病愈;旬日,希乾亦渐次进饮食。胸前肠出不得纳,每日子午间,粪滴沥下。月余后,希乾起无恙,终身矢从胸上出。
赵氏故宋裔,为南丰巨族。宗党以为奇孝,供赡其母子,而更教之读书。学使者侯峒曾闻其事,取充博士弟子员。崇祯壬午,以恩诏天下学选一人贡于成均。学使者吴石渠既考试毕,进诸生而告之曰:“百行以孝为先。赵希乾割心救母,不死,不可以寻常论。建武多才,校士衡文,希乾不应入选。今欲诸生让贡希乾,以示奖劝。”诸生咸顿首悦服。于是以希乾选补壬午恩贡。又三四年而有甲申、乙酉之变。希乾避乱山中,将母不遑,遂卖卜,逃走于四方,以养其母。又十余年,母寿八十余而卒。
予自幼时,常见希乾过先君谈,饮食起居如常人,面黎黝,高准方耳,睛光满眸子,欣然而长,多浑朴之风。与之立久,胸间时闻秽气。予年十岁,先君请希乾入书室,命表肃揖再拜,求解衣开胸视之。两乳正中间,肠突出寸许,色鲜红如血;以丝带系竹筒悬于颈,乘其肠粪出,洗换竹筒,日必再三换,常时滴黄水不绝;盖已三十余年。自是希乾少家居,母死未七年,而希乾亦卒,年六十一。
甘表日:朝廷不旌毁伤愚孝,尚矣!然希乾一念之诚,若有以通天地、格神鬼也,岂不可嘉哉?汤公惕庵最恶言希乾事,予则以为应出特典,一加旌赏。盖事不可法而可传,使知孝行所感,虽剖胸断肠而不死,岂非天之所以旌之耶?天旌之,谁能不旌之?然旌而不传,不若不旌而传也。安得龙门之书以施于后世哉?呜呼,古今忠孝之士,非愚不能成。而世之身没而名不传者,又何多也?悲夫!
[张山来曰:予友王不庵曾为予言孝子事,惜属口述,不获载之简鳊。今甘子中素以斯传见示,乃知事之度越寻常者,终不能泯其姓字也。] 万夫雄打虎传 江宁张惣南村手授钞本
泾川有万姓字夫雄者,少负膂力,以拳勇称,初亦未尝事田猎也。一日,与夙所莫逆尔汝昆季范姓友,早行深山中。忽林莽出巨虎,搏范以去。范号曰:“万夫雄救我!救我!”万亦茫然不知所措,遂撼大树拔之,怒持树往追。经里许,震天一呼,虎为逡巡退步者三,范
译甲申日,李自成攻破京城,崇祯帝驾崩的消息传来。有人在市场上传言说:“李自成已经坐上龙廷了!”髯公不相信,接连询问了三四个人,说法都一样。髯公非常愤怒地说:“我七八岁时,就知道皇帝姓朱,现在李贼是什么人?原来的君主到哪里去了?为什么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出力相救?我年纪老了,不能再做贼人的百姓了!”于是向天大声呼喊了三次,跳进太湖而死。他死的那天,义气之声震动吴地。
顾子说:髯公真是有义气啊!见到正义的事就去做,立志不屈,在读书人中寻求这样的人,也难得,何况是一个砍柴的人呢?髯公没有姓名,我的老师吴颂筠,曾为他立传,传记没有详尽记载。我又询问朱僧臣,所说的就是这样,确实不虚假。那些依附权势、忘记君主和亲人的人,看到髯公的梗概,也可以知道有所警戒吧?
[张山来说:看戏时愤怒杀人,所听到的不止一件事。这个樵夫奇特之处,在后几段,劫持邹女尤其能见出作用。至于自己跳进太湖而死,真可以说是死得其所了。] 赵希乾传 南丰甘表中素手授钞本
赵希乾,是南丰东门人,幼年丧父,以织布为业。十七岁时,母亲生病一个多月,日夜祈祷愿意替母亲受病,病情没有好转。去问占卜吉凶的人,占卜的人推测向来准确,说母亲没有活路。又去集市上占卜,占卜的人又说不好。赵希乾徘徊不去,说:“怎么救母亲的病?”占卜的人厌烦他多次询问,说:“你母亲的病一定治不好,如果你想求痊愈,难道要割心来救吗?”赵希乾回家,在母亲身边侍奉,见病情更加危重。当时日光斜射在床席上,身影孤单,旁边寂静无人。赵希乾忽然起身离开,在箱子里找到剃头的小刀,站在窗外,剖开胸膛,深约一寸,用手进去取心,取不到。忽然风声震响,门窗都动起来,以为有人来了。四处张望,急忙取到肠子,抽出来,割了几寸。大概人受惊则心跳,肠子盘旋充满胸腹。赵希乾把肠子放在锅上,昏倒进房间睡觉。一会儿,母亲的婆婆来看病,看见锅上的东西,以为是赵希乾的大腿肉,煮熟后给母亲吃。再看赵希乾,则血淋淋地流在心腹间,不能出声,才知道赵希乾是割心了。城里纷纷传这件事,传到县令那里,县令亲自去看,命令内外医生调治母子病。没几天,母亲的病好了;十天,赵希乾也渐渐能进食。胸前的肠子出来不能纳回去,每天子午时,粪便滴沥下来。一个多月后,赵希乾起身无病,终身肠子从胸上出来。
赵家本是宋朝后裔,是南丰的大族。宗族认为他是奇孝,供养他的母子,并且教他读书。学使者侯峒曾听说这件事,录取他充任博士弟子员。崇祯壬午年,因为恩诏天下学选一人贡入国子监。学使者吴石渠考试完毕后,进诸生而告诉他们说:“百行以孝为先。赵希乾割心救母,不死,不可以寻常论。建武多才,校士衡文,希乾不应入选。现在想让诸生让贡给希乾,以示奖劝。”诸生都叩头悦服。于是用希乾选补壬午恩贡。又三四年而有甲申、乙酉之变。希乾避乱山中,奉养母亲来不及,于是卖卜,逃走到四方,以养母亲。又十多年,母亲八十多岁去世。
我从小时候,常见希乾到先父那里谈话,饮食起居如常人,面色黑黄,高鼻梁方耳朵,目光充满眸子,高兴而长,多有浑朴之风。和他站久了,胸间时常闻到秽气。我十岁时,先父请希乾进书室,命我肃然再拜,请求他解开衣服打开胸膛看。两乳正中间,肠子突出寸许,颜色鲜红如血;用丝带系竹筒悬在脖子上,趁着肠子粪便出来,洗换竹筒,一天必再三换,常时滴黄水不绝;这已经三十多年了。从此希乾很少在家,母亲死后不到七年,而希乾也去世,享年六十一岁。
甘表说:朝廷不表彰毁伤身体的愚孝,崇尚很久了!然而希乾一念之诚,好像有通达天地、感动神鬼的力量,难道不可嘉奖吗?汤公惕庵最讨厌说希乾的事,我却认为应该出特典,加以旌赏。大概事不可效法而可传,使知道孝行所感,虽剖胸断肠而不死,难道不是天所旌赏的吗?天旌赏他,谁能不旌赏他?然而旌赏而不传,不如不旌赏而传。怎么能得到龙门之书以施于后世呢?唉,古今忠孝之士,非愚不能成。而世上身死而名不传的,又有多少呢?可悲啊!
[张山来说:我的朋友王不庵曾对我说孝子的事,可惜是口述,不能载于简册。现在甘子中素以这篇传给我看,才知道事之度越寻常者,终不能泯其姓字也。] 万夫雄打虎传 江宁张惣南村手授钞本
泾川有姓万字夫雄的人,年少时负有膂力,以拳勇著称,起初也不曾从事田猎。一天,与一向亲密如兄弟的范姓朋友,早起行走在深山中。忽然林莽中跳出巨虎,搏击范朋友而去。范朋友喊说:“万夫雄救我!救我!”万夫雄也茫然不知所措,于是撼动大树拔起它,愤怒地拿着树去追。经过一里多路,震天一呼,虎为逡巡退步者三,范
得以脱。因梃击虎,中其项。虎负狰狞欲迎斗,然项痛,竟不能举。万乘势一再击之,虎毙矣。母虎暨虎子相寻至。万度不能中止,且却且前,又奋鼓生平之勇,纵送格扑,而二虎复相继而毙于其手。
译得以脱身。于是用木棍击打老虎,击中它的脖颈。老虎背负着狰狞之势想要迎头搏斗,然而脖颈疼痛,竟然无法举起头来。万乘趁着势头再次击打它,老虎便死了。母虎和虎子相继寻来。万乘估量不能中途停止,一边后退一边前进,又鼓起平生的勇气,纵身扑打,而那两只老虎也相继死在他的手中。
嗟乎!万夫雄一乡野鄙人耳,素不识《诗》《书》为何物,亦不识交道为何事,而仓卒间不忍负异姓兄弟之意,卒毙三虎以救其友,其义岂不甚伟?万夫雄亦诚烈丈夫哉!余尝见世之聚首而处者,交同手足之亲,谊比金石之固,设有缓急,即蜂虿微毒,不致贻祸杀人,当其纷纷未定之时,虽夙昔周旋,密迩徒辈,靡不潜迹匿形,鸟飞云散,悄然而不一顾焉。其视万夫雄为何如也?
或云:“一人而毙三虎,颇似不经,殆属乌有子虚之谈。”噫!诚有之矣!家九宣从泾川来,为余述其事最奇。亦曾亲见其人,短小精悍。与之语,意气慷慨,须眉状貌,殊磊砢不凡,飞扬跋扈,犹可想望其打虎时英风至今飒飒云。盖义愤所激,至勇生焉;即万亦不自知其何以至此也。从古忠孝节义,蹈水赴火,为人之所不能为,并为人之所不敢为,往往以蚩愚诚朴而得之。万夫雄有焉。
南村野史曰:余友苍略氏,闻其事而异之,太息曰:“士亦视所托身为贵耳!得交万夫雄,其人虽陷入虎口,猛虎不能害也。甚矣,人固不可无义烈男子以为之友哉!”
[张山来曰:孔子论宁武子,谓其“愚不可及”。匪独愚忠愚孝,凡事之度越寻常者,大抵多近于愚耳。一结最妙。
又曰:今之义气满洲,类能生搏虎豹。使万夫雄而在,当必与干城之选矣。]
虞初新志卷九 剑侠传 济南王士祯阮亭渔洋文略
新城令崔懋,以康熙戊辰往济南。至章丘西之新店,遇一妇人,可三十余,高髻如宫妆。髻上加毡笠,锦衣弓鞋,结束为急装,腰剑。骑黑卫,极神骏。妇人神采四射,其行甚驶。试问何人,停骑漫应曰:“不知何许人。”“将往何处?”又漫应曰:“去处去。”顷刻东逝,疾若飞隼。崔云:“惜赴郡匆匆,未暇蹑其踪迹,疑剑侠也。”从侄鹓因述莱阳王生言:
顺治初,其县役某,解官银数千两赴济南,以木夹函之。晚将宿逆旅,主人辞焉,且言“镇西北里许,有尼庵,凡有行橐者,皆往投宿”。因导之往。方入旅店时,门外有男子著红帩头,状貌甚狞。至尼庵,入门,有廨三间,东向,床榻甚设。北为观音大士殿,殿侧有小门,扃焉。叩门久之,有老妪出应,告以故,妪云:“但宿西廨无妨。”久之,持硃封鐍山门而入。役相戒勿寝,明灯烛,手弓刀以待曙。至三更,大风骤作,山门砉然而辟。方愕然相顾,倏闻呼门声甚厉。众急持械,谋拒之,廨门已启,视之,即红帩头人也。徒手握束香掷地,众皆仆。比天晓,始苏,银已亡矣。
急往市询逆旅主人,主人曰:“此人时游市上,无敢谁何者;唯投尼庵客,辄无恙。今当往愬耳。然尼异人,须吾自往求之。”至则妪出问故,曰:“非为夜失官银事耶?”曰:“然!”入白。顷之尼出,妪挟蒲团敷坐,逆旅主人跪白前事。尼笑曰:“此奴敢来此作狡狯,罪合死。吾当为一决!”顾妪入,率一黑卫出,取剑臂之,跨卫向南山径去,其行如飞,倏忽不见。市人集观者数百人。移时,尼徒步手人头,驱卫返,驴背负木夹函数千金,殊无所苦。入门,呼役曰:“来!视汝木夹,官封如故乎?”验之良是。掷人头地上,曰:“视此贼不错杀却否?”众聚观,果红帩头人也。罗拜谢去。比东归,再往访之,庵已空无人矣。
尼高髻盛装,衣锦绮,行缠罗袜,年十八九好女子也。市人云:“尼三四年前,挟妪俱来,不知何许人。常有恶少夜入其室,腰斩掷垣外,自是无敢犯者。”
某中丞巡抚上江,一日遣吏赍金数千赴京师,途宿古庙中,扃鐍甚固。晨起,已失金所在,而门钥宛然。怪之,归以告中丞,中丞怒,亟责偿官。吏告曰:“偿固不敢辞,但事甚疑怪,请予假一月,往踪迹之。愿以妻子为质。”中丞许之。
比至失金处,询访久之,无所见;将归矣,忽于市中遇瞽叟,胸悬一牌云:“善决大疑。”漫问之,叟忽曰:“君失金多少?”曰:“若干。”叟曰:“我稍知
译唉!万夫雄不过是一个乡野鄙陋之人罢了,向来不认识《诗经》《尚书》是什么东西,也不懂得交友之道是怎么回事,但在仓促之间不忍心辜负异姓兄弟的情意,最终杀死三只老虎来救助他的朋友,他的义气难道不是很伟大吗?万夫雄确实是个刚烈的大丈夫啊!我曾见过世上那些聚在一起相处的人,交情如同手足般亲密,情谊比金石还要坚固,一旦遇到紧急情况,即使只是蜂蝎那样的微小毒害,不至于造成祸患杀人,但当局势纷乱未定之时,即使是往日交往密切、关系亲近的同辈,没有不隐藏踪迹、躲避形迹的,像鸟飞云散一样,悄悄地离去而不回头看一眼。他们看待万夫雄会是什么样的呢?
有人说:“一个人杀死三只老虎,颇有些不合常理,大概属于无中生有的虚妄之谈。”唉!确实有这样的事啊!家兄九宣从泾川来,为我叙述这件事最为奇特。我也曾亲眼见过这个人,身材短小但精明强悍。与他交谈,意气慷慨激昂,胡须眉毛和容貌,特别磊落不凡,飞扬跋扈的气概,至今还能想象他打虎时的英姿飒爽。大概是义愤所激发,极度的勇气由此产生;即使万夫雄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达到这种地步。从古至今的忠孝节义,蹈水赴火,做别人不能做的事,甚至做别人不敢做的事,往往是因为质朴愚诚而获得的。万夫雄就是这样的人。
南村野史说:我的朋友苍略氏,听说这件事而感到惊异,叹息说:“士人也看所托付的身体是否尊贵罢了!如果能结交万夫雄这样的人,即使陷入虎口,猛虎也不能伤害他。太严重了,人确实不能没有义烈男子作为朋友啊!”
[张山来说:孔子评论宁武子,说他的“愚不可及”。不仅仅是愚忠愚孝,凡事超越寻常的,大多都接近于愚笨。这一结语最为精妙。
又说:如今满洲人充满义气,大多能徒手搏杀虎豹。如果万夫雄还在,一定会被选为捍卫国家的干城之将。]
虞初新志卷九 剑侠传 济南王士祯阮亭渔洋文略
新城县令崔懋,在康熙戊辰年前往济南。到了章丘西边的新店,遇到一位妇人,大约三十多岁,梳着高高的发髻,如同宫中的妆饰。发髻上戴着毡笠,穿着锦衣和弓鞋,束装紧凑,腰间佩剑。骑着黑色的驴子,极其神骏。妇人神采飞扬,行走速度很快。试着问她是哪国人,她停下驴子随意回答说:“不知道是哪国人。”“将要去哪里?”又随意回答说:“去该去的地方。”顷刻间向东离去,快得像飞隼一样。崔懋说:“可惜赴郡城匆忙,来不及追踪她的行迹,怀疑她是剑侠。”堂侄崔鹓于是讲述了莱阳王生的话:
顺治初年,该县的一个差役,押解数千两官银前往济南,用木夹盒装着。傍晚将要住宿在旅店,店主推辞了,并且说:“镇西北一里左右,有一座尼姑庵,凡是带着行囊的人,都去那里投宿。”于是引导他们前往。刚进入旅店时,门外有一个男子戴着红头巾,相貌非常狰狞。到了尼姑庵,进门,有三间厢房,朝东,床榻布置得很齐全。北面是观音大士殿,殿侧有一扇小门,关着。敲门很久,有一个老妇人出来应答,告知了缘故,老妇人说:“只要住在西厢房不妨碍。”过了很久,拿着朱红封条锁上山门进去了。差役们互相告诫不要睡觉,点亮灯烛,手持弓刀等待天亮。到了三更,大风突然刮起,山门哗啦一声打开。正惊愕地互相看着,忽然听到敲门声非常严厉。众人急忙拿着武器,谋划抵抗,厢房门已经开了,看那来人,就是戴红头巾的人。他徒手抓起一束香掷在地上,众人都倒下了。等到天亮,才苏醒过来,银子已经丢失了。
急忙到集市询问旅店主人,主人说:“这个人时常在集市上游荡,没有人敢质问他;只有投宿尼姑庵的客人,总是安然无恙。现在应当去控告他。但是尼姑是异人,必须我自己去求她。”到了那里,老妇人出来询问缘故,说:“不是为了夜里丢失官银的事吗?”回答说:“是的!”进去禀报。过了一会儿尼姑出来,老妇人拿着蒲团铺好让她坐下,旅店主人跪着陈述之前的事。尼姑笑着说:“这个奴才敢来这里耍花招,罪该死。我应当为他做个了断!”回头让老妇人进去,率领一个黑卫出来,取出剑佩在手臂上,跨上驴子向南山小路去,行走如飞,忽然就不见了。集市上聚集观看的人有数百人。过了一会儿,尼姑徒步手里拿着人头,驱赶着驴子返回,驴背上驮着木夹盒装着数千两银子,毫无损伤。进门,呼叫差役说:“来!看看你的木夹盒,官方的封条还在吗?”查验后确实如此。把人头掷在地上,说:“看看这个贼没有错杀吧?”众人聚集观看,果然是戴红头巾的人。大家罗拜感谢后离去。等到向东返回,再次去拜访,庵里已经空无一人了。
尼姑梳着高髻盛装,穿着锦绣衣服,脚裹罗袜,是十八九岁的好女子。集市上的人说:“尼姑三四年前,带着老妇人一起来,不知道是哪国人。常有恶少夜里闯入她的房间,被腰斩后掷到墙外,从此没有敢侵犯的人。”
某位中丞巡抚上江,一天派遣官吏带着数千两金子前往京师,途中住宿在古庙中,门锁得非常牢固。早晨起来,已经找不到金子在哪里,而门钥匙完好无损。感到奇怪,回去告诉中丞,中丞大怒,急忙责令官吏赔偿官银。官吏说:“赔偿固然不敢推辞,但事情非常可疑怪异,请给我一个月假期,去追踪踪迹。愿意用妻子儿女作为抵押。”中丞答应了。
等到到达丢失金子的地方,询问探访了很久,没有见到什么;将要回去了,忽然在集市上遇到一个盲人老头,胸前挂着一块牌子写着:“善于决断大疑。”随意问他,老头忽然说:“你丢失金子多少?”回答说:“若干。”老头说:“我稍微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