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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虞初新志十七

虞初新志卷十六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80–193 段

“哥哥死!哥哥死!”伤惋不胜,遂不食,越日亦蜕去。二子广乞名词,为之志述。江右、三吴诸词人皆有作,因汇为一集,颜曰《羽声合刻》。邓子左之为之序,序亦凄惻肆动。物固多情如此!又吾梁山货店市肆,养鹦鹉甚慧,东关口市肆,有“料哥”亦能言。两店携二鸟相较。鹦鹉歌一诗,“料哥”随和,音清越不相下。“料哥”再挑与言,不答一字。人问其故,曰:“彼音劣我而黠胜我,开口便为所窃矣。”臬司有爱子病笃,购以娱之。贾人笼之以献,鸚鹉悲愁不食,自歌曰:“我本山货店中鸟,不识台司衙内尊。真最是伤心怀旧主,难将巧语博新恩。”五日,苦口求归,乃返之山货店,垂颈气尽。万历年间事也。

译“哥哥死了!哥哥死了!”悲伤哀痛到了极点,于是绝食,过了一天也蜕皮死去。两个儿子向文人求取诗词,为它撰写志述。江西、三吴等地的词人都有作品,于是汇集成一书,命名为《羽声合刻》。邓左之先生为它作序,序文也凄切动人。事物本来就有如此多情的!又比如我们梁山货店里的市肆,养了一只很聪明的鹦鹉,东关口市肆有一只叫“料哥”的也能说话。两家店铺带着两只鸟互相较量。鹦鹉唱了一首诗,“料哥”随即应和,声音清亮高亢,不相上下。“料哥”再次挑逗它说话,它却一个字也不回答。有人问它原因,它说:“那鸟声音比我差但狡黠胜过我,一开口就会被它偷学去。”按察使有个爱子病重,买来它娱乐孩子。商人把它装在笼子里献上去,鹦鹉悲伤忧愁不吃东西,自己唱道:“我本是山货店中的鸟,不认识台司衙内的尊贵。最让人伤心的是怀念旧主人,难以用巧语博取新恩宠。”过了五天,苦苦哀求要回去,才被放回山货店,垂下脖子气绝而死。这是万历年间的事情。

[张山来曰:向闻有人供一高僧,其庭中鹦鹉,于无人时,向僧曰:“西来意,你教我个出笼计。”僧应之云:“出笼计,除非是两脚笔直,双眼紧闭!”少顷,鹦鹉足直目闭而死。主人悼惋,命解绦瘗之。解后,鹦鹉忽飞去。向僧谢曰:“西来意,多谢你个出笼计!”附记于此。]

    剑侠见于古传纪中甚伙,近不但无其人,且未闻其事。唯闻宋辕文尊公幼清孝廉,素好奇术,曾遇异人于淮上。席间谈剑术,其人曰:“世人胆怯,见鬼神辄惊悸欲死。魂魄尚不能定,安望授鬼神术?”宋曰:“特未见耳,乌足畏?”其人忽指坐后曰:“如此人,公那不畏?”回首顾之,座后辄有神,靛面赤髭,狰狞怪异,如世所塑灵官像。宋惊惧仆地,其人曰:“云得不畏耶?”又予姻陈州宋镜予光禄尊人圃田公,讳一韩。神庙时在兵垣,劾李宁远,疏至一二十上。宁远百计解之,卒不从。一夕,公独卧书室中,晨起,见室内几案盘盂,巾舄衣带,下至虎子之属,无不中分为二,痕无偏缺,有若生成。而户扃如故,夜中亦无少声息。公知宁远所为,即移疾归。光禄时侍养京邸,盖亲见之。乃知世不乏异术,特未之逢耳。蜀许寂好剑术,有二僧语之曰:“此侠也,愿公无学。神仙清净,事异于此。诸侠皆鬼,为阴物,妇人僧尼皆学之。”此言近理,世之好异者当知之。

    [张山来曰:若我遇其人,当即恳靛面赤髭者为我泄愤矣,尚何所畏耶?]

    张瑶星语予:辛未秋,予觐先大夫于东牟,遇道人马绣头者,亦异人也。道人修髯伟干,黄发覆顶,舒之可长丈许,不栉不沐,而略无垢秽。自言生于正统甲子,至是约百八十余岁矣。行素女木,所至淫妪鸨姏,多从之游。时孙公元化开府于登,闻而恶之,呼至,将加责焉。道人曰:“公秉钺一方,选士如林,乃不能容一野人耶?”公厉声曰:“予选士以备用耳。若拥肿何所用?”道人曰:“万有一备指使,可乎?”时方大旱,公曰:“若能致雨乎?”曰:“易易耳!”问所须,曰:“须桌数百张,结坛于郊,公等竭诚,唯我命是从。稍龃龉者,不效矣。”公曰:“姑试之。不效,乃公不尔恕也!”命治坛如其式。凌晨,率僚吏往。道人至,则索烧酒一斗,并犬一器,啖之尽,乃登坛。命公等长跪坛下。时方溽暑,万里无纤云,道人东向而嘘,则有片云从其嘘处起,复东向而呼,则微风应之。少焉,浓云四布,雷电交作,雨下如注。道人高卧坛上,鼾声与雷声响答互应。地上水可二尺,诸公长跪泥淖中不敢动。历三时许,道人乃寤,曰:“雨足乎?”众欢呼曰:“足矣!”道人挥手一喝,而雨止云散,烈日如故。孙公踉跄起,扶掖而下,以所乘八座乘之,而骑从以归,归即送入先大夫署中。

    先大夫故好士,署中客约廿余人,每夕必列席共饮,饮必招道人与俱。道人言笑不倦,而多不食。或劝之食,则命取大罌,尽投诸肴核其中,以水沃之,一举而尽。复劝之食,则命取他席上肴核投罌中,尽之如初。乃至尽庖厨中数十人之馔,悉投悉尽。或戏曰:“能复食乎?”曰:“可!”则取席上诸柈盂盌盎之类,十五累之,举而大嚼,如嚼冰雪,齿声楚楚可听也。先大夫治兵庙岛,拉与俱,宿署楼上。楼滨海,时严冬,海上无日不雪,雪即数尺。人争塞向墐户,以避寒威,而道人夜必敞北窗,以首枕窗面卧。早起,雪覆身上如堆絮,道人拂袖而起,额上汗犹津津然。或投身海中,盘薄游泳,如弄潮儿。及登岸,遍身热气如蒸,而衣不少濡湿也。

    既而往游东江,东江帅为刘兴治。道人至,则聚诸淫妪,如在登时。兴治闻之怒,呼而责之,将绳以法。道人曰:“公尸居余气,乃相吓耶?何能杀我,人将杀公耳!”兴治益怒,道人指其左右曰:“此皆杀公者也!俟城石转身,则其时矣。”兴治命责之,鞭扑交下,道人鼾睡自若,兴治无如何也。道人出,语其徒曰:“辱我甚,不可

译张山来说:从前听说有人供养一位高僧,他庭院里的鹦鹉,在没人的时候,对僧人说:“西来意,你教我一个出笼的计策。”僧人回答说:“出笼的计策,除非是两脚笔直,双眼紧闭!”过了一会儿,鹦鹉双脚伸直、双眼紧闭而死。主人哀悼惋惜,命令解开绳索埋葬它。解开绳索后,鹦鹉忽然飞走了。对着僧人方向致谢说:“西来意,多谢你那个出笼的计策!”附记在这里。

剑侠在古代传记中记载很多,近来不但没有这样的人,而且也没听说过这样的事。只听说宋辕文的父亲宋幼清孝廉,一向喜好奇异法术,曾在淮水边上遇到一位异人。酒席间谈论剑术,那人说:“世人胆小,见到鬼神就惊恐得要死。魂魄尚且不能安定,怎么指望传授鬼神法术呢?”宋说:“只是没见到罢了,哪里值得害怕?”那人忽然指着座位后面说:“像这样的人,你怎么不害怕?”回头看去,座位后面果然有神灵,靛青色的脸,红色的胡须,狰狞怪异,像世间塑的灵官像。宋惊惧得扑倒在地,那人说:“说不害怕吗?”又我的姻亲陈州宋镜予光禄的父亲宋一韩公,讳一韩。神庙年间在兵部任职,弹劾李宁远,奏疏多达一二十次。李宁远千方百计辩解,最终也没听从。一天晚上,宋公独自睡在书房中,早晨起来,看见室内几案盘盂,巾帽鞋带,下至溺器等物,没有不被从中分成两半的,痕迹没有偏斜缺损,好像天生如此。而门闩像原来一样,夜里也没有一点声息。宋公知道是李宁远所为,就称病辞职回家。光禄当时在京师官邸侍奉父亲,亲眼见到这件事。于是知道世间不缺乏奇异法术,只是没遇到罢了。蜀地许寂喜好剑术,有两个僧人对他说:“这是侠术,希望您不要学。神仙清净,事情与此不同。各种侠术都是鬼道,属于阴物,妇女和僧尼都学习它。”这话近于道理,世上喜好奇异的人应当知道。

张山来曰:如果让我遇到那个人,我当即恳求靛面赤髭的神灵为我泄愤了,还怕什么呢?

张瑶星对我说:辛未年秋天,我在东牟拜见先父,遇到一位叫马绣头的道人,也是位异人。道人长须伟岸,黄发覆顶,散开可长达一丈左右,不梳洗,却略无污垢。自称生于正统甲子年,到现在大约一百八十多岁了。行为素来轻浮,所到之处,淫妇老鸨,多跟随他游玩。当时孙公元化在登州开府,听说后厌恶他,把他叫来,将要责罚他。道人说:“您执掌一方兵权,选拔士人如林,难道不能容纳一个野人吗?”孙公厉声说:“我选拔士人是为了备用。你这样臃肿无用,有什么用处?”道人说:“万一有备用的指使,可以吗?”当时正逢大旱,孙公说:“你能求雨吗?”道人说:“很容易!”问需要什么,道人说:“需要几百张桌子,在郊外结坛,你们竭诚,只听从我命令。稍有抵触的,就不灵验了。”孙公说:“姑且试试。不灵验,我就不饶恕你!”命令按他的样式整治祭坛。凌晨,率领僚属前往。道人到了,就要一斗烧酒,并一器狗肉,吃完,才登上祭坛。命令孙公等人在坛下长跪。当时正值酷暑,万里无云,道人向东呼气,就有片云从他呼气处升起,又向东呼喊,就有微风响应。不一会儿,浓云四布,雷电交加,大雨倾盆。道人高卧在坛上,鼾声与雷声互相应和。地上积水约二尺,各位官员长跪在泥淖中不敢动。过了三个小时左右,道人才醒来,说:“雨够了吗?”众人欢呼说:“够了!”道人挥手大喝一声,雨停云散,烈日依旧。孙公踉跄起身,扶着下来,坐上他所乘的八座轿,随从骑马护送回家,回家就送入先父官署中。

先父向来喜好士人,官署中客人约二十多人,每晚必定列坐共饮,饮酒必招道人与他们一起。道人言笑不倦,却大多不吃东西。有人劝他吃,他就让人取大坛,把菜肴果品都投进去,用水浇下,一举吃完。再劝他吃,就让人取其他席上的菜肴果品投进坛中,像起初一样吃完。甚至把厨房中几十人的饭菜,全部投入全部吃完。有人戏弄说:“还能再吃吗?”道人说:“可以!”就取席上的各种盘盂碗罐之类,十五个叠在一起,举起大口咀嚼,像嚼冰雪,牙齿声清脆可听。先父在庙岛治理军队,拉着他一起去,住在官署楼上。楼靠海边,当时严冬,海上无日不下雪,雪就几尺深。人们争着堵塞门窗,以躲避寒气,而道人夜里必定敞开北窗,把头枕在窗面上睡觉。早起,雪覆盖在身上像堆絮,道人拂袖而起,额头上的汗还津津然。有时投身海中,盘旋游泳,像弄潮儿。等到登岸,全身热气如蒸,而衣服一点也不湿。

不久前往东江游历,东江主帅是刘兴治。道人到了,就聚集那些淫妇,像在登州时一样。刘兴治听说后愤怒,把他叫来责骂,将要依法处置。道人说:“你尸居余气,竟来吓唬我?怎么能杀我,别人将杀你罢了!”刘兴治更加愤怒,道人指着他的左右说:“这些都是杀你的人!等到城石转身,就是时候了。”刘兴治命令鞭打他,鞭子棍棒交加,道人鼾睡自若,刘兴治无可奈何。道人出来,对他的徒弟说:“侮辱我太甚,不可

居矣。”乃往海中浴,浴竟,见有一木,大数围,知是土人物,从求得之。自持斧,略加刳凿,才可容足,辄坐其中,乱流浮海而去,不知所终。其后兴治以贪残失士,改筑岛城,城石尽转,而兴治为其下所刺。

译你待着吧。”于是前往海中沐浴,沐浴完毕,看见有一根木头,周长数围,知道是岸上人家丢失的物品,便向人求得它。自己拿着斧头,稍微削凿,刚好能容纳双脚,就坐在里面,随着乱流漂浮出海而去,不知最终去了哪里。后来兴治因为贪婪残暴失去人心,改筑岛城,城石全部转运,而兴治被他的部下刺杀。

方道人之在署中也,每酒后,辄抚膺痛哭。先大夫叩其故,则指予曰:“郎君有仙才,而年不永。使从我游,不死可致也。”先大夫曰:“年几何?”曰:“尽明岁之正月。”次年壬申,春王四日,道人方与岛中诸将士轰饮次,忽西向而恸曰:“可惜张公,今日死矣!”盖登州城陷之日也。乃知向日酒后之言,盖托讽耳。

    予尝谓道人啸命风雷如反掌,预识休咎如列眉,傲慢公卿如观变场,绝寒暑饥饱如化人,而独不避秽行,与淫妪游,且比及顽童,曰“中有真阴,可采补也”。此大悖谬!岂世上自有此一种,如《楞严》所称“十种仙”,或唐人所称“通天狐”属耶?抑天上群仙,亦如人间显宦,不尽皆立品行、纫荪荃者耶?吾又安得叩九阍而问之?

    曲周陈公令桐,言其邑富翁子妇自父家还,明日偕卧不复起。家人呼之不应,抉户而入,烟扑鼻如硫黄。就床视之,衾半焦,火烁之,有孔,二体俱焚,唯一足在。火之焚人,理殊不可解。王虚舟曰:“焚砂石为龙火,焚金铁为佛火。焚人之火,是为欲火。佛言淫习交接,发于相磨,研磨不休,如是故有大猛火光,于中发动。意其研磨之极,欲火炽煽,煽而忽焰,遂以自焚。其不焚床第庐舍者,火生于欲,异于常火,亦如龙火止焚砂石,佛火止焚金铁耳陈公讳于阶。

    [张山来曰:旧小说中,已有吞绣鞋、焚祅庙事矣。

    某道人坐功久,忽然火发,焚其领及帷。主人救之始熄。可见火无邪正,皆足为害也。此道人余曾见之。]

    亳州孙骨碌者,人像其形,故以“骨碌”称。生时有首有身,身上具肩,无臂手;身下具尻,无腿足,如截瓜然。其父无子,以其男体,姑育之。长而家益富,坐卧启处,饮食男女,一切需人为用。见宾客,皆人抱以出。立则竖而倚之门屏间,失倚则仆地。衣具袖为观美,领不{纟叩}襭,则前后转徙无定在。裙、袜、履,生平未尝设。生三子,长公登进士,次幼为诸生,今且貤封矣。此等世虽生不育,育亦贫且贱,而孙君独富贵,造化固不可测欤!

    [张山来曰:此君之父,因无子而育之,可也。但不识何等女子居然肯嫁之乎?]

    海盐有优者金凤,少以色幸于严东楼。东楼昼非金不食,夜非金不寝也。严敗,金亦衰老,食贫里中。比有所谓《鸣凤记》,金复涂粉墨,身扮东楼矣。近阮怀宁自为剧,命家优演之。怀宁死,优儿散于他室。李优者,但有客命为怀宁所撰诸剧,辄辞不能,复约其同辈勿复演。询其故,曰:“阿翁姓字,不触起,尚免不得人说。每一演其撰剧,座客笑骂百端,使人懊恼竟日,不如辞以不能为善也。”此优胜金优远矣!不知怀宁地下何以见此优?

    闽人李春明者,为人长厚,闻有谈人暖昧事,辄塞耳走。人以“李塞耳”呼之。一日耳内奇痒,召工取之,内黄金二分,易银一钱四分,市谷一斛。内有大珠二颗,最圆美,市诸富室,得六百金。其年谷甚贱。夜就寝,梦有人提其耳曰:“邦有道谷。”寤而省曰:“神意得无使我积谷乎?”乃出金市谷,入三千石。次年,谷价腾贵,发粜得四千余金。家日起,至十数万,人以为厚德之报。大抵谈人闺阃,原非盛德事。使其事诚有之,与我何与?无而言之,则为诬善矣!斯事有无不必论,后生固当以为法矣。

    汀州黎媿曾为余言:广州民有以善射声名者,常挟毒矢入山中。值雷雨卒至,惊避入野祠。雷随入,{石籤}磾绕身者三匝,然终不为害。民跪而祈曰:“民诚罪,遽击何所逃?奈何格格悸人耶?”雷声渐引去,已复至,复出,如是者再,若将导之前者,终不害民,民忽悟曰:“神将用我矣,遂不霆。”逐雷声行,抵山下,见雷方吐火施鞭,奋击巨树。一朱衣女子,突从树中出,雷遽远树数舍,红衣下,雷复至;红衣出,则雷又远去。格斗久之,终不成击。民乃引毒矢伺红衣出,贯之,霹雳大作,遽拔其树。民

译那位道人在官府任职时,每当喝醉酒后,总是抚着胸口痛哭。先父询问他原因,他便指着我说:“这位公子有仙才,但寿命不长。如果跟随我游历,不死是可以做到的。”先父问:“能活多少年?”回答说:“到明年的正月为止。”第二年壬申年,春季正月初四,道人正和岛上的众将士开怀痛饮,忽然向西痛哭说:“可惜张公,今天死了!”这正是登州城陷落的日子。这才知道往日酒后那些话,原来是借题发挥的讽喻罢了。

我曾经说,道人呼风唤雷如同翻掌般容易,预知吉凶如同看眉毛般清晰,傲慢对待公卿如同看戏场般随意,超越寒暑饥饱如同变化之人,却唯独不避讳污秽的行为,与淫荡的老妇人交游,并且接近顽劣的孩童,说“其中有真阴,可以采补”。这太荒谬悖理了!难道世上真有这一类人,像《楞严经》所说的“十种仙”,或者唐代人所说的“通天狐”之类吗?还是天上的群仙,也像人间的显贵高官一样,并非都品行端正、佩戴香草呢?我又怎能叩开天门去询问呢?

曲周县令陈公说,他县里有个富翁的儿媳妇从娘家回来,第二天一起床就再也起不来了。家人叫她不答应,撬开门进去,一股像硫磺一样的烟扑鼻而来。到床边查看,被子烧焦了一半,火灼烧出一个洞,两具身体都被烧毁了,只剩下一只脚。火烧人的道理,实在难以理解。王虚舟说:“焚烧砂石产生的是龙火,焚烧金铁产生的是佛火。焚烧人的火,是欲火。佛说淫欲习气交接,产生于相互摩擦,研磨不停,因此就有猛烈的火光从中发动。我想那是研磨到了极点,欲火炽烈煽动,煽动后忽然燃起火焰,于是自焚。之所以不焚烧床铺房屋,是因为火生于欲望,不同于平常的火,也就像龙火只焚烧砂石,佛火只焚烧金铁一样。”陈公讳名讳阶。

[张山来说:旧小说中,已经有吞绣鞋、焚烧袄庙的事情了。

某位道人坐功久了,忽然起火,烧了他的衣领和帷帐。主人救火才熄灭。可见火没有邪正之分,都能造成危害。这位道人我曾见过。]

亳州有个叫孙骨碌的人,因为形象像他的名字,所以叫“骨碌”。活着时有头有身子,身上有肩膀,没有手臂手;身下有屁股,没有腿脚,就像切开的瓜一样。他父亲没有儿子,因为他是男性身体,姑且养育他。长大后家里更加富裕,坐卧起居,饮食男女,一切都需要别人伺候。见宾客,都是别人抱着他出来。站立时竖着靠在门屏之间,失去依靠就仆倒在地。衣服有袖子是为了美观,领口不系结,前后移动就没有固定位置。裙子、袜子、鞋子,生平从未穿戴过。生了三个儿子,长子考中进士,次子年幼时成为秀才,现在而且已经荫封官职了。这种人世间虽然生下来不养育,养育了也贫穷低贱,而孙君却独自富贵,造化确实不可测度啊!

[张山来说:这位君子的父亲,因为没儿子而养育他,可以。但不知道什么样的女子竟然肯嫁给他呢?]

海盐有个优伶叫金凤,年轻时因为美色被严东楼宠幸。东楼白天不吃金凤做的饭不吃饭,晚上不和金凤一起睡觉不睡觉。严东楼败落后,金凤也衰老了,在乡里过着贫困的生活。等到有所谓《鸣凤记》出现,金凤又涂上粉墨,亲自扮演东楼。近来阮怀宁自己编写剧本,让家里的优伶演出。怀宁死后,优伶们散落到其他人家。有个叫李的优伶,只要有客人让他演怀宁所写的剧本,总是推辞说不能,又约定同辈不要再演。询问原因,说:“阿翁的姓名,不提起,尚且免不了被人议论。每次演他写的剧本,座客笑骂百端,让人懊恼整天,不如推辞说不能演为好。”这位优伶比金优强远了!不知道怀宁在地下怎么看待这位优伶?

闽人李春明,为人忠厚,听说有人谈论别人的暧昧之事,总是塞住耳朵跑开。人们叫他“李塞耳”。一天耳朵里奇痒,叫工匠取出,里面有黄金二分,换银一钱四分,买谷一斛。里面有大珍珠两颗,最圆美,卖给富室,得六百金。那年谷很便宜。晚上睡觉,梦见有人提着他的耳朵说:“邦有道谷。”醒来反省说:“神意莫非让我积谷吗?”于是拿出金子买谷,买入三千石。次年,谷价腾贵,卖出得四千余金。家道日渐兴起,达到十数万,人们认为是厚德之报。大体上谈论别人闺房之事,原本不是盛德的事。如果那事确实有,与我何干?如果没有而说,就是诬陷善人了!这事有无不必论,后生固然应当以此为法。

汀州黎媿曾对我说过:广州有个以善射闻名的百姓,常带着毒箭进山。遇到雷雨突然到来,惊慌躲避进入野祠。雷跟着进入,绕身三匝,但最终没有伤害他。百姓跪着祈祷说:“我确实有罪,突然击打我往哪里逃?为什么格格作响让人心悸呢?”雷声渐渐远去,又回来,又出去,像这样两次,好像要引导他向前,最终没有伤害百姓,百姓忽然醒悟说:“神要用我了,于是不再打雷。”跟着雷声走,到达山下,看见雷正在吐火施鞭,奋力击打巨树。一个穿红衣服的女子,突然从树中出来,雷立刻远离树几里,红衣落下,雷又来到;红衣出来,雷又远去。格斗很久,最终没能击中。百姓于是带着毒箭等待红衣出来,射中她,霹雳大作,立刻拔起那棵树。百姓

归,入其室,家人竞言雷方入屋,震人几死,幸家无恙,唯釜翻,露硃书数字于底,不可识。有黄冠通雷文者,云是“助神威力,延寿一纪”八字也。山中人言,树平时无他异,亦终不知女子为何妖。按唐小说中,亦有神追朱衣女子,自树中出,久之渐上,有数点绯雨飞下,云是帝命诛飞天夜叉。此女得非其类耶?

译回家后,进入屋内,家人们争着说刚才雷电击入屋内,震得人几乎死去,幸好家中人安然无恙,只是锅被掀翻,锅底露出朱砂写的几个字,无法辨认。有一位懂雷文的道士说,那是“助神威力,延寿一纪”八个字。山里的人说,那棵树平时没有其他异常,也始终不知道那女子是什么妖怪。查考唐代小说中,也有神灵追捕穿红衣的女子,从树中出来,许久后逐渐上升,有几滴绯红色的雨点飞落下来,说是奉天帝之命诛杀飞天夜叉。这女子莫非是那一类妖怪吗?

[张山来曰:减斋先生与先君子为莫逆交,予少时获睹《书影》,甲寅之变,书皆不存。今燕客先生来扬佐郡,余复恳得是书,不啻与父执相对也。]

  记桃核念珠 平湖高士奇澹人

    得念珠一百八枚,以山桃核为之,圆如小樱桃。一枚之中,刻罗汉三四尊,或五六尊,立者,坐者、课经者、荷杖者、入定于龛中者、荫树趺坐而说法者、环坐指画论议者、袒跣曲拳、和南而前趋而后侍者,合计之,为数五百。蒲团、竹笠、茶奁、荷策、瓶钵、经卷毕具。又有云龙风虎,狮象鸟兽,狻猊猿猱错杂其间。初视之,不甚了了。明窗净几,息心谛观,所刻罗汉,仅如一粟,梵相奇古,或衣文织绮绣,或衣袈裟水田絺褐,而神情风致,各萧散于松柏岩石,可谓艺之至矣!

    向见崔铣郎中有《王氏笔管记》云:唐德州刺史王倚家,有笔一管,稍粗于常用,中刻《从军行》一铺,人马毛发,亭台远水,无不精绝。每事复刻《从军行》诗二句,如“庭前琪树已堪攀,塞外征人殊未还”之语。又《辍耕录》载:宋高宗朝,巧匠詹成雕刻精妙,所造鸟笼四面花版,皆于竹片上刻成宫室人物、山水花木禽鸟,其细若缕,而且玲珑活动。求之二百余年,无复此一人。今余所见念珠,雕镂之巧,若更胜于二物也。惜其姓名不可得而知。

    长洲周汝瑚言:“吴中人业此者,研思殚精,积八九年,及其成,仅能易半岁之粟,八口之家,不可以饱。故习兹艺者亦渐少矣。”噫!世之拙者,如荷担负锄,舆人御夫之流,蠢然无知,唯以其力日役于人,既足养其父母妻子,复有余钱,夜聚徒侣,饮酒呼卢以为笑乐。今子所云巧者,尽其心神目力,历寒暑岁月,犹未免于饥馁,是其巧为甚拙,而拙者似反胜于巧也!因以珊瑚、木难饰而囊诸古锦,更书答汝瑚之语,以戒后之恃其巧者。

    [张山来曰:末段议论,足酲巧人之梦。特恐此论一出,巧物不复可得见矣,奈何!]

  核工记 沧洲宋起凤紫庭

    季弟获桃坠一枚,五分许,横广四分。全核向背皆山,山坳插一城雉,历历可数。城颠具层楼,楼门洞敞,中有人,类司更卒,执桴鼓,若寒冻不胜者。枕山麓一寺,老松隐蔽三章,松下凿双户,可开合;户内一僧,侧首倾听。户虚掩如应门,洞开如延纳状,左右度之,无不宜。松外东来一衲,负卷帙踉跄行,若为佛事夜归者。对林一小陀,似闻足音仆仆前。核侧出浮屠七级,距滩半黍。近滩维一舟,蓬窗短舷间,有客凭几假寐,形若渐寤然。舟尾一小童,拥护嘘火,盖供客茗饮也。舣舟处,当寺阴,高阜钟阁踞焉。叩钟者貌爽爽自得,睡足徐兴乃尔。山顶月晦半规,杂疏星数点,下则波纹涨起,作潮来候,取诗“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之句。计人凡七:僧四,客一,童一,卒一。宫室器具凡九:城一,楼一,招提一,浮屠一,阁一,炉灶一,钟鼓各一。景凡七:山水林木滩石四,星月灯火三。而人事如传更、报晓、候门、夜归、隐几、煎茶,统为六。各殊致殊意,且并其愁苦寒惧疑思诸态,俱一一肖之。语云:“纳须弥于芥子”,殆谓是与?然闻之:“尺绡绣经而唐微,水戏荐酒而隋替。”器之淫也,吾滋惧矣!先王著《考工》,盖早辨之焉。

    [张山来曰:家人以象为楮叶,杂之真叶中,不能辨审。若是,则曷不摘真楮叶玩之乎?今之鬼工桃核,精巧绝伦,人皆以其核也而宝之,庶不虚负此巧耳!]

  张南邨先生传 泸州先著迁甫

    张南邨,名惣,字僧持。父兴公先生琪,以名宿教授里中,多达材弟子。南邨幼为诗、出语每不犹人。父友纪竺远一见其诗,称之曰“气清”,再则曰“骨清”,曰“神清”,已而目属之曰:“子必将以诗名江左矣!”入应天学,用才名交游贤俊,治古文辞,专力于诗。

    家世奉佛,南邨胎性不纳荤血。初犹食蟹,年八岁,父将携之见博山禅师

译[张山来说:减斋先生与家父是莫逆之交,我年轻时曾有幸看到《书影》,甲寅年发生变故,书籍都不复存在。如今燕客先生来到扬州辅佐郡守,我再次恳求得到这本书,简直就像与父亲的挚友相对话一样。]

记桃核念珠 平湖高士奇澹人

得到一百零八颗念珠,是用山桃核制成的,圆得像小樱桃。每一颗桃核中,刻有三到四尊罗汉,或者五六尊,有站立的,有坐着的,有诵读经文的,有拄着拐杖的,有在佛龛中入定的,有在树荫下盘腿坐着讲经说法的,有围坐着手势比划议论的,有袒露身体、赤着脚、弯腰拱手、合十礼拜在前趋走后侍立的,合计起来,共有五百尊。蒲团、竹笠、茶盒、荷杖、瓶钵、经卷全都具备。又有云龙风虎、狮象鸟兽、狻猊猿猴交错杂陈其间。刚看的时候,不太清楚。在明亮的窗户、干净的桌案前,静下心来仔细观看,所刻的罗汉,仅仅像一粒小米,佛相奇特古朴,有的穿着织锦刺绣的衣服,有的穿着袈裟或粗布短衣,而神情风致,各自在松柏岩石间显得萧散自在,可以说是技艺的极致了!

以前曾看到崔铣郎中有《王氏笔管记》说:唐代德州刺史王倚家中,有一支毛笔,比常用的稍粗一些,中间刻着《从军行》的一幅画面,人马的毛发、亭台远水,无不精妙绝伦。每件事物又刻上《从军行》中的两句诗,如“庭前琪树已堪攀,塞外征人殊未还”这样的话。又《辍耕录》记载:宋高宗时期,巧匠詹成雕刻精妙,所造的鸟笼四面花版,都在竹片上刻成宫室人物、山水花木禽鸟,其细微如同丝线,而且玲珑活动。寻求了两百多年,再也没有这样的人了。如今我所见的念珠,雕镂的巧妙,似乎更胜过这两件物品。可惜不知道他的姓名。

长洲周汝瑚说:“吴地从事这种行业的人,深思竭精,积累八九年的时间,等到做成,只能换取半年的粮食,八口之家,不能吃饱。所以学习这种技艺的人也渐渐少了。”唉!世上笨拙的人,如挑担扛锄、驾车御马之类,蠢然无知,只凭体力每天被人役使,既然足以养活父母妻子,还有剩余的钱,晚上聚集伙伴,饮酒赌博以为笑乐。如今你所说的巧匠,耗尽心神目力,经历寒暑岁月,尚且难免饥饿,这是巧反而成了极度的拙,而拙者似乎反而胜过巧者了!因此用珊瑚、木难装饰并装在古锦囊中,又写下回答周汝瑚的话,来告诫后来倚仗自己巧技的人。

[张山来曰:末段的议论,足以使巧匠从梦中惊醒。只是恐怕这种议论一出,精巧的物品就再也看不到了,怎么办!]

核工记 沧洲宋起凤紫庭

小弟得到一枚桃核坠饰,长约五分,宽约四分。整个桃核的正面和背面都是山,山坳中插着一座城楼,历历可数。城顶有层楼,楼门洞开,里面有人,像打更的卒子,拿着鼓槌敲鼓,好像寒冷得受不了的样子。靠着山脚有一座寺庙,老松遮蔽了三个章节(此处指松树的形态或范围),松下凿了两个门,可以开合;门内有一个僧人,侧着头倾听。门虚掩着像应门的样子,洞开着像迎接接纳的样子,左右衡量,没有不合适的。松外东边来一个僧人,背着书卷踉跄行走,好像为佛事夜间归来的人。对着树林有一个小秃头,似乎听到脚步声匆匆上前。桃核侧面伸出七级浮屠,距离沙滩半黍远。靠近沙滩停着一只船,蓬窗短舷之间,有客人靠着几案假寐,形状好像渐渐醒来。船尾有一个小童,护着火吹气,大概是供给客人喝茶用的。停船的地方,正当寺庙的背阴处,高阜上钟阁踞立。敲钟的人面貌清爽自得,睡足了慢慢兴起才这样。山顶月亮昏暗呈半圆形,夹杂着几点疏星,下面波纹涨起,作潮水到来的征兆,取诗“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的意境。计算人数共七人:僧人四个,客人一个,童子一个,卒子一个。宫室器具共九件:城一座,楼一座,寺庙一座,浮屠一座,阁一座,炉灶一座,钟鼓各一个。景物共七种:山水林木滩石四种,星月灯火三种。而人事如传更、报晓、候门、夜归、隐几、煎茶,总共六种。各有不同的意趣,并且连同愁苦、寒惧、疑思等各种神态,都一一刻画得惟妙惟肖。俗话说:“把须弥山纳入芥子中”,大概说的就是这个吧?然而听说:“尺绡绣经而唐微,水戏荐酒而隋替。”器物的淫巧,我更加恐惧了!先王著《考工记》,大概早就辨别清楚了。

[张山来曰:家人用象牙雕刻成楮叶,混杂在真楮叶中,不能分辨清楚。如果是这样,为什么不摘取真楮叶来玩赏呢?如今的鬼工桃核,精巧绝伦,人们都因为它是桃核而珍视它,大概不会辜负这份巧技吧!]

张南邨先生传 泸州先著迁甫

张南邨,名惣,字僧持。父亲兴公先生琪,以名宿的身份在乡里教授,多有才华出众的弟子。南邨小时候作诗,出语常常不同于常人。父亲的朋友纪竺远一见他的诗,称赞说“气清”,再说“骨清”,又说“神清”,不久看着他说:“你必定会以诗名扬江左了!”进入应天府学,凭借才名结交贤俊之士,研习古文辞,专力于诗歌。

家世信奉佛教,南邨胎性不食荤血。起初还吃螃蟹,八岁时,父亲将带他去见博山禅师

,前一夕,南邨方持蟹,父见之,警曰:“儿将见博师,可食此乎?”南邨闻言,即置不食。自是蟹胥悉断除。杖人在天界,南邨亲近最久,东南古锥宿德,礼谒殆遍。以故生平多方外交,齑盂粥钵,宛然头陀。踪迹恒在僧寺中,或经年累月不返。少学《易》于中丞集生余公,余公戍武林,西泠其所熟游,故吴越往来尤数。而苕霅间故人,闻其至,每争延之。

译在此之前的一天晚上,南邨正拿着螃蟹,父亲看见了,告诫他说:“你即将去拜见博师,可以吃这个吗?”南邨听了这话,立刻放下不再吃。从此以后,蟹肉等食物全都断绝不再食用。杖人在天界,南邨与他亲近的时间最长,东南地区的古锥宿德,他几乎全都去礼拜拜访。因此他生平多方从事外交活动,粗茶淡饭,俨然像一位头陀僧。他的踪迹常常在僧寺中,有时经年累月不回家。他年轻时向中丞集生余公学习《易经》,余公被贬戍守武林,西泠是他熟悉游览的地方,所以他往返吴越两地尤其频繁。而苕霅之间的老朋友,听说他到来,常常争相邀请他。

癖好山水,不惮险远,必往游。其游有章程要领:或独游,或携一童子,涂遇樵人禅客,即为伴侣。穷幽造深,饮泉摘果,即忘饥渴。于五岳则陟嵩岱,犹以不能遍历衡华为恨。若武夷、匡庐、九子、黄山、天台、厢荡诸山,所至削木柹为记,采树叶题诗,以为常。

    南邨为人,坦夷近情,不为矫激之言,不为崖异之行。取受从心,否塞任运,尤不以礼数恩义责望人。与人处,尤能寡怨忘隙。乍见或轻忽之,稍久必亲而敬焉。有屋数椽,不蔽风雨,家人恒至乏食。垢衣敝处,游士大夫间,举止迂野可爱。形体短小,虽老,精神可敌壮夫。遇良讌会,能通夜不眠,啸咏达旦。不择地而处,不择食而食,不择榻而寝。投足之所,即甚湫隘嚣杂,他人扫除未竟,视南邨已展卷矣。口腹之奉,不过盐豉菽乳;就枕即熟睡,无辗转不寐之时。盖胸无机事,不以美恶撄心,能致然耳。

    尝远游,遇胠箧者再,中途几不能成归。人或怪其无恨色,曰:“失者偿之义也,又何问焉?”除夕自外返,去其家不远,止宿逆旅主人。次日日晡,始缓步而归,其性情安雅如此。

    群居未尝与人争,至论诗辄相持不下。宋诗行,虽贵卿巨子前,亦厉词折之。其论诗,不逞才,不使事,不染叫号,不涉怨诽,其宗旨也。自以襄阳、摩诘为师,于古歌行换韵大篇,暨古体千数百言,铺陈开合、局力宏富者,乃不谓善。自少至老,主此论不变。虽所见未尽然,亦可谓笃于自守者矣。南邨称诗五十年,远近之人,亦以诗归之。生乡名人王穆如、顾与治之后,与同时诸人并立,可指数,终竟如纪叟之言。

    岁甲戌,年七十有六,夏得脾疾,治之寻愈。至冬复作,遂不起。子二:元子筠,正子淳。元子亦受诗,可不坠其声。予自僦居郭南,望衡密迩,相得甚欢。酒阑灯烬,每有知己之言,欲以身后为托,今不可作矣。世复安得和易素心、风雅不倦如斯人者乎!

    赞曰:策杖而去,裹粮而游,遇少倦而且休,至佳处而辄留。把酒而歌,执卷而吟,悠悠乎王、孟之音,有形神而无古今。不忤于世,不剜于天,可独可群,亦儒亦禅。束身止一棺,而遗文乃有千数百篇,称之为诗人,奚愧焉?

    [张山来曰:予慕南邨久,一旦迁甫为介,得以把臂入林。今读此,不胜人琴之感!]

  刘酒传 周亮工减斋

    刘酒,汴人,无名字,自呼曰“酒”,人称曰刘酒云。画人物,有清劲之致,酒后运笔,尤觉神来。人以为张平山后一人,酒不屑也。凡作画,皆书一“酒”字款,其似行书者次,似篆籀者,其得意笔也。尝为上洛郡王作画,王善之,曰:“张平山后一人!”酒意嗔,急索画曰:“尚未款。”乃卷入旁室,纵笔书百十大“酒”字于上下左右。王怒甚,裂其幅,驱之出。酒固怡然。酒于醉睡之外,唯解画,他一无所知。坡公云:“予奉使西邸,见书此数句,爱而录之,云:人间有漏仙,兀兀三杯醉。世上无眼禅,昏昏一枕睡。虽然没交涉,其奈略相似。相似尚如此,何况真个是。”酒索予颜于草堂,予书曰“略似庵”,以坡公所录前四句,去“醉”、“睡”字为联。酒得之,欣然意足也。酒与予交最久,无妻子,每谓予曰:“死以累君。”一日方持杯大饮,忽然脱去,开口而笑,杯犹在手。余感其宿昔之言,为买棺殓之。

    [张山来曰:刘酒自画之外,无非酒者,其名酒,其款酒,其死亦酒,吾知其所画必醉仙也。]

  记古铁条 杭州詹钟玉去矜

    京师穷市上,有古铁条,垂三尺许,阔二寸有奇,形若革带之半,中虚而外绣涩,两面鼓钉隐起,不甚可辨。持此欲易钱数十文,人皆不顾去。积年余,有高丽使客三四人,旁睨良久,问:“此铁价几何?”鬻铁者谬云:“钱五百。”使客立解五百文授之。其人疑不决,即诡对曰:“此固吾邻人物,俟吾询主者。”顷之,使客复来。鬻者曰:“向几误

译他癖好山水,不畏惧艰险遥远,必定前往游览。他的游览有章法要领:有时独自游览,有时带一个童子,路上遇到樵夫或僧人,就作为伴侣。深入幽静险远之地,喝泉水,摘野果,就忘记了饥渴。对于五岳,他登上了嵩山和泰山,仍然以没能遍历衡山和华山为遗憾。至于武夷、匡庐、九子、黄山、天台、厢荡等山,他所到之处,削木片作为标记,采集树叶题诗,成为惯例。

南邨为人,坦荡平易,合乎情理,不说矫揉造作激切的话,不做标新立异的行为。顺从心意就接受,阻塞不通就听任命运,尤其不以礼节恩义来要求期望别人。与人相处,尤其能少怨恨、忘嫌隙。初次见面或许轻慢忽视他,相处稍久必定亲近而尊敬他。只有几间房屋,挡不住风雨,家人常常缺乏食物。穿着脏衣破鞋,混迹于士大夫之间,举止迂阔粗野却可爱。身材短小,虽然年老,精神却可以匹敌壮年男子。遇到美好的宴会,能通宵不眠,长啸吟咏直到天亮。不选择地方居住,不选择食物进食,不选择床榻睡觉。落脚之处,即使非常低湿狭窄喧闹杂乱,别人还没打扫干净,看南邨已经展开书卷了。口腹的供养,不过是盐豆豉和豆乳;一躺下就熟睡,没有辗转反侧睡不着的时候。大概是因为胸中没有什么机巧心事,不因美好或丑恶扰乱内心,才能达到这样罢了。

曾经远游,遭遇强盗抢劫两次,中途几乎无法完成归途。有人奇怪他没有怨恨的神色,他说:“丢失的东西本来就该偿还,又何必追问呢?”除夕从外面返回,离家不远,在旅店主人家借宿。第二天傍晚,才慢慢走回家,他的性情安闲雅致就是这样。

群居时不曾与人争执,但讨论诗歌时往往相持不下。宋诗流行时,即使在权贵卿相面前,也严厉言辞驳斥他们。他论诗,不炫耀才华,不堆砌典故,不沾染叫嚣呐喊,不涉及怨恨诽谤,这是他的宗旨。自己以孟浩然、王维为师,对于古歌行换韵的大篇,以及古体诗千数百言,铺陈开合、格局气势宏大富丽者,却不认为好。从年轻到老,坚持这个论点不变。虽然他的见解未必完全正确,也可以说是坚守自己主张的人了。南邨作诗五十年,远近的人,也都以诗歌推崇他。出生在乡里名人王穆如、顾与治之后,与同时代的人并列,屈指可数,最终竟如纪叟所说的那样。

甲戌年,他七十六岁,夏天得了脾病,治疗不久痊愈。到冬天又发作,于是去世。有两个儿子:长子元子筠,次子正子淳。长子也学习诗歌,可以不使他的名声断绝。我自从租住在城南,与他门庭相近,相处非常愉快。酒尽灯灭时,常有知己之言,本想托付身后之事,如今他已作古了。世间哪里还能得到像他这样温和平易、心地纯朴、风雅不倦的人呢!

赞语说:拄着拐杖离去,带着干粮出游,遇到稍微疲倦就休息,到了佳处就停留。拿着酒杯歌唱,手持书卷吟诵,悠悠然王、孟的音韵,有形神而无古今。不违逆世俗,不伤害天性,可独居可群处,亦儒亦禅。约束自身只有一口棺材,而遗留的文章却有千数百篇,称他为诗人,有什么羞愧呢?

[张山来说:我仰慕南邨很久,一旦通过迁甫介绍,得以携手进入山林。现在读这篇文章,不禁产生人琴俱亡的感慨!]

刘酒传 周亮工减斋

刘酒,是汴梁人,没有名字,自己称呼为“酒”,人们称他为刘酒。画人物,有清峻刚劲的风致,酒后运笔,尤其觉得神采自来。人们认为他是张平山之后的第一人,刘酒不屑于此。凡是作画,都题写一个“酒”字款,那像行书的次一等,像篆籀的,是他得意的笔法。曾经给上洛郡王作画,郡王称赞他,说:“张平山之后的第一人!”刘酒心里不悦,急忙索要画作说:“还没题款。”于是将画卷卷入旁边的房间,纵笔在上下左右写了百十个大“酒”字。郡王非常愤怒,撕碎画幅,将他赶出去。刘酒依然安然自若。刘酒除了醉睡之外,只懂得画画,其他一无所知。苏东坡说:“我奉命出使西邸,看见书写这几句,喜爱而记录下来,说:人间有漏仙,兀兀三杯醉。世上无眼禅,昏昏一枕睡。虽然没交涉,其奈略相似。相似尚如此,何况真个是。”刘酒向我索取题字于草堂,我写道“略似庵”,用东坡所录前四句,去掉“醉”、“睡”字作为对联。刘酒得到后,欣然满意。刘酒与我交往最久,没有妻子儿女,常对我说:“死后累赘您。”一天正端着酒杯大饮,忽然离世,张着嘴笑,杯子还在手中。我感念他往日的话,为他买棺材入殓。

[张山来说:刘酒除了画画之外,无非是酒,他的名字叫酒,他的款识是酒,他的死也与酒有关,我知道他所画的必定是醉仙。]

记古铁条 杭州詹钟玉去矜

京城穷困的市场里,有一根古铁条,垂下三尺左右,宽两寸有余,形状像革带的一半,中间空心而外面锈蚀涩滞,两面鼓起的钉子隐约凸起,不太能辨认。拿着它想换几十文钱,人们都不顾而去。积累了一年多,有高丽使客三四人,在旁边窥视很久,问:“这铁条价格多少?”卖铁的人谎称:“五百文。”使客立刻解开五百文钱给他。那人怀疑不决,就诡辩说:“这本来是我邻居的东西,等我询问主人。”一会儿,使客又来了。卖铁的人说:“刚才差点误

,主者言非五金不可!”使客即割五金,无难色。其人又为大言曰:“公等误矣,吾曹市语,举大数以为言,五金盖五十金云。”使客曰:“吾诚不惜五十金,但不得更悔。”鬻铁者私念:一废铁夹条,增价五十金,借令失此售主,并乞数十文钱亦不可得。因曰:“吾以此博公多金,保无后言。公幸告我,此为何名?”使客请“先定要约,而后告子。”

译主管的人说:“如果不是五十两黄金,就不行!”使者立刻割下五十两黄金,没有丝毫为难的神色。卖铁的人又大吹大擂地说:“你们错了,我们行内的行话,说的都是大数目,‘五金’其实是五十两黄金的意思。”使者说:“我确实不吝惜五十两黄金,只是不能让你事后反悔。”卖铁的人私下想:一根废弃的铁夹条,加价到五十两黄金,即使失去这位买主,想要讨得几十文钱也做不到。于是说:“我用这个换取您更多的黄金,保证没有后话。您有幸告诉我,这叫什么名字?”使者请求道:“先定下契约,然后再告诉您。”

时观者渐众,使客乃举五十金畀鬻铁者,而以若带者付其徒乘马疾驰去。度其去远,始告众曰:“此名定水带,昔神禹治水时,得此带九,以定九区,平水土。此乃九之一,若携归吾国,价累钜万,岂止五十金而已哉?”又问得此何所用,使客曰:“吾国航海,每苦海水咸不可饮。一投水带其中,虽咸卤立化甘泉,可无病汲,是以足珍耳。”市有好事随至高丽馆,请试验之。遂命汲苦水数石,杂盐搅之,投以水带,水带沸作鱼眼数十。少顷掬水饮之,甘冽乃胜山泉。遂各叹服而去。

    鬻铁者言,闯陷京师时,得自老中贵,盖先朝大内物也。嗟嗟!自经变故以来,凡天府奇珍异宝,流散人间、泯泯无闻者,何可胜数?独是带为高丽使所赏识,顿增身价百倍,不胫而走海外。物之显晦,固自有时哉!

    [张山来曰:既是神禹时物,不识高丽使人何以知之?殆不可解。]

  唐仲言传 周亮工减斋

    唐仲言,名汝询,华亭人,世业儒。仲言生五岁而瞽,未瞽即能识字,读《孝经》成诵。及瞽,但默坐,听诸兄呫哔而暗识之,积久遂淹贯。婚冠既毕,益令昆弟辈取六经子史,以及稗官野乘,皆以耳授。颠末原委,默自诠次,纯颣瑜瑕,剖别精核,盖从章句之粗,以冥搜微妙,心画心通,罔有遗堕矣。于是遂善属文,尤工于诗。海内人士,踵门造谒。仲言每一晋接,历久不忘,与之商榷今古,继以篇什。千言百首,成之俄顷,而音吐铿然,使听者忘疲。子侄门徒辈,从旁抄录,一字亥豕,辄自觉察,不可欺也。貌甚寝而心极灵,常解唐诗。其所掇拾古文以为笺注者,自习见以及秘异,溯流从源,搜罗略尽,然必先经后史,不少紊淆。虽诗赋之属,所援引亦从年代次序之;如某字某句,秦、汉并用,则必博采秦人,不以汉先。详赡致精,有若此也。所著有《偏蓬集》《姑篾集》及《唐诗解》,共若干卷,行于世。钱虞山云:“唐较杜诗,时有新义。如解『沟壑疏放』句,云出于向秀赋『嵇志远而疏,吕心放而旷』,亦前人所未及也。”

    [张山来曰:古之瞽者,如师旷之徒,类多神解。或以为啬于目故专于心,想亦理当然耳。

    予向旅寓京师,居停主人双眸炯炯,同寓两人,其一为瞽者,其一眇一目,因号独眼龙。苟询以京师中昨日有何事,今日有何事,瞽者无不知,独眼龙知十之六七,居停主人仅识十之四五而已。附记于此,以供谈柄。]

  李公起传 周亮工减斋

    李公起,名峻,鄞县人。父子静,官侍御,出按辽阳,卒于任。公起堕地而聋,虽聋,岐嶷孝弟。发及额,侍御公讣至,号恸无昼夜,咽枯而嘶,凡五日,水浆不入口,乃更哑。免丧,始尽取先世藏书纵读之,手自校雠,虽凌寒溽暑,弗倦也。既聋而问难辨证之路永绝,凡有疑义,俱于经史中嘿自剖析,无所罔殆。性好客,邮筒走天下,四方学士大夫亦乐趋之。宾主以案,相通以笔。有问奇者,则载纸往。粗及农桑,微如佛老,迨国家所有旂常典故、户口边疆,叩之必应,咸尽精核。或既书与客,又自寻绎,幽奇毕呈,而终无遗伕,转更遐畅矣。晚年尤好种植,奇花异卉,常满阶庭。舍旁有斐园、竹波轩、青罗阁诸胜,咸与客游处。性既宁澹,好学之外,嗜欲益清,反觉口耳为烦也。行世有《盟鸥集》《郢雪编》《永誉录》《砚史》,凡若干卷。

    [张山来曰:以一人而兼聋哑二病,乃能淹博贯穿如此,那得不令人敬服?

    使此君与唐仲言相遇,则两无所见其奇矣。]

  书郑仰田事 钱谦益牧斋

    郑仰田者,泉之惠安人,忘其名。少椎鲁,不解治生,其父母贱恶之,逃之岭南,为寺僧种菜。寺僧饭僧及作务人,仰田面黧黑,补衣百结,居下坐,自顾踧踖无所容。有老僧长眉皓发,目光如水,呼仰田使上,指寺僧曰:“汝等皆不及也!”寺僧怒,噪而逐仰田。旬日无所归,号哭于野外。

译当时围观的人渐渐增多,使者便拿出五十两金子交给卖铁的人,然后把那根带子交给他的随从,骑马飞快地离开了。估计他们走远了,才告诉众人说:“这根带子名叫定水带,从前大禹治水的时候,得到这种带子九根,用来安定九州,平定水土。这是九根中的一根,如果把它带回我国,价值累加可达数万,哪里只是五十两金子而已呢?”又问得到它有什么用,使者说:“我国航海,常常苦于海水太咸不能饮用。只要把水带投入水中,即使咸卤之水立刻化为甘泉,可以无病取水,因此非常珍贵。”市场中有好事的人跟随到高丽使馆,请求试验。于是命人汲取苦水几石,混合盐搅拌,投入水带,水带沸腾冒出几十个鱼眼泡。过了一会儿捧水喝,甘甜清冽胜过山泉。于是大家都赞叹信服而离去。

卖铁的人说,闯军攻陷京城时,从老宦官那里得到它,大概是前朝皇宫里的东西。唉!自从经历变故以来,凡是天府的奇珍异宝,流散在民间、默默无闻的,哪里能数得尽?唯独这根带子被高丽使者赏识,顿时身价百倍,不胫而走流传到海外。事物的显达与隐晦,本来自有其时运啊!

[张山来说:既然是大禹时的物品,不知道高丽使者怎么知道的?大概无法解释。]

唐仲言传 周亮工减斋

唐仲言,名汝询,华亭人,世代从事儒学。仲言五岁时失明,没失明时就能识字,读《孝经》能背诵。等到失明后,只是静坐,听哥哥们诵读而暗中记住,积累久了就融会贯通。结婚成年后,更加让兄弟们取来六经、子史,以及野史笔记,都通过耳朵传授给他。事情的始末原委,默默自行整理,优劣好坏,辨别精细严谨,大概是从章句的粗略处,去冥思妙悟微妙之处,心领神会,没有遗漏。于是擅长写文章,尤其精通诗歌。海内的人士,登门拜访。仲言每次接待,长时间不忘,和他们商讨古今,接着作诗。千言百首,片刻之间完成,而且声音铿锵,使听的人忘记疲劳。子侄门徒辈,在旁边抄录,一字之差,立刻自觉察觉,不可欺骗。相貌很丑陋但内心极灵敏,常解说唐诗。他所搜集古文作为笺注的,从习见的到秘异的,追溯源头,搜罗几乎穷尽,然而一定先经后史,不少混乱。即使是诗赋之类,所引用的也按年代次序;如某字某句,秦、汉并用,则一定博采秦人的,不以汉为先。详赡精致,像这样。所著有《偏蓬集》《姑篾集》及《唐诗解》,共若干卷,流传于世。钱虞山说:“唐注释杜诗,时有新义。如解释‘沟壑疏放’句,说出自向秀赋‘嵇志远而疏,吕心放而旷’,也是前人所未及的。”

[张山来说:古代的盲人,如师旷之类,大多有神奇的悟性。有人认为吝啬于目力所以专心于内心,想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以前旅居京城,房东主人目光炯炯,同住的两人,一个是盲人,一个独眼,因此号称独眼龙。如果问京城昨天有什么事,今天有什么事,盲人无所不知,独眼龙知道十之六七,房东主人仅知道十之四五而已。附记于此,以供谈资。]

李公起传 周亮工减斋

李公起,名峻,鄞县人。父亲李士静,官至侍御史,出巡辽阳,死于任上。公起出生就聋,虽然聋,但聪慧孝顺友爱。头发长到额头,侍御史公死讯传来,号哭没有昼夜,喉咙干枯嘶哑,共五天,水浆不入口,于是更哑了。服丧期满,才尽取先世藏书纵情阅读,亲手校勘,即使严寒酷暑,也不疲倦。既然聋了,问难辨证的路永远断绝,凡有疑义,都在经史中默默自行剖析,没有迷惑危险。性好客,书信往来天下,四方学士大夫也乐于趋附。宾主以桌案,相通以笔。有问奇事的,就载纸前往。粗及农桑,微如佛老,乃至国家所有的旌旗典故、户口边疆,叩问必应,都尽精核。或者已经写书给客人,又自行寻绎,幽奇毕现,而终无遗漏,转更深远畅达了。晚年尤其喜好种植,奇花异卉,常满阶庭。舍旁有斐园、竹波轩、青罗阁等胜景,都与客人游处。性既宁静淡泊,好学之外,嗜欲益清,反觉口耳为烦。行世有《盟鸥集》《郢雪编》《永誉录》《砚史》,凡若干卷。

[张山来说:以一人而兼聋哑二病,却能淹博贯穿如此,那得不令人敬服?

假使此君与唐仲言相遇,则两无所见其奇了。]

书郑仰田事 钱谦益牧斋

郑仰田,泉州惠安人,忘记他的名字。年少时愚钝,不懂谋生,他的父母轻视厌恶他,逃到岭南,为寺僧种菜。寺僧吃饭及做工的人,仰田面黑,补衣百结,居下坐,自顾局促无处容身。有老僧长眉白发,目光如水,叫仰田上来,指着寺僧说:“你们都不如他!”寺僧怒,喧哗而驱逐仰田。十几天无所归,在野外号哭。

老僧迎谓曰:“吾迟子久矣!”偕入深山中,授以《拆字歌诀》。月余,遂能识字,因授以青囊袖中、壬遁、射覆诸家之术,无所不通晓。其行于世,以观梅拆字为端,久而与之游,能知人心曲隐微,及人事世运之伏匿,亦不言其所以然也。

译老僧迎上前对他说:“我等你很久了!”于是和他一起进入深山之中,传授给他《拆字歌诀》。一个多月后,他便能识字了,于是又传授给他青囊袖中、壬遁、射覆等各家术数,他全都通晓。他在世间行事,以观梅拆字为开端,时间久了,与他交往的人,能知道他洞察人心隐秘细微之处,以及人事世运中潜藏未显的情况,但他也不说其中的缘由。

天启初,将卜相,南乐指“全”字为占。仰田曰:“全字从人从王,四画,当相四人。”问其姓名,曰:“全字省三画为士,当有姓带土者;省四画为丁,当有姓丁者;省两画纵横为木,当有名属木者;以所省之文全归之,当有名全者!”南乐曰:“木非林尚书乎?”曰:“独木不成林,名者,非姓也。”已而拜莆田、贵池、元城、涿州四相,一如其言。晋江李焻与奄党吴淳夫有郗,指“吞”字以问。仰田曰:“彼势能吞汝,非小敌也。从天从口,非其人吴姓乎?”“然则何如?”曰:“吴以口为头,彼头已落地矣,汝何忧?”逾年而吴伏法。魏奄召仰田问数,仰田蓬头突鬓,踉跄而往,长揖就坐。奄指“囚”字以问,群奄列侍,皆愕眙失色。仰田徐应曰:“囚字国中一人也!”奄大喜。出谓人曰:“囚则诚囚也,吾诡词以逃死耳。”之白门。奄势益炽,俞少卿密扣之。仰田昼奄卧屋梁下,梁上有断绠下垂,仰田指之曰:“如此矣”!未几,奄果自缢。其射决奇中,不可悉数,宋谢石不足道也。

    丙子冬,前知余有急征之难,自闽来视余,自清江浦徒步入长安,为余刺探狱缓急。余抵德州,复自长安徒步来报。年八十二矣,行及奔马,两壮士尾之不能及。至郑州,风霾大作,脱鞋袜系之两臂,赤脚走百里,上程氏东壁楼,日未下舂,神色闲暇,鼻息呴呴然。谈笑大噱,至分夜而后寝。临行谓余:“七月彼当去位,公之狱解矣。然必明年而后出,吾当以残腊过虞山,为太夫人庀窀穸之事,公毋忧也。”余归,数往招之。己卯春,将袱被访余,忽谓家人曰:“明日有群僧扣门乞食,具数人餐以待,吾亦相随往矣。”质明,沐浴更衣,若有所须。群僧至,饮毕,入室端坐,奄然而逝。仰田遇人,无贤愚贵贱,一揖之外,箕踞啸傲,终日不知有人。人遗之钱帛即受,否亦不计。每见人深中多傲岸自好者,辄微言刺其隐,人亦不敢怨,惧其尽也。余尝谓仰田:“公非术士,古之异人也。”仰田笑曰:“吾行天下大矣,莫知我为异人;然则公亦异人也。”又尝语曰:“吾重茧狂走,为公急难,侯嬴有言:『七十老翁,何所求哉?』士为知己者死,纵令斫吾头去,颈上只一穴耳。”临终,谓其子曰:“三年后,往告虞山;更数年,寻我于虎丘寺之东。”仰田信人也,其言当不妄,书其语以俟之。

    [张山来曰:仰田以异人自负,唯牧斋知之,彼即有知己之感。然则异人亦好名乎?]

  记吴六奇将军事 吴江钮琇玉樵

    海宁查孝廉培继,字伊璜,才华丰艳,而风情潇洒,常谓“满眼悠悠,不堪酬对,海内奇杰,非从尘埃中物色,未可得也。”家居岁暮,命酒独酌。顷之,愁云四合,雪大如掌,因缓步至门,冀有乘兴佳客,相与赏玩。见一丐者,避雪庑下,强直而立。孝廉熟视良久,心窃异之,因呼之入,坐而问曰:“我闻街市间,有手不曳杖,口若衔枚,敝衣枵腹,而无饥寒之色,人皆称为『铁丐』者,是汝耶?”曰:“是也。”问:“能饮乎?”曰:“能。”因令侍童,以壶中余酒,倾瓯与饮。丐者举瓯立尽。孝廉大喜,复炽炭发醅,与之约曰:“汝以瓯饮,我以巵酬,竭此醅乃止。”丐尽三十余瓯,无醉容。而孝廉颓卧胡床矣。侍童扶掖入内,丐逡巡出,仍宿庑下。达旦雪霁,孝廉酒醒,谓其家人曰:“我昨与铁丐对饮甚欢,观其衣极褴楼,何以御此严寒?亟以我絮袍与之!”丐披袍而去,亦不求见致谢。

    明年,孝廉寄寓杭之长明寺。暮春之初,偕侣携觞,薄游湖上。忽遇前丐于放鹤亭侧,露肘跣足,昂首独行。复挈之归寺,询以旧袍何在,曰:“时当春杪,安用此为?已质钱付酒家矣!”孝廉奇其言,因问:“曾读书识字否?”丐曰:“不读书识字,不至为丐也。”孝廉悚然心动,薰沐而衣履之。徐谂其姓氏里居。丐曰:“仆系出延陵,心仪曲逆,家居粵海,名曰六奇。只以早失父兄,性好博奕,

译天启初年,朝廷将要选拔宰相,南乐指着“全”字来占卜。仰田说:“‘全’字由‘人’和‘王’组成,共四画,应当会有四位宰相。”南乐问他们的姓名,仰田说:“‘全’字省去三画是‘士’,应当有姓中带‘土’旁的人;省去四画是‘丁’,应当有姓丁的人;省去两画纵横交错是‘木’,应当有名中属木字旁的人;把省去的笔画全部归回,应当有名中带‘全’字的人!”南乐说:“‘木’字旁难道不是林尚书吗?”仰田说:“独木不成林,名字指的是名,不是姓。”不久,朝廷任命了莆田、贵池、元城、涿州四位宰相,完全符合仰田的预言。晋江人李焻与宦官党羽吴淳夫有仇怨,指着“吞”字来询问。仰田说:“他的势力能吞没你,不是小对手。‘吞’字上为‘天’下为‘口’,难道那人不是姓吴吗?”李焻问:“那该怎么办?”仰田说:“吴字以‘口’为头,那人的头已经落地了,你还担忧什么?”过了一年,吴淳夫果然伏法。魏忠贤召见仰田询问术数,仰田蓬头垢面,踉踉跄跄地前往,长揖后就座。魏忠贤指着“囚”字来问,众宦官列侍在旁,都惊愕失色。仰田缓缓回答说:“‘囚’字是‘国’字中间有一个人!”魏忠贤大喜。出来后对人说:“‘囚’字确实是囚禁的意思,我是用诡辩来逃避死罪罢了。”他到了白门。魏忠贤的权势更加炽盛,俞少卿秘密去叩问仰田。仰田说白天魏忠贤躺在屋梁下,梁上有断绳垂下,仰田指着说:“事情就是这样了!”不久,魏忠贤果然自缢身亡。他预测决断奇特而准确,无法一一列举,宋代的谢石比不上他。

丙子年冬天,仰田事先知道我有紧急征召的灾难,从福建来看望我,从清江浦徒步走到长安,为我刺探狱事的缓急。我抵达德州,他又从长安徒步来报信。他当时八十二岁了,行走速度赶上奔马,两个壮士跟在后面都追不上。到了郑州,风沙弥漫,他脱下鞋袜系在两臂上,赤脚走了百里路,登上程氏东壁楼,太阳还没落山,神色悠闲,呼吸平稳。谈笑大声,直到半夜才睡觉。临行时对我说:“七月他应当去位,您的狱事就解除了。但一定要到明年才能出狱,我应当在年底经过虞山,为太夫人办理丧葬之事,您不用担忧。”我回家后,多次去招他。己卯年春天,他将收拾行装来拜访我,忽然对家人说:“明天有一群僧人敲门乞食,准备几人的饭菜等着,我也将跟随他们去了。”天亮时,他沐浴更衣,好像有所等待。僧人们到了,喝完酒,他进屋端坐,安然去世。仰田对待人,无论贤愚贵贱,除了一个揖礼之外,就叉腿坐着长啸傲视,整天不知道有人存在。别人给他钱帛他就接受,不给也不计较。每当看到人内心多有傲慢自好的人,他就用微言讽刺其隐情,别人也不敢怨恨,害怕他把话说尽。我曾经对仰田说:“您不是术士,是古代的异人。”仰田笑着说:“我行走天下很大了,没人知道我是异人;那么您也是异人。”他又曾经对我说:“我重重裹足狂奔,为了您的急难,侯嬴有话说:‘七十岁的老翁,还有什么可求的呢?’士人为知己者死,即使砍掉我的头,脖子上也只多一个洞罢了。”临终时,他对儿子说:“三年后,去告诉虞山;再过几年,在虎丘寺的东边寻找我。”仰田是可信的人,他的话不会虚妄,记下他的话以等待验证。

[张山来说:仰田以异人自居,只有牧斋了解他,他就有知己之感。那么异人也喜欢名声吗?]

记吴六奇将军事 吴江钮琇玉樵

海宁查孝廉培继,字伊璜,才华丰茂艳丽,而风情潇洒,常说:“满眼庸庸碌碌的人,不值得应酬应对,海内的奇杰,不从尘埃中物色,是得不到的。”在家岁末,命人斟酒独自酌饮。一会儿,愁云四合,雪大如手掌,于是缓步走到门口,希望有乘兴而来的佳客,一起赏玩。看见一个乞丐,在屋檐下避雪,挺直站立。孝廉仔细看了很久,心里暗暗觉得奇异,于是叫他进来,坐下问他说:“我听说街市间,有手不拄杖,口像衔枚,破衣饿腹,却没有饥寒神色的人,人们都称为‘铁丐’,是你吗?”回答说:“是的。”问:“能喝酒吗?”回答说:“能。”于是让侍童,把壶中剩下的酒,倒在碗里给他喝。乞丐举起碗一饮而尽。孝廉大喜,又烧炭开酒,和他约定说:“你用碗喝,我用杯酬答,喝完这酒才停止。”乞丐喝了三十多碗,没有醉意。而孝廉却瘫倒在胡床上。侍童扶他进内室,乞丐犹豫着出来,仍然宿在屋檐下。天亮雪停,孝廉酒醒,对他的家人说:“我昨天和铁丐对饮很欢畅,看他衣服极其破烂,怎么抵御这严寒?赶快把我的棉袍给他!”乞丐披上袍子离去,也不求见面致谢。

第二年,孝廉寄居在杭州的长明寺。暮春之初,和朋友带着酒,在湖上浅游。忽然在放鹤亭旁边遇到以前的乞丐,露着胳膊光着脚,昂首独行。又把他带回寺里,询问旧袍在哪里,回答说:“当时已是春末,哪里用得着这个?已经当钱给酒家了!”孝廉对他的话感到惊奇,于是问:“曾经读书识字吗?”乞丐说:“不读书识字,不至于做乞丐。”孝廉悚然心动,沐浴更衣给他穿上。慢慢询问他的姓氏籍贯。乞丐说:“我出身延陵,心慕曲逆,家在粤海,名叫六奇。只是因为早年失去父兄,性好博奕,

遂致落拓江湖,流转至此。因念叩门乞食,昔贤不免;仆何人斯,敢以为污?不谓获遘明公,赏于风尘之外,加以推解之恩。仆虽非淮阴少年,然一饭之惠,其敢忘乎?”孝廉亟起捉其臂曰:“吴生固海內奇杰也!我以酒友目吴生,失吴生矣!”仍命寺僧沽梨花春一石,相与日夕痛饮。盘桓累月,赠以屝屦之资,遣归粤东。

译于是落魄江湖,流落到这里。想到敲门乞讨,古代贤人也难免如此;我是什么人,怎敢认为这是污点?没想到能遇见明公,在风尘之外赏识我,并施予援手之恩。我虽然不像淮阴侯韩信那样,但一顿饭的恩惠,怎敢忘记呢?”孝廉急忙起身抓住他的手臂说:“吴生确实是海内的奇才!我原本只把他当作酒友看待,真是错失吴生了!”于是命令寺里的僧人买一石梨花春酒,两人从早到晚尽情畅饮。盘桓逗留了几个月,赠给他买鞋子的钱,送他回广东。

六奇世居潮州,为吴观察道夫之后,略涉诗书,耽游卢雉,失业荡产,寄身邮卒。故于关河孔道,险阻形胜,无不谙熟。维时天下初定,王师由浙入广,舳舻相衔,旗旌钲鼓,喧耀数百里不绝。凡所过都邑,人民避匿村谷间,路无行者。六奇独贸贸然来,逻兵执送麾下,因请见主帅,备陈“粵中形势,传檄可定。奇有义结兄弟三十人,素号雄武,只以四海无主,拥众据土,弄兵潢池。方今九五当阳,天旅南下,正蒸庶徯苏之会,豪杰效用之秋。苟假奇以游札三十道,先往驰谕,散给群豪,近者迎降,远者响应,不逾月而破竹之形成矣。”如其言行之,粵地悉平。由是六奇运箸之谋,所投必合;扛鼎之勇,无坚不破。征闽讨蜀,屡立奇功。数年之间,位至通省水陆提督。当六奇流落不偶时,自分以污贱终。一遇查孝廉,解袍衡门,赠金萧寺,且有海内奇杰之誉,遂心喜自负,获以奋迹行伍,进秩元戎,尝言“天下有一人知己,无若查孝廉者”。康熙初,开府循州,即遣牙将持三千金存其家,另奉书币,邀致孝廉来粵,供帐舟舆,俱极腆备。将度梅岭,吴公子已迎候道左,执礼甚恭。楼船萧鼓,由胥江顺流而南,凡辖下文武僚属,无不愿见查先生,争先馈赠,箧绮囊珠,不可胜纪。去州城二十里,吴躬自出迎,八驺前驰,千兵后拥,导从仪卫,上拟侯王。既迎孝廉至府,则蒲伏泥首,自称:“昔年贱丐,非遇先生,何有今日?幸先生辱临,糜丐之身,未足酬德!”居一载,军事旁午,凡得查先生一言,无不立应。义取之资,几至巨万。其归也,复以三干金赠行,曰:“非敢云报,聊以志淮阴少年之感耳。”

    先是苕中有富人庄廷钺者,购得朱相国《史概》,博求三吴名士,增益修饰,刊行于世。前列参阅姓氏十余人,以孝廉夙负重名,亦借列焉。未几,私史祸发,凡有事于是书者,论置极典。吴力为孝廉奏辩得免。孝廉嗣后益放情诗酒,尽出其囊中装,买美鬟十二,教之歌舞。每于良宵开宴,垂帘张灯,珠声花貌,艳彻帘外,观者醉心。孝廉夫人亦妙解音律,亲为家伎拍板,正其曲误。以此查氏女乐,遂为浙中名部。

    昔孝廉之在幕府也,园林极胜,中有“英石峰”一座,高可二丈许,嵌空玲珑,若出鬼制。孝廉极所心赏,题曰“绉云”。阅旬往视,忽失此石,则已命载巨舰,送至孝廉家矣。涉江逾岭,费亦千缗。今孝廉既没,青蛾老去,林荒石涸,而“英石峰”巍然尚存。

    [张山来曰:闻吴将军乞食时,好以荻苇于地上判某日及草封字,英雄失意而志不馁如此。至其不忘查君之德,足可谓跫然足音矣!]

  虞初新志卷十七

  记袁枢遇仙始末 毛际可会侯

    康熙庚辰正月廿六,钱塘庠生袁枢,字惠中,梦一长髯颁白者,自称崆峒道人,邀以入山,修炼三载,可证仙籍,且戒其弗泄。既寤,即与同人言及之。次夕复入梦云:“再泄吾言,当今汝哑。”晨起,若有人促之行,至一亩田,果见所梦道人,拉之同往,倏忽已至关外。枢以亲老固辞。道人投药一丸,恍然入腹,遂不能言。遇友引归,举家惶怖。

    中丞张公廉得之,知为观风所拔士,询其始末,枢具以笔对。怜其贫,捐俸十金与之。遂下有司捕获,大索十日不得。其父具呈,乞移咨江西天师府。七月十七日,方得天师移覆,外给治哑符二道,并仰浙江杭州府城隍司公文。中丞公亟传枢,亲赍公文诣庙焚之。归即先吞一符,觉遍体烦惫,骨节有声。夜梦一人,手持城隍谕单,上书“廿六日子堂传袁生员面谕”。至期,复梦其引入神署。烛光中,见神冠服危坐,曰:“已遣金甲神往请真人矣。”少顷,见道人偕金甲神至,城隍延之宾坐。道人向枢曰:“因你有厄,故罚哑一年。”城隍曰:“天师文内令其能言,若仍哑,何以复命?”道人曰:“既天师传命,不满一年,亦宜半载为期。然此后仍当慎言耳。”遂命之归。至廿八日,

译六奇世代居住在潮州,是吴观察道夫的后代,略微读过诗书,沉迷于赌博,败光了家业,寄身于邮卒之中。因此对于关隘河道的要冲,险阻的地形胜势,没有不熟悉的。当时天下刚刚平定,朝廷军队从浙江进入广东,船只首尾相接,旗帜钲鼓,喧闹耀眼,绵延数百里不断绝。凡是军队经过的城邑,百姓都躲避隐藏在山谷之间,路上没有行人。六奇独自贸然前来,巡逻的士兵将他抓获送到主帅麾下,他趁机请求拜见主帅,详细陈述道:“广东的形势,只需传布檄文就可以平定。我有结义的兄弟三十人,向来号称勇武,只是因为天下没有君主,才聚集部众占据土地,在民间起兵作乱。如今皇帝正当位,天兵南下,正是百姓期待复苏的时候,豪杰施展才能的时机。如果借给我三十道游札,先派他们驰马传达命令,分散交给各路豪强,近的就会迎接投降,远的也会响应,不超过一个月,势如破竹的局面就形成了。”主帅按照他的话去施行,广东地区全部平定。从此六奇运筹谋划,所提出的计策必定符合;扛鼎般的勇力,没有攻不破的坚固城池。征讨福建、讨伐四川,屡次建立奇功。几年之间,官位升至通省水陆提督。当六奇流落不得志时,自己料定将以卑贱污浊的身份终老。一旦遇到查孝廉,在简陋的门庭解下袍服相赠,在寺庙中赠送金钱,并且有海内奇杰的赞誉,于是心中欢喜且自负,得以在军队中奋起,晋升为高级将领,曾经说:“天下有一个知己,没有比得上查孝廉的。”康熙初年,在循州开设府署,就派遣副将带着三千两银子去慰问他的家,另外奉上书信和礼物,邀请查孝廉来到广东,供应的帷帐车马,都极其丰厚完备。将要渡过梅岭时,吴公子已经在路边迎候,行礼非常恭敬。楼船箫鼓,从胥江顺流向南,凡是管辖下的文武僚属,没有不愿意拜见查先生的,争着馈赠,箱中的丝绸、袋中的珍珠,多得无法计算。距离州城二十里,吴将军亲自出迎,八个马前卒在前面奔驰,千名士兵在后面簇拥,引导随从的仪仗护卫,比拟侯王的规格。既然迎接查孝廉到了府衙,就跪拜叩头,自称:“当年我是个卑贱的乞丐,如果没有遇到先生,哪里有今天?幸蒙先生屈尊降临,我这个乞丐的身体,不足以报答您的恩德!”住了一年,军务繁忙,凡是得到查先生的一句话,没有不立刻应验的。通过正义手段获取的资财,几乎达到巨万。查孝廉回去时,又赠送三千两银子作为路费,说:“不敢说是报答,只是用来铭记淮阴少年韩信受漂母一饭之恩那样的感激罢了。”

先前苕中有个富人叫庄廷钺,购得朱相国的《史概》,广泛征求三吴地区的名士,增补修饰,刊行于世。前面列出的参阅姓氏有十多人,因为查孝廉向来负有盛名,也借列其中。不久,私修史书的祸案发难,凡是参与这本书的人,都被判处极刑。吴将军极力为查孝廉上奏辩白,使他得以幸免。查孝廉此后更加放纵于诗酒,拿出他所有的积蓄,买了十二个美女,教她们歌舞。每当美好的夜晚开宴,垂下帘幕张挂灯笼,珠玉之声、花般的美貌,艳丽得透过帘幕都能看见,观看的人为之醉心。查孝廉的夫人也精通音律,亲自为家妓打拍板,纠正曲调的错误。因此查家的女乐,于是成为浙江著名的乐部。

从前查孝廉在幕府时,园林景色极佳,其中有一座“英石峰”,高约两丈,嵌空玲珑,好像出自鬼斧神工。查孝廉非常欣赏,题名为“绉云”。过了十天去看,忽然发现这块石头不见了,原来已经命人装上大船,送到查孝廉家了。渡过长江翻越山岭,费用也达到一千缗。如今查孝廉已经去世,青蛾老去,园林荒芜石头干枯,而“英石峰”依然巍然耸立。

[张山来说:听说吴将军乞讨时,喜欢用荻草芦苇在地上划出某日及草封字,英雄失意而志向不沮丧就是这样。至于他不忘记查君的恩德,足以可以说是久别重逢的足音了!]

虞初新志卷十七

记袁枢遇仙始末 毛际可会侯

康熙庚辰年正月二十六,钱塘县学秀才袁枢,字惠中,梦见一个长胡须白发的人,自称崆峒道人,邀请他进山,修炼三年,可以证得仙籍,并且告诫他不要泄露。醒来后,就与同辈人说起这件事。第二天晚上又入梦说:“再泄露我的话,现在让你哑巴。”早晨起来,好像有人催促他走,来到一亩田,果然看见梦中那个道人,拉着他一同前往,忽然已经到了关外。袁枢因为父母年老坚决推辞。道人投下一丸药,恍惚间进入腹中,于是不能说话。遇到朋友带他回家,全家惊恐害怕。

巡抚张公廉得知此事,知道他是观风考试选拔的士子,询问事情的始末,袁枢全部用笔回答。怜悯他贫穷,捐出俸禄十两银子给他。于是命令下属捕获道人,大搜十天没有找到。他的父亲呈递文书,请求移咨江西天师府。七月十七日,才得到天师府的回复,外面发给治哑符二道,并仰仗浙江杭州府城隍司的公文。巡抚公急忙传唤袁枢,亲自带着公文到庙里焚烧。回来就先吞下一道符,觉得全身烦闷疲惫,骨节发出声响。夜里梦见一个人,手持城隍谕单,上面写着“二十六日子时堂上传袁生员面谕”。到了期限,又梦见那人引入神署。烛光中,看见神穿着冠服端坐,说:“已经派遣金甲神去请真人了。”过了一会儿,看见道人偕同金甲神到来,城隍请他坐在宾客的位置。道人对袁枢说:“因为你遭遇厄运,所以罚你哑一年。”城隍说:“天师文中命令让他能说话,如果仍然哑,怎么复命?”道人说:“既然天师传命,不满一年,也应当以半年为期。然而此后仍然应当慎言。”于是命令他回去。到了二十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