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子藏虞初新志二十一

虞初新志卷二十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247–275 段

三侬赘人广自序 苏州汪价三侬啸旨

    余小时读书西圃,以林鸟为里舍。每展卷,自首讫尾,方理他册,不抽阅,不中辍。坐必竟夜,不停晷,不知寒饿,不栉发頮面。

    一夕,正拈枯管作时论,忽闻棂外呦呦鬼声,自思不敢为孽,伯有、彭生断不我厉,我岂畏倛头恶刹者耶?燃火迹之,声出竹畦中,见一败叶为蛛丝所罥,风入窍中鸣。余始悟曰:“向以为鬼而嗥者,即此是也。”又一夕,疑耳室有偷儿在焉,持杖逐之。见颀然而立者,人也;以杖横击,偷之衣纷然而坠,但无声息。遽以灯照,乃老苍头浣其故衣,悬之室中。因思天下事原无实相,皆是人以其意造之,嗣是无疑惧心。

    余尝为牧猪奴戏,凡讌集诩为豪举,辄得大采。又尝事狭斜游,每遇名姝,无乞介人缠头者,或反以橐金佽助膏火。二者皆有利焉,宜其溺矣。忽思轻侠亡赖,非大雅所乐闻,正当一尝恶趣,即解脱耳。一意敕断,更不复为。

    向应京兆试,数见刖于有司。友人同斥者,多惝怳悲惶,泪簌簌雨下。余则廓落宴笑,犹故吾也。甲申当国变,天地裂崩,邑令修故事,群士大夫临于县庭,口呼大行,含辛以为泪。余独号踊,几不欲生,平日泪不轻挥,谓其近于妇人也;自丧二亲以来,中心抽割,唯此一恸。

    余鲜兄弟,止仲子一人,早游芹水,会逢世乱,乃隐于市。端木货殖,亦何所讥?阃以内,妻妾二人,雍容井臼,各生二男,共保抱之,无异视。四子友爱,一如同产。二氏皆先我化去。奉倩哀殒,蒙庄鼓歌,俱失物情之正。余唯顺天委运,礼以制哀而已。诸子善承吾教,亦喜诵古人书,亦竞为歌诗,亦嗜杯酌,亦精于奕,亦涉书林画苑,亦好作四方游。余尝戏语曰:“诸如类我,不忝以生,颓老不遇,幸无克肖。”今皆得成遂,皆有妻孥,皆服章缝为圣门弟子,骎骎乎有进取之意,得者自得,失者自失,不以萦老人之怀。

    至若朋友,吾性命也。愿言结契,莫非俊人;率尔相遭,便如夙昔。脱口披肝膈之言,对面领诗书之气。有若志迹乘离、判若行路者,即其人可知矣。鼎新以后,同学吾友,仕粵东者死兵合浦令陈室臣,大埔令蒋文若,化州守曹蜚孟,粤西者死疾兴安令王非台,宰峄者死墨误峄县令吴丕能,帅河北者死颠连河北左营游击沈元培,贡大廷者死于鬼、于盗侯公羊病而死祟,张政起为盗劫杀,仕兗仕苕仕汾者,皆以真朴不能突梯上官,并见黜落兗州通判项莘友,武康令吴定远,平遥令朱兼两,以进士为吏部选人,沉废数十年,不能沾一命者多有。

    嗟嗟!士人著进贤冠,为南面贵人,可谓荣矣!乃累累遭挫辱,终其身困踣不聊,以至死。余虽不幸,犹得优游林水,泰然以韦布老。酒国诗城,长为三侬汤沐邑,此非天纵之耇民哉?余一生遭罹,大抵平乐,间有奇厄,冥冥之中,默为提救。壬申,随先君官楚,道经彭泽。江岸忽崩,檣柁尽折,舟压其下,料无生理。食顷,有声{门赤}然,舟浮水面,是岁家中不戒于火,藏书数万卷悉成灰烬。归而典衣赁屋,复集数千卷。乙酉城陷,为乱兵所掠,仅存零帙,遍从书肆配合,其粗有头讫者,又得数百卷。辛卯,被一穷戚胠窃殆尽。于三四年中,节汤糜之费,又聚得数十卷。丁酉遇祸,皂隶入吾室,枵然乌有也;见几上书,捆之以去。因忆往昔平阳书乘,珍护甚严,唯恐饱蟫鼠之腹。乃于二十余年之内,一灾于火,二灾于兵,三灾于盗,四灾于皂隶,可胜叹哉!乙酉,江左鼎沸,海上帅纵兵劫民舍,口呼缚儒冠者,破我闼而入,剿掠靡遗,余几被絷,越墙而仅免。己亥,入豫州,过老儿庄,群盗截劫。一魁曰:“彼书生者,行李可怜,不足供东道。”大笑扬鞭而去。

    余于行路,凡三遇虎。壬申,先君命余至荆州谒贺惠藩,道经玉泉山,有虎踞崖。仆夫骇走,虎跃入田,攫一鸡,掠余马尾越涧去。庚子,游密之超化砦,饮于张鉴空山

译三侬赘人广自序 苏州汪价三侬啸旨

我小时候在西圃读书,以林中的鸟儿为邻居。每次打开书卷,从头到尾读完,才去整理其他的书籍,不随意抽阅,也不中途停止。坐着读书必定通宵达旦,不停止时间的流逝,不知道寒冷和饥饿,也不梳洗头发和洗脸。

一天晚上,我正拿着干枯的毛笔写时论,忽然听到窗外有鬼叫的声音。我心想自己不敢作恶,伯有、彭生那样的厉鬼绝不会来害我,我难道会害怕那些戴着面具的恶鬼吗?点燃灯火追踪声音,发现声音出自竹林间,只见一片枯叶被蜘蛛丝缠住,风吹进叶子的孔洞中发出鸣响。我才醒悟说:“刚才以为鬼叫的,就是这声音。”又一天晚上,我怀疑耳室里有小偷,拿着木棍去追赶。看见一个高高站立的人影,用木棍横着打去,小偷的衣服纷纷落下,但没有声音。急忙用灯照亮,原来是老仆人在洗涤旧衣服,悬挂在室内。于是想到天下的事情原本没有真实的表象,都是人用自己的意念去构造的,从此以后就没有了怀疑和恐惧之心。

我曾经做过牧猪奴的游戏,凡是宴集时夸耀豪举,总是得到大家的赞赏。又曾经涉足风月场所,每次遇到名妓,没有请求中间人赠送财物的,反而有时用袋中的金钱资助我的灯油费用。这两件事都有利可图,理应沉溺其中。忽然想到轻侠无赖,不是高雅之士乐于听闻的,正当体验一次恶趣,就应解脱。一心决断,再也不做这类事。

过去参加京兆府的考试,多次被考官拒绝。朋友中一同被斥退的,大多惆怅悲伤,泪水如雨般落下。我却豁达谈笑,还是原来的我。甲申年遭遇国变,天地崩裂,县令遵循旧例,群士大夫在县庭前,口中呼喊着先帝,含着辛酸以为泪水。我独自号哭跳跃,几乎不想活,平时泪水不轻易挥洒,认为那接近妇人之态;自从父母去世以来,内心痛苦,只有这一次痛哭。

我兄弟稀少,只有二弟一人,早年游学,恰逢世乱,于是隐居于市井。端木氏经商,又有什么可讥讽的?内室之中,妻妾二人,从容操持家务,各自生了两个儿子,共同抚养,没有区别对待。四个儿子友爱,如同亲兄弟。两位妻子都先我去世。奉倩哀痛而死,蒙庄鼓盆而歌,都失去了物情的正道。我只顺应天命,用礼节来节制哀痛罢了。儿子们善于继承我的教诲,也喜欢诵读古人的书,也竞相作诗歌,也嗜好饮酒,也精通围棋,也涉足书画,也喜欢四处游历。我曾经戏言说:“你们都像我,不辱没我的生养,我年老不得志,幸好没有完全像我。”如今都得以成就,都有妻儿,都穿着儒生服装成为圣门弟子,渐渐有进取之意,得到的自然得到,失去的自然失去,不以此缠绕老人的心怀。

至于朋友,是我的性命。愿意结交的,没有不是俊才;偶然相遇,便如旧识。脱口而出肝胆相照之言,面对面领受诗书之气。如果有志趣行迹背离、判若行路的人,那这个人就可以知道了。鼎新以后,同学朋友,在粤东做官的死在兵乱,合浦令陈室臣,大埔令蒋文若,化州守曹蜚孟,在粤西做官的死在疾病,兴安令王非台,在峄县做官的死在墨误,峄县令吴丕能,在河北做帅的死在颠连,河北左营游击沈元培,贡入大廷的死在鬼祟、盗劫,侯公羊病死,张政起被盗劫杀,在兖州、苕溪、汾州做官的,都因为真朴不能迎合上官,一并被黜落,兖州通判项莘友,武康令吴定远,平遥令朱兼两,以进士身份成为吏部选人,沉废数十年,不能得到一个官职的人很多。

唉!士人戴着进贤冠,成为南面贵人,可谓荣耀了!却屡屡遭受挫辱,终身困顿不堪,以至于死。我虽然不幸,还能优游于林水之间,泰然以布衣老去。酒国诗城,长久作为三侬的汤沐邑,这不是上天纵容的老民吗?我一生遭遇,大体平安快乐,间或有奇厄,冥冥之中,默默为我提救。壬申年,跟随父亲在楚国做官,途经彭泽。江岸忽然崩塌,船桅舵杆全部折断,船压在下面,料想没有活路。一顿饭的功夫,有声音轰然响起,船浮出水面,这一年家中不慎失火,藏书数万卷全部化为灰烬。回来典当衣服租赁房屋,又收集数千卷。乙酉年城陷,被乱兵掠夺,仅存零散的书卷,遍从书肆配合,那些大致有头尾的,又得到数百卷。辛卯年,被一个穷亲戚盗窃殆尽。在三四年中,节省汤糜的费用,又聚得数十卷。丁酉年遇祸,皂隶进入我的房间,空空如也;看见几上的书,捆起来带走。于是想起往昔平阳书乘,珍护甚严,唯恐饱了蠹虫老鼠的肚子。于是在二十多年之内,一灾于火,二灾于兵,三灾于盗,四灾于皂隶,可胜叹哉!乙酉年,江左鼎沸,海上帅纵兵劫掠民舍,口中呼喊着捆绑儒冠者,破开我的门而入,剿掠靡遗,我几乎被捆绑,翻墙而仅免。己亥年,进入豫州,经过老儿庄,群盗截劫。一个头目说:“那书生,行李可怜,不足以供应东道。”大笑扬鞭而去。

我在行路,凡三次遇虎。壬申年,父亲命我前往荆州谒见贺惠藩,途经玉泉山,有虎踞崖。仆夫骇走,虎跃入田,攫取一只鸡,掠过我的马尾越过涧去。庚子年,游密之超化砦,饮于张鉴空山

斋,红蕊侑酒,不觉狂醉,扶置马上,鼾然据鞍而行。闻从人欢噪声,次日始知有虎引二子饮涧中,都无动色。甲辰,游富春山,登子陵钓处,因访桐君,见山凹绝巇,一白额虎坐瞷溪流。余与众客方侧行岩下,虎张爪竖尾,欲来扑人。众客噤战俯地,余拱手语之曰:“山君山君,闻声久矣,今日得瞻神采,幸无妨我去路。仆所携三寸弱管耳,当挥斥成长律奉献。”虎点首者三,一啸跳入丛莽。与众客越宿樵子之庐,燃灯疾书五排六十韵。天方曙,以诗焚故处,祝之曰:“一言相赠,余不爽约。君有英神,能无印可乎?”是夜,梦虎头人来谢教,持鹿酒共酌。兴正酣,为役夫催起,乃惊失之。

译在斋中,红蕊陪酒助兴,不觉间狂饮大醉,被人扶着安置在马上,打着呼噜趴在马鞍上前行。听到随从们欢呼喧闹的声音,第二天才知道原来是有只老虎带着两只幼虎在涧中饮水,自己当时却毫无察觉、神色自若。甲辰年,游览富春山,登上严子陵垂钓的地方,于是去拜访桐君,见到山坳处极其险峻,一只白额虎正坐着窥视溪流。我和众位客人正侧身走在岩石下,老虎张开利爪、竖起尾巴,想要扑向众人。众位客人吓得不敢出声、浑身发抖地伏在地上,我拱手对老虎说:“山神啊山神,久闻您的大名,今日得以瞻仰您的风采,幸好没有阻挡我的去路。我所携带的不过是一支三寸长的弱笔罢了,应当挥毫写成长篇律诗奉献给您。”老虎点头三次,一声长啸跳入草丛。与众位客人在樵夫的茅舍中过夜,点燃灯烛快速写下五言排律六十韵。天刚亮,将诗稿在老虎出现的地方焚烧,祝祷说:“我赠您一首诗作为礼物,我不会违背约定。您有英灵之神,难道不会给予印证认可吗?”当晚,梦见虎头人形来感谢指教,拿着鹿酒一起饮酒。兴致正浓时,被役夫催促起床,于是惊醒而失去了梦境。

余短于目,穷睫之力,不及寻丈,道途拱揖,不辨为谁。迨老而视不加眊,昏暮能审文字点画,灯下书红笺,能作细楷,以光常内敛也。相传文人目多眚,归咎读书焚膏继晷,以致损明。此言近诬,殆由天分。宋学士作《咨目瞳文》,罪其失职,冤矣!余诎于目,而耳倍聪,嘤嚶私语,虽远必闻,睡梦之中,有声即觉。四足者无羽翼,予之角者去其齿,殆是之谓乎?贱目眶大而睛露,有议其蜂目不祥、鹰目为暴者,此世俗之惑也。古有兽其形而人其心者,羲、农之牛首而蛇身是也;有人其形而兽其心者,桀、纣之长巨姣美而筋骨越劲是也。而又何法相之足去乎?

    余足不健于行,然亦曾走百里,不见苦攰。至如登山觅胜,扪萝跻险,命且不惜。不能守“齿刚舌柔”之说,好齮龁刚物,未六十而齳然落其二。时逞舌锋,以言语抵忤人,人以不堪。初时不省,后乃悔之。吾年既迈,有客相见,必减我年数,誉我以红颜,则其为衰惫,亦可知也。

    余在蓉江,受异人术,能炼臂为铁,听力士仡如虎者张拳击之,余臂无恙。至十数击,而彼拳萎苶,不能举矣。海昌查伊璜尝言有豪客者,铁臂与余无二。客本武林窭人也,伊璜宴客湖心亭,客艧破舟畔索酒,伊璜拉与同饮,酣叫尽欢。饮毕,悉以余馔赠之。后客仗剑从军,底定闽粤,以功帅于交广之间,锡有封爵。伊璜以明史事挂累,客感酒食之惠,阴为营救,冤乃白。同一臂术耳,客以窭而侯,余特用之以戏,犹是孱书生也,可哂也!

    庚子,擢得白发,为文以骂之。白发对以肊曰:“鹿,仙畜也,千年而苍,又千年而白。龟,四灵之一也,五百年而紫,又五百年而白。然则白也者,物老而圣,斯足以当之。”余由是得老而娱,得白而喜。吾愿天下学道人,共闻斯语。

    余南土弱夫,素倚舟楫,与鞍辔不相谋。随李御史渡河,撤舆而马,御史振策逐余马而驰,余身若翥霄堮之外,目迷阴曀,耳轰怒涛,始而惊,既而爽,终而安焉。后此群骑并出,余马必先骛。崇祯末,习射于石岗之汝南书墅,弓张矢落,同学者以为笑。余愤欲胜之,味射义“志正体直,持而审固”之语,悬的者三匝月,心柔手熟,忽焉大进。以是知人不贵自然,贵勉然。性不可恃,而习有可通,大抵然矣。

    余善饮而不善啖,饭可二缶,常食不能噉大脔;客之饕者,喜并余餐。侨朔方者数年,日食蒸饼不托之属,生酱鲜葱有同嗜焉,归而馔且兼人,反觉稻粱之寡味。五岁时,私闯酒室,垂首盎面,吸取浮醴,遂至沉顿。家人遍索,乃酣卧于瓶罍之侧。长而僭称大户,常时列宴,众客支离,狂花病叶,独沛国朱抡生搴旗对垒,终夕不言散,时有“朱鸡啼”、“汪天亮”之目。主人悦,间亦取憎侍者。

    计余一生,曾有二醉:壬寅,与合肥龚伯通饮于怀庆之高台寺。同饮者,王蜀隐、沈云门。所饮者,五香柿酒,此朔方烧醴之最俊者。四人篝灯细酌,自酉达卯,倾二罌无剩沥,饮时但觉甜美可人,无茗艼意。从者报曰:“日高舂矣!”四人启户而视,触受风色,心目迷眩,一时俱倒。余睡至日晡而复。三公者,相对哕咯,病不起者累日。是年在邺之旅舍,候李御史行旆,痴坐无憀,闻西郊演剧,观者甚众,趁步一往。台之旁,列肆酤酒,士商聚饮,不觉流涎,因选席而坐,傲然独酌。已而兴发,拉客中之豪者并釂,拇战不已,遂曼及他席。大众轰饮,余玉山颓矣。彼此造次,未及叙姓氏,亦未识余邸舍,群起而掖余,舁之野庙神幔之前。迨晓,怪笑而回。“名教中自有乐地”,昔贤所云,时复戢之。

    余不习铛杓,而洞于茶理。友人戴惕庵,为邑之陆羽。余时过领日铸,以消七碗之兴。及至杞子国,有马布庵者,又卢埜之后劲也。一枪一旗,居然独步。尝戏语之:“若与吾乡惕庵共品泉源,正未知谁当北面。”余于甲辰偶然禁酒,有句云:“我当上奏天帝庭,酒星谪

译我视力短浅,竭尽目力,也看不清远近一丈,路上拱手作揖,分辨不出对方是谁。等到老了,视力并没有更加昏花,黄昏时能看清文字的笔画,灯下写红笺,能写小楷,这是因为目光常常内敛的缘故。相传文人眼睛多有毛病,归咎于读书夜以继日,以致损害视力。这话近乎诬蔑,大概是由于天资不同。宋濂学士写《咨目瞳文》,责怪眼睛失职,太冤枉了!我视力不好,但耳朵加倍灵敏,细微的私语,即使遥远也一定能听到,睡梦中,有声音就立刻惊醒。四条腿的动物没有翅膀,长角的动物去掉牙齿,大概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吧。我眼眶大而眼珠外露,有人议论说蜂眼不祥、鹰眼暴戾,这是世俗的迷惑。古代有兽的外形而人的内心,伏羲、神农牛头蛇身就是如此;有人的外形而兽的内心,夏桀、商纣高大俊美而筋骨强健就是如此。又何必拘泥于面相呢?

我脚力不善于行走,但也曾走过百里,不觉得疲乏。至于登山寻胜,攀藤涉险,连命都不惜。不能坚守“牙齿坚硬舌头柔软”的说法,喜欢啃咬坚硬的东西,不到六十岁就掉了两颗牙。时常逞口舌之快,用言语抵触别人,别人难以忍受。起初不明白,后来才后悔。我年纪大了,有客人来见,必定减少我的年龄,称赞我面色红润,那么我的衰老疲惫,也就可想而知了。

我在蓉江,得到异人的法术,能练臂为铁,听力士像老虎一样强壮,张开拳头打我,我的手臂安然无恙。打到十几拳,他的拳头却萎靡无力,举不起来了。海昌查伊璜曾说有个豪客,铁臂和我没有两样。客人本是武林的穷人,伊璜在湖心亭宴请客人,客人在破船边讨酒,伊璜拉他一起喝,畅饮尽欢。喝完,把剩下的食物都送给他。后来客人仗剑从军,平定闽粤,凭功劳在交广一带做统帅,受封爵位。伊璜因明史案受牵连,客人感激酒食之恩,暗中营救,冤屈才得以昭雪。同样是臂术,客人因贫穷而封侯,我只用来嬉戏,还是那个瘦弱的书生,可笑啊!

庚子年,拔出一根白发,写文章骂它。白发回答说:“鹿,是仙兽,一千年变苍色,又一千年变白色。龟,是四灵之一,五百年变紫色,又一千年变白色。那么白色,是事物年老而神圣,这足以担当。”我因此得到年老的乐趣,得到白色的喜悦。我希望天下学道的人,都能听到这话。

我是南方体质弱的人,平时依赖舟船,与鞍马不相容。跟随李御史渡河,撤去车轿改骑马,御史挥鞭追赶我的马奔驰,我身体仿佛飞在云霄之外,眼睛迷失在阴暗之中,耳朵轰鸣如怒涛,开始惊讶,接着爽快,最后安然。此后群骑并出,我的马必定先跑。崇祯末年,在石岗的汝南书墅练习射箭,弓开箭落,同学笑我。我愤恨想胜过他们,体味射义中“志向端正身体正直,持弓稳固瞄准仔细”的话,对着靶子练习了三个月,心柔手熟,忽然大有进步。由此知道人不贵在自然,贵在勉力。本性不可依赖,而习惯可以通达,大体如此。

我善于喝酒而不善于吃饭,饭能吃两罐,平常食物不能吃大块肉;客人中贪吃的,喜欢和我一起吃。在北方居住几年,每天吃蒸饼不托之类,生酱鲜葱有共同的嗜好,回来吃饭量加倍,反而觉得稻粱无味。五岁时,私自闯入酒室,低头对着酒坛,吸取浮在上面的酒,于是昏沉。家人到处找,发现我醉卧在酒瓶旁边。长大后自称大户,常设宴席,众客散乱,像狂花病叶,只有沛国朱抡生举旗对垒,整晚不散,当时有“朱鸡啼”、“汪天亮”的称号。主人高兴,偶尔也讨厌侍者。

计算我一生,曾有两次大醉:壬寅年,与合肥龚伯通在怀庆的高台寺喝酒。同饮的有王蜀隐、沈云门。喝的是五香柿酒,这是北方烧酒中最优秀的。四人点灯细酌,从酉时到卯时,倒空两坛没有剩余,喝时只觉甜美宜人,没有醉意。随从报告说:“太阳很高了!”四人开门看,受到风色冲击,心目迷眩,一时都倒了。我睡到傍晚才醒。三位公,相对呕吐,病得起不来好几天。这年在邺的旅舍,等候李御史的车队,痴坐无聊,听说西郊演戏,观众很多,趁机走去。戏台旁,排列酒肆,士商聚饮,不觉流口水,于是选座坐下,傲然独酌。不久兴致大发,拉客人中的豪爽者一起干杯,划拳不停,于是蔓延到其他席位。大众轰饮,我玉山颓倒了。彼此匆忙,没来得及叙说姓氏,也不认识我的住处,群起扶我,抬到野庙神幔前。等到天亮,怪笑着回去。“名教中自有乐地”,昔贤所说,时常收敛它。

我不熟悉烹饪,但精通茶理。友人戴惕庵,是县里的陆羽。我时常去领日铸茶,以消解七碗茶的兴致。到了杞子国,有个马布庵,又是卢埜的后劲。一枪一旗,居然独步。曾戏语他:“若与我乡惕庵共品泉源,正未知谁当北面。”我在甲辰偶然禁酒,有句云:“我当上奏天帝庭,酒星谪

去补茶星。”此亦老侬谩言,非实尔也。性好食醋,失此则诸味不调。又好秋末蟹、夏初蚕豆,二物充庖,不想他味。人以汪生所嗜,不殊屈到之芰、姬文之昌歜。近日俗尚食烟,余每语人:“奈何以火烧五脏?请观筒中垢腻,将何以堪?”其人猛省,誓不再食。少焉忆之,便渝戒矣。病酒之夫,狂饮不待明朝;难产之妇,好合何须满月?嗜烟之酷,乃至同与酒色,何惑溺也!

译“去补茶星。”这也是老翁的戏言,并非事实。他生性喜欢吃醋,如果没有醋,各种味道就不协调。又喜好秋末的螃蟹、初夏的蚕豆,这两种食物摆上餐桌,就不想其他味道了。人们认为汪先生所嗜好的,与屈到喜欢菱角、姬文喜欢昌歜没有区别。近来世俗崇尚吸烟,我常对人说:“为什么要用火烧灼五脏?请看烟筒中的污垢油腻,怎么能够忍受?”那人猛然醒悟,发誓不再吸烟。但过了一会儿想起烟来,就违背戒律了。患酒病的人,狂饮不等到第二天;难产的妇女,交合何必等到满月?对烟的嗜好之深,甚至与酒色相同,多么迷惑沉溺啊!

余家常乏,独衣冠必鲜整。人目之,若雄于財者。然少而惜福,茧丝不以附内体,服之矜重,不轻为尘涴,即至褛裂,亦不轻掷。《记》曰:“敝帷不弃,为埋马也。”尝记先大夫于余入泮时,制一西洋布袍,凡遇佳节良讌,则衣之,几三十年,不之澡濯。有劝余改作亵衣者,贾子曰:“冠虽敝,弗以苴履。”先人所赐,吾不忍也。先人之敝庐,不过数楹,团聚家人,三世不易其旧。余日坐卧者,止于半舫,围塞书卷,栉比鳞次,容我头足一席地耳。俯仰之余,不见其窄。出而翔步王公之第,崇构迢峣,霞垂云耸,佘处之落落然,了无与也。“公自见其朱门,贫道如游蓬户”,大智之言,岂欺我哉!

    余爱楼居及庋板之房,不耐卑庳下湿。又爱短檐净几,其窗四辟,晨起披襟,爽受风日。如入闇室幽暧,便闷欲绝。又爱舟行,放浆芦洲蓼渚之间,率其宕往,有会心处,嗒尔忘归。余向不喜浴,虽夏月,亦止以巾拭汗,老始习之,乃觉除淹消瘕,体气荣杨,即沍寒,且乐就澡室焉。

    余得天强固,不婴重疴,偶尔违和,亦不用药,医之以至清之酒,医之以至快之书。辛巳午月,贱体忽惫,头涔涔作楚,一日夕不思汤饵,若染时疠者。适有饷余佳酿,呼至床头开看,芬香拉鼻,急命温之。取太史公《荆轲传》连饮连读,瞬息之间,拍案而起。古书难信,切不可以身试方。吾友贾静子,睢阳才人也,体有不适,欲行“倒仓”之法。余诤之曰:“奈何于腹中演戏法?”不听,一服之后,下泄不止而毙。岂惟药石,即平时饮膳,皆可伤人。余尝于醉后饮养花宿水,不死;于相国寺僧舍误中鲜菌毒,不死;此小人倖免也。子美死于白酒牛脯,太白纵饮采石,捉月而亡。李、杜,诗人之魁也,皆以轻率自殒其生,可不慎哉!

    壮时不免房帷之好,后乃以渐而淡。至为汗漫游,遂与色远。即燕赵歌姬,充列侑饮,从无一人沾昵者。北妓入席,见客即拜,立而执役,主人加之诃叱。余命之入坐,诸执事悉令隶人司之,北人且谓介人坏其乡俗礼貌。知命之年,便绝婉娈,友人俱诮其假,席间每引为笑资。李賸斋至谓“五十断欲,不如捐馆作泉下人”。彼长余四龄,竟以啖牛胾,淫一妖妪而殂。夫精、气、神,人之“三宝”,而丹药之壬也。先祖遇一异人,授以“龙虎吐纳”之法,习练四十年,道成,夏月盖重衾卧炽日中,无纤汗;冬以大桶满贮凉水,没顶而坐,竟日不知寒。余以骨顽无仙分,不之向学,然于玄牝要诀,颇熟闻之:大要以宝神啬精为主。世之愚伦,纵情雕伐,以致阳弱不起,乃求助于禽虫之末。蛤蚧,偶虫也,采之以为媚药;山獭,淫毒之兽,取其势以壮阳;海狗以一牡管百牝,鬻之助房中之术。何其戕真败道,贵兽而贱人也!且方士挟采阴之说,谓御女可得长生,则吾未见蛤蚧成丹、山獭尸解、海狗之白日冲举也。

    记诵之外,无时不亲操诸务,盥漱泛扫,不以烦厮役。花则手灌之,草则手薅之,鱼鸟则手饲之。或杂伍渔樵,或混同佣乞,或时与童稚相嬲,掷弄觽鲽以嬉,故年虽近髦,人以为有童心。举步轻跃,容色亦不衰,不似龙钟齿豁人。年来游兴不减,梦想时在湖滣岳麓。诸子惜余筋力,柅余车不得远行。在家闲极,有花即看,有酒即饮,有对弈者即终日。老友相值,即解杖头以醵;缁流之上者,乐共余谈;余亦乐坐旃檀之室,谓之清时小太平。适与红裙会,方袍骨董,不至以唐突取厌。赠邗水桂姬有“休将量大欺红袖,但得情痴恕白头”之句,非乞怜语,佳人会生怜耳。

    孙子数人,与长者点定文字,粗为疏解。群小则牵绕衣裙,分枣栗与之,各餍所欲而往。分之必均,偶有参差,聚而向老人计较,尤可爱也。

    余行李半天下,所至以客为家。客两河者,前后十数年,始于察荒李御史幕,怀孟薛宗伯知之,呼至其家,与仲蒨二兄读书翕园。后为贾大中丞召修省志,别去。越

译我家境一向贫寒,唯独衣帽必定鲜亮整齐。旁人看我,好像富有钱财的样子。然而我年少时就珍惜福分,丝织品不贴身穿着,穿衣服时庄重谨慎,不轻易让它沾染尘垢,即使破旧撕裂,也不轻易丢弃。《礼记》说:“破旧的帷帐不丢弃,是用来埋葬马匹的。”曾记得父亲在我考入县学(入泮)时,做了一件西洋布袍,凡是遇到佳节良宴,就穿上它,将近三十年,没有洗涤过。有人劝我把它改作内衣,贾子说:“帽子虽然破旧,也不能用来裹鞋。”先人所赐之物,我不忍心这样做。先人的破旧房屋,不过几间,一家人团聚,三代没有改变旧貌。我每天坐卧的地方,只有半船大小,周围堆满书籍,像梳齿和鱼鳞一样紧密排列,只容得下我头脚立足的一席之地罢了。抬头低头之间,并不觉得狭窄。出门在王公贵族的高宅大院中漫步,高楼巍峨耸立,如霞垂云耸,我身处其中却感到疏离,毫无兴趣。“您只看到自己的朱门,贫道却像住在蓬门之中”,大智者的话,难道欺骗我吗!

我喜爱住在楼上以及存放书籍的屋子,不能忍受低矮潮湿的环境。又喜爱短檐净几,窗户四面敞开,早晨起来敞开衣襟,清爽地接受风和阳光。如果进入昏暗幽深的房间,就会闷得快要窒息。又喜爱乘船出行,在芦苇洲和蓼花水边划桨,随意飘荡,遇到心领神会之处,就安然忘记回家。我向来不喜欢洗澡,即使是夏天,也只是用毛巾擦汗,年老后才习惯洗澡,于是觉得能消除积滞、消散病气,身体精神焕发,即使是严寒天气,也乐于去澡堂洗澡。

我天生体质强健,不患重病,偶尔身体不适,也不用药,用极清澈的酒来医治,用极畅快的书来医治。辛巳年五月,我的身体忽然疲惫,头痛不止,一天一夜不想喝汤吃饭,好像染上了时疫。正好有人送给我好酒,叫人到床头打开看看,香气扑鼻,急忙让人温酒。取出太史公的《荆轲传》,边喝边读,瞬息之间,拍案而起。古书难以轻信,千万不要亲身尝试药方。我的朋友贾静子,是睢阳的才子,身体不舒服,想施行“倒仓”之法。我劝他说:“怎么能在肚子里演戏法呢?”他不听,服用一次之后,腹泻不止而死。不仅是药物,即使是平时的饮食,也能伤人。我曾醉后喝过养花的隔夜水,没有死;在相国寺僧舍误食鲜菌中毒,也没有死;这是小人侥幸免祸。杜甫死于白酒和牛肉干,李白在采石矶纵饮,捉月而亡。李白、杜甫,是诗人的魁首,都因为轻率而断送生命,能不谨慎吗!

壮年时不免有房帷之好,后来逐渐淡薄。到了漫游天下,就与美色远离。即使是燕赵的歌姬,排列在旁陪饮,也从未有一人亲近。北方妓女入席,见到客人就拜,站着伺候,主人加以呵斥。我命令她们坐下,所有服侍的事都让仆人去管,北方人甚至说我是拘谨之人坏了他们的乡俗礼貌。到了知命的年纪,便断绝了男女之情,朋友们都嘲笑我假装清高,席间常以此作为笑料。李賸斋甚至说“五十岁断绝欲望,不如死去做泉下人”。他比我大四岁,竟然因为吃牛肉、淫乱一个妖妇而死。精、气、神,是人的“三宝”,也是丹药的根本。先祖遇到一位异人,传授“龙虎吐纳”之法,习练四十年,道成,夏天盖着多层被子躺在烈日下,没有一丝汗水;冬天用大桶装满凉水,没顶而坐,整天不知道寒冷。我因为骨头顽固没有仙缘,不向他学习,然而对于玄牝的要诀,颇有所闻:大要以保养精神、吝惜精气为主。世间的愚昧之人,纵情声色,导致阳气虚弱不起,于是求助于禽虫的末节。蛤蚧,是偶虫,捕捉它来做媚药;山獭,是淫毒的野兽,取它的势来壮阳;海狗以一雄管百雌,贩卖它来辅助房中之术。多么戕害真性、败坏大道,贵重野兽而轻视人啊!况且方士挟持采阴之说,认为御女可以长生,那么我没有看见蛤蚧成丹、山獭尸解、海狗白日飞升啊。

除了记诵之外,没有时刻不亲自操持各种事务,洗脸漱口扫地,不麻烦仆役。花就亲手浇灌,草就亲手拔除,鱼鸟就亲手喂养。有时混杂在渔夫樵夫之中,有时混同于佣人乞丐,有时与儿童嬉戏,投掷玩弄贝壳以戏耍,所以年纪虽近八十,人们认为我有童心。举步轻快跳跃,容颜气色也不衰退,不像龙钟齿豁的老人。近年来游兴不减,梦想时常在湖边岳麓。儿子们爱惜我的体力,阻止我的车不得远行。在家闲极无聊,有花就看,有酒就喝,有下棋的人就整天下棋。老友相遇,就解下杖头钱来凑份子饮酒;高僧乐于与我交谈;我也乐于坐在檀香室中,称之为清时小太平。恰好与红裙佳人相会,方袍高僧和古董,不至于因为唐突而取厌。赠给邗水桂姬有“休将量大欺红袖,但得情痴恕白头”的诗句,不是乞怜的话,佳人会生出怜悯罢了。

孙子有几人,与年长的孙子点定文字,粗略地疏解。年幼的孙子则牵绕衣裙,分给他们枣栗,各自满足欲望后离开。分给的东西必定平均,偶尔有参差,聚在一起向老人计较,尤其可爱。

我的行李遍布天下,所到之处以客居为家。在两河做客,前后十几年,始于察荒李御史幕府,怀孟薛宗伯了解我,叫到我家里,与仲蒨二兄在翕园读书。后来被贾大中丞召去修省志,告别离去。越

三年,会吊宗伯之丧,黄门卫公先生正在读《礼》,留与崥山草堂,商榷今古。又为洛阳太守朱灿煌邀阅试卷,别去。介人之久于兹土者,实以宗伯父子恩分滋深,故依刘御李,马首不能他指耳。时沈宫詹绎堂先生分巡大梁,清慈明允,为海内岳牧表。余驱车八郡,历收河岳之英,倦则以钧阳清署为归焉。其他逆旅主人,无不款暱如戚属。水行则戒榜人无妨缓棹,柯上逍遥;陆行则常与执辔者试走,舍舆马而徒,恣其流览。余之所为通,余之所为介也。

译康熙三年,赴会吊唁宗伯的丧事,黄门卫公先生当时正在研读《礼记》,便留我在崥山草堂,一同商讨古今之事。随后又被洛阳太守朱灿煌邀请去审阅试卷,才分别离去。我之所以长久地滞留在这块土地上,实在是因为与宗伯父子的情谊深厚,所以像依附刘表、侍奉李膺那样,马头不能指向他处罢了。当时沈宫詹绎堂先生分巡大梁,他清廉仁慈、明察公允,成为天下州郡长官的表率。我驾车巡视八个郡县,广泛搜罗河岳之间的英才,疲倦时就以钧阳清署作为归宿。其他的旅店主人,没有不对我亲切如同亲属的。水路行进时,就告诫船夫不妨放慢划桨的速度,在船头逍遥自在;陆路行进时,就常常和驾车的人比赛奔跑,舍弃车马而步行,任凭自己随意游览。这就是我之所以通达的原因,也是我之所以耿介的原因。

余殚精音律,于古今离合之义,无不博综。吾邑陆君扬,弦索化工手也,从余考订音声,字有讹舛,悉为厘正。遂使八风二十四气,相为嘘吸。海内名公卿,以及文章之士,皆与之游,其名直达禁掖。擘阮传人,乃以介人为导师,亦可异也。余尝作一想,取尼父《猗兰操》、桓子野《挽歌》、孔明《梁父吟》、谢安《洛生泳》、嵇康《广陵散》、袁山松《行路难》、李太白《乌夜啼》,令相如鼓琴,桓伊吹玉{▯遂},高渐离击筑,祢衡挝渔阳鼓,君扬出而欹冠短袖,为之提掇其间,左顾右盼,意气激昂,拨清弦,发哀弄,人声天籁,云委雪飞,一洗梨园法曲之陋,顾不乐哉!

    博塞之事,盛于魏晋,近日士大夫,皆以奉十斋打叶子为名流雅尚,相煽成风,浸淫海内。余不之效,只是黑白二子,比势覆局,“木野狐”之诮,恐亦在所不免。当余少贱,颇耽戏术,射覆藏钩,与夫“顷刻花”、“逡巡酒”之类种种幻化,皆所熟谙。至于召请乩仙,尤极灵响,即非真仙,当亦才鬼。己卯应试失利,情怀愺恅,舞仙童以释闷,令其搬演杂剧,穷姿尽态,有老梨园所不到者。一时传播,男妇聚观,拥塞堂庑,终日哄笑,匝月而不散,窗几悉遭挤毁。余深悔其贱,固逃匿于外以谢之。世俗无聊,动拈骰子以卜。乙亥试,玉峰,同寓友人,竞卜休咎。余一呼而六子皆赤,果于是年入泮。先君六旬时,遘疾弥月,医药不能疗。余心焚灼,抱骰盆跽于中庭,祝曰:“大人病果无患,幸赐吉征!”一掷而五子各色,独一子旋转不定。余默恳之,一跃而成顺色,病亦旋瘳。昔寄奴喝子成卢,明皇叱子成四,慈圣之侧立不仆,光献之盘旋三日,精诚所注,符应立呈,樗蒲有神,岂虚也哉!

    余与汉阳李云田偶过汴市,见有争钱而相搏者。云田曰:“古人名钱曰刀,以其铦利能杀人也;执两『戈』以求『金』,谓之『钱』,亦以示凶害也。”余曰:“执两『戈』以求『金』,谓之『钱』,执两『戈』以求『贝』,谓之『贱』。执『十戈』以求『贝』,则谓之『贼』而已矣!”云田曰:“两『戈』一『金』,当更有精义。子试说之!”余曰:“两『戈』不敌一『金』,钱真神物也!”云田曰:“得一『金』而来两『戈』,岂不可危?”余曰:“操两『戈』以求一『金』,亦复何畏?”有一老父笑而前曰:“此贪者之必济以酷也。敬领两公高论,老夫快极!惜王介甫不得一证斯言。”

    乙巳,从三衢假道至汾水、开化道中,资斧告匱,伥伥乎靡所骋。适遇一蒙馆,其馆师教读“心广体胖”,“胖”音为伴。余入语之曰:“先生误矣。胖,蒲官切,当读如盘。”馆师日“门下精于翻切乎?愿受台教。”因教以上字母,下韵脚,中间过脉,如“经坚丁颠”诸诀,一一指授,呼调数四。令其师弟同余念诵,一堂之中,齐声唱和。初如小儿喤喤学语,舌本都强,少焉渐觉柔利。至数百遍,而趁口以出,自然通协。主人闻之狂喜,出揖余曰:“等宇切法,里俗罕传,村塾蠢儿,肉橐衣楦,何幸得公提诲!请问公姓氏,今将何往?何为停车于此?”余实告以前往江右,行李空乏之故。主人曰:“是不难。”命家僮立取青钱文绮见饷。余拜受之,得以即时就道。余于字学,童而习之,音义略无讹舛,不谓浪游乃受其益,以解字而得酒食,以切韵而得钱财,是亦学圃之美谈也。

    二氏皆视世人蠢俗,故一以冲举歆之,一以轮回惧之。余明于死生之故,不溺其说。然其标旨清微,振辞高妙,有足豁懵人之阂塞者,故夫道家之六甲秘文、万毕神木,释氏之三车要义、四谛真言,罔不洞究。我若静地修玄,不在采芝咽液;高座说法,不在竖拂拈槌,将使上清羽客,鳖守丹炉;大善知识,都向篱门外瞌睡也。

    余不信星相家言。李虚中、唐举,世无其人。二家推余限度,按余部位,皆云至贵之格,公卿将相,早于年三、四十内得之。人多以此佞

译我竭尽心力研究音律,对于古今音乐中离合的道理,无不广泛综合掌握。我们同县的陆君扬,是精通弦索的能手,跟随我考订音声,凡是字音有错误的,都一一为他纠正。于是使得八方之风、二十四节气,相互呼应吐纳。海内著名的公卿,以及文人墨客,都与他交往,他的名声一直传到宫廷禁苑。弹奏阮琴的传人,竟然以介人为导师,这也太奇特了。我曾经设想,选取孔子的《猗兰操》、桓伊的《挽歌》、诸葛亮的《梁父吟》、谢安的《洛生咏》、嵇康的《广陵散》、袁山松的《行路难》、李白的《乌夜啼》,让司马相如弹琴,桓伊吹玉笛,高渐离击筑,祢衡击打渔阳鼓,陆君扬出来,歪戴着帽子、卷起袖子,在中间提点指挥,左顾右盼,意气激昂,拨动清亮的琴弦,发出哀怨的曲调,人声与天籁交织,如云堆积、如雪纷飞,彻底洗刷梨园法曲的粗陋,难道不快乐吗!

赌博之事,在魏晋时期盛行,近日的士大夫,都以奉行十斋、打叶子牌为名流雅趣,相互煽动形成风气,逐渐蔓延全国。我不效仿他们,只是摆弄黑白棋子,较量棋势,“木野狐”的讥讽,恐怕也难以避免。当我年少贫贱时,颇为沉迷戏法,射覆藏钩,以及“顷刻花”、“逡巡酒”之类的种种幻术,都相当熟悉。至于召请扶乩神灵,尤其灵验,即使不是真仙,也应当是才鬼。己卯年应试失利,心情忧郁,舞动仙童来排解闷气,让他搬演杂剧,穷尽姿态,有老梨园也达不到的境界。一时间传播开来,男女聚集观看,堵塞了厅堂廊屋,整天哄笑,整整一个月不散去,窗台几案都被挤坏。我深深后悔自己的轻贱,于是躲藏在外以谢罪。世俗无聊,动不动就拈骰子占卜。乙亥年考试,在玉峰,同住的友人,争相占卜吉凶。我一次呼喊,六个骰子全是红色,果然在那年进入县学。父亲六十岁时,患病一个月,医药无法治愈。我心中焦灼,抱着骰盆跪在中庭,祈祷说:“父亲病如果真的没有危险,希望赐给吉兆!”一掷下去,五个骰子各色都有,只有一个骰子旋转不定。我默默恳求,它一跃而成顺色,病也随即痊愈。从前刘裕喝令骰子成卢,唐玄宗叱令骰子成四,慈圣太后侧立不倒,光献太后盘旋三日,精诚所至,符应立刻呈现,樗蒲有神灵,难道会是虚言吗!

我和汉阳的李云田偶然经过汴京集市,看见有人为争钱而互相搏斗。云田说:“古人称钱为刀,因为它锋利能杀人;手持两‘戈’以求‘金’,称为‘钱’,也是用来显示凶害的。”我说:“手持两‘戈’以求‘金’,称为‘钱’,手持两‘戈’以求‘贝’,称为‘贱’。手持‘十戈’以求‘贝’,那就称为‘贼’罢了!”云田说:“两‘戈’一‘金’,应当还有更精深的含义。你试着说说!”我说:“两‘戈’敌不过一‘金’,钱真是神物啊!”云田说:“得一‘金’而来两‘戈’,难道不可危险吗?”我说:“手持两‘戈’以求一‘金’,又有什么可畏惧的?”有一位老父笑着走上前说:“这是贪婪者必然以残酷来成全。恭敬地聆听两位的高论,老夫痛快极了!可惜王安石没能听到这番话来印证。”

乙巳年,我从三衢借道前往汾水、开化途中,盘缠用尽,茫然无所适从。恰好遇到一所私塾,那里的老师教读“心广体胖”,“胖”读作“伴”。我进去对他说:“先生错了。胖,蒲官切,应当读如‘盘’。”老师说:“门下精通反切吗?愿意接受您的教诲。”于是教他上字母,下韵脚,中间过脉,如“经坚丁颠”等口诀,一一指点传授,呼调数次。让他师徒同我念诵,一堂之中,齐声唱和。起初像小儿咿呀学语,舌头僵硬,不久渐渐觉得柔和流利。读到数百遍,顺口而出,自然通顺协调。主人听说后狂喜,出来作揖对我说:“等韵切法,乡俗很少流传,村塾蠢儿,肉袋衣套,何幸得到您的提点教诲!请问您姓氏,现在将去哪里?为何停在这里?”我如实告知前往江右,行李空乏的缘故。主人说:“这不难。”命家童立刻取出铜钱和丝绸相赠。我拜谢接受,得以立即上路。我对于字学,从小学习,音义几乎没有错误,没想到浪游反而受益,因解字而得到酒食,因切韵而得到钱财,这也是学习园艺般的美谈啊。

佛道二家都视世人愚昧粗俗,所以一个用升仙来引诱,一个用轮回来恐吓。我明了死生的缘故,不沉溺于他们的学说。然而他们的宗旨清微,言辞高妙,足以开通愚昧人的闭塞,所以道家的六甲秘文、万毕神木,佛家的三车要义、四谛真言,无不深入探究。我若在静地修玄,不在采集灵芝吞咽津液;高座说法,不在竖起拂尘拈起木槌,将使上清羽客,像鳖一样守着丹炉;大善知识,都向篱门外打瞌睡。

我不相信星相家的言论。李虚中、唐举,世上没有这种人。两家推算我的限度,按察我的部位,都说我是至贵的格局,公卿将相,早在三四十岁内就能得到。人多以此奉承

余,余初亦喜闻其佞。逮其后来,往往不验。今阅七十甲子矣,黄粱熟矣,痴梦不复作矣,虽欲信之,又乌得而信之?

译我起初也喜欢听那些谄媚之言。等到后来,那些话往往应验不了。如今我已过了七十岁,黄粱饭已经熟了,痴梦不再做了,即使我想相信那些话,又怎么能相信呢?

又不信师巫之术。吾疁多有女巫,召人先灵与人叙语。余幼随家人往,果于隔户隐隐有声,家人白日见鬼,哭而问讯。余恶之,从后闼密侦,见一人垂首瓮中作语,遂发其奸。余在河南,与李御史同谒嵩岳,见有所谓“马子”者,托神附体,俨坐堂檐;执绳棍者,森列左右。愚民朝山者,有不谒神座,竟拜“马子”酬愿而去。忽而恫喝逻索,众皆惊窜,财如阜积。余恶之,令御史皆缚之至,众“神”叩头,哀乞免死。

    声色移人,余性亦有殊焉者。喜泉声,喜丝竹声,喜小儿烺烺诵书声,喜夜半舟人欵乃声;恶群鸦声,恶驺人喝道声,恶贾客筹算声,恶妇人詈声,恶男人咿嚘声,恶盲妇弹词声,恶刮锅底声。喜残月色,喜晓天雪色,喜正午花色,喜女人淡妆真色,喜三白酒色;恶花柳败残色,恶热熟媚人色,恶贵人假面乔妆色。至余平日,有喜色,无愁苦色;有笑声,无嗟叹声。窃谓屈原之《九叹》、梁鸿之《九噫》、卢照邻之“四愁六恨”、贾谊之“长太息”、杨雄之《畔牢愁》、殷深源之“咄咄怪事”,皆其方寸偪仄,动与世怼。惜不与介人同时,为作旷荡无涯之语以广之。

    余不识金钱之数,不知方物之值,不闻营殖之方,不设会计之籍。傥然而来者,傥然而去。室中忽盈忽虚,若与阿家翁无与焉。年七岁时,族伯亡,应余承祧。有宗人出而争嗣。郡司马某当谳,得宗人赇,袒之。余起告曰:“争为人后者,利其产耳。儿不愿如俗情奉人宗祀。”遽辞以出。司马谓先君曰:“有是佳儿,宜不赖此!”其为志大财疏,自童龀已然矣。倾余行箧,从无十金之积。白镪青蚨,亦数来数往,但不恋清寒吾辈人。余曾坐皋比,收诸生修脯;亦曾心织笔耕,卖文字作生活;亦曾以文应采风之使,得受前茅上赏。不以事生产,不以食孱孱八口,床头阿堵,不知何故咄嗟而散?

    余最僻古器,幸而购得,宝玩不已,倘或失去,经时怏怏,如忆故人。向在东都,所得当道之赆,悉置三代尊彝,真赝各半。橐负抵舍,家人意其貲重,启视之,确确然皆邙土中物也。余夸而家人笑,不久即星失。假使余囊金以归,要亦垂手尽,不能作临沮守钱翁。人言介人痴,不痴也。

    向有三畏:畏盗,畏猘犬,畏笑面多机智人。不幸旋触党人怒,卒吹蜮沙,兴文字狱,执余而囚之。余日事著述,若不知有狴犴者。客谯余曰:“子才之不戢以至于斯,今犹是放宕其辞以自骋乎?”余曰:“马迁腐刑,居蚕室而著《史记》;陆平原临刑曰:『古人立言以垂不朽,吾所恨者,予书未成耳!』蔡中郎被收,请黥首刖足,继成汉史。此三贤者,介人之师也。子乌足以知之?”或又引善恶报应之说曰:“子有何恶而遘此刑狱?”余曰:“盗跖为暴,肝人之肉而食之,卒得上寿。柳下惠操行修洁,以黜辱没其年。崇侯虎进炮烙以痡百姓,国灭不与其难。西伯修德行仁,囚于羑里。司马魋欲杀圣人,终柄宋国。仲尼贤过尧舜,拘于匡、围于蒲、微服于宋。信如报应之语,则是盗跖、崇侯、司马之善报为不爽,而柳下、西伯、仲尼之恶报为断如也!有是理乎?”

    知己之恩,侔于生我。古人云“士为知己者用”,又云“士屈于不知己,而伸于知己”,又云“感恩则有之,知己则未也”,又云“天下有一人知己,可以不恨”。甚矣知己之难也!而余之生也,凡得知己者十。发未燥,应童子试,甬东谢象三先生目之曰:“渥洼之神驹也,困以盐车,恐未得千里腾逸。”此一知己。楚黄曹石霞先生令疁,月两课士,余辄冠一军。迨解官,放浪西子湖与白门诸山水间,连手吟唱,狂叫绝倒。此一知己。光州唐雪灵先生,选邑士廿人,时校艺于衙斋,文必面阅,必戒诸少隽者奉余为经师;辛卯之役,谓余必抡元。及报罢,仰天嚄唶,至于流涕。此一知己。湘潭沈旭轮先生李吴,三简首诸士,曰:“时文中古文,盲、腐二史,其鼻祖也。终恐不利时官

译又不相信师巫的邪术。我们疁地有很多女巫,能召来死者的灵魂与人交谈。我小时候跟随家人前往,果然隔着门隐隐听到声音,家人在白天看见鬼,哭着询问消息。我厌恶这种情形,从后门悄悄窥探,看见一个人低着头在瓮里说话,于是揭穿了他们的奸计。我在河南时,与李御史一同拜谒嵩山,见到有个叫“马子”的人,假托神灵附体,端坐在堂檐下;拿着绳棍的人,威严地排列在两旁。愚昧的百姓去朝山,有不拜神座的,竟然直接拜“马子”还愿后离开。忽然间他大声呵斥、四处搜索,众人惊慌逃窜,财物堆积如山。我厌恶这种行为,命令御史将他们全部绑来,众“神”磕头,哀求免除死罪。

声色容易改变人,我的性情也有与众不同的地方。喜欢泉水声,喜欢丝竹声,喜欢小孩朗朗的读书声,喜欢半夜船夫摇橹的声音;讨厌群鸦的叫声,讨厌随从喝道开道的声音,讨厌商人算账的声音,讨厌妇女骂人的声音,讨厌男人咿咿呀呀的声音,讨厌盲妇弹唱说书的声音,讨厌刮锅底的声音。喜欢残月的颜色,喜欢清晨雪的颜色,喜欢正午花的颜色,喜欢女子淡妆的真实颜色,喜欢三白酒的颜色;讨厌花柳衰败的颜色,讨厌浓艳媚俗的颜色,讨厌贵人假面乔装的颜色。至于我平时,只有喜悦的神色,没有愁苦的神色;只有笑声,没有叹息声。我私下认为屈原的《九叹》、梁鸿的《九噫》、卢照邻的“四愁六恨”、贾谊的“长太息”、扬雄的《畔牢愁》、殷深源的“咄咄怪事”,都是因为内心狭隘,动不动就与世俗对立。可惜他们没有与我同时代,让我为他们写下旷达无边的话语来开导他们。

我不识金钱的数目,不知道物品的价值,没听说过经营增殖的方法,不设立会计账簿。钱财偶然来了,就偶然去了。家中忽然充实忽然空虚,好像与阿家翁无关。七岁那年,族伯去世,按理应我继承宗祧。有同宗的人出来争夺继承权。郡司马某审理此案,收受了同宗人的贿赂,偏袒他。我站起来说:“争夺做继承人的人,是贪图财产罢了。我不愿像世俗那样奉养别人的宗祀。”立刻辞别出去。司马对先父说:“有这样的好儿子,应该不依赖这个财产!”我志向远大、轻视钱财,从孩童时期就是这样。倾尽我的行囊,从来没有十两金的积蓄。白银铜钱,也是来来往往,只是不眷恋清贫的我们这类人。我曾坐在讲席上,收取学生的学费;也曾用心织布、用笔耕作,卖文字谋生;也曾以文章应采风之使的征召,获得名列前茅的重赏。不从事生产,不靠吃养活孱弱的八口之家,床头的钱财,不知为何忽然就散尽了?

我最偏爱古器,有幸买到,就珍视玩赏不停,倘若丢失,长时间闷闷不乐,如同思念故人。以前在东都,所得到的当道者的馈赠,全部用来购买三代青铜器,真假各半。背着包裹回到住所,家人以为财物贵重,打开一看,确确实实都是邙山土中的物品。我夸耀而家人嘲笑,不久就星散丢失了。假使我带着金子回家,终究也会挥霍一空,不能做临沮的守钱翁。人们说介人痴傻,其实不痴。

以前有三种畏惧:怕盗贼,怕疯狗,怕笑脸多机智的人。不幸很快触怒了党人,最终招致蜮沙般的诽谤,兴起文字狱,逮捕我并囚禁起来。我每天从事著述,好像不知道有监狱一样。客人责备我说:“你的才华不收敛以至于到了这个地步,现在还是放纵言辞来炫耀自己吗?”我说:“司马迁受腐刑,住在蚕室而著《史记》;陆平原临刑时说:‘古人立言以垂不朽,我所遗憾的,是我的书没完成罢了!’蔡中郎被捕,请求刺面断足,继续完成汉史。这三位贤人,是介人的老师。你哪里足以懂得这个道理?”有人又引用善恶报应的说法说:“你有什么恶行而遭遇这种刑狱?”我说:“盗跖残暴,挖人肝肉吃,最终得享高寿。柳下惠操行修洁,却因被贬辱而终其年。崇侯虎进献炮烙酷刑使百姓受苦,国家灭亡时他却没有遇难。西伯修德行仁,却被囚禁在羑里。司马魋想杀圣人,最终执掌宋国政权。孔子贤能超过尧舜,却被拘禁在匡地、围困在蒲地、在宋地微服出行。如果相信报应的说法,那么盗跖、崇侯、司马魋的好报应就非常准确,而柳下惠、西伯、孔子的恶报应就非常决断了!有这样的道理吗?”

知己的恩情,等同于生养我的恩情。古人说“士为知己者用”,又说“士在不知己的人面前受屈,在知己面前伸展”,又说“有感恩的,但没有知己的”,又说“天下有一个知己,就可以没有遗憾”。知己太难得了!而我这一生,总共得到十个知己。头发还没干,参加童子试,甬东谢象三先生看我,说:“这是渥洼的神驹,如果困在盐车上,恐怕不能千里奔腾。”这是第一个知己。楚黄曹石霞先生任疁地县令,每月两次考核学生,我每次都名列第一。等到他卸任,我在西湖与白门诸山水间放浪形骸,携手吟唱,狂叫绝倒。这是第二个知己。光州唐雪灵先生,选拔县里二十个学生,当时在衙斋校阅文章,文章必定当面批阅,必定告诫年轻才俊们奉我为经师;辛卯年的考试,他说我必定考中第一名。等到落榜,他仰天叹息,以至于流泪。这是第三个知己。湘潭沈旭轮先生李吴,三次选拔首席学生,说:“时文中的古文,盲史、腐史,是它们的鼻祖。终究恐怕不利于时官”

之目!”此一知已。之莱李琳枝先生,以省方试士,拔余罪隶之中,弁冕都人士,序予文曰:“介人之文,能令人悲,亦能令人怒;能令人喜,能令人下酒,能令人已疾。是介人以文生天下,而群伧乃欲报之以杀,忍乎哉?”此一知己。河阳薛行屋先生,人伦渊薮,坐余澹友轩,相与订千秋业。余断梗,又折角如意也,而先生折官位辈行以交,诧为“珠采玉英,希世之宝”,此一知己。七闽黄石斋先生,讲学湖上,弟子数千人,蚁升庑下。《易正》一书,荃蹄爻象,妙契图先,独以授余,曰:“沧桑而变,唯此子不刊其书。谯周之得文立藩卫门墙,吾何恨矣?”此一知己。吾乡之文,久没云雾中,潜壶许子,与余力刷之,并草松陵,分题汉上,他无可与语者。尝曰:“有志三代,同心二人。”此一知己。上洋妓王翩仙,姿才无辈,颇不近贵人。得余文,必焚檀拜读,读已又拜;相对清谈,无一语堕人间粉泽者。此一知己。有授伪秩官人,偕邑中雕面少年,密谋倾余。事且露,主者曰:“斯人制作,胚胎大家,必将羽仪天下,必务杀之。”再击不中,叹曰:“才士固不可杀!”爱我之口,无可准的。若辈方欲割我以刃,而肯称为“大家”、呼为“才士”,此亦一知己。李献吉,前朝之文人也,葬于崆峒山,冢已崩阤,几出狸首。颖人无过而问焉者,余语禹州史太守:“张良洞旁黄石冢,聂政墓侧姊嫈坟,大抵荒唐,为土人耳食语。独明诗人李献吉墓,埋骨不过百年,没于丰草,碑识无存焉。为太守者,所当急为表治,以培风雅。”守即鸠工往茸,余亲为舆土而封,出故碑而重泐之曰:“明诗人李梦阳之墓”。云间彭燕又,当代之文人也。以五十年老孝廉,授汝宁司李,才华震荡,不屑以肺石绳人。或议其有文才,无吏干。一日来谒李御史于汴署,余从屏后觇之,见其内衷红褶,心为窃骇。御史甚加礼遇,肃之坐,谈论甚洽,茶凡三点,燕又渐忘分位,以足加膝,哆口横议,旁若无人。御史微哂,无憎意,入而呼余曰:“子见夫狂司李乎?”余曰:“见之,才不检制,幸夫子怜而恕之。”御史曰:“我无责乎尔。天下岂皆爱才者?恐终以是祸。”未几,巡方使者会稿至,御史谓余曰:“彭司李挂弹章矣!款迹累累,罪且不测。”余切恳御史转旋,为文人留一生地。御史难之,曰:“直指驻节彰德,汴之去邺也远;疏发,追无及矣!”余为跽请,乃删其重大者数条,遣一干役,策飞骑诣直指所,追还原疏,更为改缮。燕又得从薄谴以归。余初不令燕又知也。

译“你的眼睛!”这是第一个知己。莱阳李琳枝先生,因为巡视地方考核士子,把我从罪隶之中提拔出来,让我位列京城士人之首,给我的文章作序说:“介之的文章,能让人悲伤,也能让人愤怒;能让人欢喜,能让人下酒,能让人治愈疾病。这是介之凭文章在天下立身,而群氓却想用杀身来回报他,难道忍心吗?”这是第二个知己。河阳薛行屋先生,是人伦道德的渊薮,坐在我的澹友轩里,与我共同商定千秋大业。我像断了的枯梗,又像折角的如意,而先生却放下官位辈分的架子与我交往,惊叹我是“珠采玉英,稀世之宝”,这是第三个知己。七闽黄石斋先生,在湖上讲学,弟子有数千人,像蚂蚁一样爬满廊庑。《易正》这本书,关于卦象爻辞的精妙契合,只传授给我,说:“沧海桑田变迁,只有这个孩子不会删改我的书。谯周得到文立藩卫来守护门墙,我还有什么遗憾呢?”这是第四个知己。我家乡的文学,长久沉没在云雾之中,潜壶许子,与我尽力擦拭它,一起在松陵起草文章,在汉上分题作诗,没有其他可以交谈的人。他曾说:“有志于三代,同心的是两个人。”这是第五个知己。上洋妓女王翩仙,姿容才华无人能比,颇不亲近权贵。得到我的文章,一定焚烧檀香跪拜阅读,读完又拜;相对清谈,没有一句话落入世俗脂粉气。这是第六个知己。有个被授予伪职的官员,同县里雕眉画面的少年,密谋倾覆我。事情将要暴露,主事者说:“这个人创作的文章,孕育着大家的风范,必将成为天下的表率,一定要杀了他。”两次袭击都没有击中,叹息说:“才士本来是不可杀的!”爱我的人,没有可以确定的标准。这些人正想用刀割我,却肯称我为“大家”、呼我为“才士”,这也是一个知己。李献吉,前朝的文人,葬在崆峒山,坟墓已经崩塌,几乎露出狸首。颍地的人经过也不询问,我对禹州史太守说:“张良洞旁的黄石冢,聂政墓侧的姊嫈坟,大抵都是荒唐的,是当地人的耳食之谈。唯独明诗人李献吉的墓,埋骨不过百年,淹没在茂草中,碑识不存在了。作为太守,应当急忙表治,以培养风雅。”太守立即召集工匠前往修缮,我亲自运土封堆,取出旧碑重新刻字说:“明诗人李梦阳之墓”。云间彭燕又,当代的文人。以五十年的老孝廉身份,授汝宁司李,才华震荡,不屑用肺石绳人。有人议论他有文才,没有吏干。一天来拜见汴署的李御史,我从屏风后窥视,见他内穿红褶,心里暗自骇然。御史很加礼遇,恭敬地让他坐下,谈论很融洽,茶喝了三次,燕又渐渐忘记分位,把脚加在膝盖上,张大口横议,旁若无人。御史微微一笑,没有憎意,进去叫我:“你看见那个狂司李了吗?”我说:“看见了,才不检制,幸蒙夫子怜惜而宽恕他。”御史说:“我不责备你。天下难道都是爱才的人吗?恐怕最终会因此招祸。”不久,巡方使者会稿到达,御史对我说:“彭司李被弹劾了!罪迹累累,罪且不测。”我恳切请求御史转旋,为文人留一条生路。御史为难,说:“直指驻节彰德,汴到邺很远;疏发,追不上了!”我跪下请求,于是删去其中重大者数条,派一个干役,策飞骑到直指所在,追还原疏,重新改缮。燕又得以从轻谴而归。我起初不让燕又知道。

余方童丱,尝梦一人,纤细娟好,自称“金銮否人”,以绿沉笔一矢授余曰:“乾德初,蒙公见借,今以奉还。”由是文思大进,放骋词涂,不可捉搦。患难后,于资善僧寮,曾昼梦作文,有朱衣人裂而掷之地。余启之曰:“岂以文受祸,不当更费隃糜耶?今后但为蹢涔杯水之文,不复为惊涛怒壑之文;但为软面滑口之文,不复为聱牙棘齿之文;但为依篱傍闼之文,不复为开疆凿嶂之文;但为女子镜奁娇昵之文,不复为丈夫棨戟森峨之文。如是可乎?”朱衣人色霁而去。及余提笔,匠心独诣,其为砰奇如故也。又梦朱衣人怒诃曰:“违吾意旨,由汝虎视文林,但无望龙门烧尾!”余乃绝意金闺,日与麵生者为友,上追风人,下逮三唐吟老,遥相鼓吹。

    余壮盛时,力为时文,若科目可旦暮掇焉者。甲午,同考官某,与余有神契,欲收之夹袋,密相招,授以关节。余惊复之曰:“科名为何物,可以闇汶获之?且余命多蹇剥,恐非桂籍中人,文之售不售,无所逃命。若使一日诡遇,是与命拗也,人祸天谴,均有之矣!”当事怪恨,便与余绝。老而力为古文。岁戊午,薛黄门卫公先生谋之要津,欲以“博学宏词”荐,余上札启谢曰:“价夙遭屯难,沉痼书城,雕虫琐事,不足名家,实乏史材,无容忝窃。宏博之称,非所据也。且也山麋野性,不乐冠裳;岂其濛汜余年,顿忘丘首?孝然窜河渚,仲蔚没蓬蒿,匹夫有志,不可回也。”固辞而后已。刑部伴阮刘公,结三十年中州缟紵,近为侍从亲臣,出督芜关税,迎余栾江之署,饮酒赋诗。公于署前方池之上构一新亭,镌御赐“松风水月”字为之额,朝夕瞻对,题曰“敬亭”,志不忘君也。余为之颂,系之以诗。复命日,拟以余才缓颊左右,余恳止之曰:“草泽寒蜩,久甘噤伏,岂可以不祥名字,上干帝座?”公为默然,退语幕客曰:“此公老钝,命与才违。”余之古今文,洵非逢年之物,天下钜公,谬以富贵相貽,此世间诩为奇遇,蠖屈鼠拱感涕以受者,而余顾麾而去之,若将凂焉!然则介人七尺,其为不翥之末翎、早飘之败叶也,审矣!

    向集自少至老所为诗古文辞,删九而存一。客见之,问曰:“其中所称最快意之作,可得闻乎?”余曰:“流落散人,实多笔墨之乐,试为足下略言一二。李御史察荒两河时驻节归德,余入谒,御史手授《丙申诗刻》一册,凡百有余首。余回寓,命从者焠灯酾酒,依韵和之,漏五下而卒业。黎明投入宪府。御史立邀进署,大呼曰:『君以一夕敌我一年,才之相去,奚但百倍而巳!』遂留幕,内。可为大快者,此其一。

    “河阳妓小红儿,性豩,善饮,常倚其量以压人。一日,余取大觥容数升者奉之,红儿不辞,曰:『我善酒,尔善诗,尔成一诗,我尽一爵。今日试以诗酒一决楚汉。』余吟红饮,酣对数巡,红儿微有醺态。余乃一连叠詠,红不能支,跽而乞降。余纵之睡,自吟自饮,坐客各举杯称贺。可为大快者,此其二。

    “缪侍读念斋先生过疁,有青楼何嫒以诗晋谒,备陈堕落苦状。侍讲心恻,呼其嬤尽偿所值,听其择人而字,无他染也。余作《种德记》以赠之。一夕,余病不能饮,而为酒纠,为之约法曰:『苟有犯,不能饮者,罚以酒;能饮者,罚以诗。』即以缪侍讲损金与何媛落籍为题。众闻以诗赠缪,皆应曰:『诺!』一客曰:『奈何能饮而不罚之酒?』余曰:『若以酒罚能饮者,则是赏也,非罚也。』余乃随罚随吟,令小童录之,计所为诗,竟得免酒三十二瓯。侍讲笑曰:『昔人讌集,诗不成者,罚依金谷酒数。未闻有不与饮而罚之诗者,有之,自介人始矣。』余私喜曰:『不意于风雅林中,而得逃酒法。』余素负酒人之名,每罚即俯首受之,无可解免,此番乃得以诗硬抵,公然强项不饮,众不敢哗。可为大快者,此其三。

    “戊子入乡闱,号舍中啾然有声,其鸣甚哀。余信为场屋文鬼,大声诵余向

译我还在孩童时期,曾经梦见一个人,身材纤细美好,自称是“金銮殿里的人”,把一支绿沉笔递给我说:“乾德初年,承蒙您借给我,现在奉还给您。”从此我的文思大进,在文坛上驰骋,不可捉摸。遭遇患难之后,在资善寺的僧房中,曾白天梦见自己作文,有个穿红衣服的人把文章撕碎扔在地上。我起身说:“难道因为文章招祸,就不该再费笔墨了吗?今后我只写浅显平淡的文章,不再写惊涛骇浪般的文章;只写柔顺滑口的文章,不再写艰涩拗口的文章;只写依附权贵的文章,不再写开拓疆土般的文章;只写女子镜匣中娇媚的文章,不再写丈夫仪仗森严的文章。这样行吗?”红衣服的人脸色缓和后离开了。等到我提起笔来,匠心独运,文章依然像以前一样奇特。又梦见红衣服的人愤怒地斥责说:“违背我的意旨,任由你虎视文林,只是不要指望能像鲤鱼跃龙门那样飞黄腾达!”我于是断绝了进入仕途的念头,每天与未出仕的人交朋友,上追古人,下及三唐的吟咏老手,遥相呼应。

我壮年时,致力写时文,好像科举功名早晚就能得到。甲午年,同考官某人与我有神交,想把我收进夹袋(指提拔),秘密招我,给我关节。我惊恐地回答说:“科举功名是什么东西,可以靠暗中手段获得吗?况且我命运多舛,恐怕不是科举出身的人,文章卖不卖得出去,都逃不过命运。如果一旦侥幸得中,就是与命运作对,人祸天谴,都会有的!”主事者怪罪怨恨,便与我断绝关系。年老后致力写古文。戊午年,薛黄门卫公先生向权贵谋划,想以“博学宏词”推荐我,我上信致谢说:“我向来遭遇困顿,沉溺于书海,雕虫小技,不足以成名,实在缺乏史才,不容许我玷污职位。博学宏词的称号,不是我所能担当的。况且我像山麋一样有野性,不喜欢官服;难道我在晚年,突然忘记了归隐山林的心吗?孝然流窜河渚,仲蔚没入蓬蒿,匹夫有志,不可改变。”坚决推辞后才作罢。刑部伴阮刘公,与我结交三十年,近来成为侍从亲臣,出外督管芜关税,在栾江的官署迎接我,饮酒赋诗。刘公在官署前方池上建了一座新亭,刻上御赐的“松风水月”字作为匾额,朝夕瞻仰,题名为“敬亭”,表示不忘君主。我为此写颂,并附上诗。刘公回京复命时,打算用我的才能向左右美言,我恳切地制止他说:“草野中的寒蝉,久已甘于沉默,怎么可以用不祥的名字,冒犯帝座?”刘公默然,退下后对幕客说:“这位先生老钝,命运与才能相违。”我的古今文章,确实不是逢迎时宜的东西,天下大官,错误地用富贵相赠,这在世间被夸耀为奇遇,像蠖屈鼠拱那样感激涕零地接受,而我却挥手拒绝,好像要玷污它一样!那么我这七尺之躯,大概是那不能高飞的末翎、早飘的败叶,这是确定的!

过去我收集从少到老所写的诗古文辞,删去九分保留一分。客人看到,问说:“其中所称最痛快淋漓的作品,可以听听吗?”我说:“流落散人,实在有很多笔墨之乐,试着为您略说一二。李御史视察两河荒政时驻节归德,我入见,御史亲手给我《丙申诗刻》一册,共一百多首。我回到寓所,命令随从点灯斟酒,依韵和诗,五更天完成。黎明时投入宪府。御史立刻邀请我进官署,大声说:‘您用一夜抵我一年,才能相差,何止百倍!’于是留我在幕府。这可以算作大快,这是其一。

“河阳妓女小红儿,性格豪爽,善于饮酒,常倚仗她的酒量压倒别人。一天,我取大杯能容几升的奉给她,红儿不推辞,说:‘我善酒,你善诗,你作一首诗,我饮一杯。今天试以诗酒一决高下。’我吟诗她饮酒,酣畅对饮几轮,红儿微有醉意。我于是连续叠咏,红儿不能支撑,跪下乞降。我让她睡,自己吟诗饮酒,座客各举杯称贺。这可以算作大快,这是其二。

“缪侍读念斋先生路过疁县,有青楼何嫒以诗拜见,详细陈述堕落的苦状。侍讲心中怜悯,叫她的妈妈还清所值,听她择人嫁人,没有其他染指。我作《种德记》赠给她。一晚,我生病不能饮酒,却担任酒纠,制定约法说:‘如果有犯,不能饮的,罚酒;能饮的,罚诗。’就以缪侍讲损金与何媛落籍为题。众人听说以诗赠缪,都答应说:‘好!’一客说:‘为什么能饮的不罚酒?’我说:‘如果用酒罚能饮的,那就是赏,不是罚。’我于是随罚随吟,让小童记录,计算所作的诗,竟然免酒三十二杯。侍讲笑着说:‘古人宴集,诗不成的,罚依金谷酒数。没听说有不与饮而罚诗的,有的话,从介人开始了。’我私下高兴说:‘没想到在风雅林中,得到逃酒的法子。’我向来有酒人的名声,每次罚就俯首接受,无可解免,这次得以用诗硬抵,公然强项不饮,众人不敢喧哗。这可以算作大快,这是其三。

“戊子年入乡试考场,号舍中有啾啾声,鸣声很哀。我信以为是场屋文鬼,大声诵读我以前的

日《秋啸》诗曰:『三年龌龊逢逻卒,七义光芒吓主翁』,其声遂灭。有顾香王者,邑之才士,以不得青其衿而死。余为立传,人阅之,喜其描情绘意,有若写生,无不颐解。己酉,客上箬僧伽舍,邻寓有二生,披而读之,忽相抱而哭,至于失声。余惊问之,彼亦负奇诧傺,而不得一遇者,其为此态也,盖重有所伤也。我之诗,可以妥鬼精灵;我之文,可以役人情性。可为大快者,此其四。

译我写《秋啸》诗说:“三年困顿遭遇巡卒,七义光芒震慑主翁”,那声音于是消失了。有个叫顾香王的,是县里的才子,因为没能考取秀才而死。我为他立传,人们阅读后,喜欢他描绘情感意境,如同写生一般逼真,无不点头称许。己酉年,我客居在上箬的僧伽舍,隔壁住着两个书生,展开传记阅读,忽然互相拥抱痛哭,甚至哭到失声。我惊讶地询问他们,他们也是怀才不遇、失意潦倒的人,所以做出这种姿态,大概是内心有更深的伤痛。我的诗,可以安抚鬼魂精灵;我的文章,可以驾驭人的情感性情。可以让我感到极度痛快的事,这是第四件。

“周少司农栎园先生,被蜚语中以闽事,穷极栲讯,终无赇证。时臬司李官以谳决失轻,此次逮问,与司农同系刑部,死者数人,滞于狱者八载。世祖忽念无辜,有贷死意,廷议改流宁古,将为散戍征人。升遐之日,特谕放令还乡。辛丑,偕王过客司李束藁南归,道经雪苑,留宿宋公牧仲家。余适邂逅。宋出上赐先相国古画同观。司农一一赏鉴毕,列坐开宴。余曰:『姑缓之,请再观今画。』取余所著《火山客谯》阅之。诸公叫读不已,都忘杯箸,鼓掌而笑,巾帻尽欹。主人劝且饮。诸公曰:『得此奇文,愈读愈快,正如身入龙藏,争看宝贝,唯恐其尽,谁肯撤而去之?』竟阅达旦,不备宾礼。可为大快者,此其五。

    “覃怀沈云门,嶔崎异人,与余订金石交。艰得子嗣,颇制于内,不容置妾媵。秘一人于外宅,产一男聪颖明俊,且八龄矣。托为里人儿,携至家。夫人见而惊异曰:『阿渠家生此九苞凤?』云门进启曰:『此即夫人子。』讯得其实,夫人大喜逾望,涓日为育麟之宴,亲朋制锦称庆,文皆属余捉刀。一为中书段玉美,一为给谏薛卫公,一为河北大将军鲍济宇,一为大总戎鲁璧山,一为怀庆太守彭悟山;一为张乾雅诸同学兄弟。一日之内,横笔挥霍,悉副其请,无一雷同门面语。可为大快者,此其六。

    “庚子修豫志,午日,贾大中丞邀饮开府,谈次论及诸葛孔明、王景略二人优劣,互有异同。适襄城余令献襄酒三百器,陈列阶前,诸同事并启分贶。中丞笑曰:『请诸公各草《葛王优劣论》一篇,佳者悉持去,不须分也。』诸同事闻言贾勇,各就席构思。余伸纸摇笔,不加点窜,俄顷而稿毕。中丞令余口诵,余音辞郎鬯铿戛,中丞为之击节叹赏,诸同事皆撤笔长嘘,自坏己作。余进揖谢赐。督军校四人,担酒于前,余拥之徐步而出。可为大快者,此其七。尝见馆孩村腐妄为诗文,多有口自吟诵,忭手点头、自鸣其得意者,若稍知痛痒,则不然矣。韩愈曰:『小称意则人小怪,大称意则人大怪。』刘蜕曰:『十为文不得十如意。』则求余所为最快意之作,当又绝少也。”

    有议余文多游戏者。余曰:“方朔之《客难》,假难以征辞;崔实之《答讥》,因讥以寓兴;崔骃之《达旨》,寄旨以纬思;韩愈之《释言》,凭言以摅志;扬雄之《解嘲》,托嘲以放意;班固之《宾戏》,随戏以逞怀也。”客曰:“子云拟经之徒,孟坚述史之士,奈何鼓其舌颖,以笔墨为游戏乎?”余曰:“昔孔子目冉父为犁牛,斥宰予为朽木,睹仲由之好勇,取暴虎以示规;闻言偃之弦歌,举割鸡以志喜。游戏之语,虽圣人有所不废,而况为圣人之徒哉?”少辨方言,作《侬雅》四卷。蒙难时,作《火山客谯》十五卷,《广禅喜》一卷。会有感喟,作《鼠吓》五卷。豫游最久,作《中州杂俎》二十四卷。同人问讯,作《千里面目》六卷。老闲半舫,作《化化书》十二卷、《人林题目》八卷、《蟹春秋》一卷。《三侬赘人诗文全集》,未定卷数。今虽衰臷,踵门而乞文者,必应之,如偿夙逋,不以为疲。后有作者,得吾书而秘之中郎之帐,听之;如李汉序韩文以行,寿之百世,听之;即不然,如张伯松不喜《法言》,叱覆酱瓿,亦听之。

    [张山来曰:文近万言,读之不厌其长,唯恐其尽,允称妙构。

    予素不识三侬,而令嗣柱东,曾通缟紵,因索种种奇书,尚未惠读,不知何日方慰予怀也!]

  板桥杂记 余怀澹心

    金陵为帝王建都之地,公侯戚畹,甲第连云,宗室王孙,翩翩裘马。以及乌衣子弟,湖海宾游,靡不挟弹吹箫,经过赵李。每开筵宴,则传呼乐籍,罗绮芬芳,行酒纠觞,留髡送客,酒阑棋罢,堕珥遗簪。真欲界之仙都,升平之乐国也。

    旧院人称“曲中”,前门对武定桥,后门在钞库街。妓家鳞次,比屋而居,屋宇精洁,花木萧疏,迥非尘境。到门则铜环半启,珠箔低

译周少司农栎园先生,因闽地之事遭受流言中伤,遭受极尽严酷的拷问,始终没有受贿的证据。当时按察使李官因判决失之过轻,此次被逮捕审讯,与司农一同关押在刑部,死了几个人,滞留在狱中长达八年。世祖忽然想到他们无辜,有宽恕死罪的意向,朝廷商议改为流放宁古塔,将作为散戍的征人。皇帝驾崩之日,特别下诏释放让他们回乡。辛丑年,偕同王过客司李束藁南归,途经雪苑,留宿在宋公牧仲家中。我恰好相遇。宋公拿出皇上赐给先相国的古画一同观赏。司农一一鉴赏完毕,列坐开宴。我说:“暂且慢点,请再观赏今人的画作。”拿出我所著的《火山客谯》阅读。各位先生叫喊着诵读不停,都忘记了杯筷,鼓掌大笑,头巾帽子全都歪斜。主人劝且饮酒。各位先生说:“得到这篇奇文,越读越痛快,正如同身入龙宫宝藏,争着看宝贝,唯恐看不完,谁肯撤去离开呢?”竟然阅读到天亮,不备宾主之礼。可称为大快意的,这是第五件。

覃怀沈云门,是位坎坷奇崛的异人,与我结下金石之交。他艰难地得到子嗣,颇受内人制约,不允许纳妾。他在外宅秘密藏匿一人,生下一个男孩,聪明俊秀,已经八岁了。假托为同乡人家的孩子,带到家中。夫人看见后惊异地说:“阿渠家生出这样九苞凤凰吗?”云门进言禀告说:“这就是夫人的儿子。”查问得知实情,夫人大喜过望,选择吉日举行育麟之宴,亲朋好友制作锦缎称庆,文章都委托我代笔。一位是中书段玉美,一位是给谏薛卫公,一位是河北大将军鲍济宇,一位是大总戎鲁璧山,一位是怀庆太守彭悟山;一位是张乾雅等同学兄弟。一天之内,挥笔挥洒,全都符合他们的请求,没有一句雷同的套话。可称为大快意的,这是第六件。

庚子年修撰《豫志》,午日,贾大中丞邀请在开府饮酒,谈话间论及诸葛孔明、王景略二人的优劣,互有异同。恰逢襄城余令进献襄酒三百坛,陈列在台阶前,各位同事一起开启分赠。中丞笑着说:“请各位先生各自起草一篇《葛王优劣论》,写得好的全部拿走,不需要分赠了。”各位同事闻言鼓起勇气,各自在座位上构思。我铺开纸张摇动毛笔,不加修改,顷刻间稿件完成。中丞让我口诵,我音辞朗畅铿锵,中丞为之击节叹赏,各位同事都放下笔长叹,自己毁掉自己的作品。我进前作揖感谢赏赐。督军校四人,担酒在前,我拥着酒坛慢慢走出。可称为大快意的,这是第七件。曾经看见馆舍里的孩童村夫妄作诗文,多有口中自吟自诵,拍手点头、自鸣得意的,如果稍微知道痛痒,就不会这样了。韩愈说:“小称意则人小怪,大称意则人大怪。”刘蜕说:“十篇作文不得十篇如意。”那么求我所作最快意的作品,应当又极少了吧。

有人议论我的文章多属游戏之作。我说:“东方朔的《客难》,假借诘难来征引辞藻;崔实的《答讥》,因讥讽来寄托兴致;崔骃的《达旨》,寄托旨意来纬合思绪;韩愈的《释言》,凭借言语来抒发志向;扬雄的《解嘲》,托借嘲弄来放纵心意;班固的《宾戏》,随顺戏谑来逞怀。”客人说:“扬子云是拟经之徒,班孟坚是述史之士,为什么鼓动舌颖,以笔墨为游戏呢?”我说:“从前孔子目视冉父为犁牛,斥责宰予为朽木,看见仲由喜好勇武,取暴虎以示规劝;听见言偃弦歌,举割鸡以志喜。游戏之语,虽圣人有所不废,何况是圣人的门徒呢?”少年时辨析方言,作《侬雅》四卷。蒙难时,作《火山客谯》十五卷,《广禅喜》一卷。会有感喟,作《鼠吓》五卷。在豫地游历最久,作《中州杂俎》二十四卷。同人问讯,作《千里面目》六卷。老闲半舫,作《化化书》十二卷、《人林题目》八卷、《蟹春秋》一卷。《三侬赘人诗文全集》,未定卷数。如今虽然衰老,登门乞求文章的人,必定应答,如同偿还旧债,不以为疲。后世的作者,得到我的书而秘藏在中郎的帐中,听之;如果像李汉序韩文那样流传,寿之百世,听之;即使不然,像张伯松不喜欢《法言》,呵斥覆酱瓿,也听之。

[张山来说:文章近万言,读之不厌其长,唯恐其尽,确实称得上妙构。

我素来不认识三侬,而他的儿子柱东,曾与我通好,因此索取种种奇书,尚未惠赐阅读,不知何日才能慰解我的心怀啊!]

板桥杂记 余怀澹心

金陵是帝王建都之地,公侯戚属,宅第连云,宗室王孙,翩翩裘马。以及乌衣子弟,湖海宾游,无不挟弹吹箫,经过赵李。每当开筵宴,就传呼乐籍,罗绮芬芳,行酒纠觞,留髡送客,酒阑棋罢,堕珥遗簪。真是欲界之仙都,升平之乐国也。

旧院人称“曲中”,前门对武定桥,后门在钞库街。妓家鳞次,比屋而居,屋宇精洁,花木萧疏,迥非尘境。到门则铜环半启,珠箔低

垂。升阶则猧儿吠客,鹦哥唤茶;登堂则假母肃迎,分宾抗礼;进轩则丫鬟毕妆,捧艳而出;坐久则水陆备至,丝肉竞陈;定情则目挑心招,绸缪宛转。纨绔少年,绣肠才子,无不魂迷色阵,气尽雌风矣!

译(此处)垂。登上台阶,就有小狗对着客人吠叫,鹦鹉呼唤着茶水;进入厅堂,便有老鸨恭敬地迎接,分别引导宾客行平等的礼节;走进轩室,丫鬟们盛装打扮完毕,捧着美人出来;坐得久了,山珍海味便全部摆上,丝竹音乐与肉欲欢愉竞相呈现;定下情意,便眉目传情、心意相诱,缠绵悱恻、宛转深情。那些富贵人家的少年,以及文采斐然的才子,没有不被这美色迷住魂魄,在温柔乡中耗尽阳刚之气的!

妓家仆婢称之曰“娘”,外人呼之曰“小娘”,假母称之曰“娘儿”。有客称客曰“姐夫”,客称假母曰“外婆”。

    乐户统于教坊司,司有一官以主之,有衙署,有公座,有人役、刑杖、签牌之类。有冠有带,但见客则不敢拱揖耳。

    妓家分别门户,争妍献媚,斗胜夸奇。凌晨则卯饮淫淫,兰汤滟滟,衣香满室;停午乃兰花茉莉,沉水甲煎,馨闻数里;入夜而擫笛搊筝,梨园搬演,声彻九霄。李、卞为首,沙、顾次之,郑、顿、崔、马,又其次也。

    长板桥在院墻外数十步,旷远芊绵,水烟凝碧。迴光、鹫峰两寺夹之。中山东花园亘其前,秦淮朱雀桁绕其后,洵可娱目赏心,漱涤尘襟。每当夜凉人定,风清月朗,名士倾城,簪花约鬓,携手闲行,凭栏徙倚。忽遇彼姝,笑言宴宴,此吹洞箫,彼度妙曲,万籁皆寂,游鱼出听,洵太平盛事也。

    秦淮灯船之盛,天下所无。两岸河房,雕栏画槛,绮窗丝障,十里珠帘。客称“既醉”,主曰“未归”。游揖往来,指目曰:“某名姬在某河房”,以得魁首者为胜。薄暮须臾,灯船毕集,火龙蜿蜒,光耀天地,扬槌击鼓,蹋顿波心。自聚宝门水关至通济门水关,喧阗达旦。桃叶渡口,争渡者喧声不绝。余作《秦淮灯船曲》,中有云:“遥指钟山树色开,六朝芳草向琼台。一围灯火从天降,万片珊瑚驾海来。”又云:“梦里春红十丈长,隔帘偷袭海南香。西霞飞出铜龙馆,几队娥眉一样妆。”又云:“神弦仙管玻璃杯,火龙蜿蜒波崔嵬。云连金阙天门迥,星舞银城雪窖开。”皆实录也。嗟乎,可复见乎!

    教坊梨园,单传法部,乃威武南巡所遗也。然名妓仙娃,深以登场演剧为耻。若知音密席,推奖再三,强而后可,歌喉扇影,一座尽倾。主之者大增气色,缠头助采,遽加十倍。至顿老琵琶、妥娘词曲,则只应天上,难得人间矣!

    裙屐少年,油头半臂,至日亭午,则提篮挈榼,高声唱卖逼汗草、茉莉花,娇婢掩帘,摊钱争买,捉腕捺胸,纷纭笑谑。顷之,乌云拥雪,竟体芳香矣。盖此花苞于日中,开于枕上,真媚夜之淫葩,殢人之妖草也。建兰则大雅不群,宜于纱橱文榭,与佛手木瓜同其静好。酒兵茗战之余,微闻香泽,所谓王者之香,湘君之佩,岂淫葩妖草所可比缀乎?

    南曲衣裳妆束,四方取以为式,大约以淡雅朴素为主,不以鲜华绮丽为工也。初破瓜者,谓之“梳栊”;已成人者,谓之“上头”。衣衫皆客为之措办,巧样新裁,出于假母,以其余物,自取用之。故假母虽年高,亦盛妆艳服,光彩动人。衫之短长,袖之大小,随时变易,见者谓是时世妆也。

    曲中女郎,多亲生之女,故怜惜倍至。遇有佳客,任其留连,不计钱钞;其伧父大贾,拒绝勿与通,亦不顾也。从良落籍,属于祠部。亲母则所费不多,假母则勒高价,谚所谓“娘儿爱俏,鸨儿爱钞”者,盖为假母言之也。旧院与贡院遥对,仅隔一河,原为才子佳人而设。逢秋风桂子之年,四方应试者毕集,结驷连骑,选色征歌,转车子之喉,按阳阿之舞,院本之笙歌合奏,回舟之一水皆香。或邀旬日之欢,或订百年之约。蒲桃架下,戏掷金钱;芍药栏边,闲抛玉马。此平康之盛事,乃文战之外篇。迨夫士也色荒,女兮情倦,忽裘敝而金尽,亦遂欢寡而愁殷。虽设阱者之恒情,实冶游者所深戒也。青楼薄倖,彼何人哉!

    曲中市肆,精洁殊常。香囊云舄、名酒佳茶、饧糖小菜、箫管琴瑟,并皆上品。外间人买者,不惜贵价;女郎赠遗,都无俗物。正李仙源《十六楼集句》诗中所云“市声春浩浩,树色晓苍苍。饮伴更相送,归轩锦绣香”者是也。

    虞山钱牧斋《金陵杂题绝句》中,有数首云:“淡粉轻烟佳丽名,开天营建记都城。而今也入烟花部,灯火樊楼似汴京。”“一夜红笺许定情,十年南部早知名。旧时小院湘帘下,犹记鹦哥唤客声。”旧

译妓家仆婢称她们为“娘”,外人叫她们为“小娘”,老鸨称她们为“娘儿”。有客人来,妓女称客人为“姐夫”,客人称老鸨为“外婆”。

乐籍人员统归教坊司管理,教坊司有一位官员主管,设有衙署、公座,以及人役、刑杖、签牌等器物。官员有冠有带,但见到客人时不敢作揖行礼。

妓家各自划分门户,争奇斗艳,献媚取宠,比拼高低,夸耀新奇。清晨时分,饮酒作乐,兰汤荡漾,满室衣香;正午时分,兰花茉莉,沉水甲煎,香气飘散数里;入夜之后,吹笛弹筝,梨园演出,声音响彻云霄。李、卞两家为首,沙、顾两家次之,郑、顿、崔、马几家又次之。

长板桥在妓院墙外几十步处,空旷辽阔,草木茂盛,水烟凝碧。迴光、鹫峰两座寺庙夹峙两侧。中山东花园横亘在前,秦淮河朱雀桁环绕在后,确实可以娱目赏心,洗涤尘襟。每当夜深人静,风清月朗,名士倾城而出,簪花束发,携手闲行,凭栏徘徊。忽然遇到那位美人,笑语晏晏,这边吹洞箫,那边唱妙曲,万籁俱寂,游鱼出听,这确实是太平盛世的景象。

秦淮灯船的盛况,天下无双。两岸河房,雕栏画槛,绮窗丝障,十里珠帘。客人说“已醉”,主人说“未归”。游人往来,指指点点说:“某位名妓在某河房”,以得到魁首者为胜。傍晚时分,灯船全部聚集,火龙蜿蜒,光耀天地,敲锣打鼓,踏浪而行。从聚宝门水关到通济门水关,喧闹达旦。桃叶渡口,争渡者喧声不绝。我作《秦淮灯船曲》,其中有:“遥指钟山树色开,六朝芳草向琼台。一围灯火从天降,万片珊瑚驾海来。”又说:“梦里春红十丈长,隔帘偷袭海南香。西霞飞出铜龙馆,几队娥眉一样妆。”又说:“神弦仙管玻璃杯,火龙蜿蜒波崔嵬。云连金阙天门迥,星舞银城雪窖开。”这些都是实录。唉,还能再见到吗!

教坊梨园,单传法部,是威武南巡所遗留的。然而名妓仙娃,深以登场演剧为耻。如果知音密席,推奖再三,勉强之后才肯,歌喉扇影,一座尽倾。主持者大增气色,缠头助采,立刻增加十倍。至于顿老琵琶、妥娘词曲,则只应天上,难得人间了!

裙屐少年,油头半臂,到了中午,就提篮挈榼,高声叫卖逼汗草、茉莉花,娇婢掩帘,摊钱争买,捉腕捺胸,纷纭笑谑。不一会儿,乌云拥雪,全身芳香了。因为这种花苞在日中,开在枕上,真是媚夜的淫葩,殢人的妖草。建兰则大雅不群,适宜于纱橱文榭,与佛手木瓜同其静好。酒兵茗战之余,微闻香泽,所谓王者之香,湘君之佩,岂是淫葩妖草所能比缀的?

南曲衣裳妆束,四方取以为式,大约以淡雅朴素为主,不以鲜华绮丽为工。初破瓜者,称为“梳栊”;已成人者,称为“上头”。衣衫都由客人筹措办理,巧样新裁,出于老鸨,以其余物,自取用之。所以老鸨虽然年高,也盛妆艳服,光彩动人。衫之短长,袖之大小,随时变易,见者谓是时世妆也。

曲中女郎,多是亲生之女,所以怜惜倍至。遇到佳客,任其留连,不计钱钞;那些粗俗的大贾,拒绝不与交往,也不顾。从良落籍,属于祠部。亲生母亲则所费不多,老鸨则勒高价,谚语所谓“娘儿爱俏,鸨儿爱钞”的,大概是为老鸨说的。旧院与贡院遥对,仅隔一河,原是为才子佳人而设的。逢秋风桂子之年,四方应试者毕集,结驷连骑,选色征歌,转车子之喉,按阳阿之舞,院本之笙歌合奏,回舟之一水皆香。或邀旬日之欢,或订百年之约。蒲桃架下,戏掷金钱;芍药栏边,闲抛玉马。这是平康的盛事,乃是文战之外篇。等到士人色荒,女子情倦,忽然裘敝金尽,也就欢寡愁殷。虽然设阱者是恒情,实是冶游者所深戒的。青楼薄倖,彼何人哉!

曲中市肆,精洁殊常。香囊云舄、名酒佳茶、饧糖小菜、箫管琴瑟,并皆上品。外间人买者,不惜贵价;女郎赠遗,都无俗物。正是李仙源《十六楼集句》诗中所云“市声春浩浩,树色晓苍苍。饮伴更相送,归轩锦绣香”者是也。

虞山钱牧斋《金陵杂题绝句》中,有数首云:“淡粉轻烟佳丽名,开天营建记都城。而今也入烟花部,灯火樊楼似汴京。”“一夜红笺许定情,十年南部早知名。旧时小院湘帘下,犹记鹦哥唤客声。”

院马二娘,字晁采“惜别留欢恨马蹄,勾阑月白夜乌啼。不知何与汪三事,趣我欢娱伴我归。”“别样风怀另酒肠,伴他薄倖耐他狂。天公要断烟花种,醉杀扬洲萧伯梁。”“顿老琵琶旧典型,檀槽生涩响零丁。南巡法曲谁人问?头白周郎掩泪听。”绍兴周禹锡,喜听顿老琵琶“旧曲新诗压教坊,缕衣垂白感湖湘。闲开闺集教孙女,身是前朝郑妥娘。”郑女英,小名妥娘,载《列朝诗选?闺集诗》中“新城王阮亭《秦淮杂诗》中有二首云:“旧院风流数顿杨,梨园往事泪沾裳。樽前白发谈天宝,零落人间脱十娘。”“旧事南朝剧可怜,至今风俗斗婵娟。秦淮丝肉中宵发,玉律抛作残笛钿。”以上皆伤今吊古、感慨流连之作,可佐南曲谈资者,录之以当哀丝急管。黄浩翁云:“解作江南断肠句,世间唯有贺方回。”倘遇旗亭歌者,不能不画壁也。以上纪雅游

译院马二娘,字晁采,曾作诗道:“惜别留欢恨马蹄,勾阑月白夜乌啼。不知何与汪三事,趣我欢娱伴我归。”又写道:“别样风怀另酒肠,伴他薄倖耐他狂。天公要断烟花种,醉杀扬洲萧伯梁。”还有诗云:“顿老琵琶旧典型,檀槽生涩响零丁。南巡法曲谁人问?头白周郎掩泪听。”

绍兴人周禹锡,喜爱听顿老弹奏琵琶,曾作诗道:“旧曲新诗压教坊,缕衣垂白感湖湘。闲开闺集教孙女,身是前朝郑妥娘。”

郑女英,小名妥娘,其事迹载于《列朝诗选·闺集诗》中。

新城王阮亭在《秦淮杂诗》中有两首写道:“旧院风流数顿杨,梨园往事泪沾裳。樽前白发谈天宝,零落人间脱十娘。”又写道:“旧事南朝剧可怜,至今风俗斗婵娟。秦淮丝肉中宵发,玉律抛作残笛钿。”

以上都是伤今吊古、感慨流连之作,可以作为南曲的谈资,记录下来以当作哀丝急管般的雅趣。黄浩翁说:“解作江南断肠句,世间唯有贺方回。”倘若遇到旗亭歌者,不能不画壁题诗了。以上记载雅游之事。

[八琼逸客曰:此记须用冷金笺,画乌丝栏,写《洛神赋》小楷,装以云鸾缥带,贮之蚊龙箧中,薰以沉水、迷迭,于风清日白、红豆花间开看之可也。]

    余生万历末年,其与四方宾客交游,及入范大司马莲花幕中为平安书记者,乃在崇祯庚辛以后。曲中名妓,如朱斗儿、徐翩翩、马湘兰者,皆不得而见之矣。则据余所见而编次之,或品藻其色艺,或仅记其姓名,亦足以征江左之风流,存六朝之金粉也。昔宋徽宗在五国城,犹为李师师立传,盖恐佳人之烟没不传,作此情痴狡狯耳。“风乍起,吹绉一池春水”,干卿何事?“彼美人兮,巧笑情兮,美目盼兮。”“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尹春,字子春,姿态不甚丽,而举止风韵,绰似大家。性格温和,谈词爽雅,无抹脂鄣袖习气,专工戏剧排场,兼擅生旦。余遇之迟暮之年,延之至家,演《荆钗记》,扮王十朋,至《见娘》《祭江》二出,悲壮淋漓,声泪俱迸,一座尽倾,老梨园自叹弗及。余曰:“此许和子、永新歌也,谁为韦青将军者乎?”因赠之以诗曰:“红红记曲采春歌,我亦闻歌唤奈何。谁唱江南断肠句,青衫白发影婆娑。”春亦得诗而泣,后不知其所终。嗣有尹文者,色丰而姣,荡逸飞扬,顾盼自喜,颇超于流辈。太平张维则昵宠之,唯其所欲,甚欢。欲置为侧室,文未之许,属友人强之,文笑曰:“是不难,嫁彼三年,断送之矣。”卒归张。未几文死,张后十数年乃亡,仕至监司,负才华,任侠,轻财结客,磊落人也。

    李十娘,名湘真,字雪衣。在母腹中闻琴歌声,则勃勃欲动。生而娉婷娟好,肌肤玉雪,既含睇兮又宜笑,殆《闲情赋》所云“独旷世而秀群”者也。性嗜洁,能鼓琴清歌,略涉文墨,爱文人才士。所居曲房秘室,帷帐尊彝,楚楚有致。中构长轩,轩左种老梅一树,花时香雪霏拂几榻。轩右种梧桐二株,巨竹十数竿。晨夕洗桐拭竹,翠色可餐,入其室者,疑非尘境。余每有同人诗文之会,必至其家。每客用一精婢,侍砚席、磨隃麋、爇都梁、供茗果。暮则合乐酒宴,尽欢而散。然宾主秩然,不及于乱。于时流寇讧江北,名士渡江侨金陵者甚众,莫不艳羡李十娘也。十娘愈自闭匿,称善病,不妆饰,谢宾客。阿母怜惜之,顺适其意,婉语辞逊,概勿与通。惟二三知己,则欢情自接,嬉怡忘倦矣。后易名贞美,刻一印章,曰“李十贞美之印”。余戏之曰:“美则有之,贞则未也。”十娘泣曰:“君知儿者,何出此言?儿虽风尘贱质,然非好淫荡检者流,如夏姬、河间妇也。苛儿心之所好,虽相庄如宾,情与之洽也;非儿心之所好,恐勉同枕席,不与之合也。儿之不贞,命也如何?”言已,涕下沾襟。余敛容谢之曰:“吾失言,吾过矣!”十娘有兄女曰媚姐,十三才有余,白皙,发覆额,眉目如画。余心爱之,媚亦知余爱,娇啼婉转,作掌中舞。十娘曰:“吾当为汝媒。”岁壬午,入棘闱。媚日以金钱投琼,卜余中否。及榜发落第,余乃愤郁成疾,避栖霞山寺,经年不相闻矣。鼎革后,秦州刺史陈澹仙,寓丛桂园,拥一姬,曰姓李。余披帏见之,媚也。各黯然掩袂。问十娘,曰:“从良矣。”问其居,曰:“在秦淮水阁。”问其家,曰:“已废为菜圃。”问其“老梅与梧竹无恙乎?”曰:“已摧为薪矣。”问:“阿母尚存乎?”曰:“死矣。”因赠以诗曰:“流落江湖已十年,云鬟犹卜旧金钱。雪衣飞去仙哥老,休抱琵琶过别船。”

    葛嫩,字蕊芳。余与桐城孙克咸交最善,克咸名临,负文武才略,倚马千言立就,能开五石弓,善左右射,短小精悍,自号“飞将军”。欲投笔磨盾,封狼居胥,又别字曰武公。然好狭邪游,纵酒高歌,其天性也。先昵珠市妓王月,月为势家夺去,抑郁不自聊,与余闲坐李十娘家。十娘盛称葛嫩才艺无双,即往访之。阑入卧室,值嫩梳头,长发委地,双腕如藕,面色微黄,眉如远山,瞳人点

译八琼逸客说:这篇记载必须用冷金笺纸,画上乌丝栏,用小楷抄写《洛神赋》,用云鸾纹的丝带装裱,存放在蚊龙纹的箱子里,用沉香、迷迭香熏染,在风清日朗、红豆花间打开观看,这才合适。

我生于万历末年,与四方宾客交往,以及进入范大司马的幕府担任平安书记,都是在崇祯庚辛年之后。像朱斗儿、徐翩翩、马湘兰这样的名妓,我都未能得见。那么,根据我所见到的来编排次序,有的品评她们的色艺,有的仅记录她们的姓名,也足以证明江东的风流,留存六朝的金粉气息。从前宋徽宗在五国城,还为李师师立传,大概是担心佳人的风采湮没不传,做出这种情痴的举动罢了。“风乍起,吹绉一池春水”,这与你何干?“那位美人啊,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心中珍藏着她,哪一天能忘记!”

尹春,字子春,姿容不算艳丽,但举止风韵,很像大户人家出身。性格温和,谈吐爽利雅致,没有涂脂抹粉、障袖弄姿的习气,专门擅长戏剧排场,兼擅生角和旦角。我在她晚年时遇见她,请她到家中,演出《荆钗记》,扮演王十朋,演到《见娘》《祭江》两出时,悲壮淋漓,声泪俱下,满座倾倒,老戏班自叹不如。我说:“这是许和子、永新的新歌啊,谁是韦青将军呢?”于是赠诗给她:“红红记曲采春歌,我亦闻歌唤奈何。谁唱江南断肠句,青衫白发影婆娑。”尹春得到诗后哭泣,后来不知她的下落。后来有个叫尹文的,容貌丰满姣好,放荡飘逸,顾盼自喜,远超同辈。太平张维则宠爱她,任其所为,非常欢愉。想纳她为侧室,尹文没有答应,张维则请友人强迫她,尹文笑着说:“这不难,嫁给他三年,就能把他断送了。”最终嫁给了张维则。不久尹文去世,张维则十几年后才死,官至监司,富有才华,任侠,轻视钱财结交宾客,是个磊落的人。

李十娘,名湘真,字雪衣。在母亲腹中听到琴歌声,就勃勃欲动。生下来娉婷娟好,肌肤如玉如雪,既含情脉脉又宜笑,大概是《闲情赋》中所说的“独旷世而秀群”的人。生性爱洁净,能弹琴清歌,略通文墨,喜爱文人才士。所住的曲房秘室,帷帐尊彝,楚楚有致。中间建有长轩,轩左边种着一棵老梅,花开时香雪霏微,拂拭几榻。轩右边种着两株梧桐,十几竿巨竹。早晚洗桐拭竹,翠色可餐,进入她房间的人,怀疑这不是尘世。我每次有同人诗文聚会,必定到她家。每位客人用一名精婢,侍奉砚席、磨墨、燃香、供应茶果。傍晚则合乐酒宴,尽欢而散。然而宾主秩序井然,没有越轨行为。当时流寇在江北作乱,名士渡江侨居金陵的很多,无不艳羡李十娘。十娘更加自我封闭,称病,不妆饰,谢绝宾客。母亲怜惜她,顺从她的意思,婉言推辞,一概不与外人交往。只有两三个知己,则欢情自接,嬉怡忘倦。后来改名叫贞美,刻了一方印章,曰“李十贞美之印”。我戏弄她说:“美则有之,贞则未也。”十娘哭泣说:“您是了解我的人,为何出此言?我虽是风尘贱质,但不是好淫荡检的人,像夏姬、河间妇那样。如果是我心之所好,即使相庄如宾,情与之洽;如果不是我心之所好,恐怕勉强同枕席,也不会与之合。我的不贞,是命运如何?”说完,泪水沾湿衣襟。我收敛神色谢罪说:“我失言,我错了!”十娘有兄女叫媚姐,十三岁出头,白皙,头发覆额,眉目如画。我心里爱她,媚姐也知道我爱她,娇啼婉转,作掌中舞。十娘说:“我当为你做媒。”壬午年,我入考场。媚姐每天用金钱投琼,占卜我是否中举。等到放榜落第,我于是愤郁成疾,避居栖霞山寺,经年不相闻。鼎革后,秦州刺史陈澹仙,寓居丛桂园,拥有一名姬,说姓李。我掀开帷帐看见她,是媚姐。各自黯然掩袖。问十娘,说:“从良了。”问她的住处,说:“在秦淮水阁。”问她的家,说:“已废为菜圃。”问“老梅与梧竹无恙乎?”说:“已摧为薪矣。”问:“母亲还在吗?”说:“死了。”于是赠诗给她:“流落江湖已十年,云鬟犹卜旧金钱。雪衣飞去仙哥老,休抱琵琶过别船。”

葛嫩,字蕊芳。我与桐城孙克咸交情最好,克咸名临,负有文武才略,倚马千言立就,能开五石弓,善左右射,短小精悍,自号“飞将军”。想投笔磨盾,封狼居胥,又别字曰武公。然而好狭邪游,纵酒高歌,是他的天性。先前昵爱珠市妓王月,王月被势家夺去,抑郁不自聊,与我闲坐李十娘家。十娘盛称葛嫩才艺无双,即往访之。闯入卧室,正值葛嫩梳头,长发委地,双腕如藕,面色微黄,眉如远山,瞳人点

漆。叫“请坐”,克咸曰:“此温柔乡也,吾老是乡矣!”是夕定情,一月不出,后竟纳之闲房。甲申之变,移家云间,间道入闽,授监中丞杨文骢军事。兵败被执,并缚嫩。主将欲犯之,嫩大骂,嚼舌碎,含血噀其面,将手刃之。克咸见嫩抗节死,乃大笑曰:“孙三今日登仙矣!”亦被杀。中丞父子三人同日殉难。

译漆。叫“请坐”,克咸说:“这是温柔乡啊,我愿老死在这里!”当晚二人定情,一个月不出门,后来竟然将她纳为妾室。甲申之变发生,迁居云间,从小路进入福建,被任命为监军御史杨文骢的军事参谋。兵败被俘,嫩也被捆绑。主将想要侵犯她,嫩大声痛骂,咬碎舌头,含血喷在主将脸上,主将动手杀了她。克咸见嫩坚守节操而死,于是大笑说:“孙三今天成仙了!”也被杀害。中丞父子三人同日殉难。

李大娘,一名小大,字宛君。性豪侈,女子也而有须眉丈夫之气。所居台榭庭室,极其华丽,侍儿曳罗绮者十余人。置酒高会,则合弹琶琶筝瑟,或狎客沈元、张卯、张奎数辈,吹洞箫,唱时曲。酒半,打十番鼓。曜灵西匿,继以华灯;罗帏从风,不知喔喔鸡鸣、东方既白矣。大娘曰:“世有游闲公子、聪俊儿郎,至吾家者,未有不荡志迷魂、没溺不返者也。然吾亦自逞豪奢,岂效龊龊倚门市娼,与人较钱帛哉?”以此得“侠妓”声于莫愁、桃叶间。后归新安吴天行。天行钜富,赀产百万;体羸,素善病,后房丽姝甚众,疲于奔命。大娘郁郁不乐。曩所欢胥生者,赂仆婢通音耗。渐托疾,荐胥生能医,生得入见大娘。大娘以金珠银贝纳药笼中以出,与生订终身约。后天行死,卒归胥生。胥生本贫士,家徒四壁立,获吴氏资,渐殷富,与大娘饮酒食肉相娱乐,教女妓数人歌舞。生复以乐死。大娘老矣,流落阛阓,仍以教女娃歌舞为活。余犹及见之,徐娘虽老,尚有风情。话念旧游,潸焉出涕,真如华清宫女说开元、天宝遗事也!昔杜牧之于洛阳城东重睹张好好,感旧伤怀,题诗以赠,未云:“朋游今在否,落拓更能无。门馆恸哭后,水云秋景初。斜日挂衰柳,凉风出座隅。酒尽满襟泪,短歌聊一书。”正为今日而说。余即出素扇以贻之,大娘捧扇而泣,或据床以哦,哀动邻壁。

    顾媚,字眉生,又名眉,庄妍靓雅,风度超群,鬓发如云,桃花满面,弓弯纤小,腰肢轻亚。通文史,善画兰,追步马守真,而姿容胜之,时人推为南曲第一。家有眉楼,绮窗绣帘,牙笺玉轴,堆列几案;瑶琴锦瑟,陈设左右;香烟缭绕,檐马丁当。余常戏之曰:“此非眉楼,乃迷楼也。”人遂以迷楼称之。当是时,江南侈靡,文酒之宴,红妆与乌巾紫裘相间,座无眉娘不乐。而尤艳顾家厨食品,差拟郇公李太尉,以故设筵眉楼者无虚日。然艳之者虽多,妒之者亦不少。适浙东一伧父,与一词客争宠,合江右某孝廉互谋,使酒骂座,讼之仪司,诬以盗匿金犀酒器,意在逮辱眉娘也。余时义愤填膺,作檄讨罪,有云:“某某本非风流佳客,谬称浪子端王,以文鸳彩凤之区,排封豕长蛇之阵;用诱秦诓楚之计,作摧兰折玉之谋。种夙世之孽冤,煞一时之风景”云云。伧父之叔为南少司马,见檄,斥伧父东归,讼乃解。眉娘甚德余,于桐城方瞿庵堂中,愿登场演剧为余寿。从此摧幢息机,矢脱风尘矣。未几,归合肥龚尚书芝麓。尚书雄豪盖代,视金玉如泥沙粪土,得眉娘佐之,益轻财好客,怜才下士,名誉盛于往时。客有求尚书诗文及乞画兰者,缣笺动盈箧笥,画款所书“横波夫人”者也。岁丁酉,尚书挈夫人重过金陵,寓市隐园中林堂。值夫人生辰,张灯开宴,请召宾客数十百辈,命老梨园郭长春等演剧,酒客丁继之、张燕筑及二王郎,中翰王式之,水部王桓之串《王母瑶池宴》。夫人垂珠帘,召旧日同居南曲呼姊妹行者与燕,李大娘、十娘、王节娘皆在焉。时尚书门人楚严某,赴浙监司任,逗留居樽下,褰帘长跪,捧卮称“贱子上寿”,坐者皆离席伏,夫人欣然为罄三爵,尚书意甚得也。余与吴园次、邓孝威作长歌纪其事。嗣后还京师,以病死。殓时现老僧相。吊者车数百乘,备极哀荣,改姓徐氏,又称徐夫人。尚书有《白门柳传奇》行于世。

    董白,字小宛,一字青莲。天姿巧慧,容貌娟妍,七八岁时阿母教以书翰,辄了了。少长,顾影自怜,针神曲圣,食谱茶经,莫不精晓。性爱闲静,遇幽林远涧,片石孤云,则恋恋不忍舍去。至男女杂坐,歌吹喧阗,心厌色沮,意弗屑也。慕吴门山水,徙居半塘,小筑河滨,竹篱茅舍。经其户者,则时闻咏诗声或鼓琴声,皆曰:“此中有人。”已而扁舟游西子湖,登黄山,礼白岳,仍归吴门。丧母抱病,赁居以棲。随如皋冒辟疆,过惠山,历澄江、荆溪,抵京口,涉金山绝顶,观大江竞渡以归。后卒为辟

译李大娘,又名小大,字宛君。性格豪放奢侈,虽是女子却有着须眉男子的英气。她居住的台榭庭室,极其华丽,穿着罗绮的侍儿有十多人。摆设酒宴高会时,就合奏琵琶筝瑟,或者让狎客沈元、张卯、张奎等几个人,吹洞箫,唱当时流行的曲子。酒喝到一半,就敲打十番鼓。太阳西落隐藏后,接着点亮华丽的灯火;罗帐随风飘动,不知不觉间鸡已喔喔啼叫,东方已经发白。李大娘说:“世上那些游手好闲的公子、聪明俊秀的少年,来到我家的,没有不心志迷乱、沉溺其中而不能返回的。然而我也只是自我逞显豪奢,哪里会效仿那些猥琐的倚门卖笑的娼妓,与人计较钱财呢?”因此她在莫愁、桃叶之间获得了“侠妓”的名声。后来嫁给了新安的吴天行。吴天行是大富户,财产百万;身体瘦弱,向来多病,后房美女很多,疲于应付。李大娘郁郁不乐。从前所欢爱的胥生,贿赂仆婢来传递消息。渐渐借口生病,推荐胥生能治病,胥生得以入内见李大娘。李大娘把金珠银贝放进药笼中送出,与胥生订立了终身之约。后来吴天行死了,最终嫁给了胥生。胥生本是贫穷的士人,家徒四壁,获得了吴家的资财,渐渐富裕起来,与李大娘饮酒吃肉互相娱乐,教几个女妓歌舞。胥生又因纵乐而死。李大娘老了,流落在街市,仍然靠教女孩歌舞为生。我还来得及见到她,徐娘虽老,尚有情致。谈起旧日交游,不禁流泪,真像华清宫的宫女讲述开元、天宝年间的往事一样!从前杜牧在洛阳城东重睹张好好,感旧伤怀,题诗赠予,诗中说:“朋游今在否,落拓更能无。门馆恸哭后,水云秋景初。斜日挂衰柳,凉风出座隅。酒尽满襟泪,短歌聊一书。”正是为今日而说。我于是拿出素扇赠给她,李大娘捧着扇子哭泣,有时靠着床吟哦,哀伤之情感动了邻居。

顾媚,字眉生,又名眉,端庄美丽清雅,风度超群,鬓发如云,面色如桃花,脚弓弯纤小,腰肢轻盈柔软。通晓文史,善于画兰花,追随马守真的步伐,而姿容胜过她,当时人推举她为南曲第一。家中有眉楼,绮丽的窗户绣制的帘子,象牙笺玉轴,堆列在几案上;瑶琴锦瑟,陈设在左右;香烟缭绕,檐铃叮当。我常常戏弄她说:“这不是眉楼,而是迷楼。”人们于是用迷楼来称呼它。当时,江南奢侈靡费,文酒之宴,红妆与乌巾紫裘相间,座中没有眉娘就不快乐。而尤其艳羡顾家的厨食品,大致比拟郇公李太尉,因此设筵眉楼的没有空日。然而艳羡的人虽然多,嫉妒的人也不少。恰逢浙东一个粗俗之人,与一个词客争宠,联合江西某孝廉互相谋划,借酒骂座,告到仪司,诬陷他们盗藏金犀酒器,意在逮捕侮辱眉娘。我当时义愤填膺,作檄文讨罪,其中有说:“某某本非风流佳客,谬称浪子端王,在文鸳彩凤之地,排布封豕长蛇之阵;使用诱秦诓楚之计,施行摧兰折玉之谋。种下夙世之孽冤,煞了一时之风景”等等。粗俗之人的叔叔是南少司马,看到檄文,斥责粗俗之人东归,诉讼于是解除。眉娘很感激我,在桐城方瞿庵堂中,愿意登场演剧为我祝寿。从此摧折幢幡息灭机心,发誓脱离风尘了。不久,嫁给了合肥龚尚书芝麓。尚书雄豪盖代,视金玉如泥沙粪土,得到眉娘辅佐,更加轻财好客,怜才下士,名誉盛于往时。客人有求尚书诗文及乞画兰花的,缣笺动辄盈满箱箧,画款所书“横波夫人”的就是她。丁酉年,尚书带着夫人重过金陵,寓居市隐园中林堂。正值夫人生辰,张灯开宴,请召宾客数十百辈,命令老梨园郭长春等演剧,酒客丁继之、张燕筑及二王郎,中翰王式之,水部王桓之串演《王母瑶池宴》。夫人垂下珠帘,召旧日同居南曲呼姊妹行的人来宴饮,李大娘、十娘、王节娘都在。当时尚书门人楚严某,赴浙监司任,逗留住在樽下,掀开帘子长跪,捧杯称“贱子上寿”,在座的人都离席伏地,夫人欣然为他饮尽三爵,尚书心里很得意。我与吴园次、邓孝威作长歌记录此事。后来回到京师,因病而死。入殓时显现老僧相。吊唁的车有数百辆,备极哀荣,改姓徐氏,又称徐夫人。尚书有《白门柳传奇》流传于世。

董白,字小宛,一字青莲。天姿巧慧,容貌娟秀,七八岁时母亲教她读书写字,就明白无误。稍大,顾影自怜,针神曲圣,食谱茶经,没有不精通的。性格喜爱闲静,遇到幽林远涧,片石孤云,就恋恋不舍不忍离去。至于男女杂坐,歌吹喧阗,心里厌恶神色沮丧,意念不屑一顾。羡慕吴门山水,迁徙居住半塘,在河滨小筑,竹篱茅舍。经过她家门的人,就时常听到咏诗声或鼓琴声,都说:“这里有人。”不久,乘小舟游西子湖,登黄山,礼白岳,仍回吴门。丧母抱病,租房居住。随后跟随如皋冒辟疆,过惠山,历澄江、荆溪,抵京口,涉金山绝顶,观大江竞渡后返回。后来最终成为辟

疆侧室,事辟疆九年,年二十七,以劳瘵死。辟疆作《影梅庵忆语》二千四百言哭之,同人哀辞甚多,惟吴梅村宫尹十绝,可传小宛也。其四首云:“珍珠无价玉无瑕,小字贪看问妾家。寻到白堤呼出见,月明残雪映梅花。”又云:“念家山破定风波,郎按新词妾按歌。恨杀南朝阮司马,累侬夫婿病愁多。”又云:“乱梳云髻下妆楼,尽室苍黄过渡头。钿盒金钗浑抛却,高家兵马在扬州。”又云:“江城细雨碧桃村,寒食东风杜宇魂。欲吊薛涛怜梦断,墓门深更阻侯门。”

译柳如是之妾,侍奉柳如是九年,二十七岁时因患肺病去世。柳如是写了《影梅庵忆语》两千四百字来哭悼她,同僚好友的哀辞很多,只有吴梅村宫尹的十首绝句,足以传扬卞玉京(小宛)的名声。其中四首写道:“珍珠无价美玉无瑕,因贪看小字而询问她的家世。寻到白堤呼唤她出来相见,月明残雪映照梅花。”又写道:“念家山破定风波,郎君按新词我按歌声。恨透了南朝的阮司马,连累我丈夫因愁病多。”又写道:“胡乱梳理云髻走下妆楼,全家仓皇渡过江头。钿盒金钗全都抛却,高家兵马已在扬州。”又写道:“江城细雨落在碧桃村,寒食节东风中杜宇魂断。想要凭吊薛涛却可怜梦断,墓门深深更阻隔着侯门。”

卞赛,一曰赛赛,后为女道士,自称玉京道人。知书,工小楷,善画兰鼓琴,喜作风枝袅娜,一落笔,画十余纸。年十八,游吴门,居虎丘。湘帘棐几,地无纤尘。见客初不甚酬对,若遇佳宾,则谐谑间作,谈词如云,一座倾倒。寻归秦淮,遇乱,复游吴门。梅村学士作《听女道士卞玉京弹琴歌》赠之,中所云“昨夜村头吹筚篥,教坊也被传呼急。碧玉班中怕点留,乐营门外卢家泣。私更妆束出江边,恰遇丹阳下渚船。剪就黄絁贪入道,携来绿绮诉婵娟”者,正此时也。在吴作道人装,然亦间有所主。侍儿柔柔,承奉砚席如弟子,指挥如意,亦静好女子也。逾两年,渡浙江,归于东中一诸侯。不满意,进柔柔当夕,乞身下发。复归吴,依良医郑保御,筑别馆以居。长斋绣佛,持戒律甚严,刺舌血书《法华经》,以报保御。又十余年而卒,葬于惠山祇陀庵锦树林。

    玉京有妹曰敏,颀而白如玉肪,风情绰约,人见之,如立水晶屏也。亦善画兰鼓琴,对客为鼓一再行,即推琴敛手,面发赪。乞画兰,亦止写篠竹枝兰草二三朵,不似玉京之纵横枝叶、淋漓墨沈也,然一以多见长,一以少为贵,各极其妙,识者并珍之。携来吴门,一时争艳,户外履恒满。乃心厌市嚣,归申进士维久。维久宰相孙,性豪举,好宾客,诗文名海内,海内贤豪多与之游。得敏益自喜,为闺中良友。亡何,维久病且殁,家中替。后嫁一贵官颍川氏,三年病死。

    范珏,字双玉,廉静,寡所嗜好。一切衣饰歌管、艳靡纷华之物,皆屏弃之。惟阖户焚香瀹茗,相对药炉经卷而已。性喜画山水,摹仿史痴、顾宝幢,槎枒老树,远山绝磵,笔墨间有天然气韵,妇人中范华原也。

    顿文,字小文,琵琶顿老女孙也。性聪慧,略识字义,唐诗皆能上口。授以琵琶,布指濩索,然意弗屑,不肯竟学。学鼓琴,雅歌《三叠》,清泠泠然,神与之浃,故又字曰琴心云。琴心生于乱世,顿老赖以存活,不能早脱乐籍。赁屋青溪里,荜门圭窦,风月凄凉。屡为健儿伧父所厄,最后为李姓者挟持,牵连入狱;虽缘情得保,犹守以牛头阿旁也。客有王生者,挽余居间营救,偕往访之,风鬟雾鬓,憔悴可怜,犹援琴而鼓,弹“别凤离鸾”之曲,如猿吟鹃啼,不忍闻也。余说内乡许公,属其门生直指使者纵之,复还故居。吴郡王子其长主张燕筑家,与琴心比邻,两相慕悦。王子故轻侠,倾金钱,赈其贫悴。将携归置别室,突遘奇祸。收者至,见琴心,诧曰:“此真祸水也!”悯其非辜,驱之去,独捕王子。王子被戮,琴心逸,后终归匪人。嗟乎!佳人命薄,若琴心者,其尤哉!其尤哉!

    沙才,美而艳,丰而逸,骨体皆媚,天生尤物也。善弈棋,吹箫度曲。长而修容,留仙裙,石华广袖,衣被灿然。后携其妹曰媺者,游吴郡,卜居半塘,一时名噪,人皆以“二赵”、“二乔”目之。惜也才以疮发,剜其半面;媺归吒利,郁郁死。

    马娇,字婉容,姿首清丽,濯濯如春月柳,滟滟如出水芙蓉,真不愧“娇”之一字也。知音识曲,妙合宫商,老伎师推为独步。然终以误堕烟花为恨,思择人而事,不敢以身许人,卒归贵竹杨龙友。龙友名文骢,以诗画擅名,华亭董文敏亟赏之。先是闽中郭圣仆有二妾,一曰李陀那,一曰珠玉耶。圣仆殁,龙友得玉耶,并得其所蓄书画瓶砚几杖诸玩好古器,复拥婉容,终日摩挲笑语为乐。甲申之变,贵阳马士英册立福王,自为首辅,援引怀宁阮大铖构党煽权,挠乱天下。以至五月出奔,都城百姓焚烧两家居第。以龙友乡戚有连,亦被烈炬,顷刻灰烬。时龙友巡抚苏松,尽室以行,玉耶亦殉,婉容莫知所终。龙友父子殉难闽峤,母丐归金陵,依家仆以终天年。婉容有妹曰媺,亦著名。又有小马媺者,轻盈飘逸,自命风流。真州盐贾用千金购得,奉溧阳陈公子。公子昵之,未久,并奁具赠豫章陈伯玑,生一子一女,如王子敬之有桃根

译卞赛,又称赛赛,后来成为女道士,自称玉京道人。她通晓诗书,擅长写小楷,善于画兰花和弹琴,喜欢画风姿绰约的枝条,一旦落笔,往往连续画十几张纸。十八岁时,她游历苏州,居住在虎丘。竹帘棐几,地面纤尘不染。初见客人时不太应答,若遇到高雅的宾客,便谈笑风生,谈吐如云,令满座倾倒。不久回到秦淮,遭遇战乱,又游历苏州。梅村学士作《听女道士卞玉京弹琴歌》赠给她,诗中“昨夜村头吹筚篥,教坊也被传呼急。碧玉班中怕点留,乐营门外卢家泣。私更妆束出江边,恰遇丹阳下渚船。剪就黄絁贪入道,携来绿绮诉婵娟”几句,正是描写此时的情景。在苏州时她穿着道装,但也偶尔有主人供养。侍儿柔柔,侍奉笔墨纸砚如同弟子一般,指挥如意,也是一位文静美好的女子。过了两年,她渡过浙江,嫁给东中某位诸侯。因不满意,便将柔柔进献当夜侍奉,自己请求脱籍还俗。再次回到苏州,依附良医郑保御,修建别馆居住。她常年吃斋礼佛,持戒律极严,刺破舌血书写《法华经》,以报答郑保御。又过了十多年去世,葬在惠山祇陀庵的锦树林。

玉京有个妹妹叫敏,身材修长,皮肤白如羊脂玉,风情绰约,人们看到她,就像站在水晶屏风前一样。她也善于画兰花和弹琴,面对客人弹奏一两曲,便推开琴收起手,脸涨得通红。请求她画兰花,也只画两三枝竹枝和兰花,不像玉京那样纵横枝叶、墨色淋漓,然而一个以多取胜,一个以少为贵,各自达到极妙境界,懂行的人都珍视她们。她来到苏州,一时争艳,门外宾客盈门。但她内心厌恶市井喧嚣,嫁给申姓进士维久。维久是宰相的孙子,性格豪爽,喜好宾客,诗文名扬海内,海内的贤豪多与他交往。得到敏后更加自喜,视她为闺中良友。不久,维久病重去世,家道中落。后来嫁给一位颍川氏的贵官,三年后病死。

范珏,字双玉,廉洁清静,很少嗜好。一切衣饰歌舞、艳丽繁华之物,都摒弃不用。只关门焚香煮茶,相对药炉经卷而已。她喜欢画山水,模仿史痴、顾宝幢的风格,枯老树木,远山绝涧,笔墨间有天然的韵味,是妇女中的范华原。

顿文,字小文,是琵琶顿老的女孙。性格聪慧,略识文字,唐诗都能背诵。教她弹琵琶,手指笨拙,但她心里不屑,不肯学完。学弹琴,雅歌《三叠》,清冷悦耳,精神与之交融,所以又字琴心。琴心生于乱世,顿老依靠她存活,不能早日脱离乐籍。在青溪里租屋居住,门户简陋,风月凄凉。屡次被粗鲁男子欺凌,最后被姓李的人挟持,牵连入狱;虽然因情有可原得以保全,但仍被狱卒看守。有位王生客人,请我居中营救,一同去探望她,只见她发髻散乱,憔悴可怜,还拉着琴弹奏,弹的是“别凤离鸾”的曲子,如猿吟鹃啼,不忍听闻。我劝说内乡许公,让他的门生直指使者释放她,得以返回故居。吴郡王子其长主张燕筑家,与琴心比邻而居,两相慕悦。王子原本轻侠,倾尽金钱,救济她的贫困。将要带她回家安置在别室,突然遭遇奇祸。捕快到来,见到琴心,惊讶地说:“这真是祸水!”怜悯她无罪,将她赶走,只逮捕王子。王子被杀,琴心逃脱,后来终究归于匪人。唉!佳人命薄,像琴心这样的,更是如此!更是如此!

沙才,美丽娇艳,丰满飘逸,骨体皆媚,是天生尤物。善于下棋,吹箫度曲。长大后修饰容貌,穿着留仙裙,石华广袖,衣饰灿烂。后来带着妹妹叫媺的,游历苏州,住在半塘,一时名声大噪,人们都以“二赵”、“二乔”看待她们。可惜沙才因疮发作,剜去半面;媺嫁给吒利,郁郁而死。

马娇,字婉容,姿容清丽,如春月柳般清新,如出水芙蓉般艳丽,真不愧“娇”字。知音识曲,妙合宫商,老伎师推为独步。但终究以误堕烟花为恨,想择人侍奉,不敢以身许人,最终嫁给贵竹杨龙友。龙友名文骢,以诗画闻名,华亭董文敏极力赞赏他。此前闽中郭圣仆有两个妾,一个叫李陀那,一个叫珠玉耶。圣仆去世,龙友得到玉耶,并得到他所收藏的书画瓶砚几杖等玩好古器,又拥有婉容,终日摩挲笑语为乐。甲申之变,贵阳马士英册立福王,自为首辅,援引怀宁阮大铖构党煽权,扰乱天下。以至于五月出奔,都城百姓焚烧两家居第。因龙友与乡戚有牵连,也被烈火焚烧,顷刻化为灰烬。当时龙友巡抚苏松,全家随行,玉耶也殉难,婉容不知下落。龙友父子在闽峤殉难,母亲乞讨回到金陵,依靠家仆终老。婉容有个妹妹叫媺,也著名。又有小马媺,轻盈飘逸,自命风流。真州盐商用千金购得,献给溧阳陈公子。公子宠爱她,不久,连同嫁妆赠给豫章陈伯玑,生一子一女,如王子敬有桃根。

也。

    顾喜,一名小喜,性情豪爽,体态丰华,趺不纤妍,人称为“顾大脚”,又谓之“肉屏风”。然其迈往不屑之韵,凌霄拔俗之姿,则非篱壁间物也。当之者似李陵提步卒三千人抵鞮汗山入陿谷,往往败北生降矣。汉武帝《悼李夫人赋》有云“佳侠含光”,余题四字颜其室。乱后不知从何人以去,或曰归一公侯子弟云。

译顾喜,别名小喜,性情豪爽,体态丰美华贵,脚不纤细娇美,人们称她为“顾大脚”,又把她比作“肉屏风”。然而她那豪迈奔放、不屑世俗的风韵,以及高入云霄、超凡脱俗的姿态,绝非寻常闺阁中的女子可比。与她相抗衡的人,就像李陵率领三千步兵抵达鞮汗山、进入狭窄山谷时那样,往往战败被俘而投降。汉武帝《悼李夫人赋》中有“佳侠含光”一句,我题写这四个字作为她居室的匾额。动乱之后,不知她被什么人带走,有人说她归附了一位公侯的子弟。

米小大,颇著美名,余未之见,然闻其纤妍俏洁,涉猎文艺,粉掐墨痕,纵横缥帙,是李易安之流也。归昭阳李太仆。太仆遇祸,家灭。

    王小大,生而韶秀,为人圆滑便捷,善周旋。广筵长席,人劝一觞,皆膝席欢受。又工于酒,纠觥录事,无毫发谬误,能为酒客解纷释怨,时人谓之“和气汤”。扬州顾尔迈,字不盈,镇远侯介弟也,挟戚里之富,往来平康,悦小大,贮之河庭。时时召客大饮,效陈孟公、高季式,授女将军酒正印,左右指麾,客皆极饮沾醉。有醉而逸者,锁门脱履,卧地上,至日中乃醒。时吴桥范文贞公官南大司马,不盈为揖客,出入辕戟,有古任侠风,书画与郑超宗齐名。

    张元,清瘦轻佻,临风飘举。齿少长,在少年场中,纤腰踽步,亦自楚楚,人呼之为“张小脚”。

    刘元,齿亦不少,而佻达轻盈,目睛闪闪,注射四筵。曾有一过江名士与之同寝,元转面向里帷,不与之接。拍其肩曰:“汝不知我为名士耶?”元转面曰:“名士是何物?值几文钱耶?”相传以为笑。

    崔科,后起之秀,目未见前辈典型,然有一种天然韶令之致。科亦顾影自怜,矜其容色,高其声价,不屑一切。卒为一词林所窘辱。

    董年,秦淮绝色,与小宛姊妹行,艳冶之名,亦相颉颃。钟山张紫淀作悼小宛诗,中一首云:“美人在南国,余见两双成。春与年同艳,花推月主盟。蛾眉无后辈,蝶梦是前生。寂寂皆黄土,香风付管城。”

    李香,身躯短小,肤理玉色,慧俊宛转,调笑无双,人名之为“香扇坠”。余有诗赠之云:“生小倾城是李香,怀中婀娜袖中藏。何缘十二巫峰女,梦里偏来见楚王。”武塘魏子一为书于粉壁,贵阳杨龙友写崇兰诡石于左偏,时人称为三绝。由是香之名盛于南曲,四方才士,争一识面以为荣。

    珠市在内桥旁,曲巷逶迤,屋宇湫隘。然其中有丽人,惜限于地,不敢与旧院颉颃。以余所见,王月诸姬,并著迷香、神鸡之胜,又何羡红红、举举之名乎?恐遂湮没无闻,使媚骨芳魂,与草木同腐,故附书于卷尾,以备金陵轶史云。

    王月,字微波,母胞生三女:长即月,次节,次满,并有殊色。月尤慧妍,善自修饰,颀身玉立,皓齿明眸,异常妖冶,名动公卿。桐城孙武公昵之,拥致栖霞山下雪洞中,经月不出。于牛女渡河之夕,大集诸姬于方密之侨居水阁,四方贤豪,车骑盈闾巷。梨园子弟,三班骈演,水阁外环列舟航如堵墙。品藻花案,设立层台以坐状元。二十余人中,考微波第一,登台奏乐,进金屈卮。南曲诸姬皆色沮,渐逸去。天明始罢酒。次日,各赋诗纪其事。余诗所云“月中仙子花中王,第一嫦娥第一香”者是也。微波绣之于帨巾,不去手。武公益眷娈,欲置为侧室。会有贵阳蔡香君名如蘅,强有力,以三千金啖其父,夺以归。武公悒悒,遂娶葛嫩也。香君后为安庐兵备道,携月赴任,宠专房。崇祯十五年五月,大盗张献忠破庐州府,知府郑履祥死节,香君被擒。搜其家得月,留营中,宠压一寨。偶以事忤献忠,断其头,函置于盘,以享群贼。嗟乎!等死也,月不及嫩矣。悲夫!

    王节,有姿色。先归顾不盈,后归王恒之。甘淡泊,怡然自得,虽为姬侍,有荆钗裙布风。妹满,幼小好戏弄,窈窕轻盈,作娇娃之态。保国公买置后房,与寇白门不合,复归秦淮。

    寇湄,字白门。钱牧斋诗云:“寇家姊妹总芳菲,十八年来花信违。今日秦淮恐相值,防他红泪一沾衣。”则寇家多佳丽,白门其一也。白门娟娟静美,跌宕风流,能度曲,善画兰,粗知拈韵,能吟诗,然滑易不能竟学。十八九时,为保国公购之,贮以金屋,如李掌武之谢秋娘也。甲申三月,京师陷,保国公生降,家口没入官。白门以千金予保国赎身,匹马短衣,从一婢南归。归为女侠,筑园亭,结宾客,日与文人骚客相往还,酒酣耳热,或歌或哭,亦自

译米小大,颇有名气,我没有见过她,但听说她纤细娇美、俏丽洁净,涉猎文艺,粉痕墨迹,纵横于书卷之间,是李易安一流的人物。她嫁给了归昭阳家的李太仆。李太仆遭遇祸患,家破人亡。

王小大,生得韶秀美好,为人圆滑机敏,善于应酬。在盛大的宴席上,别人劝一杯酒,她都跪在席上欢快地接受。她又精通酒令,担任酒令官时,没有丝毫差错,能为酒客化解纷争、消除怨恨,当时的人称她为“和气汤”。扬州的顾尔迈,字不盈,是镇远侯的弟弟,凭借亲戚豪门的财富,往来于平康坊,喜爱王小大,将她安置在河庭。常常召集宾客大饮,效仿陈孟公、高季式的做法,授予女将军酒令官的印信,左右指挥,宾客都尽情饮酒直至大醉。有喝醉后跑掉的,就锁上门脱掉鞋子,躺在地上,直到中午才醒来。当时吴桥的范文贞公担任南京兵部尚书,顾不盈是他的门客,出入于仪仗之间,有古代任侠的风度,书画与郑超宗齐名。

张元,清瘦轻佻,迎风飘举。年纪稍长,在少年场中,细腰缓步,也自楚楚动人,人们称她为“张小脚”。

刘元,年纪也不小,但轻佻洒脱、轻盈灵动,目光闪烁,扫视四周的宴席。曾经有一位过江的名士与她同寝,刘元转身面向里帷,不与他亲近。名士拍着她的肩膀说:“你不知道我是名士吗?”刘元转身说:“名士是什么东西?值几文钱呢?”这件事被传为笑谈。

崔科,是后起之秀,没有见过前辈的典型风范,但有一种天然的韶秀美好。崔科也顾影自怜,矜持自己的容貌,抬高自己的身价,不屑于一切。最终被一位词林官员所窘迫侮辱。

董年,是秦淮的绝色佳人,与小宛是姐妹辈,艳冶的名声,也与之不相上下。钟山的张紫淀作悼小宛诗,其中一首说:“美人在南国,余见两双成。春与年同艳,花推月主盟。蛾眉无后辈,蝶梦是前生。寂寂皆黄土,香风付管城。”

李香,身躯短小,肌肤如玉色,聪慧俊秀、婉转多情,调笑无人能比,人们称她为“香扇坠”。我有诗赠给她:“生小倾城是李香,怀中婀娜袖中藏。何缘十二巫峰女,梦里偏来见楚王。”武塘的魏子一将诗写在粉壁上,贵阳的杨龙友在左边画了崇兰诡石,当时的人称为三绝。从此李香的名声在南曲中盛行,各地的才士,争着认识她以为荣耀。

珠市在内桥旁边,曲巷蜿蜒,房屋低矮狭窄。但其中有美人,可惜受限于地点,不敢与旧院相抗衡。据我所见,王月等歌姬,都有迷香、神鸡那样的胜景,又何必羡慕红红、举举的名声呢?恐怕她们会湮没无闻,让媚骨芳魂,与草木一同腐烂,所以附记在卷尾,以作为金陵轶事的补充。

王月,字微波,母亲生了三个女儿:长女就是月,次女叫节,三女叫满,都有非凡的容貌。月尤其聪慧美丽,善于修饰自己,身材修长如玉立,皓齿明眸,异常妖冶,名声震动公卿。桐城的孙武公宠幸她,将她拥到栖霞山下的雪洞中,一个月不出门。在牛郎织女渡河的夜晚,在方密之侨居的水阁大集诸姬,各地的贤豪,车马填满了街巷。梨园子弟,三班并演,水阁外环绕的船只像墙一样密集。品评花案,设立层台让状元坐下。二十多人中,考微波第一,登台奏乐,进献金屈卮。南曲诸姬都脸色沮丧,渐渐散去。天亮才罢酒。第二天,各赋诗记录这件事。我诗中所说“月中仙子花中王,第一嫦娥第一香”的就是她。微波将诗绣在手帕上,不离手。武公更加眷爱她,想纳为侧室。恰逢贵阳的蔡香君名如蘅,强有力,用三千金贿赂她的父亲,夺走她回家。武公郁郁不乐,于是娶了葛嫩。香君后来担任安庐兵备道,带着王月赴任,宠爱专房。崇祯十五年五月,大盗张献忠攻破庐州府,知府郑履祥死节,香君被擒。搜查他家得到王月,留在营中,宠爱压倒一寨。偶然因事触怒张献忠,砍下她的头,装在盘子里,用来宴请群贼。唉!同样是死,王月不如葛嫩了。可悲啊!

王节,有姿色。先嫁给顾不盈,后嫁给王恒之。甘于淡泊,怡然自得,虽然是姬侍,有荆钗裙布的风度。妹妹满,幼小喜欢戏弄,窈窕轻盈,作娇娃之态。保国公买她置于后房,与寇白门不合,又回到秦淮。

寇湄,字白门。钱牧斋诗云:“寇家姊妹总芳菲,十八年来花信违。今日秦淮恐相值,防他红泪一沾衣。”那么寇家多佳丽,白门是其中之一。白门娟娟静美,跌宕风流,能度曲,善画兰,略知拈韵,能吟诗,但轻浮浅易不能完成学业。十八九岁时,被保国公购得,贮于金屋,如李掌武的谢秋娘一样。甲申三月,京师陷落,保国公生降,家口没入官。白门用千金给保国赎身,匹马短衣,带一个婢女南归。归为女侠,筑园亭,结交宾客,日与文人骚客相往还,酒酣耳热,或歌或哭,也自

叹美人之迟暮,嗟红豆之飘零也。既从扬州某孝廉,不得志,复还金陵。老矣,犹日与诸少年伍。卧病时,召所欢韩生来,绸缪悲泣,欲留之同寝,韩生以他故辞,执手不忍别。至夜,闻韩生在婢房笑语,奋身起唤婢,自箠数十,咄咄骂韩生负心禽兽,行欲啮其肉。病甚剧,医药罔效,遂死。蒙叟《金陵杂题》有云:“丛残红粉念君恩,女侠谁知寇白门?黄土盖棺心未死,香丸一缕是芳魂。”以上纪丽品

译感叹美人迟暮,哀叹红豆飘零。她既然跟随扬州某位孝廉,却未能得志,便又返回金陵。虽然年事已高,却仍每天与众多年轻人混在一起。卧病在床时,召来所爱慕的韩生,两人缠绵悱恻、悲伤哭泣,想要挽留他同床共寝,韩生以其他缘由推辞,两人执手相握,不忍分别。到了夜里,听到韩生在婢女的房间里谈笑风生,她奋身起床唤来婢女,自己鞭打自己几十下,连连咒骂韩生是负心的禽兽,恨不得咬下他的肉。病情愈发严重,医药无效,于是去世。蒙叟在《金陵杂题》中写道:“丛残红粉念君恩,女侠谁知寇白门?黄土盖棺心未死,香丸一缕是芳魂。”以上记载的是丽品。

金陵都会之地,南曲靡丽之乡。纨茵浪子,潇洒词人,往来游戏,马如游龙,车相接也。其间风月楼台,尊罍丝管,以及娈童狎客,杂伎名优,献媚争妍,络绎奔赴。垂杨影外,片玉壶中,秋笛频吹,春莺乍啭;虽宋广平铁石为肠,不能不为梅花作赋也。一声《河满》,人何以堪?归见梨涡,谁能遣此!然而流连忘返,醉饱无时,卿卿虽爱卿卿,一误岂容再误。遂尔丧失平生之守,见斥礼法之士,岂非黑风之飘堕、碧海之迷津乎?余之缀葺斯编,虽曰传芳,实为垂戒。王右军云:“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文也。”

    瓜洲萧伯梁,豪华任侠,倾财结客,好游狭斜。久住曲中,投辖轰饮,俾昼作夜,多拥名姬,簪花击鼓为乐。钱宗伯诗所云“天公要断烟花种,醉杀瓜洲萧伯梁”者是也。

    嘉兴姚壮若,用十二楼船于秦淮,招集四方应试知名之土百有余人,每船邀名妓四人侑酒,梨园一部,灯火笙歌,为一时之盛事。先是嘉兴沈雨若,费千金定花案,江南艳称之。

    曲中狎客,则有张卯官笛,张魁官箫,管五官管子,吴章甫弦索,钱仲文打十番鼓,丁继之、张燕筑、沈元甫、王公远、宋维章串戏,柳敬亭说书。或集于二李家,或集于眉楼,每集必费百金,此亦销金之窟也。张卯尤滑稽婉腻,善伺美人喜怒。一日偶触李大娘,大娘手碎其头上骔帽,掷之于地。卯徐徐拾起,笑而戴之以去。

    张魁,字修我,吴郡人,少美姿首,与徐公子有断袖之好。公子官南都府佐,魁来访之。阍者拒,口出亵语,且诟厉,公子闻而扑之,然卒留之署中,欢好无似。移家桃叶渡口,与旧院为邻。诸名妓家往来相熟,笼中鹦鹉见之,叫曰:“张魁官来!阿弥陀佛!”魁善吹箫度曲、打马投壶,往往胜其曹耦。每晨朝,即到楼馆,插瓶花,爇炉香,洗岕片,拂拭琴几,位置衣桁,不令主人知也。以此仆婢皆感之,猫狗亦不厌焉。后魁面生白点风,眉楼客戏榜于门曰:“革出花面蔑片一名张魁,不许复入。”魁惭恨,遍求奇方洒削,得芙蓉露,治之良已,整衣帽,复至眉楼,曰:“花面定何如?”乱后还吴,吴中新进少年,搔头弄姿,持箫擫管,以柔曼悦人者,见魁则揶揄之,肆为诋诃。以此重穷困。龚宗伯奉使粤东,怜而赈之,厚予之金,使往山中贩岕茶,得息颇厚,家稍稍丰矣。然魁性僻,尝自言曰:“我大贱相,茶非惠泉水不可沾唇,饭非四糙冬舂米不可入口,夜非孙春阳家通宵椽烛不可开眼。”钱财到手辄尽,坐此不名一钱,时人共非笑之,弗顾也。年过六十,以贩茶、卖芙蓉露为业。庚寅、辛丑之际,余游吴,寓周氏水阁,魁犹清晨来插瓶花、爇炉香、洗岕片、拂拭琴几、位置衣桁如曩时。酒酣烛跋,说青溪旧事,不觉流涕。丁酉再过金陵,歌台舞榭,化为瓦砾之场,犹于破板桥边,一吹洞箫。矮屋中一老姬启户出曰:“此张魁官箫声也!”为呜咽久之。又数年,卒以穷死。

    岁丙子,金沙张公亮、吕霖生、盐官陈则梁、漳浦刘渔仲、雉皋冒辟疆盟于眉楼。则梁作盟文甚奇,末云:“姓盟不如臂盟,臂盟不如心盟。”

    中山公子徐青君,魏国介弟也。家赀钜万,性豪侈,自奉甚丰,广蓄姬妾。造园大功坊侧,树石亭台,拟于平泉、金谷。每当夏月,置宴河房,日选名妓四五人,邀宾侑酒。木瓜佛手,堆积如山;茉莉珠兰,芳香似雪。夜以继日,把酒酣歌,纶巾鹤氅,真神仙中人也。福王时加中府都督,前驱班剑,呵导入朝,愈荣显矣。乙酉鼎革,籍没田产,遂无立足;群姬雨散,一身孑然,与佣丐为伍,乃至为人代杖。其居第易为兵道衙门。一日,与当刑人约定杖数,计偿若干。受刑时,其数过倍,青君大呼曰:“我徐青君也。”兵宪林公骇问左右,有哀王孙者,跪而对曰:“此魏国公之公子徐青君也,穷苦为人代杖。此堂乃其家厅,不觉伤心呼号耳。”林公怜而释之,慰藉甚至,且曰:“君尚有

译金陵是繁华的都会,南曲靡丽风行的地方。纨绔子弟、潇洒的词人,往来嬉戏,马匹如游龙般穿梭,车辆首尾相接。这里的风月楼台,酒器丝竹,以及美少年、狎昵的客人,杂技艺人、著名优伶,献媚争艳,络绎不绝地奔赴而来。垂杨影外,玉壶之中,秋笛频频吹奏,春莺忽然啼转;即使是宋广平那样铁石心肠的人,也不能不为梅花作赋。一声《河满子》曲,人怎能忍受?回家后见到爱人的梨涡浅笑,谁能排遣这份深情!然而流连忘返,醉饱无度,虽然卿卿相爱,一误尚可,岂容再误。于是丧失了平生的操守,被礼法之士所斥责,这难道不是黑风飘堕、碧海迷津吗?我编纂这部书,虽然说是传扬芳名,实际上是作为警戒。王右军说:“后世的读者,也将对这篇文章有所感慨。”

瓜洲的萧伯梁,豪华任侠,散尽家财结交宾客,喜好游逛狭邪之地。长期住在妓院中,投辖留客,轰饮狂欢,昼夜颠倒,多拥名妓,簪花击鼓取乐。钱宗伯诗中所说“天公要断烟花种,醉杀瓜洲萧伯梁”说的就是这个人。

嘉兴的姚壮若,在秦淮河上动用十二艘楼船,招集四方应试的知名人士一百多人,每艘船邀请四名名妓陪酒,配备一个戏班,灯火笙歌,成为一时的盛事。在此之前,嘉兴的沈雨若,花费千金定下花案,江南艳称。

妓院中的狎客,有张卯吹笛,张魁吹箫,管五吹管子,吴章甫弹弦索,钱仲文打十番鼓,丁继之、张燕筑、沈元甫、王公远、宋维章演戏,柳敬亭说书。有时聚集在二李家,有时聚集在眉楼,每次聚会必花费百金,这也是销金窟。张卯尤其滑稽婉腻,善于察言观色,迎合美人的喜怒。一天偶然触怒了李大娘,大娘亲手打碎了他头上的骔帽,扔在地上。张卯慢慢捡起,笑着戴上离开了。

张魁,字修我,吴郡人,年轻时姿容俊美,与徐公子有断袖之好。徐公子在南都府做佐官,张魁去拜访他。守门人拒绝,口出污言秽语,并且辱骂,徐公子听到后扑打守门人,但最终让张魁留在官署中,欢好无比。后来搬家到桃叶渡口,与旧院为邻。各位名妓家往来熟悉,笼中的鹦鹉见到他,叫道:“张魁官来!阿弥陀佛!”张魁善于吹箫度曲、打马投壶,往往胜过他的同伴。每天早晨,就到楼馆,插瓶花,点燃炉香,清洗岕片,擦拭琴几,摆放衣架,不让主人知道。因此仆婢都感激他,猫狗也不讨厌他。后来张魁脸上生了白点风,眉楼的客人戏谑地在门上贴榜说:“革出花面蔑片一名张魁,不许再入。”张魁惭愧怨恨,遍求奇方治疗,得到芙蓉露,治好之后,整理衣帽,再次来到眉楼,说:“花面定何如?”战乱后回到吴地,吴中新进少年,搔头弄姿,持箫吹管,以柔曼取悦于人者,见到张魁就嘲笑他,肆意诋毁。因此更加穷困。龚宗伯奉命出使粤东,怜悯他而救济他,厚赠金钱,让他去山中贩卖岕茶,获利颇厚,家道稍稍富裕。然而张魁性格孤僻,曾自言自语说:“我大贱相,茶非惠泉水不可沾唇,饭非四糙冬舂米不可入口,夜非孙春阳家通宵椽烛不可开眼。”钱财到手就花光,因此身无分文,当时的人共同非议嘲笑他,他不顾。年过六十,以贩茶、卖芙蓉露为业。庚寅、辛丑年间,我游吴,寓居周氏水阁,张魁仍然清晨来插瓶花、点燃炉香、清洗岕片、擦拭琴几、摆放衣架如往昔。酒酣烛残,讲述青溪旧事,不觉流泪。丁酉年再次到金陵,歌台舞榭,化为瓦砾之场,还在破板桥边,一吹洞箫。矮屋中一老姬开门出来说:“这是张魁官的箫声!”呜咽良久。又过了几年,最终穷死。

丙子年,金沙张公亮、吕霖生、盐官陈则梁、漳浦刘渔仲、雉皋冒辟疆在眉楼结盟。陈则梁写的盟文很奇特,最后说:“姓盟不如臂盟,臂盟不如心盟。”

中山公子徐青君,是魏国介弟。家资巨万,性格豪奢,自奉丰厚,广蓄姬妾。在大功坊侧建造园林,树石亭台,比拟平泉、金谷。每当夏月,在河房设宴,每天挑选名妓四五人,邀请宾客陪酒。木瓜佛手,堆积如山;茉莉珠兰,芳香似雪。夜以继日,把酒酣歌,纶巾鹤氅,真是神仙中人。福王时加中府都督,前驱班剑,呵导入朝,更加荣显。乙酉年鼎革,籍没田产,于是无立足之地;群姬雨散,一身孑然,与佣丐为伍,乃至为人代杖。他的住宅改为兵道衙门。一天,与当刑人约定杖数,计算赔偿若干。受刑时,杖数过倍,青君大呼说:“我徐青君也。”兵宪林公骇问左右,有哀王孙者,跪着回答说:“这是魏国公的公子徐青君,穷苦为人代杖。此堂乃其家厅,不觉伤心呼号耳。”林公怜悯而释放他,慰藉甚至,且说:“君尚有

非钦产可清还者,本道当为查给,以终余生。”青君跪谢曰:“花园是某自造,非钦产也。”林公唯唯,厚赠遗之,查还其园,卖花石、货柱础以自活。吾观《南史》所记,东昏宫妃卖蜡烛为业;杜少陵诗云:“问之不肯道姓名,但道困苦乞为奴。”呜呼!岂虚也哉!

译对于不是钦赐产业可以清还的,本道应当代为查核发给,以让他安度余生。”青君跪拜谢恩说:“这花园是我自己建造的,并非钦赐的产业。”林公连连应允,厚赠财物给他,查核后归还了他的花园,他靠卖花石、卖柱础来维持生计。我看《南史》所记载的,东昏侯的宫妃以卖蜡烛为业;杜甫的诗说:“问她们不肯说出姓名,只说困苦不堪请求为奴。”唉!这难道会是虚妄的吗!

同人社集松风阁,雪衣、眉生皆在,饮罢,联骑入城,红妆翠袖,跃马扬鞭,观者塞途。太平景象,恍然心目。

    丁继之扮张驴儿娘,张燕筑扮宾头卢,朱维章扮武大郎,皆妙绝一世。丁、张二老,并寿九十余。钱虞山《题三老图诗》末句云:“秦淮烟月经游处,华表归来白鹤知。”不胜黄公酒垆之叹。

    无锡邹公履游平康,头戴红纱巾,身着纸衣,齿高跟屐,佯狂沉缅,挥斥黄金不顾。初场毕,击大司马门鼓,送试卷。大合乐于妓家,高声自诵其文,妓皆称快。或时阑入梨园,氍毹上为“参军鹘”也。

    柳敬亭,泰州人,本姓曹,避仇流落江湖,休于树下,乃姓柳。善说书,游于金陵,吴桥范司马、桐城何相国引为上客。常往来南曲,与张燕筑、沈公宪俱。张、沈以歌曲,敬亭以弹词,酒酣以往,击节悲吟,倾靡四座,盖优孟、东方曼倩之流也。后入左宁南幕府,出入兵间。宁南亡败,又游松江马提督军中,郁郁不得志。年已八十余矣,间遇余侨寓宜睡轩中,犹说《秦叔宝见姑娘》也。

    莱阳姜如须,游于李十娘家,渔于色,匿不出户。方密之、孙克咸并能屏风上行,漏下三刻,星河皎然,连袂闲行,经过赵、李,垂帘闭户,夜人定矣。两君一跃登屋,直至卧房,排闼哄张,势如贼盗。如须下床,跪称:“大王乞命!毋伤十娘!”两君掷刀大笑,曰:“三郎郎当!三郎郎当!”复呼酒极饮,尽醉而散。盖如须行三。如须高才旷代,偶效樊川,略同谢傅,秋风团扇,寄兴扫眉,非沉溺烟花之比。聊记一条,以存流风余韵云尔。

    陈则梁,人奇文奇,举体皆奇。尝致书眉楼,劝其早脱风尘,速寻道伴,言词切至。眉楼遂择主而事,诚以惊弓之鸟,遽为透网之鳞也。扫眉才子,慧业文人,时节因缘,不得不为延津之合矣。

    十七、八女郎,歌“杨柳岸晓风残月”,若在曲中,则处处有之,时时有之。予作《忆江南》词云:“江南好景本无多,只在晓风残月下。”思之只益伤神,见之不堪回首矣!沈公宪以串戏擅长,同时推为第一。王式之中翰、王恒之水部,异曲同工,游戏三昧,江总持、柳耆卿依稀再见,非如吕敬迁、李仙鹤也。

    乐户有妻有妾,防闲最严,谨守贞节,不与人客交语。人客欲强见之,一揖之外,翻身入帘也。乱后,有旧院大街顾三之妻李三娘者,流落江湖,遂为名妓。忽为匪类所持,暴系吴郡狱中。余与刘海门梦锡兄弟及姚翼侯、张鞠存极力拯之,致书司李李蠖庵,仅而得免。然亦如严幼芳、刘婆惜,备受箠楚决杖矣。三娘长身玉色,倭堕如云,量洪善饮,饮至百觥不醉。时辛丑中秋之际,庭兰盛开,置酒高会,黄兰丛及玉峰女士冯静容偕来。居停主人金叔侃,尽倾家酿,分曹角胜,轰饮如雷,如项羽章邯钜鹿之战,诸侯皆作壁上观。饮至天明,诸君皆大吐,静容亦吐,髻鬟委地,或横卧地上,衣履狼藉。惟三娘醒,然犹不眠,倚桂树也。兰丛贾其余勇,尚与翼侯豁拳,各尽三四大斗而别。嗟乎!俯仰岁月之间,诸君皆埋骨青山,美人亦栖身黄土。河山邈矣,能不悲哉!

    李贞丽者,李香之假母,有豪侠气,尝一夜博输千金立尽。与阳羡陈定生善。香年十三,亦侠而慧,从吴人周如松受歌,玉茗堂《四梦》皆能妙其音节,尤工《琵琶》。与雪苑侯朝宗善,阉党阮大铖欲纳交于朝宗,香力谏止,不与通。朝宗去后,有故开府田仰以重金邀致香。香辞曰:“妾不敢负侯公子也。”卒不往。盖前此大铖恨朝宗,罗致欲杀之,朝宗逃而免。并欲杀定生也,定生大为锦衣冯可宗所辱。

    云间才子夏灵胥作《青相篇》,寄武塘钱漱广,末段云:“二十年来事已非,不开画阁锁芳菲。那堪两院无人到,独对三春有燕飞。风弦不动新歌扇,露井全飘旧舞衣。花草朱门空后阁,琵琶青冢恨明妃。独有青楼旧相识,蛾眉零落头新白。梦断何年行雨踪,情深一调

译同人社团在松风阁聚会,雪衣、眉生都在场。饮酒完毕,众人并骑入城,身着红妆翠袖,跃马扬鞭,围观的人挤满了道路。这太平盛世的景象,令人心中恍然动容。

丁继之扮演张驴儿的母亲,张燕筑扮演宾头卢,朱维章扮演武大郎,都精妙绝伦,冠绝一时。丁、张两位老人,都活到了九十多岁。钱虞山在《题三老图诗》的末句写道:“秦淮烟月经游处,华表归来白鹤知。”不禁让人发出如同黄公酒垆那样的感叹。

无锡的邹公履游览平康里,头戴红纱巾,身穿纸衣,脚踩高跟木屐,假装疯癫沉溺其中,挥金如土毫不吝惜。第一场戏结束后,他敲击大司马门的鼓,送去试卷。在妓家举行盛大的合乐仪式,他高声朗诵自己的文章,妓女们都称赞痛快。有时他闯入梨园,在戏台上表演“参军戏”。

柳敬亭,泰州人,本姓曹,因躲避仇家流落江湖,曾在树下休息,于是改姓柳。他擅长说书,游历金陵时,吴桥的范司马、桐城的何相国将他奉为上宾。他常往来于南曲,与张燕筑、沈公宪在一起。张、沈以歌曲见长,柳敬亭以弹词见长,酒酣耳热之后,击节悲吟,倾倒迷醉四座,大概是优孟、东方朔一流的人物。后来他进入左良玉的幕府,出入军营之间。左良玉兵败身亡后,他又游历松江马提督的军中,郁郁不得志。他年已八十余岁,偶尔遇到我寄居在宜睡轩中,还在说《秦叔宝见姑娘》的故事。

莱阳的姜如须,在李十娘家游玩,沉溺于女色,藏身不出门。方密之、孙克咸都能从屏风上翻越而过,漏刻滴下三刻,星河皎洁,两人携手闲行,经过赵、李两家,只见垂帘闭户,夜深人静。两位先生一跃登上屋顶,一直来到卧房,破门而入,气势如同盗贼。姜如须从床上下来,跪下喊道:“大王饶命!不要伤害十娘!”两位先生扔下刀大笑,说:“三郎郎当!三郎郎当!”又呼唤酒来尽情痛饮,大醉后散去。原来姜如须排行第三。姜如须才华盖世,偶尔效仿杜牧,略同谢安,秋风团扇,寄托情怀于眉间,并非沉溺于烟花柳巷之人。姑且记下这一条,以留存风流余韵罢了。

陈则梁,为人奇特,文章奇特,全身都透着奇特。他曾写信给眉楼,劝他早日脱离风尘,迅速寻找修道伴侣,言辞恳切至极。眉楼于是选择主人侍奉,诚然是受惊的鸟儿,突然成了漏网的鱼。扫眉才子,慧业文人,时节因缘,不得不像延津剑合那样重逢了。

十七八岁的少女,唱着“杨柳岸晓风残月”,若在曲中,则处处都有,时时都有。我作《忆江南》词云:“江南好景本无多,只在晓风残月下。”思之只益伤神,见之不堪回首了!沈公宪以串戏擅长,当时被推为第一。王式之中翰、王恒之水部,异曲同工,游戏三昧,江总持、柳耆卿依稀再现,不像吕敬迁、李仙鹤那样。

乐户有妻有妾,防范最严,谨守贞节,不与客人交谈。客人若想强行见面,一揖之外,便转身入帘。乱后,有旧院大街顾三的妻李三娘,流落江湖,遂成为名妓。忽然被匪类所控制,被绑在吴郡狱中。我与刘海门梦锡兄弟及姚翼侯、张鞠存极力营救,致信司李李蠖庵,才勉强得免。但也像严幼芳、刘婆惜一样,备受鞭打杖刑了。三娘身材修长,肤色如玉,发髻如云,酒量宏大善于饮酒,饮至百觥不醉。时值辛丑中秋之际,庭兰盛开,置酒高会,黄兰丛及玉峰女士冯静容一同前来。居停主人金叔侃,尽倾家酿,分组角胜,轰饮如雷,如项羽章邯钜鹿之战,诸侯皆作壁上观。饮至天明,诸君皆大吐,静容也吐,髻鬟委地,或横卧地上,衣履狼藉。惟三娘醒,然犹不眠,倚桂树也。兰丛贾其余勇,尚与翼侯豁拳,各尽三四大斗而别。嗟乎!俯仰岁月之间,诸君皆埋骨青山,美人亦栖身黄土。河山邈矣,能不悲哉!

李贞丽者,李香之假母,有豪侠气,尝一夜博输千金立尽。与阳羡陈定生善。香年十三,亦侠而慧,从吴人周如松受歌,玉茗堂《四梦》皆能妙其音节,尤工《琵琶》。与雪苑侯朝宗善,阉党阮大铖欲纳交于朝宗,香力谏止,不与通。朝宗去后,有故开府田仰以重金邀致香。香辞曰:“妾不敢负侯公子也。”卒不往。盖前此大铖恨朝宗,罗致欲杀之,朝宗逃而免。并欲杀定生也,定生大为锦衣冯可宗所辱。

云间才子夏灵胥作《青相篇》,寄武塘钱漱广,末段云:“二十年来事已非,不开画阁锁芳菲。那堪两院无人到,独对三春有燕飞。风弦不动新歌扇,露井全飘旧舞衣。花草朱门空后阁,琵琶青冢恨明妃。独有青楼旧相识,蛾眉零落头新白。梦断何年行雨踪,情深一调

留云迹。院本伤心正德词,乐府销魂教坊籍。为唱当时《乌夜啼》,青衫泪满江南客。”观此可以尽曲中之变矣,悲夫!

译留存着云迹。院本中伤心的正德词,乐府里销魂的教坊曲。当唱起当时的《乌夜啼》时,青衫客泪水沾满了江南行旅。“观看这些,就可以穷尽曲调中的变化了,可悲啊!”

附录:盒子会

    沈周作《盒子会辞》,其序云:“南京旧院,有色艺俱优者,或二十、三十姓,结为手帕姊妹。每上灯节,以春檠、巧具、肴核相赛,名『盒子会』。凡得奇品为胜,输者罚酒酌胜者。中有所私,亦来挟金助会,厌厌夜饮,弥月而止。席间设灯张乐,各出其技能,赋此以识京城乐事也。”辞云:“平乐灯宵闹如沸,灯火烘春笑声内。盒奁来往斗芳邻,手帕绸缪通姊妹。东家西家百络盛,装肴饤核春满檠。豹胎间挟鲤冰脆,乌榄分欃椰玉生。不论多同较奇有,品里输无倒赔酒。呈丝逞竹会心欢,裒钞裨金走情友。哄堂一月自春风,酒香人语百花中。一般桃李三千户,亦有愁人隔墙住。”

译附录:盒子会

沈周创作了《盒子会辞》,其序言说:“南京旧院中,有色艺双全的女子,有的多达二三十姓,结为手帕姊妹。每逢上元灯节,她们用春檠、精巧器具、菜肴果品相互比赛,名叫‘盒子会’。凡是得到奇异珍品者为胜,输的人罚酒斟给胜者。其中若有私情相好之人,也来带着钱财资助聚会,整夜饮酒,持续一个月才停止。席间张灯奏乐,各自施展技能,我作此辞以记录京城中的乐事。”辞曰:“平乐坊的灯夜喧闹如沸,灯火烘暖春意,笑声洋溢其中。盒奁在芳邻间往来,比试精美,手帕情谊深厚,连通姊妹。东家西家盛满百种丝络,装盛菜肴果品,春檠上春意盎然。豹胎间夹杂着鲤鱼冰脆,乌榄分列,椰玉生辉。不比数量多少,只较奇珍有无,品评中若输则倒赔酒。呈现丝竹技艺,会心欢畅,聚敛钱财,资助情友。满堂哄闹一月,自是春风得意,酒香人语,百花丛中。同样桃李三千户,也有愁人隔墙而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