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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虞初新志五

虞初新志卷四 义虎记 洪都王猷定于一文津选本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44–53 段

大笑。

  延陵大姓遣一姬,能诗,久诵药园诗,誓曰:“主人令吾自择配,愿得如丁君足矣。”阳羡吴参军,与丁世讲也,诡以药园意请约姬,姬许之。丁有侍儿,小字冬青,主讴,善鼓琴。主妇不悦,将遣,府吏纳千金聘之。世方企羡两女子已得所。久之,延陵姬登舟,泣曰:“吾旦夕冀事丁郎,为幕府绐入掖庭,缘已矣!”方扣舷堕水,冬青忽至。延陵姬道故,冬青亦泣曰:“吾故主人翁。”相对泣不止。护骑以告药园,废寝食者累月。然药园数得孺子妾,犹鞅望。主妇贤,家人多不直丁君。

译(药园)大笑。

延陵的大户人家送了一名歌姬,她擅长作诗,长久以来一直吟诵药园的诗篇,发誓说:“主人让我自己选择配偶,我只希望能像丁君那样就满足了。”阳羡的吴参军,与丁药园是世交,便用假借药园心意的名义请求聘娶这名歌姬,歌姬答应了。丁药园有个侍婢,小名叫冬青,主管歌唱,擅长弹琴。主母不喜欢她,打算将她遣散,府吏拿出千金聘礼将她买下。当时人们正羡慕这两名女子已经找到了归宿。过了很久,延陵的歌姬登上船,哭着说:“我日夜盼望能侍奉丁郎,却被幕府欺骗送入官宦之家,缘分已尽了!”正要敲击船舷跳入水中,冬青忽然来到。延陵的歌姬讲述原委,冬青也哭着说:“我本是丁君家的人。”两人相对哭泣不止。护卫骑兵将此事报告给药园,药园因此几个月废寝忘食。然而药园多次得到年轻的女妾,仍然感到不满。主母贤惠,家中人多不认为丁君做得对。

药园居法曹,无事,日作诗。与宋观察荔裳、施大参愚山、严黄门灏亭称“燕台七子”,诗名满京师。吏人窃其牍换鹅炙。灶下养思染指,不获,明日讼于庭,药园复赐吏人鹅炙。

  时药园官京师,犹守天方教,同官故以猪肝一片置匕箸。药园短视,吏人以告,获免。

  上方册立西宫,念无娴典礼者,调入东省兼主客。主客即古典属国也。贡使至,译问主客为谁?廉知公,持紫貂银鼠美玉象犀,从吏人易公诗归国。长安缙绅以为荣。晨入东省,侍郎李公奭棠从东出,药园从中入,瞠目相视。侍郎遣驺卒问讯,药园趋谢。侍郎笑曰:“是公耶?吾知公短视,奚谢为?”药园退而笑曰:“吾短视与诗名等。”

  谪居东,崎岖三千里,邮亭驿壁,读迁客诗,大喜。孺子妾问曰:“得非闻赐环诏耶?”药园曰:“上圣明,赐我游汤沐邑。出关迁客皆才子,此行不患无友。”久之,粮尽,馁而啼。孺子妾慰劳曰:“卿有友,必箪食迎若。”药园笑曰:“恐如卿言,当先以酒疗吾渴。”

  初至靖安,卜筑东冈,躬自饭牛,与牧竖同卧起。然暇辄为诗,诗益温厚,无迁谪态。国子藩公闻其名,欲枉见药园,迟不往。一日,乘牛车入城,药园车上执《周易》,骤遇藩公节,低头读《易》不及避。藩公归,语陆子渊曰:“吾今得遇药园先生矣!”子渊问故,藩公曰:“此间安有车上读书,傲然不顾若此人者乎?必药园无疑也。”嗣此西园飞盖,必延药园,饮酒赋诗,礼为上客。

  然药园亦困甚,塞上风刺入骨,秋即雨雪,山川林木尽白,河冰合,常不得汲。樵苏不至,五日不爨,取芦粟小米,和雪啮之。然孺子妾辄生子。当尔时,坐茅屋下,日照户,如渥醇酒,然畏风不能视日。日哺,山鬼夜啼,饥鼯声咽,忽闻叩门客,翩然有喜。从隙中窥之,虎方以尾击户。药园危坐自若。

  居东凡五迁,家日贫,诗日富。登临眺览,供其笔墨,作《归思轩记》以寓意。友人林璐闻之,曰:“卿归矣!曩者邯郸道上吕仙祠,即卢生受枕处也。仕宦过者,疾驱去以避不祥。卿衔命过其下,停车徐步入。道人方坐蒲团不起。卿异之,索笔题壁曰:『向翁乞取还乡梦,留得凌云化鹤飞』之句,得非诗谶耶?”贻书报药园,惘然悟。又一年始归,果如林生言。

  [张山来曰:叙琐屑事,须眉活现,是颊上添毫手也。] 寄畅园闻歌记 莆田余怀澹心曼翁文集

  吴门徐生君见,以度曲名闻四方。与余善,著《南曲谱》,索余序。余为之序,有曰:南曲盖始于昆山魏良辅云。良辅初习北音,绌于北人王友山;退而镂心南曲,足迹不下楼十年。当是时,南曲率平直无意致,良辅转喉押调,度为新声,疾徐高下清浊之数,一依本宫,取字齿唇间,跌换巧掇,恒以深邈助其凄泪。吴中老曲师如袁髯、尤驼者,皆瞠乎自以为不及也。良辅之言曰:“学曲者移宫换吕,此熟后事也。初戒杂,毋务多,迎头拍字,彻板随腔,毋或后先之。长宜圆劲,短宜遒,然毋剽,五音依于四声,毋或矫也。毋艳。”又曰:“开口难,出字难,过腔难,高不难低难,有腔不难无腔难。”又曰:“歇难阁难。”此不传之秘也,良辅尽泄之。而同时娄东人张小泉,海虞人周梦山,竞相附和。惟梁溪人潘荆南独精其技,至今云仍不绝于梁溪矣。今曲必用箫管,而吴人则有张梅谷,善吹洞箫,以箫从曲。毗陵人则有谢林泉,工擫管,以管从曲。皆与良辅游,而梁溪人陈梦萱、顾渭滨、吕起渭辈,并以箫管擅名。盖度曲之工,始于玉峰,盛于梁溪者,殆将百年矣。此道不绝如线,而徐生厥起吴门,搴魏赤帜易汉帜,恨良辅不见徐生,不恨徐生不见良辅也。

  徐生年六十余,而喉若雏莺静女,松间石上,按拍一歌,缥缈迟迴,吐纳浏亮,飞鸟遏音,游鱼出听,文人骚客,为之惝怳,为之神伤。妙哉技至此乎?一日徐生语余曰:“吾老矣!恐不能复作少年狡狯事。得吾之传者,乃在梁溪

译药园在法曹任职,公务清闲,每日作诗。他与宋观察荔裳、施大参愚山、严黄门灏亭并称为“燕台七子”,诗名传遍京城。下属官吏偷换他的公文去换烤鹅吃。厨房里的仆役想分一杯羹却没得到,第二天在公堂上告状,药园又赏赐给那官吏烤鹅。

当时药园在京师做官,仍信奉伊斯兰教,同僚故意在餐具上放一片猪肝。药园近视,官吏把这事告诉他,他才免于误食。

皇上正册立西宫,想到没有熟悉典礼的人,将药园调入东省兼任主客司官。主客司就是古代的典属国。贡使到来,翻译问主客司是谁?打听后知道是药园,便拿着紫貂、银鼠、美玉、象牙、犀角,通过官吏换取药园的诗作带回本国。长安的士大夫们以此为荣。早晨药园进入东省,侍郎李公奭棠从东边出来,药园从中间进去,两人瞪眼对视。侍郎派随从询问,药园快步上前谢罪。侍郎笑着说:“是您啊?我知道您近视,何必谢罪呢?”药园退下后笑着说:“我的近视和诗名一样出名。”

被贬居东方,路途崎岖三千里,在驿站墙壁上读到被贬之人的诗,非常高兴。小妾问:“难道听说皇帝下诏召回了吗?”药园说:“皇上圣明,赐我游览汤沐邑。出关的被贬之人都是才子,此行不愁没有朋友。”过了很久,粮食吃完,饿得哭泣。小妾安慰说:“您有朋友,一定会带着饭食来迎接您。”药园笑着说:“恐怕如您所说,应当先拿酒来解我的渴。”

刚到靖安,在东冈选址建房,亲自喂牛,和牧童同睡同起。但闲暇时便作诗,诗风更加温厚,没有被贬谪的怨愤神态。国子监祭酒藩公听说他的名声,想屈尊拜访药园,却迟迟没去。一天,藩公乘坐牛车进城,药园在车上拿着《周易》,突然遇到藩公的车驾,低头读《易》来不及回避。藩公回去后,对陆子渊说:“我今天遇到药园先生了!”子渊问原因,藩公说:“这里哪有在车上读书,傲慢不顾及他人的人呢?一定是药园无疑。”从此西园的显贵们,必定邀请药园,饮酒赋诗,以他为上宾。

然而药园也非常困顿,边塞的风刺入骨髓,秋天就下雪,山川林木全白,河水结冰,常常无法取水。柴草运不到,五天不生火做饭,取芦粟小米,和着雪啃食。然而小妾接连生孩子。当时,坐在茅屋下,阳光照进窗户,像浸泡在醇酒中,但怕风不能看太阳。傍晚,山鬼夜啼,饥鼠声咽,忽然听到敲门声,欣喜若狂。从门缝中窥视,老虎正用尾巴拍门。药园端正坐着,神色自若。

在东方居住共五次迁徙,家日益贫困,诗日益丰富。登高望远,供他笔墨,作《归思轩记》以寄托心意。友人林璐听说后,说:“您该回去了!从前邯郸道上吕仙祠,就是卢生做梦的地方。做官路过的人,都快速驱马离开以避不祥。您奉命路过那里,停车慢慢走进。道士正坐在蒲团上不起身。您觉得奇怪,要笔在墙上题诗说:‘向翁乞取还乡梦,留得凌云化鹤飞’,难道不是诗谶吗?”写信告诉药园,药园恍然醒悟。又过了一年才回去,果然如林生所言。

[张山来说:叙述琐碎的事,须眉毕现,是颊上添毫的高手。] 寄畅园闻歌记 莆田余怀澹心曼翁文集

吴门徐生君见,以精通度曲闻名四方。与我交好,著《南曲谱》,向我求序。我为他作序,其中有说:南曲大概始于昆山的魏良辅。良辅起初学习北音,不如北人王友山;退而潜心南曲,十年足不出户。当时,南曲大多平直缺乏意趣,良辅转换喉音押调,创制新声,疾徐高下清浊的规律,完全依照本宫,取字在齿唇之间,跌换巧掇,常以深远凄清助其悲泪。吴中的老曲师如袁髯、尤驼等人,都瞪眼自认为不及。良辅说:“学曲的人移宫换吕,这是熟练后的事。起初要戒杂,不要贪多,迎头拍字,彻板随腔,不要有先后之差。长音宜圆润有力,短音宜遒劲,但不要剽悍,五音依于四声,不要矫揉造作。不要艳丽。”又说:“开口难,出字难,过腔难,高不难低难,有腔不难无腔难。”又说:“歇难阁难。”这些是不传之秘,良辅全部泄露了。而同时娄东人张小泉,海虞人周梦山,竞相附和。只有梁溪人潘荆南独精其技,至今子孙不绝于梁溪。现在度曲必用箫管,而吴人有张梅谷,善吹洞箫,以箫从曲。毗陵人有谢林泉,工擫管,以管从曲。都与良辅交游,而梁溪人陈梦萱、顾渭滨、吕起渭等人,也都以箫管闻名。大概度曲的技艺,始于玉峰,盛于梁溪,将近百年了。此道不绝如线,而徐生在吴门兴起,拔魏之赤帜易汉之帜,恨良辅不见徐生,不恨徐生不见良辅。

徐生六十多岁,而嗓音如雏莺静女,松间石上,按拍一歌,缥缈迟迴,吐纳浏亮,飞鸟遏音,游鱼出听,文人骚客,为之惝怳,为之神伤。妙哉技至此乎?一日徐生对我说:“我老了!恐怕不能再做少年时的狡狯之事。能继承我技艺的,在梁溪

。今太史留仙秦公尊人以新公,所蓄歌者六七人是也。君倘游九龙二泉间,不可不见此人,闻此曲。”余心识之久矣!

译如今太史留仙秦公尊人因为新公的缘故,所蓄养的歌者六七人就是这些人。您如果游览九龙、二泉之间,不可不去见这些人,听这些曲子。”我心里早就记挂着这件事了!

庚戌九月,道经梁溪,适颖州刘考功公勇,拥大航西门外,留余方舟同游惠山。而吴明府伯成、秦宪使补念、顾孝廉修远及其子文学天石、朱公子子葆、刘处士震修皆在席。太史留仙则挟歌者六七人,乘画舫,抱乐器,凌波而至。会于寄畅之园。于是天际秋冬,木叶微脱,循长廊而观止水,倚峭壁以听响泉。而六七人者,衣青紵衣,躧五丝履,恂恂如书生,绰约若处子,列坐文石,或弹或吹。须臾歌喉乍转,累累如贯珠,行云不流,万籁俱寂。余乃狂叫曰:“徐生徐生,岂欺我哉!”六七人者,各道姓名,敛袖低眉,倾其座客。至于笙笛三弦,十翻箫鼓,则授之李生。李生亦吴人。是夕分韵赋诗,三更乃罢酒。次日复宴集宪使家,六七人又偕来各奏技。余作歌贻之,俾知徐生之言不谬。良辅之道,终盛于梁溪;而留仙父子,风流跌宕,照映九龙二泉间者,与山俱高,与水俱清也!是为记。

  [张山来曰:吴俗于中秋夜,善歌者咸集虎丘石上,次第竞所长,唯最后一人为最善。听者止数人,不独忘言,并不容赞。予神往久矣!今读此记,益令我穆然以思,悠然以想也。] 陈小怜传 黄冈杜濬十泉变雅堂集

  陈小怜,郯城女子也。年十四,遭兵乱,失所,落狭斜。有贵公子昵之,购以千金,贮之别室,作小妻。相好者弥年,大妇知之,恚甚,磨砺白刃,欲得而甘心焉。公子不得已,召媒议遣。居间者以为奇货,遂将小怜入燕中,住西河沿。西河沿,亦斜狭也。

  小怜姿慧不凡,遂倾动都人士,声价翔贵。虽达官富人,有华筵上客,欲得小怜一佐酒,必先致意,通殷勤,为期旬日之后,然后得其一至。时燕聚四方之士,座中往往多年少美姿容者,结束济楚,媚态百出,自谓必得当于小怜,小怜弗睇也。

  而钱唐知名士范性华者,老成人也,馆于燕。一日以赴某公宴,遘小怜,虽颇异其姿,然平澹遇之耳。范时年五十余,人地固自轩轩,顾貌已苍然,意不在佻达。而小怜一见,独为之心醉,注目视范,自入座以至酒阑,目不他视。凡范起则视其起,范步则视其步,范复就座,则视其就座。往则目送,旋则目迎。已或时起,数步之外,必回头视范,如恐失之。小怜固素谨,忽如此,举坐咸诧异。范反为之跼蹐不自得,笑而左右顾。而小怜自如也。将别,则详问范姓字,归而朝夕诵之。

  有潘生者,往来于其家,又素识范,谓小怜曰:“尔念范君如此,盍往访之?”小怜正色曰:“吾既已心许范君终身矣,若猝往,是奔也。姑少待,范君相迎,斯可矣。”潘以其言白范,范犹恐其难致,试走伻探之。直小怜是日有巨公之约,肩舆在门矣,立改其所向,语其妪曰:“某公之约,一唯汝多方辞绝之。我赴范君召,不顾矣。”小怜至范所,语次,谓范君曰:“君知我日者席间注目视君之故乎?”范曰:“初不知。”小怜曰:“吾见君之酷似我故夫也。吾不能舍君矣!”是时小怜年始十七。范答曰:“以子之姿慧,从良固甚善,然当择年相若者,吾岂若偶耶?”小怜应曰:“君误矣!三十年以内所生之人,岂有可与论吾心者哉?”范大奇其言,叩之,知尝读书,粗通朱子《纲目》。范初无意,至是固已心动矣。因留连旬朔,相与定盟,然后去。

  而小怜所与一时宦方与范相忌,闻之,雅不能平,辄计致小怜曲室中,出而扃其户以困之。小怜顾室中,有髹几长丈余,遂泚笔于几上,书“范性华”三字,几千百满之。时宦归而睹几上字,色变不能言。燕中尝作盛会,广召宾友,及狎客妓女皆与。酒酣,客为觞政,下令人各饮满,既酌,自言其心上人为某,不实者,有如酒。次第至小怜,或戏之曰:“尔心上人多矣,莫适言谁也!”小怜嗔曰:“是何言?一人而已!”起持巨觥命满酌,一饮绝沥,覆觞大呼曰:“范性华!”举座相顾,以为此子无所引避矣。其笃挚至于此。

  然久之无成事。范于是仰天叹曰:“醇政独非丈夫乎?何

译庚戌年九月,我途经梁溪,恰逢颖州刘考功公勇,在西门外停泊着大船,邀请我同乘小舟去游览惠山。当时吴县令伯成、秦宪使补念、顾孝廉修远及其子文学天石、朱公子子葆、刘处士震修都在席间。太史留仙则带着六七位歌女,乘坐画舫,抱着乐器,凌波而来。大家在寄畅园聚会。此时正值秋冬之交,树叶微微脱落,我们沿着长廊观赏静止的水面,倚靠峭壁聆听响泉。那六七位歌女,穿着青色的苎麻衣,踏着五丝鞋,恭谨得像书生,姿态柔美像处女,坐在文石上,有的弹琴有的吹奏。不一会儿歌声忽然转变,声音圆润如串珠,行云停滞,万物寂静。我于是狂呼道:“徐生徐生,难道欺骗我吗!”那六七位歌女,各自报上姓名,敛袖低眉,倾倒满座宾客。至于笙笛三弦,十番箫鼓,则交给李生演奏。李生也是吴地人。当晚大家分韵赋诗,三更天才罢酒。第二天又在宪使家宴集,那六七位歌女又一同前来各自展示技艺。我作歌赠送她们,让她们知道徐生的话不错。良辅的技艺,终究在梁溪盛行;而留仙父子,风流跌宕,照耀在九龙二泉之间,与山一样高,与水一样清。这就是这篇记的由来。

[张山来说:吴地风俗在中秋夜,善于歌唱的人都聚集在虎丘石上,依次竞争所长,只有最后一位是最优秀的。听众只有几个人,不仅忘记言语,甚至不容许赞叹。我神往已久!现在读这篇记,更加让我肃然思考,悠然遐想。] 陈小怜传 黄冈杜濬十泉变雅堂集

陈小怜,是郯城的女子。十四岁时,遭遇兵乱,流离失所,落入风尘。有位贵公子与她亲近,用千金买下她,安置在别室,作为小妾。两人相爱多年,正妻知道后,非常愤怒,磨好白刃,想要杀了她以解恨。公子不得已,召来媒人商议遣散她。中间人认为她是奇货,于是将小怜带入燕中,住在西河沿。西河沿,也是风月场所。

小怜姿色聪慧不凡,于是倾动京城人士,身价昂贵。即使是达官贵人,有华美的宴席和上宾,想要小怜来佐酒,必须先致意,表达殷勤,约定十天后,然后才能让她来一次。当时燕中聚集四方之士,座中往往有年少姿容美好的,打扮整齐,媚态百出,自认为一定能得到小怜的青睐,小怜却不看他们。

而钱唐知名士范性华,是位老成的人,客居在燕中。一天去参加某公的宴席,遇见小怜,虽然很惊奇她的姿色,但平淡地对待她。范当时五十多岁,人品地位自然显赫,只是面貌已经苍老,心意不在轻浮。而小怜一见,独为他心醉,注视范,从入座到酒尽,眼睛不看别处。凡是范起身就看他起身,范走路就看他走路,范再就座,就看他就座。离去时目送,回来时目迎。有时小怜起身,几步之外,必回头看范,好像怕失去他。小怜本来一向谨慎,忽然这样,满座都诧异。范反而因此局促不安,笑着左右看。而小怜依然如故。将要分别时,小怜详细询问范的姓名,回家后早晚诵读。

有位潘生,往来于她家,又向来认识范,对小怜说:“你思念范君这样,何不前去拜访他?”小怜正色说:“我已经心许范君终身了,如果突然前去,这是私奔。暂且稍等,范君来迎接,这才可以。”潘将她的话告诉范,范还恐怕她难以到来,试着派使者去探听。正好小怜这天有显贵之约,轿子在门口了,立刻改变方向,对老妇人说:“某公的约定,全凭你多方推辞拒绝。我去赴范君的召唤,不顾了。”小怜到范那里,谈话间,对范君说:“您知道我那天在席间注视您的缘故吗?”范说:“起初不知道。”小怜说:“我看见您酷似我故去的丈夫。我不能舍弃您了!”这时小怜年仅十七。范回答说:“以你的姿色聪慧,从良固然很好,但应当选择年龄相仿的人,我哪里是合适的伴侣呢?”小怜回答说:“您错了!三十年以内出生的人,哪里有能与我论心的呢?”范很惊奇她的话,追问,知道她曾经读书,粗略通晓朱子的《纲目》。范起初无意,至此已经心动了。于是留恋十天,相互定下盟约,然后离去。

而小怜所交往的一位宦官与范相忌恨,听说后,心里很不平,就设计将小怜骗入内室,出来锁上门来困住她。小怜看室内,有漆几长一丈多,于是提笔在几上,写“范性华”三个字,几千百遍写满。当时宦官回来看到几上的字,脸色大变不能说话。燕中曾经举行盛会,广泛召集宾友,以及狎客妓女都参加。酒酣时,客人行酒令,下令每人饮满,斟酒后,自己说心上人是某,不实的,像酒一样罚饮。依次轮到小怜,有人戏弄她说:“你心上人多了,不知说谁!”小怜生气说:“这是什么话?只有一个人!”起身拿着大杯命人斟满,一饮而尽,翻杯大呼道:“范性华!”满座相顾,认为这孩子无所避讳了。她的专一到了这种程度。

然而很久没有结果。范于是仰天叹息说:“醇政难道不是丈夫吗?为什么

遂力不能举一女子,而忍负之也?且小怜与我约者,极不难耳。督过愆期,至于舌敝,金台之下,识范性华者多矣,而将伯之助寂然,又安事交游为?”乃为诗自伤云:“只愁世少黄衫客,李益终为薄倖人。”信乎其为薄倖人矣!小怜以河清难俟,竟为有势者强劫以去,犹留书与范云:“非妾负君,妾终不负君也。”噫,是可悲矣!

译竟然连一个女子都无力举起,却忍心辜负她吗?况且小怜与我约定的事,其实并不难做到。我因拖延误期而自责,以至于说破了嘴皮,在金台之下,认识范性华的人很多,然而援手相助的却杳无音信,那又何必去结交朋友呢?”于是写诗自伤道:“只愁世上缺少黄衫客,李益终究成了薄情郎。”确实是个薄情郎啊!小怜因为河清难俟(时局动荡,太平难待),最终被有权势的人强行劫走,还留书信给范性华说:“不是我辜负你,我终究不会辜负你。”唉,这真是可悲啊!

先是小怜每数日不晤范,辄废眠食。及范至,则又庄语相勉以大义。且曰:“出处一不慎,则君之词翰,俱可惜矣。”闻者以为此非巷中人语。又力劝范迎其室人来燕中,曰:“小怜异日得事君子,固甘为之副。”范用其言。既而得与室人病诀,厚为之殡,祭吊成礼。小怜一言之力也,范尤感之云。

  徐无山人赞曰:昔晋羊皇后,丑诋故夫以媚刘聪。其死也化为千百亿男子,滔滔者皆是也。陈小怜何人,独不以故夫为讳,而吾友范性华,以似其故夫见许。岂羊皇后之教反不行于女子乎?噫!是为立传。

  [张山来曰:层次转折,无不入妙,尤妙在故夫一语。一见不复再见,是文之有品者。] 卖花老人传 江都宗元鼎定九新柳堂集

  卖花老人者,不知何许人。家住维扬琼花观后,茅屋三间,旁有小阁。室中茗碗丹灶,经案绳床,皆楚汉明洁。柴门内,方广二亩,以种草花为业。家尝有五色瓜,云即昔之广陵人邵平种也。所种芍药、玫瑰、虞美人、莺粟、洛阳、夜合、萱草、蝴蝶、夜落、金钱、剪春罗、剪秋罗、朱兰、蓝菊、白秋海棠、雁来红,共十数种。早晨担花向红桥坐卖,遇文人墨客,即赠花换诗而归。或遇俗子购之,必数倍其价,得钱沽酒痛醉。余者即散诸乞儿。市人笑为花颠。

  尝九日渡江,经旬不归,人问之,答曰:“吾访故人殷七七于铁瓮城中耳。”袖中出杜鹃花一枝,红芬可爱。所往来者有笔道人、珏道人,围棋烹茗为乐。珏道人,疑即唐广陵人李珏,以贩籴为业成仙者。笔道人,疑即宋建炎中颜笔仙耳。昔琼花观中,有黄冠持画一轴献帅守,字皆云章鸟篆不可识。使人尾之,乃入观后井中玉勾洞天深处。相传老人或为童子,或为黄鹤,千年于兹矣。识者谓即黄冠后身云。

  [张山来曰:逸趣横溢,澹宕多姿。] 神钺记 旴江徐芳仲光诺皋广志

  庚辰夏,某乡有不孝子王某,父早丧,仅一老母,婢畜之。每晨拥妻酣睡,而役母使炊,俟熟方起,旦旦如是。小不如意,即恣口谇骂。

  生一子,甫数月,母抱之,视釜沸候,儿忽腾跳堕釜中,母知不救,即潜窜。不孝子闻儿叫,起视已死,乃大恨曰:“媪杀我子!”扪厨得刀,遂出。离家百武,有关帝庙。母见不孝子至,闪入庙,伏神座下。不孝子撚刀入,忽帝旁周将军像,从座跃下,提刀砍不孝子倒,正中其项。庙祝闻刀声铮然,趋出,则不孝子流血满地,而周将军一足尚在门限外未入。呼问老母,具述其事,盖几不免而神救之也。

  自是远近喧传其庙周将军灵爽。庙以金重装其像,足仍门外如故。信州居民,近是乡者,日裹粮走谒。予过玉山,居停叶七十为道其异。

  夫帝庙,非西市也,神之刀,非斧钺也;木偶之将军,非有血气知觉指臂运动也。然异变所激,则金可使飞,土可使跃,块然之手足可使踰阈而搏。假令神不馘是子,其母且不免;神视子之剸刃其母而不之救,无为贵神矣。然必无是也。即使更入他庙,神之斧亦皆能跳而馘之也。苏子瞻云:“掘井得泉,水非专在于是。”而世不察,或疑为诞,或以为像之灵爽若是而奔走之,皆窥管刻剑而不达于感应之义者也。数十年前,吾郡有祖母抱孙堕池中死者,畏其子之怒,避去。子藏椎僻径石罅中,诱其母归过之,索椎,手既入,石辄合不可出。雷火下焚其面,乃自声罪,宛转石间,数日死。以理言,石岂开合啮人之物哉?罪逆之至,凡其所触皆为难矣。

  [张山来曰:阅至不孝子弑逆处,令人发指眦裂;读至神钺砍颈处,令人拍案称快!世之敢于悖逆者,皆以为未必即有报应耳。则曷不取是篇而读之也?

  又曰:吾乡有一人,负其至戚者,已非一端,而犹谓未足,又欲挟强而贷。至戚不能缄默,因诉其族人。此人遂大诟,遂逼其母死于至戚之家。其母固孀居而姑息者也,虽未如其言,而此言则亦难逭于神钺者矣。吾愿世之为母者,慎毋姑息而自贻伊戚也。] 焚琴

译在此之前,小怜每过几天见不到范,就废寝忘食。等到范来了,她又庄重地用大义来勉励他。并且说:“出处一旦不慎,那么您的文辞才华,都可惜了。”听到这话的人认为这不是市井中人的言语。她又极力劝范接他的妻子来燕京,说:“小怜将来若能侍奉君子,本来也甘心做他的妾室。”范听从了她的话。不久范得以与病中的妻子诀别,厚葬了她,祭奠吊唁的礼仪都完备了。这是小怜一句话的力量,范尤其感激她。

徐无山人评论说:从前晋朝的羊皇后,丑化诋毁前夫来讨好刘聪。她死后化作千百亿个男子,滔滔不绝的都是这样。陈小怜是什么人,唯独不把前夫当作忌讳,而我的朋友范性华,因为像他的前夫而被赞许。难道羊皇后的教化反而在女子中不行吗?唉!因此为她立传。

[张山来评论:层次转折,无不精妙,尤其精妙在“前夫”这一语。一见不再见,这是有品位的文章。] 卖花老人传 江都宗元鼎定九新柳堂集

卖花老人,不知道是哪里人。家住在维扬琼花观后面,有三间茅屋,旁边有个小阁楼。室内有茶碗、丹炉,经案、绳床,都楚汉风格明净整洁。柴门内,方圆两亩地,以种植花草为业。家里曾经有种五色瓜,传说就是昔日广陵人邵平种的。所种的芍药、玫瑰、虞美人、罂粟、洛阳、夜合、萱草、蝴蝶、夜落、金钱、剪春罗、剪秋罗、朱兰、蓝菊、白秋海棠、雁来红,共十几种。早晨担着花到红桥坐着卖,遇到文人墨客,就赠花换诗而归。如果遇到俗人买花,一定加倍要价,得到钱就买酒痛饮大醉。剩下的钱就分给乞丐。市井中人笑称他为花颠。

曾经重阳节渡江,过了十天不回来,有人问他,回答说:“我去铁瓮城中拜访老朋友殷七七罢了。”从袖中拿出一枝杜鹃花,红艳芬芳可爱。所交往的有笔道人、珏道人,以围棋烹茶为乐。珏道人,怀疑就是唐代广陵人李珏,以贩粮为业成仙的人。笔道人,怀疑就是宋代建炎年间颜笔仙。昔日琼花观中,有个道士手持一幅画献给统帅,字都是云章鸟篆无法辨认。派人尾随他,就进入观后井中玉勾洞天深处。相传老人有时是童子,有时是黄鹤,千年以来如此。识者说就是那个道士的后身。

[张山来评论:逸趣横溢,澹宕多姿。] 神钺记 旴江徐芳仲光诺皋广志

庚辰年夏天,某乡有个不孝子王某,父亲早逝,只有一个老母亲,像婢女一样奴役她。每天早晨拥着妻子酣睡,而役使母亲做饭,等饭熟了才起床,天天如此。稍微不如意,就肆意口出恶言谩骂。

生了一个儿子,刚几个月,母亲抱着他,看着锅里的水沸腾,孩子忽然腾跳掉进锅里,母亲知道救不了,就偷偷逃跑。不孝子听到孩子叫,起来看已经死了,就大怒说:“老妇杀我儿子!”在厨房里摸到刀,就出来了。离家百步,有关帝庙。母亲见不孝子到了,闪进庙里,伏在神座下。不孝子拿着刀进去,忽然帝旁边的周将军像,从座上跃下,提刀砍倒不孝子,正中他的脖子。庙祝听到刀声铮然,跑出来,只见不孝子流血满地,而周将军一只脚还在门槛外没进来。呼叫询问老母亲,详细叙述了那件事,大概是几乎不免而神救了她。

从此远近喧传那庙周将军灵验。庙用金重装他的像,脚仍在门外如故。信州居民,靠近那乡的,每天带着干粮去拜谒。我经过玉山,住宿的叶七十为我讲述那奇异。

那帝庙,不是西市;神的刀,不是斧钺;木偶的将军,没有血气知觉指臂运动。然而异变所激,金可使飞,土可使跃,块然的手足可使越过门槛而搏击。假使神不杀这儿子,他的母亲且不免;神看着儿子用刀杀他的母亲而不救,不值得称为神了。然而一定没有这样的事。即使进入其他庙,神的斧也都能跳而杀他。苏子瞻说:“掘井得泉,水并非专在于此。”而世人不察,有的怀疑为荒诞,有的以为像的灵验如此而奔走,都是窥管刻剑而不达于感应之义的人。数十年前,我们郡有个祖母抱孙子掉进池中死了,害怕儿子的怒,避开。儿子藏锤在僻径石缝中,诱他的母亲回来经过,索要锤,手既入,石辄合不可出。雷火下焚他的脸,于是自陈罪过,宛转石间,几天死。以理言,石岂是开合啮人之物哉?罪逆之至,凡其所触皆为难矣。

[张山来评论:读到不孝子弑逆处,令人发指眦裂;读到神钺砍颈处,令人拍案称快!世上敢于悖逆的人,都以为未必即有报应耳。那么何不取是篇而读之也?

又评论:我们乡有一人,辜负他的至亲者,已非一端,而犹谓未足,又欲挟强而贷。至亲不能缄默,因诉其族人。此人遂大诟,遂逼其母死于至亲之家。其母固孀居而姑息者也,虽未如其言,而此言则亦难逭于神钺者矣。我愿世之为母者,慎毋姑息而自贻伊戚也。] 焚琴

子传 梁溪顾彩天石辟疆园文钞

译子传 梁溪顾彩天石辟疆园文钞

焚琴子者,姓章氏,闽之诸生也。为人磊落不羁,伤心善哭,类古之唐衢、谢翱,而才情过之。为诗文,下笔累千言,皆感人心脾。

  庚子乡试,文已为主司所赏。及观五策,指陈时事太过,至斥耿氏以为包藏叛志。主司乃惧不敢录,遂下第。生遂弃诸生不为。登鼓山所谓天风海涛亭者,北望神京,痛哭失声曰:“今天下将有变,得如余者数辈,委以兵农财赋诸大政,犹可镇定。顾乃郁郁以青衿子困英雄,俾儿曹口臭者登廊庙而食肉,诚何为哉!诚何为哉!余且烧其诗书,绝笔不为文矣!”既而三藩继叛。闽亦疲于兵革,悉如生所料云。

  生既不得志,出游于潮,过潮刺史韩文公庙,读其《逐鳄文》,哭之。又历韶、惠、广、雷诸郡,悲岭海之烟瘴,思寇莱公谪雷时,枯竹生笋,蜡泪成堆,风流如在也,则又哭之哀。听鹧鸪作“行不得哥哥”声,则抗音而哭以乱其鸣。

  久之,学琴于惠州僧上振,得其音节之妙,遂归,变姓名,以琴游八闽。王公大人争延致而听其琴。有愿从而学者,虽善,然终莫能及也。久之,有将军自满洲来,驻防闽省,嗜琴,厚礼延生,使鼓琴于幕下。将军据上坐,而置一座于旁,命生坐。生怒目视将军曰:“吾博通万卷书,而明公唯知马上用剑槊,吾岂为若门下士耶?奈何不以宾礼见而屈于旁,吾不能鼓琴矣!”奋衣径出,不顾。将军惭,下与抗礼谢罪,强留之。乃踞上坐为一鼓琴。将军称善,左右无不竦听。然其声凄怆噍杀,有秦音焉。生曰:“琴者,天下之至和也。吾琴雝雝如鸾凤鸣。今枝上无螳螂捕蝉,而弦中忽变西北肃杀声,何也?岂军中殆将有警耶?”抚琴毕,三军之士皆为嗟叹,有流涕者。生尽醉,痛哭上马而去。将军赠之金,不受。后此军沦于海澄焉。

  久之,闽人目生为琴师,虽江浙间,颇多闻其名者。然当道不以礼遇,招亦不往,往亦不为久留。常酒后耳热,摔琴于地,引满大卮,放言高论,惊其座宾。谈古今得失,虽老师宿儒,深通经济者,不能难也。

  其最爱童子曰金兰,亦善琴,独得生传,常负奚囊从生游数千里外。生诗成,金兰辄缮录之盈帙。客访生不遇,金兰代为款接,以生惊人句示人。由是人颇异之,以为抱负非常之士,不得志而隐于琴。然当事卒莫有荐之者,竟佯狂以卒云。

  生笃于伉俪,妇陈氏,少生十岁,亦颇知书嗜音。生尝入为其妻鼓琴,茶香入牖,鬓影萧疏,顾而乐之,以为闺房清课,亦人生韵事。忽一日谓其妇曰:“吾向闻红颜薄命。卿才情如此,而推命者多言岁行在卯当死。岂汝亦天上人,不久当去耶?”因感慨悲伤,为弹《别鹄离鸾》之曲,曰:“琴音和,吾与汝尚无恙,然第七弦无故忽绝,少而慧者当之。”居数日,金兰死。生抚尸一哭,不胜其悲,吐血数斗,曰:“吾死后,《广陵散》绝矣。”遂焚其琴,不复鼓也。因自号“焚琴子”。生至康熙丁巳,年四十九,竟卒。闻其妇先亡一岁云。

  顾子曰:焚琴子之事,余盖闻之漳州陈别驾云。别驾为余言最详,因嘱余亟为立传,殆古之有心人也。观生之少而肆于文,文不得志而游,一寄于琴,再寄于哭,卒之无有识生之才而用之者,宜其伤于情而碎于琴也。然生流风余韵,宛在丹山碧水之间,迄今登鼓山之亭,如闻其哭焉。生其化鹤而来归乎?松风夜弦,空林鬼哭,生何往而不在也?悲哉!

  [张山来曰:予尝观文人之不得志者,往往怨尤侘傺作不平之鸣。心窃议之,以为若辈即使得志,亦未必能有所树立,仅与肉食者等耳。今观焚琴子能预识耿氏于未叛之先,则其器识,诚有度越寻常者,未可谓此中无人也。] 四氏子传 金坛张明弼琴牧萤芝集

  四氏子,万历初吴人也。有姓名,四氏子者,人名之,因以为名焉。氏子家虽贫,亦产清门,凡缨緌之徒,初皆与游。

  顾其体中,痴黠各半,亦复各时。方其黠也,能作诗文,自作自书自讽,声满四邻,若出金石。及

译焚琴子,姓章,是福建的一位秀才。他为人光明磊落、不受拘束,内心伤感时喜欢痛哭,类似古代的唐衢、谢翱,但才情超过他们。写诗作文,下笔动辄上千字,都能打动人的心脾。

庚子年乡试,他的文章已被主考官赏识。等到观看五道策论题时,他指陈时事过于直率,甚至斥责耿氏包藏叛乱之心。主考官因此害怕不敢录取他,于是他便落第了。秀才于是放弃秀才身份不做。登上鼓山所谓的天风海涛亭,向北遥望京城,痛哭失声说:“如今天下将有变故,如果能得到像我这样的人几个,委任他们掌管军事、农业、财政等大事,还可以镇定局势。却反而让英雄困于秀才的身份,使那些满嘴口臭的小人登上朝廷享受俸禄,这究竟是为了什么呢!这究竟是为了什么呢!我将烧毁诗书,绝笔不再写文章了!”不久三藩相继叛乱。福建也疲于战争,完全像秀才所预料的那样。

秀才既然不得志,出游到潮州,经过潮州刺史韩文公庙,读他的《逐鳄文》,痛哭。又历经韶州、惠州、广州、雷州等郡,悲叹岭南海上的烟瘴,思念寇莱公被贬到雷州时,枯竹生出笋,蜡泪堆积如山,风流仿佛还在,于是又哀痛地哭。听到鹧鸪发出“行不得哥哥”的声音,就高声痛哭来扰乱它的鸣叫。

过了很久,在惠州向僧人上振学琴,得到琴音的妙处,于是回家,改换姓名,以弹琴游历福建各地。王公大人争相邀请他听琴。有愿意跟随他学习的,虽然擅长,但最终没有人能赶上他。过了很久,有一位将军从满洲来,驻防福建,喜爱弹琴,以厚礼邀请秀才,让他在幕府下弹琴。将军坐在上座,在旁边放一个座位,命令秀才坐。秀才怒目看着将军说:“我博览万卷书,而您只知道在马上使用剑矛,我岂能做您门下的士人呢?为什么不以宾客之礼对待我而让我屈居旁边,我不能弹琴了!”甩动衣服径直出去,头也不回。将军惭愧,走下来与他平礼谢罪,强行挽留他。秀才才坐上座为他弹了一曲琴。将军称赞好,左右的人无不肃然倾听。然而琴声凄怆急促,带有秦地的音调。秀才说:“琴,是天下的至和之音。我的琴声和谐如鸾凤鸣叫。现在树枝上没有螳螂捕蝉,而琴弦中忽然变成西北的肃杀之声,为什么呢?难道军中恐怕将有警报吗?”弹完琴,三军的士兵都为之嗟叹,有人流下眼泪。秀才喝得大醉,痛哭上马离去。将军赠送他金子,他不接受。后来这支军队在海澄沦陷了。

过了很久,福建人把秀才看作琴师,即使在江浙之间,也有很多听说他名字的人。然而当权者不以礼相待,招请也不去,去了也不久留。常常酒后耳热,把琴摔在地上,举起大杯,放言高论,惊动座中的宾客。谈论古今得失,即使是老师宿儒,深通经世济民之道的人,也不能驳倒他。

他最喜爱的童子叫金兰,也擅长弹琴,独自得到秀才的传授,常常背着书袋跟随秀才游历数千里之外。秀才诗写成,金兰就抄录下来装满箱子。客人拜访秀才没遇到,金兰代为接待,把秀才惊人的诗句展示给人看。因此人们很诧异,认为他是抱负非凡的士人,不得志而隐于琴。然而当权者终究没有推荐他的人,最终假装疯狂而死。

秀才对夫妻之情很专一,妻子陈氏,比秀才小十岁,也颇知书爱音乐。秀才曾经进入内室为妻子弹琴,茶香进入窗户,鬓发稀疏,看着很高兴,认为闺房清课,也是人生的韵事。忽然一天对妻子说:“我向来听说红颜薄命。你才情如此,而推命的人多说岁行在卯应当死。难道你也是天上人,不久就要离去吗?”于是感慨悲伤,弹奏《别鹄离鸾》之曲,说:“琴音和谐,我和你尚且无恙,然而第七弦无故忽然断掉,年少而聪慧的人应当承受。”过了几天,金兰死了。秀才抚着尸体痛哭,悲伤得无法承受,吐血数斗,说:“我死后,《广陵散》就绝了。”于是烧毁他的琴,不再弹奏。因此自号“焚琴子”。秀才到康熙丁巳年,四十九岁,最终去世。听说他的妻子先死了一年。

顾子说:焚琴子的事,我大概是从漳州陈别驾那里听说的。别驾对我说的最详细,于是嘱咐我赶快为他立传,大概是古代有心的人。看秀才年轻时放纵于文章,文章不得志而游历,一寄托于琴,再寄托于哭,最终没有认识秀才才能而任用他的人,适宜他伤于情而碎于琴。然而秀才流风余韵,宛在丹山碧水之间,至今登上鼓山的亭子,如闻其哭。秀才难道会化鹤而来归吗?松风夜弦,空林鬼哭,秀才何往而不在呢?悲哉!

[张山来说:我曾经观察文人不得志的,往往怨恨不平发出鸣叫。心里私下议论,认为这些人即使得志,也未必能有所建树,仅与肉食者等同罢了。现在看焚琴子能在耿氏叛乱之前就预知,那么他的器识,确实有超越寻常的,不能说其中没有人。] 四氏子传 金坛张明弼琴牧萤芝集

四氏子,万历初年吴地人。有姓名,四氏子,是别人给他起的名字,因此以此作为名字。四氏子家虽然贫穷,也是清门出身,凡是戴冠系带的士人,起初都与他交往。

然而他体质中,痴愚和狡黠各占一半,也各自有时。当他狡黠时,能作诗文,自己写自己书自己诵读,声音传遍四邻,如同出自金石。等到

其痴也,天地变,黑白贸,亲疏怨德皆相反,妻孥无协志者。其父痛谕之,不从,则挝之,氏子亦报挝焉。久之,恒挝其父。既而著为论曰:“父子主亲,父若挞子,当其举手之时,亲谊已绝,子安得不报挞?又且君父一也,君有罪,汤武诛之,可以称圣;父有罪,子挞之,容得不号贤乎?”又立论:“古今无真名人,但能诃诋人则名归之。孟子诋杨、墨,庄周诋孔子,韩愈诋佛,岂好诋人哉?自为名焉耳!”故氏子遇当世大儒,其声名经旸谷、达濛汜者,皆极力訾诟之。且作嗔拳笑面曰:“是才不如我,而名居吾上,何也?”或相见至有受其大诟者。

译他发疯的时候,天地变色,黑白颠倒,亲近疏远、怨恨恩德全都相反,妻儿中没有与他同心的人。他的父亲痛心地劝告他,他不听从,父亲就打他,这个姓氏的儿子也还手打父亲。时间久了,他常常殴打他的父亲。不久,他写了一篇论文说:“父子之间以亲情为主,父亲如果鞭打儿子,在他举起手的时候,亲情就已经断绝了,儿子怎么能不还手鞭打呢?况且君主和父亲是一样的,君主有罪,商汤和周武王诛杀他,可以称为圣人;父亲有罪,儿子鞭打他,难道不能称为贤人吗?”他又立论说:“从古到今没有真正有名望的人,只要能诋毁别人,名声就归于他。孟子诋毁杨朱、墨子,庄子诋毁孔子,韩愈诋毁佛教,难道是喜欢诋毁别人吗?是为了自己成名罢了!”所以这个姓氏的儿子遇到当世的大儒,那些声名从日出之地传到日落之地的,他都极力诋毁辱骂。并且做出愤怒的拳头、嬉笑的面孔说:“这人的才能不如我,而名声却在我之上,为什么呢?”有时见面甚至有人遭受他的大骂。

氏子既挝父母,詈兄嫂,诋諆当世之岳立者,国人皆鄙之,渐不与游。氏子游甚困,其兄割资食之。氏子未厌,有所如皆枳棘,则益卞急自恣,弃书不读,但好《世说》《水浒》。尝有人扣其门,氏子则怒曰:“谁敢扣若爷门耶?”曰:“我也!”曰:“谁为我?我为谁?”急取大棒击其胫。出行,见人有俯首者,曰:“避我耳!”詈之,答詈则相搏。见仰首者,曰:“骄我耶?”亦詈之,答詈亦相搏。故氏子有所之辄挂阂。既乃以所搏人自嫁于众曰:“彼为彼妻之厚我也,而仇我;虽然,岂予罪哉?”因出袖中一物曰:“此某妻之臂饰,誂我者也。”轻薄者竞传之,剧言苦语,各以加人,遂令邑少洁门。其妻,中庸人也,稍劝之,氏子则手格之曰:“吾厚其妻,尔乃厚其夫乎?”其子年长,皆心诽之,不敢言。已而邑之人皆知其诡也,则家相告曰:“慎毋与四氏子游。有与立谈者,死期必至矣!”其怨家亦相告曰:“此秽豕也,昔有犬豕卧偃厕中,见狮子过,则负溲溺以侮之,狮子不敢近也。今氏子负秽来,谨避之而已,勿与角也。”于是氏子居都会中,若空庐;行巷市间,唯逢鸡犬草木,不能逢一人也。氏子游益困,则念《世说》中祖珽获髻上叵罗、袖中金叠,因遇物即怀之。人或率众追夺,指名于千百人之前,他人丑之,思入壁罅,氏子坦然徐步,不以屑意也。又欲作南塘夜出梁山筑栅之事,终岁召人,人无肯与同役者。

  如此十余年,颇自悔。其所亲因从容语之曰:“若为儒,而挝父母,何也?”曰:“吾与父母戏耳,何尝尽力挞之哉?且悔挝之,必沽酒以释之。”“若詈兄嫂,何也?”曰:“吾亦戏耳!且子视吾兄嫂之身,有吾詈迹者,吾当罪。”“子之尽绝六亲百朋,又何也?”曰:“吾初皆戏耳。乃吾六亲百朋,无一达人,见我辄物而不化。彼绝我,我宁绝彼耶?”其人曰:“子每诋通人达士,以为不如子,又奈何?”氏子曰:“尽戏也。吾戏言江水不如吾沼,江与沼不移位,岂非戏耶?”其人曰:“若子戏则尽然矣,今日者,名败身辱,父兄不以为子弟,交游不以为朋友,处环堵之室,上漏下湿,烟断粮绝。子何不尽以戏周旋之,顾怨尤侘傺乃尔耶?”氏子默然无以应。

  无何,其长子某,少亦韶令,将弱忽得狂疾,终日喃喃詈人。然听其所詈,则皆其父也。其父至,则枚数其罪而挞之。氏子号叫,不得免,或言惨于氏子父被挞时。氏子械子囚诸室,则以一木为其父,诘之曰:“父母可挝乎?”代应之曰:“不可!”曰:“是宜挞!”日挞至百数,其余罪皆然。数年,竟狂死。

  外史氏曰:吾犹及识四氏子,身短不盈四尺,其目莹然若攫食之鸱,颐颊矜长若索斗之鸡;其气如含瓦砾,抱荆棘,有触即摘射。邑人谓其顽嚚不友,似浑敦;不可教诲,不知话言,似梼杌;恶言诬善,贪冒货贿,又似穷奇、饕餮。以为兼有四氏之长,故目为“四氏子”。而四氏子不肯受也,曰:“凡吾所为皆戏耳!”虽然,四氏子戏,其子数木之罪而且挞之,岂亦戏狂耶?或以戏谏耶?今死矣!亦可云戏死耶?夫其父则狂,而反号其子为狂;其子父木而挞之则戏,而其父反以诸罪为戏,皆惑也。吾疑天公之愦愦久矣,今乃以其子之口与手,作天之口与手而日数之,日挞之,又酷巧。嗟乎!天公则诚戏耳,四氏子乌乎戏?

  [张山来曰:世岂真有若人耶?然观“吾犹及识之”云云,则是真有其人矣。乃知天生若人,诚近于戏,当亦未尝不悔之耳。后乃假手其子以巧报之,则彼苍之文过也。]

  虞初新志卷五 柳夫人小传 徐芳仲光藏山集

  柳夫人字某,虞山钱牧斋宗伯爱姬也。慧倩工词翰。在章台日,色艺冠绝一时。才隽奔走枇杷花下,车马如烟,以一厕扫眉才子列为重。或投竿衒饵,效玉皇书仙之句,纸啣尾属,柳视之蔑如也。即空吴越无当者,独心许虞山,曰:“隆准公即未夐绝今古,亦一代颠倒英雄手。”

译四氏子既然殴打父母,辱骂兄嫂,诋毁诽谤当世那些德高望重的人,国都的人都鄙视他,渐渐不再和他交往。四氏子交游困顿,他的哥哥分出钱财供养他。四氏子还不满足,所到之处都像荆棘丛生一样不顺心,于是更加暴躁任性,弃书不读,只喜欢《世说新语》和《水浒传》。曾经有人敲他的门,四氏子就愤怒地说:“谁敢敲我老爷的门?”那人说:“是我!”四氏子问:“谁是我?我是谁?”急忙拿起大棒打那人的小腿。出门时,看见有人低头,他说:“是在给我让路吗!”辱骂那人,那人回骂就互相打斗。看见有人抬头,他说:“是在傲慢地看我吗?”也辱骂那人,那人回骂也互相打斗。所以四氏子所到之处总是遭遇阻碍。后来他把被打的人说成是自己的妻子,向众人炫耀说:“她因为厚待我,反而仇视我;虽然如此,难道是我的罪过吗?”于是从袖中拿出一个东西说:“这是某位妻子的臂饰,是引诱我的东西。”轻薄的人争相传阅,用激烈的言辞和刻薄的语言,各自加诸于人,于是使得县城中很少有清白人家。他的妻子是个中庸之人,稍微劝告他,四氏子就动手打她,说:“我厚待她的妻子,你却厚待她的丈夫吗?”他的儿子长大后,都心里诽谤他,不敢说话。不久县城中的人都知道了他的诡诈,于是家家户户互相告诫说:“千万不要和四氏子交往。有和他站着交谈的,死期一定到了!”他的仇家也互相告诫说:“这是一头肮脏的猪,从前有猪狗躺在厕所里,看见狮子经过,就背着屎尿去侮辱它,狮子不敢靠近。现在四氏子带着污秽而来,小心避开就行了,不要和他争斗。”于是四氏子住在都市中,如同空屋;走在街巷市场间,只遇到鸡犬草木,不能遇到一个人。四氏子交游更加困顿,就想起《世说新语》中祖珽获得发髻上的网巾、袖中的金叠的故事,于是遇到东西就揣入怀中。有人率领众人追赶抢夺,在千百人面前指名道姓,别人感到羞耻,想钻进墙缝里,四氏子却坦然慢慢地走,不把它放在心上。又想做出南塘夜出梁山筑栅那样的事,整年召集人,没有人肯和他一起服役。

像这样过了十多年,他颇有些后悔。他的亲近之人于是从容地对他说:“你作为读书人,却殴打父母,为什么呢?”他说:“我和父母开玩笑罢了,何曾用力打他们呢?况且后悔打他们,一定要买酒来化解。”“你辱骂兄嫂,为什么呢?”他说:“我也是开玩笑罢了!况且你看我兄嫂的身上,有被我辱骂的痕迹吗?我应当受罪。”“你完全断绝了六亲百朋的交往,又为什么呢?”他说:“我起初都是开玩笑罢了。然而我的六亲百朋,没有一个通达的人,看见我就把我当作物品而不感化我。他们断绝我,我难道不如断绝他们吗?”那人说:“你每次诋毁通人达士,认为他们不如你,又怎么办呢?”四氏子说:“全都是开玩笑。我开玩笑说江水不如我的池塘,江水和池塘不交换位置,难道不是开玩笑吗?”那人说:“如果你开玩笑都是这样,那么今天你名声败坏身体受辱,父兄不把你当子弟,朋友不把你当朋友,住在四面墙壁的屋子里,上面漏雨下面潮湿,炊烟断绝粮食吃完。你为什么不全都用开玩笑来应付,反而怨恨失意到这种地步呢?”四氏子沉默无言。

不久,他的长子某,小时候也很俊美,将近成年时忽然得了狂病,整天喃喃自语辱骂人。然而听他辱骂的内容,都是他的父亲。他的父亲到来,就列举他的罪行并鞭打他。四氏子号叫,不能避免,有人说比四氏子父亲被鞭打时更惨。四氏子用刑具把儿子囚禁在房间里,就用一根木头代替他的父亲,质问他说:“父母可以殴打吗?”代替回答他说:“不可以!”四氏子说:“这应当鞭打!”每天鞭打上百次,其他的罪行都是这样。几年后,终于发狂而死。

外史氏说:我还来得及认识四氏子,他身材矮小不满四尺,眼睛明亮得像攫取食物的鸱鸮,下巴脸颊突出得像求斗的鸡;他的气息如同含着瓦砾,抱着荆棘,有触动就摘取射人。县城中的人说他顽劣不友善,像浑敦;不可教诲,不懂言语,像梼杌;恶言诬陷善良,贪婪贪财,又像穷奇、饕餮。认为他兼有这四氏的长处,所以称他为“四氏子”。而四氏子不肯接受,说:“凡我所做的都是开玩笑罢了!”虽然如此,四氏子开玩笑,他的儿子列举木头的罪行而且鞭打它,难道也是开玩笑发狂吗?或者是用开玩笑来劝谏吗?现在死了!也可以说是开玩笑死了吗?他的父亲发狂,反而号叫他的儿子发狂;他的儿子用木头代替父亲鞭打他是开玩笑,而他的父亲反而把各种罪行当作开玩笑,都是迷惑。我怀疑天公昏乱很久了,现在却用他儿子的口和手,作为天的口和手而每天列举罪行,每天鞭打,又残酷巧妙。唉!天公确实是开玩笑罢了,四氏子哪里是开玩笑呢?

[张山来说:世上难道真有这样的人吗?然而看“我还来得及认识他”等语,那么是真的有这样的人了。于是知道天生这样的人,确实接近于开玩笑,当时也未曾不后悔吧。后来借他儿子的手巧妙地报复他,那是上天的文过饰非。]

虞初新志卷五 柳夫人小传 徐芳仲光藏山集

柳夫人字某,是虞山钱牧斋宗伯的爱姬。聪慧美丽,擅长诗词文章。在章台(妓院)时,色艺冠绝一时。才华出众的人奔走于枇杷花下,车马如烟,因为能厕身于扫眉才子之列而备受重视。有人投竿炫耀诱饵,效仿玉皇书仙的诗句,纸张衔尾相连,柳夫人视之如蔑。即使空谈吴越没有当处,唯独心里许配虞山,说:“隆准公即使没有超越今古,也是一代颠倒英雄的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