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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虞初新志十三

虞初新志卷十二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32–143 段

翰墨,工诗文,日摹《曹娥》《麻姑》诸帖,书法尤称精楷。性复喜植花,更爱花叶,能于如钱莲叶,熨制为笺,书《心经》一卷。

译他擅长书法和诗文,每天临摹《曹娥碑》《麻姑仙坛记》等字帖,书法尤其以精妙的楷书著称。他的性格又喜爱种植花卉,更喜爱花叶,能够在铜钱大小的莲叶上,通过熨烫制作成信笺,在上面书写一卷《心经》。

及笄,适里人方元白,伉俪甚欢。元白偕友人吴某,作客广陵。弱文忧形颜色,不能自已。尝作诗文,缄寄元白,元白开缄,辄闭户欷歔,怅惋累日。一日平头复持缄至。友人伺其出,私启视之。乃制新柳叶二片,翠碧如生,各书绝句一首。其一曰:“杨柳叶青青,上有相思纹。与君隔千里,因风犹见君。”其二曰:“柳叶青复黃,君子重颜色。一朝风露寒,弃捐安可测?”又有《染说》一编、《原愁》一则寄元白,文情绵恻,媚楚动人。

    年二十一而卒。著有文集数卷,歙人有传之者。元白伤悼过情,终不复娶,亦不复作客,遂入天台山为名僧焉。

    [张山来曰:吾邑有此闺秀,当访购其集而表章之。]

  薜衣道人传 陈鼎定九留溪外传

    薜衣道人祝巢夫,名尧民,洛阳诸生也,少以文名。明亡,遂弃制艺,为医,自号薜衣道人。得仙传疡医,凡诸恶疮,傅其药少许,即愈。人或有断胫折臂者,请治之,无不完。若刳腹洗肠,破脑濯髓,则如华陀之神。

    里有被贼断头者,头已殊,其子知其神,谓家人曰:“祝巢夫,仙人也,速为我请来。”家人曰:“郎君何妄也?颈不连项矣,彼即有返魂丹,乌能合即离之形骸哉?”其子固强之而后行。既至,尧民抚其胸曰:“头虽断,身尚有暖气。暖气者,生气也;有生气,则尚可以治。”急以银针纫其头于项,既合,涂以末药一刀圭,熨以炭火。少顷,煎人参汤,杂他药,启其齿灌之。须臾,则鼻微有息矣。复以热酒灌之,逾一昼夜,则出声矣。又一昼夜,则呼其子而语矣。乃进以糜粥,又一昼夜,则可举手足矣。七日而创合,半月而如故。举家拜谢,愿以产之半酬之。尧民不受。后入终南山修道,不知所终。无子,其术不传。

    外史氏曰:世称华佗为神医,能破脑剜臂,然未闻其能活既杀之人也。乃尧民能之,不几远过于佗耶?孰谓后世无畸人哉!

    [张山来曰:理之所必无,事之所或有。存此以广异闻可耳。

    又曰:使我得遇此公,便当以师事之。]

  刘医记 晋陵陈玉璂椒峰学文堂集

    刘云山,万历间医也,然当时其术未行,身死三十七年,而名始著。陈子闻之曰:“异哉!理可信哉?”客曰:“杭州巨室某者,子患恶疾,垂毙,其家已环而哭之。有一医突至,曰:『我刘云山也。』视毕而病者愈。赠以金,不受去,曰:『他日晤我于毗陵城之司徒庙巷。』逾月,巨室子果至,觅云山,巷之老人曰:『子谬矣!云山死且三十七年矣。然云山生时信鬼神,曾梦授斯庙之神,募钱尚书地以广其祠宇,因自为像于神旁,其形容尚可识也。』巨室子跃入,惊顾骇愕,抱其像哭泣而去。由是吾郡之人,观者,拜者,祭祷者,奔走无虚日,亦复有验。”

    陈子闻之曰:异哉!理可信哉?虽然,使云山之术,得展于生时,吾固知云山之志可毕也。乃负其术而不遇其时,此云山之所以至死而犹不肯泯没者乎?虽其事近于荒唐怪异,君子亦当悯其志而姑信之也。康熙四年三月某日记。

    [张山来曰:艺术果精,其为神也固宜。]

  湖堧杂记 陆次云云士本书

    净慈寺罗汉,其始止十八尊:吴越王梦十八巨人,而范其像。南宋时,僧道容增塑至五百尊,覆之以田字殿,殊容异态,无一雷同。焚香者按己年齿,随意数之,遇愁者愁,遇喜者喜。按罗汉之异,不止一端。烟霞洞后石壁,有石罗汉六尊,亦见梦于吴越王,乞完聚同气。王为补刻其一十二。又《愿云现果录》载:明时休宁赵贾,出海病疽,同舟者弃之穷岛。赵苏,匍匐至一大寺,见有异僧,问彼沙弥,知为罗汉。贾向一僧求其送归,僧曰:“可入袖中。”即越海掷贾室中,飘然竟去。贾还,捐资造建初寺,画神僧之事于壁,以彰佛力。又明季太仓有一巨姓,老年无子,斋十万八千僧讫,有十八异僧,复来求食,家僮拒之。一僧竟

译到了及笄之年,嫁给了同乡方元白,夫妻非常恩爱。方元白和友人吴某一起,到广陵做客。弱文忧伤的神情流露在脸上,不能自我控制。曾经写诗文,封好寄给方元白,方元白打开信,就关上门叹息流泪,惆怅惋惜好几天。一天,平头小吏又拿着信来。友人趁他出去,私自拆开看。原来是制作了两片新柳叶,翠绿得像活的一样,各写了一首绝句。其中一首说:“杨柳叶青青,上有相思纹。与君隔千里,因风犹见君。”另一首说:“柳叶青复黄,君子重颜色。一朝风露寒,弃捐安可测?”又有一本《染说》、一篇《原愁》寄给方元白,文情绵密悲切,妩媚动人。

二十一岁去世。著有文集几卷,歙县有人为她作传。方元白悲伤过度,最终不再娶妻,也不再外出做客,于是进入天台山成为名僧。

[张山来说:我们县有这样的才女,应当访求购买她的文集并表彰她。]

薜衣道人传 陈鼎定九留溪外传

薜衣道人祝巢夫,名尧民,是洛阳的读书人,年轻时以文章闻名。明朝灭亡后,就放弃了科举文章,行医,自号薜衣道人。得到仙传的疡医(外科)医术,凡是各种恶疮,敷上他的药少许,就痊愈了。有人断腿折臂,请他治疗,没有不恢复完整的。如果剖腹洗肠,破脑洗髓,就像华佗那样神奇。

乡里有被贼人砍头的,头已经分离,他的儿子知道祝巢夫的神异,对家人说:“祝巢夫是仙人,快为我请来。”家人说:“公子怎么胡说?脖子不连着头了,他即使有返魂丹,怎么能合拢已经分离的形体呢?”他的儿子坚持强迫他们,然后才去请。到了之后,尧民抚摸他的胸口说:“头虽然断了,身体还有暖气。暖气就是生气;有生气,就还可以治疗。”急忙用银针将头缝在脖子上,缝合后,涂上一刀圭的粉末药,用炭火熨烫。过了一会儿,煎人参汤,混合其他药,撬开他的牙齿灌下去。不久,鼻子微微有呼吸了。再用热酒灌下去,过了一昼夜,就发出声音了。又一昼夜,就呼唤他的儿子说话了。于是给他吃稀粥,又一昼夜,就能动手脚了。七天伤口愈合,半个月就像原来一样。全家拜谢,愿意用家产的一半酬谢他。尧民不接受。后来进入终南山修道,不知下落。没有儿子,他的医术没有传下来。

外史氏说:世人称华佗为神医,能破脑剜臂,然而没听说他能救活已经杀死的人。尧民能这样做,不是远远超过华佗了吗?谁说后世没有奇特的人呢!

[张山来说:道理上必然没有的事,事情上或许有。保留这个来扩大奇异的听闻就可以了。

又说:让我遇到这位先生,就应当以师礼侍奉他。]

刘医记 晋陵陈玉璂椒峰学文堂集

刘云山,是万历年间的医生,然而当时他的医术没有流行,死后三十七年,名声才开始显著。陈子听说后说:“奇怪啊!道理可信吗?”客人说:“杭州大户人家某人的儿子,患恶疾,快要死了,他家已经围着他哭。有一个医生突然到来,说:‘我是刘云山。’看完后病人痊愈了。赠送他金子,不接受就离开,说:‘以后在毗陵城的司徒庙巷见我。’过了一个月,大户人家的儿子果然到了,寻找刘云山,巷子里的老人说:‘你搞错了!刘云山已经死了三十七年了。然而刘云山生前相信鬼神,曾经梦见这个庙的神授意,募集钱款买尚书的地来扩建祠宇,因此在神像旁边为自己塑像,他的容貌还可以辨认。’大户人家的儿子跳进去,惊讶环顾,惊恐愕然,抱着他的像哭泣着离开。从此我们郡的人,观看的,拜祭的,祈祷的,奔走没有空闲的日子,也确实有灵验。”

陈子听说后说:奇怪啊!道理可信吗?虽然如此,如果刘云山的医术,能在生前施展,我本来就知道刘云山的志向可以完成了。然而怀有他的医术却没有遇到合适的时机,这是刘云山之所以到死还不肯消失的原因吗?虽然这件事接近荒唐怪异,君子也应当怜悯他的志向而暂且相信他。康熙四年三月某日记。

[张山来说:技艺如果精妙,他成为神是理所当然的。]

湖堧杂记 陆次云云士本书

净慈寺的罗汉,起初只有十八尊:吴越王梦见十八个巨人,就塑造了他们的像。南宋时,僧人道容增加到五百尊,用田字殿覆盖,各种容貌姿态,没有一个是雷同的。烧香的人根据自己的年龄,随意数罗汉,遇到愁眉苦脸的罗汉就发愁,遇到喜笑颜开的罗汉就欢喜。按照罗汉的不同,不止一种。烟霞洞后的石壁,有六尊石罗汉,也出现在吴越王的梦中,请求团聚同气。吴越王为他补刻了十二尊。又《愿云现果录》记载:明朝时休宁的商人赵某,出海患疽病,同船的人把他抛弃在穷岛上。赵某苏醒,爬到一个大寺庙,看见有奇异的僧人,问那个小沙弥,知道是罗汉。赵某向一个僧人请求送他回去,僧人说:“可以进入袖子里。”就跨越大海把赵某扔到家中,飘然离去。赵某回来,捐资建造建初寺,在墙壁上画神僧的事迹,来彰显佛力。又明朝末年太仓有一个大户人家,老年没有儿子,斋戒十万八千僧人完毕,有十八个奇异的僧人,又来求食,家僮拒绝他们。一个僧人竟然

入堂中,以指濡唾作行书书其几曰:“十八高人特地来,谓言斋罢莫徘徊。善根虽种无余泽,连理枝头花未开。”随书随成金字。家僮惊报,主人急出,僧已逝矣。巨姓顶礼诗几,积诚一载,忽见“未”字转动,自下而上,竟成“半”字,遂得一女。

译进入厅堂,用手指沾着唾液,在茶几上写下行书道:“十八位高人特地前来,说斋戒完毕后不要徘徊逗留。善根虽然种下却没有多余的福泽,连理枝头的花尚未开放。”随着书写,字迹随即变成金色。家童惊慌地报告,主人急忙出来,僧人已经消失了。大户人家对着写有诗句的茶几顶礼膜拜,积累诚心整整一年,忽然看见“未”字转动,从下往上,竟然变成了“半”字,于是生下一个女儿。

明末,净寺一僧尝昼寝,梦伽蓝语之曰:“有张姓新贵人至矣,急迎之!”僧惊寤,旋往山门物色,见一书生倚松太息。僧询之曰:“君得无张姓某名乎?”书生曰:“然!”僧急拉之曰:“新贵人盍过我?”书生急谢曰:“公勿误!我乃不取科举秀士也。今八月初六日矣,诸试俱毕,无计观场,过此排闷,安得为新贵人耶?”僧曰:“君之为新贵人,神告之矣。未录科,易事耳,吾为尔续取!”书生曰:“续取须金。”僧曰:“吾为若输金?”书生曰:“吾观场无费,不如休也。”僧曰:“吾为若措费,第得科名后无相忘足矣。”书生曰:“斯何敢?”僧续名为投卷、市参、授餐、僦寓。场事毕,又为卜筊于伽蓝,得大吉,益喜跃。榜将发,拉书生曰:“君候放榜,当必在我舍。”书生曰:“公无虑,我舍公,将安归?”于是轰饮彻夜,将旦,僧先入城观揭榜,果见姓名高列矣。驰归拉生赴宴。至则再视,视上名虽是而籍则非,相顾错愕。生甚惭而僧甚悔,各不复顾,分道叹息而去。

    [张山来曰:此当是寺僧平时势利炎凉,故伽蓝恶而戏之耳。]

    高丽寺者,高丽国王为某世子所建也。宋神宗时,国王尝祈嗣于佛,得一子,昼夜啼,唯闻木鱼声则暂止。有声自空中来,或远或迩,王命寻声所自起,愈寻愈遥。渡海而南,倾耳清听,得之于武林镜湖之畔。一僧端坐招提,静宣贝叶,击鱼按节,梵韵清扬。使者敬礼僧前,请涉朝鲜以疗世子。僧曰:“世子云何?”使告以故,且曰:“其臂间湛然有『佛无灵』字,佛之所賜,而题识谓之无灵,此何说欤?”僧曰:“异哉!为尔往视。”渡海见王。王出世子,僧合掌作礼,世子笑而颔之。王异之,问何故,僧曰:“王之世子,吾师也。吾师曾为比丘矣。其先盖舆夫也。肩舆得金,自给之外,每以余资投井底,积既久,金益多,出金建剎于湖上,遂为释。吾钦其德为之徒。乃师一年跛,明年盲,三年为雷击以死。吾深不平,因濡笔题“佛无灵”字于其臂。孰意其生于此欤?”王曰:“审如是乎?佛有灵矣!彼种种者,安知非夙生之孽,并报一世,而后偿其善果乎?”因为建寺于其旧地,颜曰“高丽”,且进金塔以表奇。因志失载,碑不存矣,余纪其略以貽主僧。今寺唯无梁殿尚在,人比之鲁灵光云。

    [张山来曰:使其徒不于臂间书“佛无灵”三字,則佛竟无灵矣。]

    三茅观,踞吴山之最胜。按《茅山志》记茅君示现,以云气为衣服,而不辨眉目。一道士曾于观前见一幻影,与此说符,是灵奇不独茅山矣。观中张三丰曾来寄迹,故于其左肖三丰像,建三仙阁。中坐仙,平平耳;左立仙,首戴笠,玉质亭亭,扶杖欲出;右睡仙,侧卧覆衾,曲肱加枕,如得五龙蛰法,而呼吸有声也。其境不凡,故仙踪恒集。万历时,有凌姓医者,事仙最虔,每以针术施人,而不孳孳于利者。过观中,见群乞儿席地会饮,候值隆冬,同云欲雪,丐者且袒臂裸襟,握拳射覆。凌异而视之。丐者授以一脔。凌曰:“吾不茹。”酌以一盏。凌曰:“吾不饮。”问何故,曰:“以奉仙故。”一丐曰:“勿强之。我辈醉,宜归矣!”飘然而散。所遗在地数荷叶,鲜翠如盘,似倾露珠而新出水者。凌思木叶尽脱时焉得有此?丐者殆真仙,而以此貽我也?拜而收之,珍藏什袭。每行针,先以针针叶上,疗疾即愈;人拟之徐秋夫。至今其裔以针名世。

    一亩田,在武林门内。有谁庵者,僧静然主之。静然晨夕焚修,诵经不怠。于顺治戊子元旦,方宣梵呗,有鼠窥于梁。嗣后每叩鱼声,其鼠即至;渐乃由梁及户,由户及几。僧呼:“鼠子,尔来听经耶?”鼠即点头,蹲伏金经之右,经止,乃徐徐去。率以为常,如是逾年。一日者,复来听经。经毕,向僧如作礼状,礼毕,寂然不动。僧抚之曰:“尔圆寂耶?”已涅槃矣。越数日,体坚如石,有旃檀香。僧为制一小龛,塔而瘗之,如浮

译明末,净寺有一位僧人曾经白天睡觉,梦见伽蓝神对他说:“有一位张姓的新贵要来了,快去迎接他!”僧人惊醒,随即前往山门寻找,看见一位书生靠着松树叹息。僧人询问他说:“您莫非是张姓某名吗?”书生说:“是的!”僧人急忙拉着他说:“新贵为何不到我那里去?”书生急忙推辞说:“您别弄错了!我是不参加科举考试的秀才。如今已是八月初六,各种考试都已经结束,没有办法去考场观看,路过这里排遣愁闷,怎么能成为新贵呢?”僧人说:“您成为新贵,是神明告诉我的。没有录取,是小事,我为您继续考取!”书生说:“继续考取需要钱财。”僧人说:“我为您出钱?”书生说:“我去考场没有费用,不如作罢。”僧人说:“我为您筹措费用,只求您考取功名后不要忘记我就够了。”书生说:“这怎么敢呢?”僧人替他报名、买参、安排饮食、租赁住所。考场事务结束后,僧人又在伽蓝神前掷筊占卜,得到大吉,更加高兴跳跃。榜单即将公布,僧人拉着书生说:“您等候放榜,应当一定在我家。”书生说:“您不用担心,我离开您,将回到哪里去呢?”于是通宵畅饮,天快亮时,僧人先进城去看揭榜,果然看见姓名高居前列。僧人跑回来拉书生去赴宴。到了那里再次查看,榜上的名字虽然对,但籍贯却不对,两人面面相觑,惊愕不已。书生非常惭愧,僧人非常后悔,各自不再看对方,分道叹息而去。

[张山来评论说:这应当是寺僧平时势利、趋炎附势,所以伽蓝神厌恶并戏弄他罢了。]

高丽寺,是高丽国王为某位世子所建的。宋神宗时,国王曾经向佛祈求子嗣,得到一个儿子,日夜啼哭,只听到木鱼声才暂时停止。有声音从空中传来,有时远有时近,国王命令寻找声音的来源,越找越远。渡海向南,侧耳仔细倾听,在武林镜湖之畔找到了声音的来源。一位僧人端坐在寺庙中,安静地诵读佛经,敲击木鱼打着节拍,梵音清越悠扬。使者在僧人面前敬礼,请求僧人前往朝鲜治疗世子。僧人说:“世子怎么了?”使者告知原因,并且说:“他手臂上清晰地写着‘佛无灵’三个字,这是佛所赐予的,却题识说无灵,这是什么说法呢?”僧人说:“奇怪!我为您去看看。”渡海见到国王。国王出示世子,僧人合掌行礼,世子笑着点头。国王感到诧异,问是什么原因,僧人说:“王的世子,是我的老师。我的老师曾经做过比丘。他以前是个轿夫。抬轿得到钱财,除了自己够用之外,常常把剩余的钱投入井底,积累久了,钱越来越多,取出钱在湖上建了寺庙,于是出家为僧。我钦佩他的德行,做他的徒弟。后来老师一年跛脚,第二年失明,第三年被雷击死。我深感不平,因此蘸笔在他手臂上题写‘佛无灵’三个字。哪里想到他转生在这里呢?”国王说:“果真如此吗?佛有灵验啊!那些种种遭遇,怎么知道不是前世造的孽,先报完一世的罪,然后偿还他的善果呢?”于是国王在他原来的地方建寺,命名为“高丽”,并且进献金塔以表彰奇异。因为史志失载,碑刻也不存在了,我记录大概情况留给住持僧人。现在寺庙只有无梁殿还在,人们把它比作鲁国的灵光殿。

[张山来评论说:如果他的徒弟不在他手臂上写“佛无灵”三个字,那么佛就真没有灵验了。]

三茅观,占据吴山最优美的位置。根据《茅山志》记载茅君示现,以云气为衣服,而看不清眉目。一位道士曾经在观前看见一个幻影,与这个说法相符,可见灵异奇特不仅仅在茅山。观中张三丰曾经来寄居,所以在左边塑了三张丰的像,建了三仙阁。中间坐着的仙人,平平常常罢了;左边站立的仙人,头戴斗笠,玉质亭亭,扶着拐杖想要走出;右边睡觉的仙人,侧卧盖着被子,弯曲胳膊枕着枕头,好像得到了五龙蛰法,而呼吸有声。那里的境界不凡,所以仙人的踪迹常常聚集。万历年间,有一位姓凌的医生,侍奉仙人最虔诚,常常用针灸技术施舍给人,而不专心追求利益。经过观中,看见一群乞丐坐在地上聚会饮酒,正值隆冬,阴云密布快要下雪,乞丐们却袒露手臂、敞开衣襟,握拳玩射覆游戏。凌医生觉得奇怪而观看。乞丐给他一块肉。凌医生说:“我不吃肉。”给他斟一杯酒。凌医生说:“我不喝酒。”问是什么原因,回答说:“因为要供奉仙人。”一个乞丐说:“不要勉强他。我们喝醉了,应该回去了!”飘然散去。留在地上的几片荷叶,鲜翠如盘,好像刚倾下露珠而新出水的一样。凌医生想树木叶子都脱落的时候哪里会有这个?乞丐大概是真仙人,而把这个留给我?拜谢后收下,珍藏多层包裹。每次行针,先用针刺在叶子上,治疗疾病立即痊愈;人们把他比作徐秋夫。到现在他的后代以针灸闻名于世。

一亩田,在武林门内。有位谁庵,由僧人静然主持。静然早晚焚香修行,诵读经文不懈怠。在顺治戊子年元旦,正在宣唱梵呗,有老鼠在房梁上窥视。此后每次敲击木鱼声,那老鼠就到;渐渐从房梁到门户,从门户到几案。僧人喊:“老鼠,你来听经吗?”老鼠就点头,蹲伏在金经的右边,经诵完,才慢慢离开。一直这样成为常态,像这样超过一年。一天,又来听经。经诵完,对着僧人像作礼的样子,礼毕,寂然不动。僧人抚摸它说:“你圆寂了吗?”已经涅槃了。过了几天,身体坚硬如石,有檀香味。僧人为它制作一个小龛,建塔埋葬,像浮

屠礼。

    [张山来曰:余亦曾于讲院听经,竟不解所谓,而妇人女子,见其作点首会意状,殊不可解。然异类往往能之,则妇人女子听经会意,又不足奇矣。]

译屠礼。

张山来说:我也曾在讲经院听过佛经,竟然不明白其中的意思,而妇女们看见她们做出点头领会神情的样子,实在令人不解。然而异类往往能做到这一点,那么妇女听经能领会意思,也就不值得奇怪了。

吴山之最胜者,曰紫阳山。径曲奥,石玲珑,洞幽閴,水潺湲,岩秀刻,故米芾书其石曰“吴山第一峰”。仙境也,真仙出焉。宋嘉定间,有丁野鹤者全真其处。山麓有善姓,恒斋丁。一日丁受斋,不即去。忽有无赖子数辈,掖一垂毙乞儿,投其家,众急走。无何乞儿毙矣,善姓遽急,丁曰:“无恐,盍闭我于静室,闻弹指声,方出。”俄而无赖之众复轰然集矣,声以毙命,裂眦攘臂,正欲劫其资,而毙者倏然自地起,趋出户。众呼之不应,拉之不止,追之不可及也;归于无赖之家,复告毙。众错愕,急散去。而丁弹指出室中,谢善姓,不复至矣。人由是知丁之奇。未几,召其妻王守素,付偈与别曰:“懒散六十年,妙用无人识。顺逆两俱忘,虚空镇长寂。”抱膝而逝。守素遂漆其尸,遗蜕尚在,不异生平。其妻后亦证道云。

    [张山来曰:此日假人命最多,安得丁仙遍满人间也?]

    崇祯末年,有江右客,寓珠宝巷。携一硃盒,中藏碧草一本,上有生就小龙,其大如指,长逾三寸,光似淡金,鳞角爪牙,无一不备,循枝盘绕,气色如新。博物者不知其所从出。时潞王播越在浙,售其府中。按潞王名敬一,精通释典,名潞佛子。工书善画,尤精于兰,至今有石刻留虎跑寺。制为“潞琴”,前委两角,材最精良。其府中颇蓄异物。有拂水石,有竹节盆,其大如轮;有纯阳像,乃仙笔也,风右则须飘而左,风左则须飘而右;有舍利一颗,晦夜放光,视其燥湿,可占晴雨;有四面观音一尊,得之大鳖腹中者,王之绣佛长斋,从剖鳖得佛像始。而后陵谷变迁,不知其乌有矣。

    藩司治前有百狮池。甚深广。顺治八年季冬,群儿绕栏嬉戏,忽见赤蟹浮于池上。共讶严寒焉得有此?遂钩取之。有囊吞钩而起,举之甚重,视之,一肢解人也。急报藩伯,藩伯陈姓,曰:“蟹具八足,此间岂有行八之人,与名八之地乎?”一卒曰:“去司不远,八足子巷中有丁八。”藩伯曰:“速捕之!”至则遁矣。廉得巷中有皮匠妇,与丁八有私,而匠复数日不见,邻人疑而举之。捕匠妇,一讯而伏,诚与丁八成谋,以皮刀磔匠而沉之池,将偕奔而未迨也。狱成,究不得八。藩伯旋开府粵西,偶至一山寺,寺僧具迎。随开府者一童子,忽执一僧曰:“杀人丁八在是矣!”僧失色。开府曰:“若安识之?”童子曰:“余邻也,虽变服而貌不可变。”童子盖浙人,而挈之以适粤者也。既得八,械送之浙,同伏法。穷凶冤债,虽髡发万里之外,其能避乎?

    武林山之最高者,独推五云。唯高斯寒,故宋时山僧,每在腊前进雪。崇祯癸未,时当重九,有数书生,约登此山,以作龙山之会。贾勇而上,休息庙中,为时正早。庙祀五通之神。一生戏拈神筄卜曰:“我辈今日得入城否?”筄语答以“不能”。书生睨视阶晷,大笑曰:“何神之有灵,劾尚未午,而云我辈不得归家耶?”随步下。至一溪头,见双鲫游泳,迥异凡鱼,书生共下捕之。或远或近,或潜或跃,或入手中,泼剌又去。书生以必得为期,脱衣作网,濡手沾足,良久得之,贯以柳枝。携出山麓,至南屏酒家,而月上东山,禁门扃钥矣。因命童子烹鱼取醉,遣此良夜。童子谓鱼游釜中,久之不熟,命童子添薪益火,而其游如故。又加踊跃,有碎釜声。书生急往视之,俨然鱼也,取出乃木筄耳。因共惊悔。翌日归筄庙中,以牲醴祷神而去。

    超山在皋亭山北,山不深而穴虎。顺治十八年冬月,有僧闻虎啸,欲拽杖往伏之,竟为所噬。其徒延虎师捕虎。师江右人,捕虎有年矣。初造井,即知当获七虎。每获一虎,乡人赠之以金。其法以羊置井中,鸣以相诱,煮青螺斗许,遍撒山隅。虎至,伥鬼导之。伥见螺,贪剔螺肉,忘为虎护。虎遂孤行,即误入井,虎师遂束之以归。盖僧之徒,隔山遥望,所见如此。越月师云:“今日当获第七虎矣!”乡人益以金为赠。师怀金纵步往视。

译吴山最胜景的地方,叫紫阳山。小路曲折幽深,石头玲珑剔透,洞穴幽静深邃,水流潺潺作响,岩石秀丽如刻,所以米芾在石上题字说“吴山第一峰”。这里是仙境,真有仙人出现。南宋嘉定年间,有个叫丁野鹤的人在此修习全真道。山脚下有个姓善的人,经常斋戒供养丁野鹤。一天丁野鹤接受斋供,没有立即离开。忽然有几个无赖,挟着一个奄奄一息的乞丐,扔进善姓人家,众人急忙逃跑。不久乞丐死了,善姓人非常焦急,丁野鹤说:“不要害怕,何不把我关在静室中,听到弹指声,才出来。”不久无赖们又轰然聚集,声称要取命,瞪眼捋袖,正要抢劫财物,而死去的乞丐忽然从地上起来,跑出屋门。众人呼喊他不回应,拉扯他不停止,追赶他追不上;回到无赖家中,又报告说死了。众人惊愕,急忙散去。而丁野鹤弹指走出室内,向善姓人道谢,不再来了。人们因此知道丁野鹤的神奇。不久,他召来妻子王守素,留下偈语告别说:“懒散六十年,妙用无人识。顺逆两俱忘,虚空镇长寂。”抱膝而死。王守素于是用漆涂尸,遗蜕还在,与生前无异。他的妻子后来也证得道果。

[张山来说:如今借人命最多的,怎能得到丁仙遍布人间呢?]

崇祯末年,有个江西客人,寄居在珠宝巷。带着一个朱漆盒子,里面藏着一株碧草,上面天然生成一条小龙,大小如手指,长度超过三寸,光泽像淡金,鳞片、角、爪、牙,无一不备,沿着枝条盘绕,气色像新的。博学的人不知道它从哪里来。当时潞王流亡在浙江,卖到他的府中。查考潞王名敬一,精通佛经,号称潞佛子。擅长书法绘画,尤其精通兰花,至今虎跑寺还有石刻留存。制作“潞琴”,前端弯曲两个角,材料最精良。他的府中颇藏异物。有拂水石,有竹节盆,大如车轮;有吕洞宾像,是仙家笔迹,风从右边吹则胡须飘向左边,风从左边吹则胡须飘向右边;有一颗舍利,黑夜放光,看它的干湿,可以预测晴雨;有一尊四面观音,是从大鳖腹中得到的,王公绣佛长斋,从剖开鳖得到佛像开始。后来山河变迁,不知道它们是否还存在了。

藩司衙门前有百狮池。很深很广。顺治八年冬季,一群孩子绕着栏杆嬉戏,忽然看见一只红蟹浮在池上。大家都惊讶严寒怎么会有这个?于是钩取它。有个袋子吞钩而起,举起来很重,看它,是一个肢解的人。急忙报告藩伯,藩伯姓陈,说:“螃蟹有八只脚,这里哪有走八字的人,或者叫八的地方呢?”一个士兵说:“离衙门不远,八足子巷中有丁八。”藩伯说:“速速逮捕他!”到了那里他却逃跑了。查访得知巷中有个皮匠的妻子,与丁八有私情,而皮匠又几天不见,邻居怀疑并举报。逮捕皮匠妻,一审就招供,确实与丁八合谋,用皮刀肢解皮匠并沉入池中,将要一起逃跑却没来得及。案件审结,终究没抓到丁八。藩伯随即开府广西,偶然到一座山寺,寺僧准备迎接。跟随开府的一个童子,忽然抓住一个僧人说:“杀人的丁八在这里!”僧人失色。开府说:“你怎么认识他?”童子说:“我是他的邻居,虽然改变服饰但面貌不可改变。”童子本是浙江人,带着他到广西的。抓到丁八后,戴枷押送浙江,一同伏法。穷凶极恶的冤债,即使剃度远在万里之外,能逃避吗?

武林山最高的,独推五云山。因为高所以寒冷,所以宋代山僧,常在腊月前扫雪。崇祯癸未年,正值重阳节,有几个书生,约好登上此山,以举行龙山之会。鼓起勇气而上,在庙中休息,时间还早。庙里祭祀五通神。一个书生戏弄神签占卜说:“我们今日能进城吗?”神签回答“不能”。书生斜看日影,大笑说:“有什么神灵,时辰还没到中午,却说我们不能回家呢?”随即走下山。到一条溪头,看见两条鲫鱼游泳,与凡鱼迥异,书生一起下水捕捉。有的远有的近,有的潜游有的跳跃,有的进入手中,泼剌一声又逃走。书生以必定得到为期限,脱衣作网,沾湿手脚,很久才得到,用柳枝穿起来。带出山脚,到南屏酒家,而月亮已升东山,城门关闭了。于是命童子煮鱼取醉,度过这良夜。童子说鱼在锅中,很久不熟,命童子添柴加火,而鱼游动如故。又更加踊跃,有碎锅的声音。书生急忙去看,俨然还是鱼,取出却是木签。于是共同惊悔。第二天把签归还庙中,用牲醴祈祷神后离开。

超山在皋亭山北,山不深却穴居老虎。顺治十八年冬月,有个僧人听到虎啸,想拽杖前往埋伏,竟被老虎咬死。他的徒弟请虎师捕虎。虎师是江西人,捕虎多年了。刚挖井,就知道当获七虎。每获一虎,乡人赠给他金子。他的方法是用羊放在井中,鸣叫以相引诱,煮青螺一斗左右,遍撒山角。老虎到来,伥鬼引导它。伥鬼看见螺,贪吃剔螺肉,忘记为老虎护卫。老虎于是孤行,就误入井中,虎师于是捆绑它而归。僧人的徒弟,隔山遥望,所见如此。过了一个月虎师说:“今日当获第七虎了!”乡人更加赠金。虎师怀揣金子纵步前往查看。

虎在井中大吼一声,猛如霹雳。忽井外二伏虎,自草中起,各衔师一足,中裂其体而去。夫擒虎乃祛害也,虎宜不能与师仇。而卒为之害者,意者有祛害之心,而因之以为利欤?吁嗟!虎师知虎之死于井中,不知己亦殉于阱外也!

译老虎在井中发出一声大吼,猛烈如同霹雳。忽然井外两只埋伏的老虎,从草丛中跃起,各自咬住猎虎师的一只脚,撕裂他的身体后离去。捕捉老虎本是消除祸害,老虎按理不应与猎虎师结仇。但最终却造成祸害的原因,大概是怀有消除祸害的心思,却反而被老虎利用来谋取利益吧?唉!猎虎师知道老虎死在井中,却不知道自己也殉难在陷阱之外啊!

[张山来曰:人为虎所食,其鬼为伥,理应仇虎;乃不唯不仇之而已,而反为之用,何耶?吾乡素多虎,猎师亦必以饵诱伥,然未闻其为虎所害也。]

  看花述异记 王晫丹麓霞举堂集

    湖墅西偏,有沈氏园,茂才衡玉之别业也。茂才性爱花,自号花遁。园故多植古桂、老梅、玉兰、海棠、木芙蓉之属,而牡丹尤盛。叠石为山,高下互映,开时荧荧如列星,又如日中张五色锦,光彩夺目。远近士女游观者,日以数百。

    三月十八日,予亦往观,徘徊其下,日暮不忍归。主人留饮,饮竟,月已上东墙矣。主人别去,予就宿廊侧,静夜独坐。清风徐来,起步阶前,花影零乱,芳香袭人衣裾,几不复知身在人世。

    俄见女子自石畔出,年可十五、六,衣服娟楚。予惊问,女曰:“妾乃魏夫人弟子黄令征,以善种花,谓之花姑。夫人雅重君,特遣相迓。”予随问夫人隶何事?曰:“隶春工,凡天下草木花片,数之多寡,色之青白红紫,莫不于此赋形焉。”“然则何为见重也?”曰:“君至当自知。”因促予行。予不得已,随之去。

    移步从太湖石后,便非复向路。清溪夹岸,茂林蓊郁。沿溪行里许,但觉烟雾溟濛,芳菲满目,人间四季花,同时开放略尽。稍前一树,高丈余,花极烂熳。有三女子,红裳艳丽,偕游树下,见客亦不避。予叹息良久。花姑曰:“此鹤林寺杜鹃也,自殷七七催开后,即移植此。”又行数里,一望皆梅,红白相间,绿萼倍之。当盛处有一亭,榜曰“梅亭”,亭内有一美人,淡妆雅度,徙倚花侧。予流盼移时,几不能举步。花姑曰:“奈何尔?此是梅妃。梅亭二字,犹是上皇手书。幸妃性柔缓,不尔,恐获罪!”予笑谢乃已。

    行至一山,岩壑争秀,花卉殆与常异。听枝上鸟语,如鼓笙簧。渐见朱甍碧瓦,殿阁参差,两度石桥,乃抵其处。相厥栋宇,侈于王者。旁有二司如官署,右曰“太医院”。予大惊讶,问花姑曰:“此处亦须太医耶?”花姑笑曰:“乃苏直耳;善治花,瘠者能腴,病者能安,故命为花太医。”“其左曰『太师府』何?”曰:“此洛人朱仲儒所居也。名单父,善吟诗,亦能种植。艺牡丹,术凡变易千种,人不能测。上皇尝召至骊山,植花万本,色样各不同,賜金千两,内人皆呼『花师』,故至今仍其称。”入门,由西街行百步余,侧有小苑,画槛雕栏。予遽欲进内,花姑虑夫人待久,不令入。予再三强之,方许。及阶,见一花合蒂,浓艳芬馥,染襟袖不散。庭中有美女,时复取嗅之,腰肢纤惰,多憨态。予不敢熟视。花姑曰:“君识是花否?”予曰:“不识也。”曰:“此产嵩山坞中,人不知名,采者异之,以贡炀帝。会车驾适至,爰賜名迎辇花。嗅之能令人清酒,兼能忘睡。”予曰:“然则所见美女,其司花女袁宝儿耶?”花姑曰:“然!”遂出。

    复由中道过大殿。殿角遇二少妇,皆靓妆,迎且笑曰:“来何暮也?”花姑亟问:“夫人何在?”曰:“在内殿观诸美人歌舞奏乐为乐。客既至,当入报夫人。”予遽止之曰:“姑少候。诸美人可得窃窥乎?”二妇笑曰:“可。”谓花姑:“汝且陪君子,我二人候乐毕相延也。”去后,予乃问花姑:“二妇为谁?”曰:“二妇本李邺侯公子妾,衣青者曰绿丝,衣绯者曰醉桃。花经两人手,无不活。夫人以是录入近侍。”遂引予至殿前帘外,见丝竹杂陈,声容备善,正洋洋盈耳。忽有美人撩鬓举袂,直奏曼声,觉丝竹之音不能遏;既而广场寂寂,若无一人。予闻之,不胜惊叹。花姑曰:“此永新歌,所谓『歌值千金』,正斯人也。”语未毕,闻帘内宣“王生入”。

    予敛容整衣而进,望殿上夫人,丰仪绰约,衣绛绡衣,冠翠翘冠,珠珰玉珮,如后妃状。侍女数十辈,亦皆妖丽绝人。予再拜。命予起,曰:“汝见诸美女乎?”予谢不敢。夫人曰:“美人是花真身,花是美人小影。以汝惜

译张山来说:人被老虎吃掉,鬼魂就成了伥鬼,按理说应该仇恨老虎;然而不仅不仇恨它,反而为它效力,这是为什么呢?我的家乡向来老虎很多,猎人也一定用诱饵来引诱伥鬼,但没听说伥鬼被老虎伤害过。

《看花述异记》 王晫《丹麓霞举堂集》

湖墅的西边,有一座沈氏园,是秀才衡玉的别业。秀才生性喜爱花,自号花遁。园中原本多种植古桂、老梅、玉兰、海棠、木芙蓉之类,而牡丹尤其繁盛。堆叠石头成山,高低互相映衬,花开时明亮闪烁如同排列的星星,又像在烈日下展开的五色锦缎,光彩夺目。远近的士人女子前来游观的,每天有几百人。

三月十八日,我也前往观赏,在花下徘徊,直到天黑也不忍心回去。主人留我饮酒,喝完酒,月亮已经升上东边的墙头了。主人告辞离去,我在廊下侧边住宿,静夜里独自坐着。清风缓缓吹来,我走到台阶前,花影零乱,芳香袭人衣袖,几乎不知道自己在人世之中。

忽然看见一个女子从石头旁边出来,年纪大约十五六岁,衣服整洁美好。我惊讶地问她,女子说:“我是魏夫人的弟子黄令征,因为善于种花,被称为花姑。夫人很敬重您,特意派我来迎接。”我随即问夫人掌管什么事务?回答说:“掌管春工,天下所有的草木花片,数量的多少,颜色的青白红紫,没有不在这里赋予形状的。”“那么为什么敬重我呢?”回答说:“您到了自然就知道了。”于是催促我走。我不得已,跟着她离去。

迈步从太湖石后面走,就不再是原来的路了。清澈的溪流夹着两岸,茂密的树林郁郁葱葱。沿着溪流走了一里左右,只觉得烟雾迷蒙,芬芳满目,人间的四季花,同时开放得差不多尽了。稍微往前有一棵树,高一丈多,花开得极其烂漫。有三个女子,穿着艳丽的红衣裳,一起在树下游玩,看见客人也不躲避。我叹息了很久。花姑说:“这是鹤林寺的杜鹃花,自从殷七七催开后,就移植到这里。”又走了几里,放眼望去都是梅花,红白相间,绿萼梅比它们更多。在盛开之处有一座亭子,匾额上写着“梅亭”,亭内有一位美人,淡妆雅致,在花旁徘徊。我凝视了很久,几乎不能迈步。花姑说:“怎么这样?这是梅妃。‘梅亭’两个字,还是唐玄宗亲手写的。幸好妃子性情柔和缓慢,不然,恐怕会获罪!”我笑着道歉才作罢。

走到一座山,山岩沟壑争奇斗秀,花卉几乎与平常不同。听树枝上的鸟鸣,如同吹奏笙簧。渐渐看见红色的屋脊碧绿的瓦片,殿阁高低错落,经过两座石桥,才到达那里。看那房屋建筑,比王侯的还要奢侈。旁边有两个像官署一样的机构,右边叫“太医院”。我非常惊讶,问花姑说:“这里也需要太医吗?”花姑笑着说:“那是苏直;善于治疗花,贫瘠的能使它肥沃,生病的能使它安宁,所以任命他为花太医。”“左边叫‘太师府’的是什么?”回答说:“这是洛阳人朱仲儒居住的地方。名单父,善于吟诗,也能种植。种植牡丹,技术变化千种,人们不能测度。唐玄宗曾经召他到骊山,种植花一万株,颜色样式各不相同,赐金千两,宫中的女人都叫他‘花师’,所以至今还保留这个称呼。”进门后,沿着西街走了一百多步,旁边有一座小花园,画着栏杆雕着栏干。我急于想进去,花姑担心夫人等久了,不让我进。我再三坚持,才允许。到了台阶,看见一种花合蒂,浓艳芬芳,沾染在衣襟袖子上不散。庭院中有一位美女,不时取来闻一闻,腰肢纤细柔弱,多有憨态。我不敢仔细看。花姑说:“您认识这花吗?”我说:“不认识。”回答说:“这花产在嵩山坞中,人们不知道它的名字,采花的人觉得它奇异,把它进贡给隋炀帝。恰逢车驾正好来到,于是赐名迎辇花。闻它能让人清醒,还能让人忘记睡觉。”我说:“那么所见的美女,是司花女袁宝儿吗?”花姑说:“是的!”于是出来。

又从中间道路经过大殿。在殿角遇到两个少妇,都打扮得很漂亮,迎上来笑着说:“怎么来得这么晚?”花姑急忙问:“夫人在哪里?”回答说:“在内殿观看众美人歌舞奏乐取乐。客人既然到了,应当进去报告夫人。”我急忙制止她说:“请稍等。众美人可以偷偷看一眼吗?”两个妇人笑着说:“可以。”对花姑说:“你且陪这位君子,我们两人等乐曲结束再邀请他。”她们走后,我才问花姑:“两个妇人是谁?”回答说:“两个妇人本是李邺侯公子的妾,穿青色衣服的叫绿丝,穿红色衣服的叫醉桃。花经过她们的手,没有不活的。夫人因此将她们录入近侍。”于是引我到大殿前的帘子外面,看见丝竹乐器杂乱陈列,声音容貌都很美好,正充盈着耳朵。忽然有一位美人撩起鬓发举起衣袖,直接奏出曼妙的歌声,觉得丝竹的声音不能遏制;随后广场寂静,好像没有一个人。我听了,不胜惊叹。花姑说:“这是永新歌,所谓‘歌值千金’,正是这个人。”话没说完,听见帘内宣呼“王生进”。

我收敛神色整理衣服而进去,仰望殿上的夫人,仪态端庄美好,穿着红色的薄纱衣,戴着翠翘冠,珠玉佩饰,像后妃的样子。侍女几十人,也都艳丽绝俗。我拜了两拜。夫人命我起来,说:“你看见众美女了吗?”我谢罪说不敢。夫人说:“美人是花的真身,花是美人的小影。因为你惜

花,故得见此,缘殊不浅。向汝作《戒折花文》,已命卫夫人楷书一通,置诸座右。”予益逊谢。旋命坐,进百花膏。夫人顾左右曰:“王生远至,汝辈何以乐嘉宾之心?”有一女亭亭玉立,抱琴请曰:“妾愿抚琴。”一声才动,四座无言。泠泠然,抚遍七弦,直令万木澄幽,江月为白。夫人称善,曰:“昔于頔尝令客弹琴,其嫂审声,叹曰:『三分中,一分筝,二分琵琶,绝无琴韵。』今听卢女弹,一弦能清一心,不数秀奴七七矣。”因呼太真奏琵琶。予闻呼太真,私意当日称为“解语花”,又曰“海棠睡未醒”,不料邂逅于此。乃见一人,纤腰修眸,衣黄衣,冠玉冠,年三十许,容色绝丽,抱琵琶奏之,音韵凄清,飘出云外。予复请搊筝。夫人笑曰:“近来唯此乐,传得美人情。君独请此,情见乎辞矣!”顾诸女辈曰:“谁擅此技?”皆曰:“第一筝手,无如薛琼琼。”寻有一女,着淡红衫子,系砑罗裙,手捧一器,上圆,下平,中空,弦柱十二,予不辨何物。夫人曰:“此即筝也。”顷乃调宫商于促柱,转妙音于繁弦,始忆崔怀宝诗,良非虚语。曲才终,又有一女,抱一器,似琵琶而圆者,其形象月,弹之,其声合琴,音韵清朗。予又不辨何物,但微顾是女,手纹隐处如红线。夫人察余意,指示予曰:“此名阮咸,一名月琴,唯红线雅善此。”予方知是女即红线也。夫人忽指一女曰:“浑忘却汝。汝有绝技,何不令嘉客得闻?”予起视,见一美人,含情不语,娇倚屏间,闻夫人语,微笑。予遂问夫人:“是女云谁?”夫人曰:“此魏高阳王雍美人徐月华也。能弹卧箜篌,为明妃出塞之歌,哀声入云,闻者莫不动容。”已持一器,体曲而长,二十三弦,抱于怀中,两齐奏之,果如夫人言。

译因为花,所以能看见这些,缘分确实不浅。先前我写了《戒折花文》,已经命卫夫人用楷书抄写了一份,放在座位旁边。”我更加谦逊地致谢。随即被安排坐下,有人献上百花膏。夫人环顾左右的人说:“王生从远方而来,你们用什么来让这位尊贵的客人开心呢?”有一位女子亭亭玉立,抱着琴请求道:“我愿意弹琴。”琴声刚一响起,在座的人都沉默不语。琴声清越,弹遍了七根弦,简直让万木显得幽静澄澈,江上的月亮也因此变得皎洁。夫人称赞道:“从前于頔曾让客人弹琴,他的嫂子仔细听辨琴声,感叹说:‘这声音里,一分像筝,二分像琵琶,完全没有琴的韵味。’如今听卢女弹琴,每一根弦都能净化人心,不像秀奴那样弹了七七四十九遍也不见佳妙。”于是呼唤太真来演奏琵琶。我听到呼唤太真,私下里想到,当日被称为“解语花”,又说“海棠睡未醒”的,没想到在此邂逅。只见一人,腰肢纤细,眼眸修长,身穿黄衣,头戴玉冠,年纪约莫三十岁,容貌极其美丽,抱着琵琶弹奏,音韵凄清,仿佛飘出云霄之外。我又请求演奏筝。夫人笑着说:“近来只有这种乐器,能传达美人的情意。你偏偏请求演奏这个,情意都体现在言辞中了!”环顾众女子说:“谁擅长这种技艺?”众人都说:“第一筝手,没有比得上薛琼琼的。”不久有一位女子,穿着淡红色的衫子,系着砑罗裙,手捧一件乐器,上面圆,下面平,中间空,有十二根弦和柱,我不辨是什么东西。夫人说:“这就是筝。”顷刻间,她在急促的弦柱上调弄宫商之音,在繁密的弦上转出美妙的声音,这才想起崔怀宝的诗,果然不是虚言。曲子刚结束,又有一位女子,抱着一件乐器,形状像琵琶但更圆,其形似月,弹奏时,声音与琴相合,音韵清朗。我又不辨是什么东西,只是微微注视这位女子,她手纹隐约处像红线。夫人察觉我的意思,指示我说:“这名叫阮咸,又名月琴,只有红线擅长演奏这个。”我这才知道这位女子就是红线。夫人忽然指着一位女子说:“完全把你忘了。你有绝技,为什么不让尊贵的客人听听呢?”我起身观看,见一位美人,含情不语,娇柔地倚靠在屏风间,听到夫人的话,微微一笑。于是我问夫人:“这位女子是谁?”夫人说:“这是魏高阳王雍的美人徐月华。她能弹奏卧箜篌,演奏《明妃出塞》之歌,哀怨的声音直入云霄,听到的人没有不感动动容的。”她已经拿着一件乐器,形体弯曲而长,有二十三根弦,抱在怀中,双手齐奏,果然如夫人所说。

俄有一女跨丹凤至,诸女辈咸曰:“吹箫女来矣!”女谓夫人曰:“闻夫人延客,弄玉愿献新声。”夫人请使吹之。一声而清风生,再吹而彩云起,三吹而凤凰翔,便冉冉乘云而去。耳畔犹闻呜呜声,细察之,已非箫矣。别一女子,短发丽服,貌甚美而媚,横吹玉笛,极要眇可听。夫人曰:“谁人私弄笛?”诸女辈报曰:“石家儿绿珠。”夫人命亟出见客。女伴数促不肯前,中一女亦具国色,乃曰:“儿亦善笛,何必尔也?”绿珠闻之,怒曰:“阿纪敢与我较长短耶?我终身事季伦,不似汝谢仁祖殁,遂嫁郗昙。不以汗颜,翻逞微技?”是女羞愤无一言。夫人不怿,命止乐。

    忽有啭喉一歌,声出于朝霞之上,执板当席,顾盼撩人。夫人喜曰:“久不闻念奴歌,今益足畅人怀!”念奴曰:“妾何足言?使丽娟发声,妾成伧父矣!”夫人指曰:“丽娟体弱不胜衣,恐不耐歌。”予见其年仅十四、五,玉肤柔软,吹气胜兰,举步珊珊,疑骨节自鸣。乃曰:“对嘉宾,岂能辞丑?”因唱《回风曲》,庭叶翻落如秋,予但唤奈何而已。丽娟曰:“君尚未见绛树也。绛树一声能歌两曲。二人细听,各闻一曲,一字不乱。每欲效之,竟不测其术。”夫人曰:“绛树木虽异,恐无能胜子。吾且欲与王生观绛树舞。”乃见飞舞回旋,有凌云态,信妙舞莫巧于绛树也。绛树谓丽娟曰:“汝欲效吾歌不得,吾欲学汝舞亦不能。”夫人大悟曰:“有是哉!汉武尝以吸花丝锦,賜丽娟作舞衣,春暮宴于花下,舞时故以袖拂落花,满身都着,谓之百花舞。今日奈何不为王生演之?”丽娟复起舞,舞态愈媚,第恐临风吹去。忽闻鸡鸣,予起别。夫人曰:“后会尚有期,慎自爱。”仍命花姑送予行。视诸美人,皆有恋恋不忍别之色,予亦不知涕之何从也。

    花姑引予从间道出,路颇崎岖。回首忽失花姑所在,但见晓星欲落,斜月横窗,花影翻阶,翩然若顾予而笑。露坐石上,忆所见闻,恍如隔世。因慨天下事大率类是,故记之。时康熙戊申三月。

    [袁箨庵曰:具三十分才情,方能有此撰述。若有才无情,则不真;有情无才,则不畅。读竟始服其能。

    李湘北曰:此丹麓《戒折花文》绝妙注疏也。将千古艳魂,和盘托出,笑语如生,不数文成将军之于李夫人、临邛道士之于杨玉环矣。

    徐竹逸曰:逸兴如落花依草,可补《虞初志》《艳异编》之所未备。文心九曲,几欲占尽风流。

    张山来曰:予尝谓“以爱花之心爱美人,则领略定饶逸趣;以爱美人之心爱花,则护惜别有深情。”丹麓惜花如命,固应有此奇遇。

    又曰:向读《艳异》诸书,见花妖月姐,往往于文士有缘,心窃慕之,恨生平未之遇也。今读此记,益令我神往矣!]

  孝犬传 陈鼎定九留溪外传

    孝犬,广东东莞县隐士陈恭隐家牝犬也,色白而尾骍,四足皆黑。恭隐痛父死国难,矢志不进取,隐居山中,以吟饮自纵,不与时人通。此犬随恭隐,未尝须臾离。每出,则犬先行数百步,若以为导者。遇豺狼蛇虎,则亟返,啮恭隐衣袂,曳之还,若不使前者。恭隐悟,即旋。犬又随后,离数十步,作大声嗥,若以为卫者。以是为常。夜则于庐舍前后巡且吠,达旦不少休。

    数年,犬一乳五子,皆牝。既长,恭隐分赠前后左右邻家畜,皆能司门户不怠。初分之岁余,母犬日往各家,视乳犬一周,若训之勤者。有食,乳犬辄让母犬食。乳犬既壮,母犬即不往视,而乳犬每早辄齐来恭隐家视母犬。又数年,母犬病癞,瘦将死。乳犬日齐来,争与母犬舐癞,遂愈。每至元旦,五乳犬辄齐来,绕母犬摇尾,若为母犬贺岁状。后母犬死,五乳犬皆哀号不止。恭隐悯之,瘗之后山。五乳犬每早辄齐往瘗处号,如是者数年不辍。

    外史氏曰:世之人,能以酒食养父母,辄自诩曰“孝”,且有德色。子曰:“至于犬马,皆能有养,其

译不久,有一位女子骑着丹凤飞来,众女都说:“吹箫的弄玉来了!”女子对夫人说:“听说夫人宴请宾客,弄玉愿意献上新曲。”夫人请她吹奏。吹一声,清风便生;吹两声,彩云升起;吹三声,凤凰飞翔,于是她缓缓乘着云离去。耳边还听得见呜呜的箫声,仔细察看,已不是箫声了。另一位女子,短发华服,容貌极美且妩媚,横吹玉笛,声音极其幽微动听。夫人说:“是谁私自吹笛?”众女禀报说:“是石家的绿珠。”夫人命她赶快出来见客。女伴们多次催促她不肯上前,其中一位女子也具有倾国之色,便说:“我也擅长吹笛,何必一定要她呢?”绿珠听了,愤怒地说:“阿纪敢与我比高低吗?我终身侍奉季伦,不像你谢仁祖死后,就改嫁郗昙。你不觉得羞愧,反而炫耀微末技艺?”那女子羞愤交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夫人不高兴,命令停止音乐。

忽然有一声婉转的歌喉,声音仿佛从朝霞之上发出,拿着拍板站在席前,顾盼之间撩人情怀。夫人高兴地说:“很久没听念奴唱歌了,今天真让人畅快!”念奴说:“我哪里值得称道?如果让丽娟发声,我就成了粗俗之人了!”夫人指着丽娟说:“丽娟身体柔弱,衣服都穿不住,恐怕承受不了唱歌。”我看见她年仅十四五岁,肌肤如玉般柔软,呼吸间香气胜过兰花,步履轻盈,仿佛骨节都在自然鸣响。于是她说:“面对嘉宾,怎么能推辞献丑呢?”便唱起《回风曲》,庭院中的树叶翻飞飘落如同秋天,我只觉得无可奈何罢了。丽娟说:“您还没见过绛树呢。绛树一声能唱两首曲子。两人仔细听,各自听到一首曲子,一个字也不乱。每次想模仿她,终究无法测知她的技巧。”夫人说:“绛树虽然奇异,恐怕没有能胜过你的。我本想和王生一起看绛树跳舞。”于是看见她飞舞回旋,有凌云的姿态,确实美妙的舞蹈没有比绛树更巧的了。绛树对丽娟说:“你想模仿我的歌唱做不到,我想学你的舞蹈也不能。”夫人恍然大悟说:“有这种事吗!汉武帝曾用吸花丝锦赐给丽娟做舞衣,春末在花下宴请,跳舞时故意用袖子拂落花瓣,满身都沾上,称为百花舞。今天为什么不给王生表演呢?”丽娟再次起舞,舞姿更加妩媚,只担心会被风吹走。忽然听到鸡鸣,我起身告别。夫人说:“日后还有相见的日子,请保重。”仍然命花姑送我离开。看着众美人,都有恋恋不舍不忍分别的神色,我也不知泪水从何而来。

花姑引我从小路出去,路很崎岖。回头忽然不见花姑所在,只见晓星即将落下,斜月横在窗前,花影翻动在台阶上,翩翩然好像看着我微笑。露宿在石头上,回忆所见所闻,恍如隔世。因此感慨天下事大多如此,所以记录下来。时康熙戊申三月。

[袁箨庵说:具备三十分才情,才能有此撰述。如果有才无情,则不真实;有情无才,则不流畅。读完才佩服他的才能。

李湘北说:这是丹麓《戒折花文》绝妙的注疏。将千古艳魂,和盘托出,笑语如生,不亚于文成将军对于李夫人、临邛道士对于杨玉环。

徐竹逸说:逸兴如落花依草,可补《虞初志》《艳异编》之所未备。文心九曲,几乎占尽风流。

张山来说:我曾说‘以爱花之心爱美人,则领略定饶逸趣;以爱美人之心爱花,则护惜别有深情。’丹麓惜花如命,固应有此奇遇。

又说:向来读《艳异》诸书,见花妖月姐,往往于文士有缘,心窃慕之,恨生平未之遇也。今读此记,益令我神往矣!]

孝犬传 陈鼎定九留溪外传

孝犬,是广东东莞县隐士陈恭隐家的母犬,毛色白色而尾巴红色,四只脚都是黑色。陈恭隐痛恨父亲死于国难,立志不再追求功名,隐居山中,以吟诗饮酒自纵,不与世俗之人交往。这只狗跟随陈恭隐,未曾片刻离开。每次外出,狗就先行几百步,好像作为向导。遇到豺狼蛇虎,就急忙返回,咬住陈恭隐的衣袖,拉着他回来,好像不让他前进。陈恭隐领悟,就转身回去。狗又跟在后面,离开几十步,发出大声嚎叫,好像作为护卫。以此成为常态。夜晚就在庐舍前后巡逻并吠叫,直到天亮也不稍停。

几年后,狗一胎生了五个孩子,都是母犬。长大后,陈恭隐分别赠送给前后左右的邻居饲养,都能看守门户不懈怠。刚分开的一年多里,母犬每天去各家,巡视幼犬一圈,好像勤勉地训练它们。有食物,幼犬就让母犬先吃。幼犬长大后,母犬就不再前往巡视,而幼犬每天早晨都一起来到陈恭隐家看望母犬。又过了几年,母犬得了癞病,瘦弱将要死去。幼犬每天一起来,争着给母犬舔舐癞疮,于是痊愈了。每到元旦,五只幼犬就一起来,围着母犬摇尾巴,好像为母犬贺岁的样子。后来母犬死了,五只幼犬都哀号不止。陈恭隐怜悯它们,将它们葬在后山。五只幼犬每天早晨都一起来到埋葬处嚎叫,像这样几年不停。

外史氏说:世上的人,能用酒食供养父母,就自夸说“孝”,而且有得意的神色。孔子说:“至于犬马,都能得到饲养,其

难者敬耳!”睹兹五犬之殷殷其母,敬矣哉!呜呼,世之人不若者众矣!

译质疑者只是恭敬罢了!”看到这五只狗对母亲如此恳切,真是恭敬啊!唉,世上的人不如它们的太多了!

[张山来曰:义犬事甚多,不胜其载。今此犬独以孝闻,故特存之。]

  虞初新志卷十三

  曼殊别志书砖 萧山毛奇龄大可西河合集

    曼殊,丰台卖花翁女。陈检讨维崧序云:“疏篱织处,青门种树之翁;纤笼携来,缟袂卖花之妪。”江主事懋麟诗云:“荒村侍婢卖花回,补屋牵萝晓镜开。怪底红颜如芍药,妾家生小住丰台。”汪春坊楫诗云:“春到长安芍药开,寻花曾一到丰台。自从解语归金谷,不是花时客也来。”张学士英诗云:“闻说丰台住小姑,百环新髻世应无。又添一段游人话,芍药开时说曼殊。”生时,母梦邻妪以白花一当一根也寄使卖。其前邻奶奶庙也,后邻钱氏,疑昔者乃钱氏妪,因名阿钱。周赞善清原《续长恨歌》云:“张家小女名阿钱,种花家住丰台侧,生成骨格一枝香,斟酌衣裳百花色。”

    阿钱慧甚,能效百鸟音。京城販儿推货车行叫卖,嘤喐不可辨,阿钱遥闻便知之。十岁,前村学针线,把剪即能刻花种人兽,不构谱,俨熟习者。客有以千钱购蕃绣旛灯于前村家,阿钱方学绣,立应之去。既长,色白,目有曼光,十指类削玉,黝{髟火}委地可鉴。《续长恨歌》云:“十枝春笋扶钗出,一寸横波入髩流。银蒜双双垂彩索,晓日曀昽射妆阁。”张编修廷瓒诗云:“子夜清歌醉不醒,曾看宝髻倚银屏。菱花掩后香雪散,肠断春山一样青。”才拢头,作十种名。最上以{髟火}丳,绾作连环百结蟠顶前,名“百环髻”,《留视图自序》云:“饰予生平所梳百环髻。”王舍人嗣槐诗云:“东风吹罗衣,空园自摇曳。采将千种花,拢作百环髻。”《续长恨歌》云:“八幅湘裙初拂地,百环云髻早宜春。”方编修象瑛诗云:“自制新妆号百环,春风摇漾画图间。无端梦遥空王去,凄绝丰台旧日山。”张中书睿诗云:“百结云鬓别样妆,曼殊花放下巫阳。只今留视图犹在,减却生时一段香。”乔侍读诗云:“百环髻就玉为神,别有秋华領好春。斜傍青山长不扫,有谁堪作画眉人?”

    顾性贞静。十二,从庙归,路人观者啧啧称好,姑则大愠,归不再出。予来京师,益都夫子为予谋买妾,有以阿钱言者,预遣二世兄往视,不许。吴文学闸思诗云:“争似丰台解语花,脸波春色衬朝霞。盈盈碧玉年娇小,不爱青齐宰相家。”乔侍读诗云:“村庄无复往东墙,但对名花引兴长。莫道小家刘碧玉,一生不嫁汝南王。”先是阿钱病,西山尼师过其门,咨嗟曰:“阿钱不年,不宜为人妻。”或曰:“为小妻即免。”遂决计作妾。然往请者,率骄贵,深不自愿。及二世兄往,谓犹是相公家也。越数日,予亲往,询余甚喜,且有谬誉予善文者。李检讨澄中《曼殊》诗云:“守身坚择对,偃蹇已数夫。不惜充下陈,但愿嫁通儒。毛郎富文史,作赋迈《三都》。”《续长恨歌》云:“纷纭粱肉皆尘土,不愿将身入朱户。兰生空谷人自知,啧啧张家有贤女。毛君一赋奏凌云,柱下才名天下闻。”龙检讨燮诗云:“湘湖词客毛先生,日昨捧檄来燕京。《子虚赋》献官侍从,闺中儿女皆知名。”李中允铠诗云:“毛子銮坡彦,文笔五色鲜。造访出花下,惊鸿何翩翩?岂有十斛珠,乃订三生缘。盈盈赋丽情,慕义良独难。”是夜,予梦大士,取盎中花手授予。次日插戴。北方以下定为“插戴”。《续长恨歌》云:“疏篱野径多闲暇,落花无人碧窗夜。天然芳洁不由人,优钵昙花是化身。”胡文学渭生诗云:“媒氏新传玉帐音,定情何用百万金?帘前一见如相识,为插莲花玳瑁簪。”丘学士象升诗云:“昨日优昙带露开,簪花迤逦到丰台。湘帘一控春如海,万朵花光入座来。”其母兄与其母,疑予年大又贫,且相传妇妒,欲悔之;阿钱不然。陈序云:“原思入仕,仍然环堵之家;仲路居官,不离缊袍之色。况乎桓家郡主,性极矜严;吴国夫人,理多贵倨。王茂弘将膺九锡,时来悠谬之谈;刘孝标永憾三同,属有纷

译张山来说:义犬的事迹非常多,记载不完。如今这只狗唯独以孝闻名,所以特别记录下来。

《虞初新志》卷十三

曼殊别志书砖 萧山毛奇龄大可西河合集

曼殊,是丰台卖花老翁的女儿。陈维崧检讨在序中说:“稀疏篱笆编织之处,是青门种树的老翁;纤细笼子携带而来,是穿着白衣卖花的妇人。”江懋麟主事的诗说:“荒村里的侍婢卖花归来,修补房屋牵拉藤萝,清晨对镜梳妆。奇怪她红颜如芍药般娇艳,原来她从小住在丰台。”汪楫春坊的诗说:“春天到了长安芍药盛开,寻花曾一到过丰台。自从解语花归入金谷园,即使不是花时客人也来。”张英学士的诗说:“听说丰台住着小姑娘,百环新髻世间应无。又增添了一段游人的话题,芍药盛开时谈论曼殊。”她出生时,母亲梦见邻居老妇用白花一当一根寄来让她卖。她前面的邻居是奶奶庙,后面的邻居是钱家,怀疑以前是钱家的老妇,因此取名阿钱。周清原赞善的《续长恨歌》说:“张家小女名叫阿钱,种花家住丰台旁边,天生骨格一枝香,斟酌衣裳百花色。”

阿钱非常聪慧,能模仿百鸟的声音。京城商贩推着货车行走叫卖,声音嘈杂难以分辨,阿钱远远听到便能知晓。十岁时,到前村学针线,拿起剪刀就能刻出花、人、兽的形状,不用看图谱,俨然像熟练的人。有客人用千钱在前村家购买番绣幡灯,阿钱正在学刺绣,立刻答应卖给他。长大后,肤色白皙,眼神有柔和的光彩,十指像削玉一样,黑发垂地可以照见人影。《续长恨歌》说:“十枝春笋扶着钗步出,一寸横波流入鬓发。银蒜双双垂着彩索,清晨日光昏暗射向妆阁。”张廷瓒编修的诗说:“子夜清歌醉不醒,曾看宝髻倚银屏。菱花镜掩后香雪散,肠断春山一样青。”刚梳头,就有十种名称。最上面用发簪,挽作连环百结盘在头顶前,名叫“百环髻”,《留视图自序》说:“装饰我生平所梳的百环髻。”王嗣槐舍人的诗说:“东风吹动罗衣,空园中独自摇曳。采来千种花,拢作百环髻。”《续长恨歌》说:“八幅湘裙初拂地,百环云髻早宜春。”方象瑛编修的诗说:“自制新妆号百环,春风摇漾画图间。无端梦遥空王去,凄绝丰台旧日山。”张睿中书的诗说:“百结云鬓别样妆,曼殊花放下巫阳。只今留视图犹在,减却生时一段香。”乔侍读的诗说:“百环髻就玉为神,别有秋华领好春。斜傍青山长不扫,有谁堪作画眉人?”

但她性情贞静。十二岁时,从庙里回来,路人观看啧啧称赞她好,姑妈却非常生气,回家后不再让她出门。我来到京城,益都夫子为我谋划买妾,有人提到阿钱,预先派二世兄前往查看,不允许。吴闸思文学的诗说:“怎比得上丰台解语花,脸波春色衬托朝霞。盈盈碧玉年纪娇小,不爱青齐宰相家。”乔侍读的诗说:“村庄不再往东墙去,只对名花引兴长。莫道小家刘碧玉,一生不嫁汝南王。”起初阿钱生病,西山尼姑经过她家门,叹息说:“阿钱短命,不宜做别人的妻子。”有人说:“做小妾就免了。”于是决定做妾。然而前去请她的人,大多骄横尊贵,她深深不愿。等到二世兄前往,说还是相公家。过了几天,我亲自前往,询问她非常高兴,而且有错误赞誉我擅长文章的人。李澄中检讨的《曼殊》诗说:“守身坚择对,偃蹇已数夫。不惜充下陈,但愿嫁通儒。毛郎富文史,作赋迈《三都》。”《续长恨歌》说:“纷纭粱肉皆尘土,不愿将身入朱户。兰生空谷人自知,啧啧张家有贤女。毛君一赋奏凌云,柱下才名天下闻。”龙燮检讨的诗说:“湘湖词客毛先生,日昨捧檄来燕京。《子虚赋》献官侍从,闺中儿女皆知名。”李铠中允的诗说:“毛子銮坡彦,文笔五色鲜。造访出花下,惊鸿何翩翩?岂有十斛珠,乃订三生缘。盈盈赋丽情,慕义良独难。”这夜,我梦见大士,取盎中花手授予。次日插戴。北方以下定为“插戴”。《续长恨歌》说:“疏篱野径多闲暇,落花无人碧窗夜。天然芳洁不由人,优钵昙花是化身。”胡渭生文学的诗说:“媒氏新传玉帐音,定情何用百万金?帘前一见如相识,为插莲花玳瑁簪。”丘象升学士的诗说:“昨日优昙带露开,簪花迤逦到丰台。湘帘一控春如海,万朵花光入座来。”她的母亲和兄长,怀疑我年纪大又贫穷,而且相传妇人嫉妒,想要反悔;阿钱不这样认为。陈序说:“原思入仕,仍然环堵之家;仲路居官,不离缊袍之色。况且桓家郡主,性极矜严;吴国夫人,理多贵倨。王茂弘将膺九锡,时来悠谬之谈;刘孝标永憾三同,属有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