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初新志卷三 马伶传 商邱侯方域朝宗壮悔堂集
性任侠,喜施舍,尤好奇服,所至儿童聚观。常衣纸衣,行则瑟瑟有声;冠纸冠,方屋而高二尺。或时蓬跣行歌道中,或时幅巾深衣,肩古藤杖,杖悬葫芦,大于身而高于顶,遇风则与偕覆,徐拄杖而起,行歌自如。渡河未尝假舟楫,跨葫芦,以杖导水,上下水面,望之如游云气中。与人言,多方外骇异不根之说,人亦无从诘之。独其顷忽间往返数百里,音问不爽,道路行旅,历历咸见,此足奇也。
明启、祯交,玉川子每游京师,月必一二过,尤厚虞山钱宗伯谦益。宗伯传胪及第第三人,玉川子以其捷音归,归五日而邮报至。邮中诸少年疾驰七日夜,始抵钱氏室,则已泥金焕然,无所获。宗伯言于诸公卿,闻其风者,以识面为幸。
一日远游归,骑白牛,披孔翠裘,戴槲笠如车轮,手棕榈扇,后随一橐驼,背置大葫芦,其旁悬罂缶累累然,种所得奇花草,青葱鲜洁,如山岳自行。邑之人初未识橐驼,拥观以为怪。时学使者方较试,六郡士咸集,群指顾愕眙。忽一人昂然从众中出,纸衣纸冠皆皂色,与玉川相对鼓掌笑,遂挽橐驼上,抱葫芦以行,如凶礼中“方相”然。识者曰:“此梁溪邹公履也。”玉川之好怪而所与游多类此。玉川常乘橐驼往来旁郡县。至毗陵驿,橐驼坠于野厕,百计挽之不能出,乃毁岸出之,而橐驼死矣。后访道入华山,不知所终。或谓玉川实病死于家,诫其子孙讳之也。
[张山来曰:余读《水浒传》,窃慕神行太保戴宗之术,又以为尚不及缩地法。私尝疑之,谓为文人游戏笔墨,未必实有其术。今读此,则是世有其人,惜予不及见耳。] 冒姬董小宛传 金沙张明弼公亮萤芝集
董小宛,名白,一字青莲,秦淮乐籍中奇女也。七、八岁,母陈氏教以书翰,辄了了。年十一、二,神姿艳发,窈窕婵娟,无出其右;至针神曲圣、食谱茶经,莫不精晓。顾其性好静,每至幽林远壑,多依恋不能去;若夫男女阗集,喧笑并作,则心厌色沮,亟去之。居恒揽镜,日语其影曰:“吾姿慧如此,即诎首庸人妇,犹当叹彩凤随鸦,况作飘花零叶乎?”
时有冒子辟疆者,名襄,如皋人也,父祖皆贵显。年十四,即与云间董太傅、陈征君相倡和。弱冠,与余暨陈则梁四五人,刑牲称雁序于旧都。其人姿仪天出,神清彻肤。余常以诗赠之,目为“东海秀影”。所居凡女子见之,有不乐为贵人妇,愿为夫子妾者无数。辟疆顾高自标置,每遇狭斜掷心卖眼,皆土苴视之。
己卯,应制在秦淮,吴次尾、方密之、侯朝宗咸向辟疆啧啧小宛名。辟疆曰:“未经平子目,未定也。”而姬亦时时从名流讌集间闻人说冒子,则询冒子何如人。客曰:“此今之高名才子,负气节而又风流自喜者也。”则亦胸次贮之。比辟疆同密之屡访,姬则厌秦淮嚣,徙之金阊。比下第,辟疆送其尊人秉宪东粤,遂留吴门。闻姬住半塘,再访之,多不值。时姬又患嚣,非受縻于炎炙,则必逃之鼪鼯之径。一日,姬方醉睡,闻冒子在门,其母亦慧倩,亟扶出相见于曲栏花下。主宾双玉有光,若月流于堂户,已而四目瞪视,不发一言。盖辟疆心筹,谓此入眼第一,可系红丝。而宛君则内语曰:“吾静观之,得其神趣,此殆吾委心塌地处也!”但即欲自归,恐太遽。遂如梦值故欢旧戚,两意融液,莫可举似,但连声顾其母曰:“异人!异人!”
辟疆旋以三吴坛坫争相属,凌遽而别。阅屡岁,岁一至吴门,则姬自西湖远游于黄山白岳间者,将三年矣。此三年中,辟疆在吴门,有某姬亦倾盖输心,遂订密约,然以省觐往衡岳,不果。辛巳夏,献贼突破襄樊,特调衡永兵备使者监左镇军。时辟疆痛尊人身陷兵火,上书万言,干政府言路,历陈尊人刚介不阿、逢怒同乡同年状,倾动朝堂。至壬午春,复得调。辟疆喜甚,疾过吴门,践某姬约。至则前此一旬,已为窦霍豪家不惜万金劫去矣。
辟疆正旁皇郁壹,无所寄托,偶月夜荡叶舟,随所飘泊。
译他生性崇尚侠义,喜欢施舍,尤其喜好奇异服饰,所到之处儿童都聚集围观。他常穿纸做的衣服,行走时发出瑟瑟的响声;头戴纸做的帽子,帽顶方正,高二尺。有时披头散发、赤脚在道路上边走边唱,有时包着头巾、穿着深衣,肩扛古藤手杖,杖上悬挂葫芦,葫芦比身体还大、比头顶还高,遇到风就和他一起倒下,他慢慢拄着手杖站起来,边走边唱如常。渡河时不曾借用船只,跨坐在葫芦上,用手杖引导水流,在水面上上下下,远远望去如同在云气中游动。与人交谈,多讲些超脱世俗、惊异而没有根据的话,人们也无法追问他。唯独他顷刻之间往返数百里,音讯准确无误,路上的行人旅客,清清楚楚都能看见,这足以称得上奇特了。
明朝启祯年间,玉川子经常游历京师,每月必定去一两次,尤其与虞山的钱宗伯谦益交情深厚。钱宗伯殿试获第三名及第,玉川子带着他中举的捷报回去,回去五天之后官方的邮报才到。邮递局里的年轻人疾驰了七天七夜,才到达钱家,却发现捷报已经金光闪闪地贴满了墙壁,一无所获。钱宗伯向各位公卿提及他,听到他名声的人,以能认识他为荣幸。
一天,他远游归来,骑着白牛,披着孔雀翠羽做的皮衣,戴着像车轮一样大的橡树叶斗笠,手里拿着棕榈扇,后面跟着一头骆驼,背上放着大葫芦,旁边悬挂着许多陶罐,里面种着所得的奇花异草,青翠鲜洁,如同山岳自行移动。城里的人起初不认识骆驼,围观认为怪异。当时学政使者正在考核,六个郡的士人都聚集在此,众人指着看,惊讶得发呆。忽然一人昂然从人群中走出,纸衣纸帽都是黑色,与玉川子相对鼓掌大笑,于是拉着骆驼上去,抱着葫芦行走,如同凶礼中的“方相”一样。认识的人说:“这是梁溪的邹公履。”玉川子喜好怪异,和他交往的人大多像这样。玉川子常骑骆驼往来于邻近的郡县。到了毗陵驿站,骆驼掉进野外的厕所,想尽办法拉它都拉不出来,于是毁坏堤岸把它救出来,但骆驼已经死了。后来他入华山访道,不知下落。有人说玉川子其实病死在家中,告诫子孙隐瞒此事。
[张山来说:我读《水浒传》,私下羡慕神行太保戴宗的法术,又认为还不如缩地法。我曾怀疑它,认为是文人游戏笔墨,未必真有这种法术。现在读这篇,才知道世上真有这样的人,可惜我没赶上见到罢了。] 冒姬董小宛传 金沙张明弼公亮萤芝集
董小宛,名白,字青莲,是秦淮乐籍中的奇女子。七八岁时,母亲陈氏教她读书写字,她就明白无误。十一二岁时,神态姿容艳丽出众,体态美好,无人能比;至于刺绣、音乐、食谱、茶经,没有不精通的。但她生性喜好安静,每当来到幽静的树林、深远的山谷,大多依恋不舍;若是男女聚集,喧闹欢笑,她就心生厌恶、脸色沮丧,急忙离开。平时对着镜子,每天对镜中的影子说:“我的姿容智慧如此,即使嫁给平庸之人为妻,还应当感叹彩凤随了乌鸦,何况做飘零的花叶呢?”
当时有个叫冒辟疆的人,名襄,是如皋人,父祖都显贵。十四岁时,就与云间的董太傅、陈征君互相唱和。二十岁时,与余暨的陈则梁等四五人,在旧都杀牲祭祀,结为兄弟。他姿容仪态天生出众,神情清澈透骨。我常写诗赠给他,称他为“东海秀影”。他所住的地方,凡是女子见到他,有不乐意做贵人妻子,愿意做他妾室的无数。辟疆却自视甚高,每当遇到狭邪之地抛媚眼示爱的女子,都视如泥土草芥。
己卯年,他在秦淮应试,吴次尾、方密之、侯朝宗都向辟疆啧啧称赞小宛的名声。辟疆说:“没经过平子(指自己)的眼光审视,还不能确定。”而小宛也常常从名流的宴集间听到人说冒子,就询问冒子是什么样的人。客人说:“这是当今的高名才子,有气节而又风流自喜的人。”小宛也就在心中记下了。等到辟疆与密之多次拜访,小宛却厌烦秦淮的喧嚣,搬到了金阊。等到辟疆落第,他送父亲秉宪去广东,于是留在吴门。听说小宛住在半塘,再次拜访,大多没遇到。当时小宛又厌烦喧嚣,不是被炎热炙烤所困,就是逃到野鼠出没的小径。一天,小宛正醉睡,听说冒子在门口,她的母亲也很聪慧美丽,急忙扶她出来在曲栏花下相见。主宾二人如玉般有光泽,如同月光流淌在厅堂门户,过了一会儿四目相对,不发一言。原来辟疆心中盘算,认为这是入眼第一美人,可以系上红丝线(结为夫妻)。而小宛则心里说:“我静静观察他,得到他的神韵趣味,这大概是我托付身心、安心定志的地方!”但想立即嫁给他,恐怕太匆忙。于是如同梦中遇到故友旧亲,两情融洽,无法用言语形容,只是连声对她的母亲说:“奇异的人!奇异的人!”
辟疆随即因为三吴文坛争相邀请,匆忙告别。过了几年,每年去一次吴门,而小宛从西湖远游到黄山白岳之间,将近三年了。这三年中,辟疆在吴门,有个某姬也倾心相待,于是订立密约,但因为去衡岳省亲,没有实现。辛巳年夏天,献贼突破襄樊,特别调任衡永兵备使者监左镇军。当时辟疆悲痛父亲身陷兵火,上书万言,向政府和言官陈述父亲刚直不阿、遇到愤怒的同乡同年被牵连的情况,震动朝堂。到了壬午年春天,又得到调任。辟疆非常高兴,快速经过吴门,履行与某姬的约定。到了却发现前一个月,某姬已经被窦霍豪家不惜万金劫走了。
辟疆正彷徨忧郁,无所寄托,偶然在月夜荡着小船,随波漂泊。
至桐桥内,见小楼如画,閴闭立水涯。无意询岸边人,则云:“此秦淮董姬自黄山归,丧母,抱危病,鐍户二旬余矣!”辟疆闻之,惊喜欲狂。坚叩其门,始得入。比登楼,则灯炧无光,药铛狼籍。启帷见之,奄奄一息者,小宛也。姬忽见辟疆,倦眸审视,泪如雨下,述痛母怀君状,犹乍吐乍含,喘息未定。至午夜,披衣遂起,曰:“吾疾愈矣!”乃正告辟疆曰:“吾有怀久矣,夫物未有孤产而无耦者,如顿牟之草、磁石之铁,气有潜感,数亦有冥会。今吾不见子,则神废;一见子,则神立。二十日来,勺粒不霑,医药无效;今君夜半一至,吾遂霍然。君既有当于我,我岂无当于君?愿以此刻委终身于君,君万勿辞!”辟疆沉吟曰:“天下固无是易易事。且君向一醉晤,今一病逢,何从知余?又何从知余闺阁中贤否?乃轻身相委如是耶?且近得大人喜音,明早当遣使襄樊,何敢留此?”请辞去。至次日,姬靓妆鲜衣,束行李,屡趣登舟,誓不复返。姬时有父,多嗜好,又荡费无度,恃姬负一时冠绝名,遂负逋数千金,咸无如姬何也。
译到了桐桥里面,看见一座小楼如同画境一般,紧紧关闭着,矗立在水边。无意中去询问岸边的人,那人说:“这是秦淮歌妓董小宛从黄山回来,因为母亲去世,又得了重病,锁门已经二十多天了!”陈子龙听到这话,惊喜得几乎发狂。他坚持敲门,才得以进入。等到登上楼,只见灯火昏暗无光,药罐杂乱无章。掀开帘子一看,气息奄奄的,正是小宛。小宛忽然看见陈子龙,用疲倦的眼睛仔细端详,泪水如雨般落下,讲述自己悲痛母亲、思念君子的状况,话语还像刚吐出来又含回去似的,喘息尚未平定。到了半夜,她披上衣服便起身,说:“我的病好了!”于是郑重地告诉陈子龙说:“我心中有情意已很久了,世间万物没有单独产生而没有配偶的,就像琥珀吸引草芥、磁石吸引铁块一样,气息有暗中感应,命运也有冥冥中的契合。如今我见不到你,精神就萎靡不振;一见你,精神就振奋起来。二十天来,我粒米未进,医药无效;今天你半夜一来,我于是立刻痊愈。你既然对我有意,我难道对你无意吗?愿意在这时刻把终身托付给你,你千万不要推辞!”陈子龙沉吟着说:“天下本来没有这样容易的事。况且你先前在一次醉酒后与我相会,现在在我生病时相逢,怎么知道我的为人?又怎么知道我家中的贤良与否?竟然就这样轻易地把自身托付给我呢?况且最近得到了父亲的好消息,明天早上应当派使者去襄樊,我怎么敢留在这里?”请求告辞离去。到了第二天,小宛盛装打扮,穿着鲜艳的衣服,收拾好行李,多次催促上船,发誓不再返回。小宛当时还有父亲,有很多嗜好,又挥霍无度,仗着小宛负有一时冠绝的名声,于是欠下几千金的债务,大家都对小宛无可奈何。
自此渡浒墅,游惠山,历毗陵、阳羡、澄江,抵北固,登金焦。姬着西洋布退红轻衫,薄如蝉纱,洁比雪艳,与辟疆观竞渡于江山最胜处。千万人争步拥之,谓江妃携偶踏波而上征也。凡二十七日,辟疆二十七度辞。姬痛哭,叩其意。辟疆曰:“吾大人虽离虎穴,未定归期。且秋期逼矣,欲破釜焚舟冀一当,子盍归待之?”姬乃大喜曰:“余归,长斋谢客,茗碗炉香,听子好音。”遂别。
自是杜门茹素,虽有窦霍相檄、佻健横侮,皆假贷贿赂以蝉脱之。短缄细札,责诺寻盟,无月不数至。迫至八月初,姬复孤身挈一妇,从吴买舟江行,逢盗,折舵入苇中,三日不得食。抵秦淮,复停舟郭外,候辟疆闱事毕,始见之。一时应制诸名贵咸置酒高宴。中秋夜,觞姬与辟疆于河亭,演怀宁新剧《燕子笺》。时秦淮女郎满座,皆激扬叹羡,以姬得所归,为之喜极泪下。榜发,辟疆复中副车,而宪副公不赴新调,请告适归;且姬索逋者益众,又未易落籍,辟疆仍力劝之归,而以黄衫押衙托同盟某刺史。刺史莽,众哗,挟姬匿之,几败事。虞山钱牧斋先生维时不唯一代龙门,实风流教主也,素期许辟疆甚远,而又爱姬之俊识。闻之,特至半塘,令柳姬与姬为伴,亲为规划,债家意满。时又有大帅以千金为姬与辟疆寿,而刘大行复佐之,公三日遂得了一切,集远近与姬饯别于虎疁,买舟以手书并盈尺之券,送姬至如皋。又移书与门生张祠部,为之落籍。
八月初,姬南征时,闻夫人贤甚,特令其父先至如皋,以至情告夫人,夫人喜诺已久矣。姬入门后,智慧络绎,上下内外大小罔不妥悦。与辟疆日坐画苑书圃中,抚桐瑟,赏茗香,评品人物山水,鉴别金石鼎彝;闭吟得旬,与采辑诗史,必捧砚席为书之。意所欲得,与意所未及,必控弦追箭以赴之。即家所素无,人所莫办,仓猝之间,靡不立就。相得之乐,两人恒云“天壤间未之有也!”
申酉崩坼,辟疆避难渡江,与举家遁浙之盐官,履危九死,姬不以身先,则愿以身后:“宁使贼得我则释君,君其问我于泉府耳。”中间智计百出,保全实多。后辟疆虽不死于兵,而濒死于病。姬凡侍药不间寝食者,必百昼夜。事平,始得同归故里。前后凡九年,年仅二十七岁,以劳瘁病卒。其致病之繇与久病之状,并隐微难悉,详辟疆《忆语》《哀词》中,不唯千古神伤,实堪令奉倩、安仁阁笔也。
琴牧子曰:姬殁,辟疆哭之曰:“吾不知姬死而吾死也!”予谓父母存,不许人以死,况裀席间物乎?及读辟疆《哀词》,始知情至之人,固不妨此语也。夫饥色如饥食焉:饥食者,获一饱,虽珍羞亦厌之。今辟疆九年而未厌,何也?饥德非饥色也!棲山水者,十年而不出,其朝光夕景,有以日酣其志也,宛君其有日酣冒子者乎?虽然,历之风波疾厄盗贼之际而不变如宛君者,真奇女,可匹我辟疆奇男子矣。
附:冒辟疆《影梅庵忆语》选十五则
壬午清和晦日,姬送余至北固山下,坚欲从渡江归里。余辞之力,益哀切不肯行,舟泊江边。时西先生毕今梁寄予夏西洋布一端,薄如蝉纱,洁比雪艳。以退红为里,为姬制轻衫,不减张丽华桂宫霓裳也。偕登金山,时四五龙舟冲波激荡而上。山中游人数千,尾余两人,指为神仙,绕山而行,凡我两人所止,则龙舟争赴,回环数匝不去。呼询之,则驾舟者,皆余去秋淛回官舫长年也。劳以鹅酒,竟日返舟。舟中宣磁大白盂盛樱珠数升,共啖之,不辨其为樱为唇也。江山人物之盛,照映一时,至今谈者侈美。
秦淮中秋日,四方同社诸友,感姬为余不辞盗贼风波之险,间关相从,因置酒桃叶水阁。时在坐为眉楼顾夫人、寒秀斋李夫人,皆与姬为至戚,美其属余,咸来相庆。是日新演《燕子笺》,曲尽情艳,至霍、华离合处,姬泣下,顾、李亦泣下。一时才子佳人、楼台烟水、新声明月,俱足千古。至今思之,不异游仙枕上梦幻也。
余数年来,
译从此渡过浒墅,游览惠山,经过毗陵、阳羡、澄江,抵达北固山,登上金山和焦山。柳姬穿着西洋布做的退红色轻衫,薄如蝉翼纱,洁白胜过雪色,与冒辟疆在江山最胜之处观看赛龙舟。成千上万的人争相簇拥着他们,说这是江妃带着伴侣踏波而来。总共二十七天,辟疆二十多次推辞(让她留下)。柳姬痛哭,询问他的心意。辟疆说:“我的父亲虽然脱离了虎穴,但归期未定。况且秋试临近,我想破釜沉舟争取一举成功,你何不回去等待我?”柳姬于是大喜说:“我回去后,将长期吃斋谢客,伴着茶碗炉香,等待你的好消息。”于是分别。
从此闭门吃素,虽然有窦宪、霍光那样的权贵征召,以及轻薄之人的侮辱,都通过借贷贿赂来摆脱。简短的信函,要求信守承诺、寻找旧盟,没有一个月不是多次到来。临近八月初,柳姬又独自带着一名女仆,从苏州买船沿江而行,遇到强盗,折断船舵躲入芦苇丛中,三天没有食物。抵达秦淮河,又停船在城外,等待辟疆科举考试结束,才相见。当时应试的各位名士都置办酒席盛大宴请。中秋夜,在河亭上为柳姬和辟疆祝酒,演出怀宁的新剧《燕子笺》。当时秦淮歌女满座,都激动赞叹羡慕,因为柳姬找到了归宿,高兴得流下眼泪。榜文发布,辟疆再次中副榜,而宪副公没有赴任新职,请假正好归来;而且柳姬讨债的人越来越多,又不容易销去乐籍,辟疆仍然极力劝她回去,并托付黄衫押衙给同盟的某位刺史。刺史鲁莽,众人喧哗,挟持柳姬藏匿起来,几乎败坏事情。虞山的钱牧斋先生当时不仅是当代的龙门,实际上是风流教主,一向对辟疆期许很高,又喜爱柳姬的聪慧见识。听说此事,特地来到半塘,让柳姬与柳姬作伴,亲自规划,债主们心满意足。当时又有大帅以千金为柳姬和辟疆祝寿,而刘大行又辅助他,三天之内事情就全部解决,召集远近的人为柳姬在虎疁饯行,买船将手书和盈尺的债券一起,送柳姬到如皋。又写信给门生张祠部,为她销去乐籍。
八月初,柳姬南行时,听说夫人非常贤惠,特地让她的父亲先到如皋,以至诚之情告诉夫人,夫人早就欢喜应允了。柳姬进门后,智慧层出不穷,上下内外大小事务无不妥当愉悦。与辟疆每天坐在画苑书圃中,弹奏桐木瑟,欣赏茶香,品评人物山水,鉴别金石鼎彝;闭门吟诗十天,与采集编纂诗史,必定捧着砚台席子为他记录。心中想要得到的,与心中未曾想到的,必定像拉弓射箭一样去追求。即使是家里向来没有,别人无法办到的,在仓促之间,无不立刻完成。彼此相得的快乐,两人常说“天地之间没有这样的事!”
申酉年间崩塌裂开,辟疆避难渡江,带着全家逃到浙江盐官,历经危险九死一生,柳姬不是以身先死,就是愿以身后死:“宁愿让贼人抓了我而释放你,你只能在阴间问我了。”中间智谋百出,保全实在很多。后来辟疆虽然没有死于战乱,却濒死于疾病。柳姬每次侍奉医药不眠不休,必定持续百昼夜。事情平定,才得以一同回到故乡。前后总共九年,年仅二十七岁,因劳累过度病逝。她致病的原因与久病的状况,都隐微难知,详细记载在辟疆的《忆语》《哀词》中,不仅让千古之人神伤,实在足以让奉倩、安仁搁笔。
琴牧子说:柳姬去世,辟疆哭着说:“我不知道柳姬死了我也就死了!”我认为父母健在,不允许人以死相殉,何况是床席间的伴侣呢?等到读了辟疆的《哀词》,才知道情至之人,本来不妨说这样的话。饥色如同饥饿时进食:饥饿时进食的人,获得一饱,即使是珍馐美味也会厌倦。现在辟疆九年而不厌倦,为什么呢?是饥德而非饥色!栖居山水的人,十年不出门,那早晨的光线和傍晚的景色,有使他的志向日益酣畅的东西,宛君难道有使冒子日益酣畅的东西吗?虽然如此,经历风波疾厄盗贼之际而不变如宛君的人,真是奇女,可以匹配我的辟疆奇男子了。
附:冒辟疆《影梅庵忆语》选十五则
壬午年清明后的晦日,柳姬送我至北固山下,坚决要跟随我渡江回乡。我极力推辞,她更加哀切不肯走,船停在江边。当时西先生毕今梁寄给我一匹夏西洋布,薄如蝉纱,洁白胜过雪色。用退红色做里子,为柳姬制作轻衫,不亚于张丽华的桂宫霓裳。一同登上金山,当时四五条龙舟冲波激荡而上。山中游客数千,尾随我们两人,指认为神仙,绕山而行,凡是我们两人停留的地方,龙舟就争相前往,环绕数圈不肯离去。呼喊询问,原来驾船的人,都是我去年秋天从浙江回京时的官舫长年。用鹅酒慰劳他们,整天返回船中。船中用宣磁大白碗盛着几升樱桃珠,一起吃,分不清是樱桃还是嘴唇。江山人物的盛况,照耀一时,至今谈论者都夸耀美好。
秦淮中秋日,四方同社的朋友,感念柳姬为我而不辞盗贼风波之险,辗转相随,因此在桃叶水阁置酒。当时在座的有眉楼顾夫人、寒秀斋李夫人,都与柳姬是至亲,赞美她归属我,都来相庆。这天新演《燕子笺》,曲尽情艳,到霍、华离合之处,柳姬流泪,顾、李也流泪。一时才子佳人、楼台烟水、新声明月,都足以流传千古。至今想起,不异于游仙枕上的梦幻。
我多年来,
欲裒集四唐诗,购全集,类逸事,集众评,列人与年为次第,付姬收贮,至编年论人,准之《唐书》。姬终日佐余稽查抄写,细心商定,永日终夜,相对忘言。阅诗无所不解,而又出慧解以解之。尤好熟读楚词,少陵,义山,王建、花蕊夫人、王珪三家宫词。等身之书,周回座右,午夜衾枕间,犹拥数十家唐诗而卧。今秘阁尘封,余不忍启,将来此志,谁克与终?付之一叹而已!
译我想搜集唐代四百年间的诗歌,购买诗人的全集,分类整理逸闻趣事,汇集众人的评语,按照人物和年代排列次序,交给姬妾收藏保管。至于按年代编排、评论人物,都以《唐书》为标准。姬妾整天辅助我稽查、抄写,细心商议决定,从早到晚,相对无言。她阅读唐诗没有不懂的,又能凭借聪慧的领悟力加以解说。她尤其喜欢熟读《楚辞》、杜甫、李商隐、王建、花蕊夫人、王珪三家的宫词。堆积如山的书籍,环绕在座位旁,深夜在衾枕之间,还抱着几十家的唐诗入睡。如今秘阁中的书籍蒙上灰尘,我不忍心打开,将来这个志向,谁能与我共同完成呢?只能付之一叹罢了!
乙酉客盐官,尝向诸友借书读之。凡有奇僻,命姬手抄。姬于事涉闺阁者,则另录一帙。归来与姬遍搜诸书续成之,名曰《奁艳》。其书之瑰异精密,凡古今女子,自顶至踵,以及服食器具,亭台歌舞、针神才藻,下及禽鱼鸟兽,即草木之无情者稍涉有情,皆归香丽。今细字红笺,类分条悉,俱在奁中。客春顾夫人远向姬借阅此书,与龚奉常极赞其妙,促绣梓之。余即当忍痛为之校仇鸠工,以终姬志。
姬于吴门曾学画未成,能作小丛寒树,笔墨楚楚。时于几砚上辄自图写,故于古今绘事别有殊好。偶得长卷小轴与笥中旧珍,时时展玩不置。流离时,宁委奁具,而以书画捆载自随;尽末后异裁装潢,独存纸绢,犹不得免焉,则书画之厄,而姬之嗜好,真且至矣。
姬能饮,自入吾门,见余量不胜蕉叶,遂罢饮,每晚侍荆人数杯而已。而嗜茶与余同,性又同嗜片岕。每岁半塘顾子兼择最精者缄寄,具有片甲蝉翼之异。文火细烟,小鼎长泉,必手自炊涤。余每诵左思《娇女诗》“吹嘘对鼎{釒历}”之句,姬为解颐。至沸乳看蟹目鱼鳞,传瓷选月魂云魄,尤为精绝。每花前月下,静试对尝,碧沉香泛,真如木兰霑露,瑶草临波,备极卢陆之致。东坡云:“分无玉碗捧蛾眉”。余一生清福,九年占尽,九年折尽矣!
姬每与余静坐香阁,细品名香宫香诸品,淫沉水香。世俗人以沉香著火上,烟扑油腻,顷刻而灭,无论香之性情未出,即著怀袖,皆带焦腥。沉香有坚致而纹横者,谓之“横隔沉”,即四种沉香内革沉香纹者是也,其香特妙。又有沉水结而未成,如小笠大菌,名“蓬莱香”,余多蓄之。每慢火隔砂,使不见烟,则阁中皆如风过伽楠、露沃蔷薇、热磨琥珀,酒倾犀斝之味。久蒸衾枕间,和以肌香,甜艳非常,梦魂俱适。外此则有真西洋香,方得之内府,迥非肆料。丙戌客海陵,曾与姬手制百丸,诚闺中异品,然爇时亦以不见烟为佳。非姬细心秀致,不能领略到此。
黄熟出诸番,而真腊为上;皮坚者为黄熟,桶气佳而通黑者,为夹栈黄熟。近南粤东筦茶园村土人种黄熟,如江南之艺茶。树矮枝繁,其香在根。自吴门解人剔根切白,而香之松朽尽削,油尖铁面尽出。余与姬客半塘时,知金平叔最精于此,重价数购之。块者净润,长曲者如枝如虬,皆就其根之有结处,随纹缕出黄云紫绣,半杂鹧鸪斑,可拭可玩。寒夜小室,玉帏四垂,毾{登毛}重叠,烧二尺许绛蜡二三枝,设参差台几,错列大小数宣炉,宿火常热,色如液金粟玉,细拨活灰一寸,灰上隔砂选香蒸之。历半夜,一香凝然,不焦不竭,郁勃氤氲,纯是糖结热香,间有梅英、半舒荷、鹅梨、蜜脾之气静参鼻观。忆年来共恋此味此境,恒打晓钟,尚未着枕。与姬细想闺怨有“斜倚薰笼”、“拨尽寒炉”之苦,我两人如在蕊珠众香深处。今人与香气俱散矣,安得返魂一粒,起于幽房扃室中也!
余家及园亭,凡有隙地皆植梅。春来早夜出入,皆烂熳香雪中。姬于含蕊时,先相枝之横斜,与几上军持相受,或隔岁便芟剪得宜,至花放恰采入供。即四时草花竹叶,无不经营绝慧,领略殊清,使冷韵幽香,恒靡微于曲房斗室;至秾艳肥红,则非其所赏也。
秋来犹耽晚菊。即去秋病中,客贻我剪桃红,花繁而厚,叶碧如染,浓条婀娜,枝枝具云罨风斜之态。姬扶病三月,犹半梳洗,见之甚爱,遂留榻右。每晚高烧翠蜡,以白团迴六曲,围三面,设小座于花间,位置菊影,极其参横妙丽,始以身入。人在菊中,菊与人俱在影中,回视屏上,顾余曰:“菊之意态尽矣,其如人瘦何!”至今思之,澹秀如画。
姬最爱月,每以身随升沉为去住。夏纳凉小苑,与幼儿诵唐人咏月及“流萤纨扇”诗,半榻小几,恒屡移以领月之四面。午夜归阁,仍推窗延月于枕簟间。月去,复卷幔倚窗而望,语余曰:“吾书谢庄《月赋》,古人厌晨欢,乐宵宴,盖夜之时逸,月之气静
译乙酉年,我客居盐官,曾向各位朋友借书来读。凡是遇到奇特冷僻的内容,就命令姬亲手抄录。姬对于涉及闺阁之事的内容,则另外抄录成一卷。回来后,我与姬遍查各种书籍,将其续写完成,命名为《奁艳》。这本书瑰丽奇异、精密细致,凡是古今女子,从头到脚,以及服饰饮食器具、亭台歌舞、女红才情,下至禽鱼鸟兽,即使是草木等无情之物,只要稍涉有情,都归于香艳美丽。如今用小字写在红笺上,分类条理清晰,都收藏在奁中。去年春天,顾夫人远远地向姬借阅此书,与龚奉常极力称赞其妙处,催促绣版刊印。我当即忍痛为之校勘纠谬、召集工匠,以完成姬的志愿。
姬在吴门曾学过画画但未学成,能画小丛寒树,笔墨清秀。时常在几案砚台上随意自画像,所以对古今绘画别有特殊的喜好。偶尔得到长卷小轴,与箱中旧藏的珍品,时时展开玩赏不停。流离失所时,宁可舍弃奁具,也要将书画捆载随身;直到最后异族裁制装潢,只留存纸绢,仍不得免,那么书画的厄运,以及姬的嗜好,真是到了极点。
姬能饮酒,自从我家以来,见我酒量不及蕉叶,便停止饮酒,每晚只陪荆人喝几杯罢了。而嗜茶与我相同,性情又都喜好片岕茶。每年半塘顾子兼挑选最精妙的茶叶密封寄来,具有片甲蝉翼般的奇异。文火细烟,小鼎长泉,必定亲手烹煮洗涤。我每诵读左思《娇女诗》中“吹嘘对鼎{釒历}”的诗句,姬便为之展颜欢笑。至于煮沸乳汁看蟹目鱼鳞,传递瓷器选月魂云魄,尤为精妙绝伦。每当花前月下,静静试茶对饮,碧色沉香泛起,真如木兰沾露,瑶草临波,尽显卢仝陆羽的风致。东坡说:“分无玉碗捧蛾眉”。我一生清福,九年占尽,九年也折尽矣!
姬常与我静坐香阁,细细品鉴名香、宫香等诸种香品,沉迷于水香。世俗之人将沉香放在火上,烟扑油腻,顷刻熄灭,无论香的性情未出,即使佩戴在怀袖间,都带有焦腥气。沉香有质地坚硬且纹理横生的,称为“横隔沉”,即是四种沉香中革沉香纹的那种,其香特别美妙。又有沉水凝结而未成,如小笠大菌的,名叫“蓬莱香”,我多收藏。每次用慢火隔砂,使不见烟,那么阁中就如风过伽楠、露水滋润蔷薇、热磨琥珀、酒倾犀斝的味道。长久蒸熏在衾枕间,和以肌香,甜艳非常,梦魂都舒适。此外还有真西洋香,是从内府得到的,绝非市肆材料可比。丙戌年客居海陵,曾与姬亲手制作百丸,确实是闺中的异品,然而燃烧时也以不见烟为佳。若非姬细心秀致,不能领略到此境界。
黄熟香出自诸番,而真腊的为上乘;皮坚硬的为黄熟,桶气佳而通黑的,为夹栈黄熟。近来南粤东筦茶园村的土人种植黄熟,如同江南种茶。树矮枝繁,其香在根。自从吴门懂行的人剔根切白,而香的松朽尽削,油尖铁面尽出。我与姬客居半塘时,知道金平叔最精通于此,重金多次购买。块状的洁净润泽,长曲的如枝如虬,都顺着根的结处,随纹理露出黄云紫绣,半杂鹧鸪斑,可擦拭可玩赏。寒夜小室,玉帏四垂,毾{登毛}重叠,烧二尺许绛蜡二三枝,设置参差台几,错列大小数宣炉,宿火常热,色如液金粟玉,细拨活灰一寸,灰上隔砂选香蒸之。历经半夜,一香凝然,不焦不竭,郁勃氤氲,纯是糖结热香,间有梅英、半舒荷、鹅梨、蜜脾之气静参鼻观。忆年来共恋此味此境,常打晓钟,尚未着枕。与姬细想闺怨有“斜倚薰笼”、“拨尽寒炉”之苦,我两人如在蕊珠众香深处。今人与香气俱散矣,安得返魂一粒,起于幽房扃室中也!
我家及园亭,凡有隙地皆植梅。春来早夜出入,皆在烂熳香雪中。姬在花含蕊时,先观察枝的横斜,与几上军持相配合,或隔年便修剪得宜,至花放恰好采入供瓶。即使四时草花竹叶,无不经营绝慧,领略殊清,使冷韵幽香,恒靡微于曲房斗室;至于秾艳肥红,则非其所赏也。
秋来犹耽晚菊。即去秋病中,客人赠我剪桃红,花繁而厚,叶碧如染,浓条婀娜,枝枝具云罨风斜之态。姬扶病三月,犹半梳洗,见之甚爱,遂留榻右。每晚高烧翠蜡,以白团迴六曲,围三面,设小座于花间,位置菊影,极其参横妙丽,始以身入。人在菊中,菊与人俱在影中,回视屏上,顾余曰:“菊之意态尽矣,其如人瘦何!”至今思之,澹秀如画。
姬最爱月,每以身随升沉为去住。夏纳凉小苑,与幼儿诵唐人咏月及“流萤纨扇”诗,半榻小几,恒屡移以领月之四面。午夜归阁,仍推窗延月于枕簟间。月去,复卷幔倚窗而望,语余曰:“吾书谢庄《月赋》,古人厌晨欢,乐宵宴,盖夜之时逸,月之气静
,碧海青天,霜缟冰净,较赤日红尘,迥隔仙凡。人生攘攘,至夜不休,或有月未出已鼾睡者,桂华露影,无福消受。与子长历四序,娟秀浣洁,领略幽香,仙路禅关,于此静得矣!”
译碧海青天,霜色洁白如缟,冰清玉洁,与那烈日红尘相比,简直隔绝了仙境与凡尘。世人终日忙碌纷扰,直到夜晚也不停歇,有的人月亮还没出来就已经打鼾入睡,对于那桂花般的月光与露水般的清影,实在没有福气去消受。与你一同经历四季的更替,欣赏那娟秀洁净的月色,体味幽深的清香,通往仙道的路径与禅修的关隘,便在这份宁静中得以体悟了!
酿饴为露,和以盐梅,凡有色香花蕊,皆于初放时采渍之,经年香味颜色不变,红鲜如摘;而花汁融液露中,入口喷鼻,奇香异艳,非复恒有。最娇者为秋海棠露:海棠无香,此独露凝香发,又俗名“断肠草”,以为不食,而味美独冠诸花。次则梅英、野蔷薇、玫瑰、丹桂、甘菊之属,至橙黄橘红、佛手香橼,去白缕丝,色味更胜。酒后出数十种,五色浮动白瓷中,解酲消渴,金茎仙掌难与争衡也。
冬春水盐诸菜,能使黄者如蜡,碧者如苔,蒲藕筍蕨,鲜花野菜,枸蒿蓉菊之类,无不采入食品,芳旨盈席。
火肉久者无油,有松柏之味。风鱼久者如火肉,有麂鹿之味。醉蛤如桃花,醉鲟骨如白玉。油{虫昌}如鲟鱼。虾松如龙须。烘兔酥雉如饼饵,可以笼食。菌脯如鸡堫。腐汤如牛乳。姬细考之食谱,四方郇厨中,一种偶异,即加访求,而又以慧巧变化为之,莫不异妙。
取五月桃汁、西瓜汁,一瓤一丝漉尽,以文火煎至七八分,始搅糖细炼,桃膏如大红琥珀,瓜膏可比金丝内糖。每酷暑,姬必手取其汁示洁,坐炉边静看火候成膏,不使焦枯,分浓淡为数种,此尤异色异味也。
[张山来曰:予雉皋别业与辟疆相邻,辟疆常为予言宛君事甚悉,复以《忆语》见示。予深羡辟疆奇福如许。癸亥秋,又以家公亮传来,谆属入选。快读一过,乃知慧业文人固应有此。因自嗟命薄,不能一缔如此奇缘,能无浩叹?] 卖酒者传 魏禧冰叔魏叔子文集
万安县有卖酒者,以善酿致富。平生不欺人。或遣童婢沽,必问:“汝能饮酒否?”量酌之,曰:“毋盗瓶中酒,受主翁笞也。”或倾跌破瓶缶,辄家取瓶,更注酒,使持以归。由是远近称长者。
里有事醵饮者,必会其肆。里中有数聚饮,平事不得决者,相对咨嗟,多墨色。卖酒者问曰:“诸君何为数聚饮,平事不得决,相咨嗟也?”聚饮者曰:“吾侪保甲贷乙金,甲逾期不肯偿,将讼,讼则破家,事连吾侪,数姓人不得休矣!”卖酒者曰:“几何数?”曰:“子母四百金。”卖酒者曰:“何忧为?”立出四百金偿之,不责券。乙得金欣然,以为甲终不负己也。四年,甲乃仅偿卖酒者四百金。
客有橐重资于途,甚雪,不能行。闻卖酒者长者,趋寄宿。雪连日,卖酒者日呼客同博,以赢钱买酒肉相饮噉。客多负,私怏怏曰:“卖酒者乃不长者耶?然吾已负,且大饮噉,酬吾金也。”雪霁,客偿博所负行。卖酒者笑曰:“主人乃取客钱买酒肉耶?天寒甚,不名博,客将不肯大饮噉。”尽取所偿负还之。
术者谈五行,立决人死,疏先后宜死者六人矣。卖酒者将及期,置酒,召所买田舍主毕至,曰:“吾往买若田宅,若中心愿之乎?价毋亏乎?”欲赎者视券,价不足者,追偿以金。又召诸子贷者曰:“汝贷金若干,子母若干矣。”能偿者损其息,贫者立券还之,曰:“毋使我子孙患苦汝也!”及期,卖酒者大会戚友,沐棺更衣待死。卖酒者颜色阳阳如平时,戚友相候视,至夜分,乃散去。其后第八人以下各如期死,卖酒者活更七年。
魏子曰:吾闻卖酒者好博,无事则与其三子终日博,喧争无家人礼。或问之,曰:“儿辈嬉,否则博他人家,败吾产矣。”嗟乎!卖酒者匪唯长者,抑亦智士哉!卖酒者姓郭名节,他善事颇众。予闻之欧阳介庵云。
[张山来曰:自古异人,多隐于屠沽中。卖酒者时值太平,故以长者名耳。叔子谓“匪唯长者,抑亦智士”,诚具眼也!] 一瓢子传 华容严首升平子濑园文集
一瓢道人,不知其姓名。性嗜酒,善画龙,敝衣蓬跣,担筇竹杖,挂一瓢,游鄂渚间,行歌漫骂,学百鸟语,弄群儿聚诟以为乐。顾其神明映彻,怪准奇颜,髯疏疏起,吐语作洪钟声。有时衣新绛衣,从人假驺马,拥大盖,往来市中,观者如堵。
隆庆丁卯,居澧阳,年可七十。澧人异之,或具酒,蓄墨汁,乞一瓢子画,不能得。一日饮龚孝廉园
译将饴糖熬制成露,调和盐与梅,凡是带有色彩、香气和花蕊的花,都在初开时采摘浸泡其中,经过多年香味颜色不变,红艳如同刚采摘的一样;而花汁融化在露水中,入口喷香扑鼻,奇香异艳,不是平常能有的。最娇美的要数秋海棠露:海棠本无香气,唯独这露凝结后香气散发,又俗名叫“断肠草”,人们以为不可食用,但它味道之美却冠绝各种花露。其次则是梅花、野蔷薇、玫瑰、丹桂、甘菊之类,至于橙黄橘红、佛手香橼,去掉白色的丝络,色味更加出色。酒后拿出几十种,五色在白色瓷器中浮动,解酒消渴,连金茎仙掌也难以与之争衡。
冬春时节用水和盐腌制的各种蔬菜,能让黄色的像蜡一样,碧绿的像苔藓一样,蒲菜、莲藕、竹笋、蕨菜,鲜花野菜,枸杞、蒿草、芙蓉、菊花之类,无不采集入馔,芳香美味摆满席位。
火烤的肉存放久了没有油腻,有松柏的味道。风干的鱼存放久了像火肉,有麂子鹿子的味道。醉蛤蜊像桃花,醉鲟鱼骨像白玉。油炒的{虫昌}像鲟鱼。虾松像龙须。烘兔酥雉像饼饵,可以装在笼子里吃。菌类干脯像鸡胗。腐乳汤像牛乳。姬人仔细考究食谱,四方郇厨中,一种偶然不同的做法,就加以访求,又用智慧巧思变化制作,无不奇妙。
取五月的桃汁、西瓜汁,一瓤一丝都滤尽,用文火煎到七八分,才开始搅入糖细细炼制,桃膏像大红琥珀,瓜膏可比金丝内糖。每当酷暑,姬人必定亲手取汁以示洁净,坐在炉边静静看火候制成膏状,不让焦枯,分浓淡做成几种,这更是异色异味了。
[张山来说:我在雉皋的别业与辟疆相邻,辟疆常对我详细讲述宛君的事,又把《忆语》给我看。我深深羡慕辟疆有这样的奇福。癸亥年秋天,又通过家公亮传给我,谆谆嘱咐入选。快读一遍,才知道慧业文人本来就应该有这样的遭遇。因而自叹命薄,不能缔结这样的奇缘,能不浩叹吗?] 卖酒者传 魏禧冰叔魏叔子文集
万安县有个卖酒的,因为善于酿酒而致富。平生不欺骗人。有人派童仆婢女来买酒,一定问:“你能喝酒吗?”量好酒,说:“不要偷瓶中的酒,会受主人鞭打的。”有人倾倒打破瓶罐,就从家里取瓶子,重新注入酒,让他拿着回去。因此远近称他为长者。
乡里有聚会饮酒的,一定到他的酒肆。乡里有几个人聚会饮酒,平事不能决定的,相对叹息,大多脸色阴沉。卖酒者问:“各位为什么几个人聚会饮酒,平事不能决定,相对叹息呢?”聚会饮酒的人说:“我们保甲借给乙钱,甲逾期不肯偿还,将要诉讼,诉讼就会破家,事情牵连我们,几个姓氏的人不得安宁了!”卖酒者说:“多少数目?”说:“本利四百金。”卖酒者说:“担忧什么?”立刻拿出四百金偿还,不要求凭证。乙得到钱很高兴,以为甲最终不会辜负自己。四年后,甲才仅仅偿还卖酒者四百金。
有客人带着重金在路上,雪很大,不能行走。听说卖酒者是长者,快步去寄宿。雪连日不停,卖酒者每天叫客人一起赌博,用赢来的钱买酒肉一起吃喝。客人大多输钱,私下不高兴地说:“卖酒者难道不是长者吗?但我已经输了,而且大吃大喝,算是回报我的钱吧。”雪停,客人偿还赌博所欠的钱离开。卖酒者笑着说:“主人难道是用客人的钱买酒肉吗?天气很冷,不名义上赌博,客人将不肯大吃大喝。”把所偿还的欠钱全部还给他。
术士谈论五行,断定人的死期,疏列先后应该死的六个人了。卖酒者将到死期,摆酒,叫买他田舍的主人全部到来,说:“我过去买你们的田宅,你们心中愿意吗?价钱没有亏损吗?”想赎回的看凭证,价钱不足的,追加偿还金钱。又叫借钱的各位说:“你借多少钱,本利多少了。”能偿还的减少利息,贫穷的立凭证归还,说:“不要让我的子孙受你的苦!”到死期,卖酒者大会亲戚朋友,沐浴棺材换衣服等待死亡。卖酒者脸色安详像平时,亲戚朋友相候视,到半夜,才散去。其后第八人以下各自如期死亡,卖酒者又活了七年。
魏子说:我听说卖酒者喜欢赌博,无事就和他的三个儿子整天赌博,喧嚷争执没有家人礼节。有人问他,说:“儿辈嬉戏,否则到别人家赌博,败坏我的家产了。”唉!卖酒者不仅是长者,也是智士啊!卖酒者姓郭名节,其他善事很多。我从欧阳介庵那里听说的。
[张山来说:自古异人,多隐于屠沽中。卖酒者时值太平,所以以长者闻名。叔子说“不仅是长者,也是智士”,确实有眼力啊!] 一瓢子传 华容严首升平子濑园文集
一瓢道人,不知道他的姓名。性格嗜酒,善于画龙,破旧衣服光脚,担着竹杖,挂一个瓢,游历鄂渚间,边走边歌漫骂,学百鸟叫,弄一群孩子聚集辱骂以为乐。但他的神明映彻,怪异准奇的面容,胡须稀疏竖起,说话发出洪钟声。有时穿新绛衣,向人借马,拥着大伞,往来市中,观看的人像墙一样。
隆庆丁卯年,住在澧阳,年龄大约七十岁。澧阳人觉得他奇异,有人备酒,蓄墨汁,乞求一瓢子画,不能得到。一天在龚孝廉园饮酒
中,颓然以醉,直视沉吟久之。座中顾曰:“此一瓢子画势也。”一瓢子骨相既奇,如蛟人龙子,更卸衣衫,裸而起舞,顾谓座客:“为我高歌《入塞》《出塞》之曲。”又令小儿跳呼,四面交攻。已,信手涂泼,烟雾迷空,座中凛凛生寒气,飞潜见伏,随势而成。署其尾曰“牛舜耕”。问其故,笑而不答。有饮一瓢子酒,年余不能得其画者;久之,画一人科头赤脚,踞地而遗,节骨隐起,作努力状,以赠之。其善谑如此!信口辄成诗,间有异语,多奇中。澧人渐敬之,竞馈问,皆受而弃之。
译(他)喝到半醉,颓然倒下,直盯着(画)沉吟了很久。座中有人顾况说:“这是陈淳(一瓢子)的画风啊。”陈淳骨相本就奇特,像蛟人龙子,又脱下衣衫,赤裸着起舞,对座客说:“为我高歌《入塞》《出塞》的曲子。”又让小孩跳跃呼喊,四面围攻。过后,随手涂抹泼洒,烟雾弥漫空中,座中的人感到凛凛寒气,飞禽走兽、潜伏之物,随着笔势而呈现。在画尾署名为“牛舜耕”。问他缘故,他笑着不回答。有人送他一瓢酒,一年多得不到他的画;过了很久,他画了一个人,光着头赤着脚,蹲在地上排泄,筋骨隐约凸起,做出用力的样子,送给那人。他喜欢开玩笑就是这样!随口就能作诗,偶尔有奇异的话语,大多奇特而切中要害。澧州的人渐渐敬重他,争相馈赠问候,他都接受后丢弃。
华阳庄靖王请改馆,一瓢子不可。所居无定处。一日宿文昌祠中,礼文昌像,作梵咒;像落压其脑,乃遗书庄靖,请“速营黄肠,吾将老焉。”王如言为治木。木具,一瓢子坐其中,不覆,令人舁而过市,拱手大呼,与人言别。周遍街巷,迁郊外普贤庵,命众曰:“可覆我?”众不敢覆,视之,已去矣。遂覆而埋之,举之甚轻,如空棺然。澧人为题石于澧水桥头,署“画龙道人一瓢子之墓”,盖隆庆辛未七月也。
或曰:一瓢子,少读书不得志,弃去走海上,从军征倭寇有功,至裨将。后失律,匿于群盗,出没吴楚间。乃以资市妓十余人,卖酒淮扬,所得市门资悉以自奉。诸妓更代侍之。日拥歌舞,具饮食以自豪。凡十余年,始亡去。乞食湖湘间,终于澧。
附:游一瓢传
陈周二游
启、祯之时,楚湖之南澧州,有游食道人,衣结履穿,臭秽不可迩,求乞市中,每日得酒一瓢。风雨中辄醉卧道上,其言在可解不可解之间,或验或不必验,无甚异于人,人亦不之异。以其游食,谓之“游道人”;以其喜酒一瓢,又谓之“游一瓢”也。尝醉中大言曰:“我善画龙。”人或以纸试之,磨墨满瓢,狂噀著纸,又以破袖渍尘浓涂,张纸空中,俟墨干时,烟云吞吐,鳞甲生动,有飞腾破壁之势,得者至今宝之。
偶华阳王过市,前驱呵斥不起。王曰:“得全于酒者得全于天也。天全之人,自非凡品。”舆致宫中,供养致敬。一日,忽举手谢王曰:“吾禄食已尽,后事累王矣!”奄然长逝。王以两石缸函其尸,葬之。半载后,有自都门来者,见游在都,附书于王,果一瓢手迹。王异之,发其缸,空如也,因叹神仙之游戏人间,而人不之识也。
独拙和尚,澧州人,目击其异,并识其诗四绝。一曰:“磨快锄头挖苦参,不知山下白云深。多年寂寞无烟火,细嚼梅花当点心。”二曰:“游食多年不害羞,也来城市看妆楼。东风不管人贫贱,一样飞花到白头。”三曰:“破寺无僧好挂瓢,闲时歌舞醉吹箫。黄昏月落秋江里,没个人来问寂寥。”四曰:“门外何人唤老游?老游无事听溪流。而今世事多荆棘,黄叶飞来怕打头。”
[张山来曰:予于《文瀔》中见严作,选后而濑江陈子二游,复以是作见寄。所纪事大同小异,因并录之,以彰瑜、亮云。] 宋连璧传 乐安李焕章象先爽韵居集
宋连璧者,字玉梧,吾乘北郭人也。巨族,诸家率淳谨,璧独以侠行惊里中。性至孝,父鸿胪丞,晚得异疾,日脐出绿汁数合,医不治。有道士衣破絮,至其家,谓璧曰:“是非脔乳熊,莫能疗也。顾山左何从得?君其听之而已。”璧叱曰:“是岂天上物耶?”乃徒步入秦中,深山遇虎,几咥璧;会猎人大至,虎逸去。璧日伺幽箐伏莽,灌木丛祠,踪迹熊穴。窥熊出,潜刃其乳二,怀之出。熊至,璧仓皇惊堕崖谷下,伤两趾,病不能步,而持乳熊如故也。夜宿废庙中,疑户外有拖屐声至,璧曰:“援远人命!援远人命!”屐声入,取袖中草捏之,即爇。璧察之,乃曩所遇道人也。璧大骇:“师何至是?”道士曰:“待尔久矣!”乃以药傅璧足,辄能立。道士授一书,皆符咒,曰:“尔善用,后四十年,与尔会鸠兹之市。”璧遂至家,父吞乳熊肉,瘥。
后数年,父以他病殁。璧愈厌弃世俗,欲为五岳游。乃稍稍理前道人所遗书,能隐形,驱风雷雨,又剪纸为人马甲盾器械。客侍御游公幕府。崔、魏忌侍御,祸家又以侍御匿妖妄报。缇骑至,缚侍御与璧。槛车至河西务,璧曰:“烦诸公致词中贵,我野人不习豪家,欲他往。”诸缇骑急视之,槛屋寂无人矣。璧与侍御亡之淮上,璧曰:“君可归楚中。”取一符付侍御:“急则焚之。”是时璧变姓名为张思任,于是朝廷捕亡者张思任,而璧之家人不知也。
璧乃潜某宗伯家,遇之厚。时权要与宗伯隙,璧曰:“国贼也!”乃走长安上书劾权要险狠倾善类,为逆阉复仇,宜下司寇请室
译华阳庄靖王请求更换住所,一瓢子不同意。他居住的地方没有固定处所。有一天,他借宿在文昌祠中,礼拜文昌帝君的神像,念诵梵语咒语;神像突然倒塌压在他的头上,于是他一瓢子写信给庄靖王,请求“赶快准备黄肠木棺,我将要在这里终老了。”庄靖王按照他的话去备办木材。木材备齐后,一瓢子坐在棺中,不盖上棺盖,让人抬着穿过闹市,他拱手大声呼喊,与人们告别。走遍了街巷,迁到郊外的普贤庵,他对众人说:“可以给我盖上棺盖吗?”众人不敢盖,再看时,他已经离开了。于是大家盖上棺盖将他埋葬,抬起来非常轻,就像空棺材一样。澧州人在澧水桥头为他题刻石碑,署名“画龙道人一瓢子之墓”,这大概是隆庆辛未年七月的事。
有人说:一瓢子年轻时读书不得志,弃文从武跑到海上,跟随军队征讨倭寇有功,升到了副将。后来因违反军纪,藏匿在群盗之中,在吴楚一带出没。于是他用钱财买了十多个妓女,在淮扬地区卖酒,所得的门资全部用来供养自己。那些妓女轮流侍奉他。他每天拥着歌舞,备办饮食来炫耀自己的豪奢。过了十多年,才离去。他在湖湘一带乞讨,最终死在澧州。
附:游一瓢传
陈周二游
启祯年间,楚湖以南的澧州,有一个游食的道人,衣服打结鞋子破洞,臭秽得让人不敢靠近,在市中乞讨,每天能得到一瓢酒。风雨中他就在路上醉卧,他的话处在可解与不可解之间,有时灵验有时不灵验,没有什么特别不同于常人之处,人们也不觉得他奇特。因为他游食为生,称他为“游道人”;因为他喜欢一瓢酒,又称他为“游一瓢”。他曾经在醉酒后大声说:“我擅长画龙。”有人用纸张试探他,他把墨磨满一瓢,狂喷在纸上,又用破袖子沾着尘土浓涂,把纸张开在空中,等到墨干时,烟云吞吐,鳞甲生动,有飞腾破壁的气势,得到这幅画的人至今珍视它。
偶然华阳王经过闹市,前面的侍从呵斥他不起来。华阳王说:“能在酒中保全性命的人,也能在天道中保全性命。天性完整的人,自然不是凡俗之辈。”于是用轿子把他抬到宫中,供养并致敬。有一天,他突然举手向华阳王告辞说:“我的禄食已经耗尽,后事要麻烦大王了!”随即安然长逝。华阳王用两个石缸装殓他的尸体,将他埋葬。半年后,有从京城来的人,看见游一瓢在京城,附信给华阳王,果真是游一瓢的手迹。华阳王感到诧异,打开石缸,里面空空如也,于是感叹神仙游戏人间,而人们却不认识他们。
独拙和尚,是澧州人,亲眼目睹了他的奇异,并记下他的四首绝句。第一首说:“磨快锄头挖苦参,不知山下白云深。多年寂寞无烟火,细嚼梅花当点心。”第二首说:“游食多年不害羞,也来城市看妆楼。东风不管人贫贱,一样飞花到白头。”第三首说:“破寺无僧好挂瓢,闲时歌舞醉吹箫。黄昏月落秋江里,没个人来问寂寥。”第四首说:“门外何人唤老游?老游无事听溪流。而今世事多荆棘,黄叶飞来怕打头。”
[张山来说:我在《文瀔》中见到严作的文章,选录在后,而濑江的陈子二游,又把这篇文章寄给我。所记载的事情大同小异,因此一并录下,以彰显瑜、亮的美德。] 宋连璧传 乐安李焕章象先爽韵居集
宋连璧,字玉梧,是我们乘北郭人。出身大族,各家大多淳朴谨慎,唯独宋连璧以侠义的行为惊动乡里。他极其孝顺,父亲担任鸿胪丞,晚年得了怪病,每天肚脐流出几合绿色汁液,医生无法治疗。有一个道士穿着破棉絮,来到他家,对宋连璧说:“这不是用人乳熊肉,就不能治愈。但是山左哪里能得到?你只管听天由命吧。”宋连璧斥责道:“这难道是天上的东西吗?”于是徒步走到秦中,在深山中遇到老虎,几乎咬死宋连璧;恰逢猎人大多到来,老虎逃走了。宋连璧每天在幽深的竹林草丛、灌木丛祠中,追踪熊的洞穴。窥见熊出来,他暗中割下它的两块乳房,揣在怀里出来。熊追来,宋连璧惊慌失措跌落到崖谷下,伤了两个脚趾,病得不能行走,但依然拿着乳熊肉像原来一样。夜里宿在废庙中,怀疑门外有拖鞋的声音传来,宋连璧说:“救救远地的人命!救救远地的人命!”鞋声进入,取出袖中的草捏着,就点燃了。宋连璧察看,原来是以前遇到的道士。宋连璧大惊:“老师怎么到这里来了?”道士说:“等你很久了!”于是用药敷在宋连璧的脚上,他就能站立了。道士传授给他一本书,都是符咒,说:“你善于使用,四十年后,在鸠兹的市场与你相会。”宋连璧于是回到家,父亲吞下乳熊肉,病好了。
几年后,父亲因其他疾病去世。宋连璧更加厌弃世俗,想要游历五岳。于是渐渐整理以前道士留下的书,能够隐形,驱风雷雨,又能剪纸为人、马、甲、盾、器械。他客居侍御游公的幕府。崔、魏忌恨侍御,祸家又举报侍御藏匿妖妄之人。缇骑到来,捆绑侍御和宋连璧。囚车到了河西务,宋连璧说:“麻烦各位向中贵传达,我是野人,不熟悉豪家,想另去他处。”各位缇骑急忙看时,囚屋里寂静无人了。宋连璧和侍御逃到淮上,宋连璧说:“你可以回楚中。”取出一张符交给侍御:“紧急时就烧掉它。”这时宋连璧改姓名为张思任,于是朝廷追捕逃亡者张思任,而宋连璧的家人不知道这件事。
宋连璧于是潜伏在某位宗伯家中,宗伯对他很厚道。当时权要与宗伯有隙,宋连璧说:“这是国贼!”于是跑到长安上书弹劾权要阴险狠毒、倾轧善类,为逆阉复仇,应当交给司寇审讯。
。上大怒,执之,就斩西市。桎梏忽脱地,寂无人矣。是时,璧又变姓名为李抱真,于是朝廷捕亡者李抱真,而璧之家人不知也。
译皇上勃然大怒,将他抓获,就在西市斩首。脚镣手铐忽然脱落,地上空无一人。这时,李璧又改姓名为李抱真,于是朝廷追捕逃犯李抱真,而李璧的家人却不知情。
璧辄忆前道人约,至鸠兹市,僦居候道人,且三载。一日,人大呼墙外曰:“此中匿亡者三人,曰宋连璧、张思任、李抱真,可速出!”璧大骇无措,其人已排闼入,则昔所与别道人也。责之曰:“以尔夙有道契,故授之书,尔奈何与党锢事,为天下逋逃客耶?吾以此迟三年始至。”璧顿首谢,愿自此与师永绝世缘,不复恋妻孥矣。道人曰:“不可!尔还里,当再与家人见。”
璧遂携药囊抵家。其妻已丧久,儿梦瑞,璧去方周岁,见不复认。则棲一庙中,曰:“我张思任,后改李抱真,与兹村有缘,故来。”璧同母弟珠,当捕张、李时,亦疑其为兄,终未敢以告人也。至是心动,趣之,急启扉,兄弟各相识,因抚其子,具告所以,留数日去。
[张山来曰:宋连璧虽不当误道人所期,然排解党锢处,亦足见其豪侠。]
虞初新志卷四 义虎记 洪都王猷定于一文津选本
辛丑春,余客会稽,集宋公荔裳之署斋。有客谈虎,公因言其同乡明经孙某,嘉靖时为山西孝义知县,见义虎甚奇,属余作记。
县郭外高唐、孤岐诸山多虎。一樵者朝行丛箐中,忽失足堕虎穴。两小虎卧穴内。穴如覆釜,三面石齿廉利,前壁稍平,高丈许,藓落如溜,为虎径。樵踊而蹶者数,彷徨绕壁,泣待死。日落风生,虎啸逾壁入,口衔生麋,分饲两小虎。见樵蹲伏,张爪奋搏。俄巡视若有思者,反以残肉食樵,入抱小虎卧。樵私度虎饱,朝必及。昧爽,虎跃而出。停午,复衔一麂来,饲其子,仍投餕与樵。樵馁甚,取啖,渴自饮其溺。如是者弥月,浸与虎狎。
一日,小虎渐壮,虎负之出。樵急仰天大号:“大王救我!”须臾,虎复入,拳双足俛首就樵。樵骑虎,腾壁上。虎置樵,携子行,阴崖灌莽,禽鸟声绝,风猎猎从黑林生。樵益急,呼“大王”,虎却顾,樵跽告曰:“蒙大王活我,今相失,惧不免他患,幸终活我,导我中衢,我死不忘报也。”虎颔之,遂前至中衢,反立视樵。樵复告曰:“小人西关穷民也,今去将不复见,归当畜一豚,候大王西关三里外邮亭之下,某日时过飨。无忘吾言。”虎点头。樵泣,虎亦泣。
迨归,家人惊讯。樵语故,共喜。至期具豚,方事宰割,虎先期至,不见樵,竟入西关。居民见之,呼猎者闭关栅,矛梃铳弩毕集,约生擒以献邑宰。樵奔救告众曰:“虎与我有大恩,愿公等勿伤。”众竟擒诣县,樵击鼓大呼,官怒诘,樵具告前事。不信。樵曰:“请验之,如诳,愿受笞!”官亲至虎所,樵抱虎痛哭曰:“救我者大王耶?”虎点头。“大王以赴约入关耶?”复点头。“我为大王请命,若不得,愿以死从大王。”言未讫,虎泪堕地如雨,观者数千人,莫不叹息。官大骇,趋释之,驱至亭下,投以豚,矫尾大嚼,顾樵而去。后名其亭曰“义虎亭”。
王子曰:余闻唐时有邑人郑兴者,以孝义闻,遂以名其县。今亭复以虎名,然则山川之气,固独钟于此邑欤?世往往以杀人之事归狱猛兽,闻义虎之说,其亦知所愧哉?
[张山来曰:人往往以虎为凶暴之兽,今观此记,乃知世间尚有义虎,人而不如,此余所以有《义虎行》之作也。] 丁药园外传 钱塘林璐鹿庵文瀔选本
丁药园先生,名澎,杭之仁和人也。世奉天方教,戒饮酒,而药园顾嗜酒。饮至一石,貌益庄,言愈谨,人咸异之。诗赋古文辞,自少年未达时,即名播江左。其后仲弟景鸿,季弟潆,皆以诗名。世目之曰“三丁”。至香奁艳句,四方闺秀,尤喜诵药园诗。
家有揽云楼,三丁读书处也。客乍登楼,药园伏案上,疑昼寝。迫而视之,方观书,目去纸才一寸,骤昂首,又不辨某某。客嘲之曰:“卿去丁仪凡几辈?”药园戏持杖逐客,客匿屏后,误逐其仆。药园妇闻之大笑。
一夕娶小妇,药园逼视光丽,心喜甚,出与客赋定情诗。夜半披帏,芗泽袭人,小妇卒无语。诘旦视之,爨下婢也。知为妇所绐,药园又
译宋连璧随即想起以前与道士的约定,到了鸠兹集市,租住下来等待道士,将近三年。一天,有人在墙外大声呼喊:“这里藏着三个逃犯,名叫宋连璧、张思任、李抱真,快出来!”宋连璧大惊失色,不知所措,那人已经推门而入,正是以前与他分别的那位道士。道士责备他说:“因为你们早有道缘,所以我传授你道书,你怎么却卷入党锢之祸,成为天下的逃犯呢?我因此迟了三年才到这里。”宋连璧磕头谢罪,愿意从此与师父断绝尘缘,不再眷恋妻子儿女了。道士说:“不行!你回到家乡,应当再与家人相见。”
宋连璧于是带着药囊回到家。他的妻子已经去世很久了,儿子叫梦瑞,宋连璧离开时他才满一岁,见到父亲也不认识了。宋连璧就寄居在一座庙里,说:“我是张思任,后来改名叫李抱真,与这个村子有缘,所以来了。”宋连璧同母所生的弟弟宋珠,在官府抓捕张思任、李抱真时,也曾怀疑是哥哥,但始终不敢告诉别人。到了这时,宋珠心中触动,催促宋连璧,急忙打开门,兄弟二人互相认出了对方,于是抚摸着宋连璧的儿子,详细告知了原委,住了几天后离去。
[张山来评论说:宋连璧虽然不该辜负道士的期望,但在排解党锢之祸时的表现,也足以看出他的豪侠之气。]
虞初新志卷四 义虎记 洪都王猷定于一文津选本
辛丑年春天,我客居会稽,聚集在宋公荔裳的官署书斋里。有客人谈论老虎,宋公因此说起他的同乡明经孙某,在嘉靖年间担任山西孝义知县时,见到一只义虎,非常奇特,嘱托我写一篇记述。
县城外的高唐、孤岐等山上有很多老虎。一个樵夫早晨走在茂密的竹林中,忽然失足掉进虎穴。两只小老虎卧在穴内。虎穴像倒扣的锅,三面石壁锋利如齿,前面的石壁稍平,高约一丈,苔藓脱落形成滑溜的坡道,是老虎的通道。樵夫跳了几次都摔下来,徘徊绕着石壁,哭泣着等待死亡。太阳落山,风起了,老虎跳过石壁进入穴内,嘴里叼着活的麋鹿,分开喂养两只小虎。看见樵夫蹲伏在那里,张开爪子准备搏斗。过了一会儿,老虎巡视四周,好像若有所思,反而用剩下的肉喂樵夫,进去抱着小虎躺下。樵夫私下揣测老虎吃饱了,早上一定会回来。天刚亮,老虎跳着出去了。中午,老虎又叼着一只獐子来,喂它的孩子,仍然把剩饭丢给樵夫。樵夫非常饥饿,拿起来吃,渴了就喝老虎的尿。像这样过了一个月,渐渐与老虎亲近。
一天,小虎渐渐长大,老虎背着它出去。樵夫急忙仰天大喊:“大王救我!”不一会儿,老虎又进来,蜷缩着双足,低着头靠近樵夫。樵夫骑上老虎,跳上石壁。老虎放下樵夫,带着孩子走,阴暗的山崖,茂密的灌木丛,鸟兽的声音绝迹,风声猎猎从黑林中吹来。樵夫更加焦急,呼喊“大王”,老虎回头看他,樵夫跪着禀告说:“承蒙大王救活我,现在与您失散,担心不免遭受其他祸患,希望您最终救活我,引导我到大路上,我死也不会忘记报答。”老虎点头答应,于是前行到大路,转身站着看樵夫。樵夫又禀告说:“我是西关的穷民,现在离开将不再相见,回去后应当养一头猪,等大王在西关三里外的邮亭下,某日某时过来享用。不要忘记我的话。”老虎点头。樵夫哭泣,老虎也哭泣。
等到回家,家人惊讶地询问。樵夫说了原委,大家都很高兴。到了约定的日期准备猪,正要宰杀,老虎提前到了,没见到樵夫,竟然进入西关。居民看见它,呼喊猎人关闭城门,矛、棍棒、火枪、弩箭全部聚集,约定活捉献给县令。樵夫奔跑救援,告诉大家说:“老虎对我有大恩,希望各位不要伤害它。”众人竟然捉住老虎送到县衙,樵夫击鼓大喊,官员愤怒地审问,樵夫详细告知以前的事。官员不信。樵夫说:“请检验它,如果撒谎,愿意受杖刑!”官员亲自到老虎那里,樵夫抱着老虎痛哭说:“救我的是大王吗?”老虎点头。“大王是为了赴约进入关内的吗?”老虎又点头。“我为大王求命,如果得不到,愿意以死追随大王。”话没说完,老虎眼泪像雨一样滴落地上,观看的几千人,没有不叹息的。官员非常震惊,赶紧释放老虎,驱赶它到亭子下,把猪扔给它,老虎翘起尾巴大口咀嚼,看了樵夫一眼就离开了。后来把那个亭子命名为“义虎亭”。
王子评论说:我听说唐朝时有个邑人叫郑兴,以孝义闻名,于是用他的名字命名县名。现在亭子又用老虎命名,那么山川的灵气,难道唯独聚集在这个县吗?世人往往把杀人的罪行归咎于猛兽,听了义虎的说法,难道也知道羞愧吗?
[张山来评论说:人们往往认为老虎是凶暴的野兽,现在看了这篇记述,才知道世间还有义虎,人还不如它,这就是我作《义虎行》的原因。] 丁药园外传 钱塘林璐鹿庵文瀔选本
丁药园先生,名澎,是杭州仁和县人。世代信奉伊斯兰教,戒酒,但药园却嗜好饮酒。喝到一石酒,容貌更加庄重,言语更加谨慎,人们都对他感到惊奇。诗赋古文辞,从少年未显达时,就名声传遍江南。后来他的二弟景鸿,三弟潆,都以诗闻名。世人称他们为“三丁”。至于香艳的诗句,各地的闺阁女子,尤其喜欢诵读药园的诗。
家里有揽云楼,是三丁读书的地方。客人刚登上楼,药园伏在案上,以为是白天睡觉。走近一看,正在看书,眼睛离纸才一寸,突然抬起头,又不认识某某。客人嘲笑他说:“你离丁仪差几辈?”药园开玩笑拿着拐杖追赶客人,客人藏在屏风后,药园误追了他的仆人。药园的妻子听了大笑。
一天晚上娶了小妾,药园仔细看着她的光艳美丽,心里非常高兴,出去和客人赋定情诗。半夜掀开帐幔,香气袭人,小妾始终不说话。第二天早上看她,是厨房里的婢女。知道是被妻子欺骗了,药园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