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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虞初新志八

虞初新志卷七 书戚三郎事 周亮工减斋赖古堂集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78–89 段

多金。”成亦揭示如戚。有某者,见戚所揭示,往见戚曰:“予我金,告尔妻所在。”戚虽揭示,谬语耳,固无从得金。语某曰:“我实无金,期一见妇耳。”某叹曰:“世固有不持金而求得妇者?”疾起去。成挽之,告以“戚为帝所指示,始昧昧至此,实不持金。城陷家破,安得金?”某闻成语,凄然悯之,曰:“即告尔妻所在,不得尔金,易耳;顾无金,彼武人,赤手返尔妻耶?”具告以妻所在。戚与成仿徨久之,某忽曰:“子何能?”戚曰:“能书。”某曰:“机在是矣。某公者,矢愿于报恩塔下,倩人书百部《首楞》施四方,方觅人。子诚善书,计可得数金,事或可图欤?曷疾去!”戚乃尾某行,而以子属成。见某公,以情告。试以书,书诚工。某公既善其书,又悯其遇,施十金。

译多金。”成也揭榜示众,如同戚某那样。有某个人,看见戚某揭榜,前往拜见戚某说:“给我金子,我告诉你妻子在哪里。”戚某虽然揭榜,却是谎话,本来无处弄来金子。对那个人说:“我实在没有金子,只希望能见妻子一面罢了。”那人感叹说:“世上哪有不用金子就能求得妻子的人?”迅速起身离去。成挽留他,告诉他说:“戚某是被皇帝指使,才糊涂到这种地步,确实没有金子。京城陷落,家破人亡,哪里能得到金子?”那人听了成的话,凄然怜悯他,说:“即使告诉你妻子在哪里,得不到你的金子,也容易;但如果没有金子,那些武人,难道会空手把你的妻子送回来吗?”详细告知了戚某妻子所在的地方。戚某和成徘徊了很久,那人忽然说:“你有什么本事?”戚某说:“会写字。”那人说:“机会就在这里了。有位某公,在报恩塔下发愿,请人抄写一百部《首楞严经》施舍给四方,正在寻找人。你如果真的擅长写字,估计可以得到几两金子,事情或许可以谋划呢?为什么不赶快去!”戚某于是跟随那人走,把儿子托付给成。见到某公,把情况告诉了他。让他试写,字确实工整。某公既赞赏他的字,又怜悯他的遭遇,施舍了十两金子。

某踉跄携戚至某标郝总旗所。郝他出,郝妇曰:“谁耶?”戚告以故。妇曰:“诚有江阴王氏者,予我金,我与尔妇。”戚喜妇无多索,跪献金。妇持金入,久之不出。又久之,出,四顾曰:“何为者?”戚与某咸惊噪。妇愕然曰:“何为者?乃诬我得金?室固无尔妇,安得尔金?”命阍者榜逐之。戚掩涕怨某,相与且去。成方与戚子望其与妻俱归,已得故,怒目曰:“不得妇,又失金,不值一死耶?奈何遂返?明日与我俱。”

  明日,戚携子偕成往,匉訇于门。郝方立球场弄鹰,召入。成瞪目欲裂,譤而前:“吾成三,是为吾友戚三。戚妇在公所。昨携金赎妇,公夫人得金,乃不与妇。吾与戚邑陷家破,与妇失,去死丝粟耳!无家死,失妇死,失金亦死!公不与戚妇,十步之内,以颈血相溅矣!”突出刃靴中,欲自杀。郝怒张,急止之曰:“安有是?吾妇何从昧尔金?勿自杀,吾入询。诚有是,吾不以为妇矣!”乃急入。久之,闻譇詉声,已复闻郝挞妇。戚与成咸跪呼于外曰:“勿挞夫人,但愿还妇是矣!”食顷,郝出,气结,掷金于地曰:“急持去!”成稽首曰:“戚急得妇,不急金。且金归公室一日夜矣,又吐之,公大人,义不为也。”争之益力。郝曰:“义哉,子为友,乃以死争!计戚所持金,乌足赎妇?然吾高子行,何计金!当以妇归子友。”因呼妇出。戚方注目不瞬,谓妻且至,望不类,少近,则成与妇相抱痛哭,妇盖成妻也。先是成妻之被掳而南也,过邸舍,书壁曰:“我江阴成三郎妻王氏,为某标郝掳。见者幸以语吾家。”久之,“成”字微落,独存“戊”。某第见戚所揭示,故遽报之戚云。

  郝见妻反属成,讶曰:“异哉,子以死争友而顾乃自争!天下嗜义者,独为人哉!天合子,子疾去!”成曰:“金出戚而妇归我,我何去?去则戚之金不返,我诚我争矣。”郝曰:“奈何?”成曰:“小人勇于力,妇善针黹。公诚能录小人夫妇,愿得二十金予戚,听其觅妇,小人即除马通,妇括爨下,甘心也。”郝曰:“义哉!然吾无所需子。有张将军者,方觅役,曷为子言之?”郝即趋张所,戚亦随成往。张见成,许纳,出廿金,予成券。券成,成以金予戚。戚曰:“子激于义,售夫妇身,期全吾夫妇耳。顾吾妇何在?得金安往?”相与絮泣。张曰:“尔姑携金去,得间,当具以语我,当为觅之。”戚见张位都赫,往来甚伙,意显者苟留意,忧不得妻耶?乃叩首曰:“予向赍十金耳,成售身,倍其金予我,我义不敢受。然成缘我金得妻,又不忍分我金。吾侪落魄,得金即随手逸,金尽,妇终不可得,且负两公义。曷以金留公所,公但为我觅妻。妻得,成之心尽,我即倍费成金,无愧于成矣。”张颔之,纳金,令“尔亦觅所在来语予,毋得恃予。”

  阅二日,成方除马通,过坏墙,闭诸妇人,多操乡里音。成私度曰:“成妻脱在是,谁复知者?”乃亦语乡里音过曰:“戚三郎属予寻妇,今安所得耶?”妇聆之,迫于监者,不敢答。晚如厕,遗片纸墙隙,复操乡里音曰:“此纸纳之隙,留以备明日。”成遥闻之,觉有异,俟人定,趋取纸,细书:“戚三郎妻王氏,即今在此,君急语我夫。”成得之,大惊喜,急闻之戚。戚乃携子,先恳之郝,郝与俱来。戚直前跪曰:“连觅妻所在,闻即在府中,愿悯之!”张即询所系妇,首王氏,即戚妇耶?呼之出,真戚妇也!戚见妇,惊悸错愕,未敢往就,摇摇不知悲。其子见母出,突奔母怀,仰视大痛。妇亦俯捧儿,哭失声。戚至是始血泪迸落。戚、成跪张前,戚妇亦遥跪听命。张曰:“是诚尔妻,然是人少有色,故遴为首,约值五十金。半犹不足,望得妇耶?”戚挽郝言之曰:“邑陷家破,安得金?将军悯之!”且娓娓言帝所以佑之者,复告以梦,期以动张。张曰:“众无一赎,始赎,即减定值,何以示来者?”坚不许。戚曰:“成售夫妇身,仅得此金,而又苦不足。天乎!安

译我跌跌撞撞地带着戚三来到某营郝总旗的住所。郝总旗外出,郝夫人问:“是谁啊?”戚三说明了缘故。夫人说:“确实有个江阴的王氏,你给我金子,我就把她的妻子还给你。”戚三欢喜夫人没有多要,跪下献上金子。夫人拿着金子进去,很久不出来。又过了很久,出来,四处张望说:“干什么的?”戚三和我都惊慌喧哗。夫人惊讶地说:“干什么的?难道诬陷我拿了金子?屋里本来就没有你的妻子,怎么会有你的金子?”命令守门人用棍棒驱逐我们。戚三掩面流泪埋怨我,我们一起离开。成三正和戚三的儿子盼望他们与妻子一起回来,已经得知缘故,怒目圆睁说:“得不到妻子,又失去金子,难道不值得死吗?为什么就返回?明天跟我一起去。”

第二天,戚三带着儿子和成三前往,在门口大声喧哗。郝总旗正站在球场玩鹰,召我们进去。成三瞪大眼睛几乎裂开,快步上前说:“我是成三,这是我的朋友戚三。戚三的妻子在官署。昨天带着金子赎回妻子,您夫人拿了金子,却不给妻子。我和戚三家乡沦陷家破人亡,与妻子失散,离死只差毫厘!无家可归是死,失去妻子是死,失去金子也是死!您不把戚三的妻子还给他,十步之内,我用颈血溅您!”突然从靴中抽出刀,想要自杀。郝总旗大怒,急忙制止他说:“哪有这种事?我夫人怎么会吞没你的金子?不要自杀,我进去询问。确实有这种事,我不再把她当妻子了!”于是急忙进去。过了很久,听到争吵声,接着又听到郝总旗打夫人的声音。戚三和成三都在外面跪着呼喊说:“不要打夫人,只希望还回妻子就可以了!”一顿饭的功夫,郝总旗出来,气得说不出话,把金子扔在地上说:“赶快拿着走!”成三叩头说:“戚三急着要妻子,不急金子。况且金子回到您家已经一天一夜了,又吐出来,您是大人物,按道义不应该这样做。”争辩得更加激烈。郝总旗说:“真讲义气啊,你为朋友,竟然以死相争!计算戚三所带的金子,哪里够赎回妻子?但我看重你的品行,哪里计较金子!应当把妻子还给你的朋友。”于是叫夫人出来。戚三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以为妻子就要到了,望去不像,稍微靠近,却是成三和夫人相抱痛哭,夫人原来是成三的妻子。起初成三的妻子被掳到南方时,经过驿站,在墙上写道:“我是江阴成三郎的妻子王氏,被某营郝总旗掳走。看见的人请告诉我家人。”过了很久,“成”字稍微脱落,只剩下“戊”。我只看到戚三所揭示的,所以急忙告诉戚三。

郝总旗看见妻子反而归属成三,惊讶地说:“奇怪啊,你以死为朋友争,却原来是为自己争!天下爱好道义的人,难道只是为别人吗!上天成全你们,你们赶快离开!”成三说:“金子出自戚三而妻子归我,我为什么要走?走了戚三的金子就回不来,我确实是在争夺了。”郝总旗说:“怎么办?”成三说:“小人有力气,妻子擅长针线活。您如果能录用我们夫妇,愿意得到二十两金子给戚三,让他去寻找妻子,小人就充当马夫,妻子负责做饭,心甘情愿。”郝总旗说:“真讲义气啊!但我没有需要你的地方。有位张将军,正在寻找仆役,何不替你向他说说?”郝总旗就快步走到张将军那里,戚三也跟随成三前往。张将军看见成三,答应收留,拿出二十两金子,给成三契约。契约写成,成三把金子给戚三。戚三说:“你激于道义,卖身夫妇,目的是保全我的夫妇。但是我的妻子在哪里?得到金子去哪里?”一起哭泣。张将军说:“你暂且带着金子离开,有机会,应当详细告诉我,我会为你寻找。”戚三看见张将军地位显赫,往来的人很多,心想显贵的人如果留意,还愁找不到妻子吗?于是叩头说:“我先前只带了十两金子,成三卖身,加倍给我金子,我按道义不敢接受。但是成三因为我的金子得到妻子,又不忍心分给我金子。我们落魄,得到金子就随手花光,金子用尽,妻子终究找不到,而且辜负两位将军的道义。不如把金子留在官署,您只为我寻找妻子。妻子找到,成三的心意尽了,我就加倍偿还成三的金子,对成三无愧了。”张将军点头,收下金子,说:“你也寻找所在来告诉我,不要依赖我。”

过了两天,成三正充当马夫,经过破墙,里面关着许多妇女,大多操着家乡的口音。成三私下想:“成妻如果在这里,谁还会知道?”于是也用家乡口音说:“戚三郎嘱托我寻找妻子,现在哪里能找到呢?”妇女听到,迫于监守的人,不敢回答。晚上上厕所,在墙缝里塞进一张纸片,又操着家乡口音说:“这张纸塞进缝隙,留着明天用。”成三远远听到,觉得有异样,等人安静后,快步去取纸,上面细细写着:“戚三郎的妻子王氏,现在在这里,您赶快告诉我丈夫。”成三得到纸条,非常惊喜,急忙告诉戚三。戚三于是带着儿子,先恳求郝总旗,郝总旗和他们一起来。戚三直接上前跪下说:“接连寻找妻子的所在,听说就在府中,希望怜悯我!”张将军立即询问所关押的妇女,第一个是王氏,就是戚三的妻子吗?叫她出来,真是戚三的妻子!戚三看见妻子,惊慌失措,不敢上前,摇摇晃晃不知悲伤。他的儿子看见母亲出来,突然奔向母亲怀里,仰头大哭。妻子也俯身抱着孩子,哭得失声。戚三到这时才血泪迸落。戚三、成三跪在张将军面前,戚三的妻子也在远处跪着听命。张将军说:“这确实是你的妻子,但是这个人年轻有色,所以被选为首,大约值五十两金子。一半还不够,你想得到妻子吗?”戚三拉着郝总旗说:“家乡沦陷家破人亡,哪里有钱?将军怜悯我!”并且娓娓道来皇帝保佑他的原因,又告诉梦境,期望打动张将军。张将军说:“众人没有一个赎回,刚开始赎回,就减少定价,怎么给后来的人看?”坚决不允许。戚三说:“成三卖身夫妇,只得到这些金子,而又苦于不够。天啊!怎么

所得金2”戚乃大哭,妇哭,而戚子又趢{走豕}往来,哭于父母旁。郝哭,张之厮养哭,张姬妾环屏内者亦哭,久之,张亦涔涔泪下矣。哭声鼎沸间,张突跃起曰:“止止!吾还汝妇,不须金也。城陷家破,尔诚无所得金。且尔数被创弗死,非帝祐,不至是。尔诚善者,吾还尔妇,不须金也!成以尔故售身于吾,尔夫妇还而成留,成即不怨尔,尔何以谢成?吾即还尔妇,兼还尔友夫妇。尔夫妇其与尔友夫妇俱还。此二十金,即为尔辈道里需,不须金也。吾还尔妇,然我有言,尔亦毋我逆:尔之子秀而慧,我怜之,盍以子我?我耄矣,无嗣。诚子我,我不奴视子,不隔膜视子也。”戚急遽未有以应,妇忽趋前唾,耳语戚。久之,复扬谓戚曰:“子尚需乳耶?”戚遂膝前曰:“将军生全两家夫妇,且欲子下愚子,何不可者?”将军喜,急前抱儿,儿亦暱将军,不复甚恋父母。将军益害,呼戚夫妇坐,待以亲串礼。举儿入室,遍拜所亲,已复剑儿出,衣冠焕奕。宾从以下皆罗拜,庆将军有子。戚与成两家谢将军去。计戚初见张将军日,实帝所示十四日内也。人咸以为戚虔于帝之报云。

译得到的金子,戚生于是大哭,妻子也哭,而戚生的儿子又在地上爬来爬去,在父母身旁哭泣。郝氏哭,张将军的家奴哭,张将军姬妾在屏风后面的也哭,过了很久,张将军也泪水涔涔地流下来了。哭声鼎沸之间,张将军突然跳起来说:“停停!我把你的妻子还给你,不需要金子了。城破家亡,你确实没有得到金子。况且你多次受伤却没有死,如果不是上天保佑,不会到这个地步。你确实是好人,我把你的妻子还给你,不需要金子了!因为你的缘故,成氏卖身给我,你的妻子还给你而成氏留下,成氏即使不怨恨你,你用什么来报答成氏?我就把你的妻子还给你,同时把你的朋友夫妇也还给他们。你们夫妇就和你们朋友的夫妇一起回去。这二十两金子,就作为你们路上的盘缠,不需要金子了。我把你的妻子还给你,然而我有话要说,你也不要违背我:你的儿子清秀而聪明,我怜爱他,何不把儿子给我?我年纪老了,没有后代。如果真把儿子给我,我不会把他当作奴仆看待,也不会把他当作外人看待。”戚生急忙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妻子忽然快步上前,唾了一口,对戚生耳语。过了很久,又扬声对戚生说:“儿子还需要吃奶吗?”戚生于是跪在张将军面前说:“将军保全了我们两家夫妇,而且想要收养我这愚笨的儿子,有什么不可以的呢?”将军很高兴,急忙上前抱住孩子,孩子也亲近将军,不再非常依恋父母。将军更加喜爱,叫戚生夫妇坐下,用对待亲戚的礼节招待他们。抱着孩子进入内室,拜见所有的亲人,然后又抱着孩子出来,衣服帽子光彩鲜明。宾客随从以下的人都罗列跪拜,庆贺将军有了儿子。戚生和成氏两家感谢将军后离去。计算戚生初次见到张将军的日子,确实是上帝所示十四天之内的事。人们都认为这是戚生虔诚侍奉上帝得到的回报。

戚归,既安其室,复过某公,为书经塔下者三阅月,因得往来视儿。将军亦多所赠。久之,将军病卒。将军拥高赀,族子利之,咸以戚自有父母,非吾族类也,耸臾其归。戚子亦因之便去。诸母恶族子,竟以所有与戚。戚子所携甚厚,至今为江阴巨室。成亦依戚终其身。子归后,新帝祠,江上知名之士,咸为诗文以纪之,戚尽镌于祠石。

  [张山来曰:关帝能宛转嘿佑戚郎,则曷不于其妇被掳时显示神威耶?岂数当有难,有不可免者邪?又岂必待祈祷而

  后应耶?然终不可谓非帝佑也。] 象记 林璐鹿庵

  国家大朝会,陈设卤簿,驯象所引象列门外,各以品秩分左右。百官入,钟鸣鞭响,群象鼻相交,无一人敢阑入者。朝散,各以先后归,有罪则宣敕杖之,伏而受杖。此其所从来远矣。

  黔中人昔为余言,守土者以期贡象,必入山告语之曰:“朝廷诏汝备禁卫,将授官于汝。”象俯贴足,如许诺状,即驯而行,无能捕捉也。

  思陵时,将贡象,先期语之,一象许诺;会明亡,不果进。皇朝定鼎,征贡象,象数头诺而来前。一象呼之不至,迟数日,翩然来取其牝,盖山中偶也;候已竟去。守土者廉知其期又当来,乃先期语之曰:“今天子神圣,薄海内外知天命有归,带甲者率先以军降,守土者次第以城降。汝异类,敢抗天子不赴耶?”至期来,竟复去。守土者异之,设大炮于衢,语之曰:“汝爱妻,数数来,汝再逸去,当死炮下!”象闻之,徐行伏炮台下,若待以举炮者。

  呜呼,异矣!夫人未有不爱其妻者,爱妻并爱吾身,谁能以其所爱,易其所至爱?而今见之于一象!呜呼,异矣!闻其言,退而为之记。

  [张山来曰:闻象房群象,皆行清礼,三跪九叩首;独一老象不能,犹作汉人跪拜云。因录此文,附记于此。

  世人画象,虽庞大而带妩媚。及现真象,殊属笨伯,尤恨其皮色秽浊,不似有识者。“以貌取人,失之子羽”,吾于观象亦云。] 纪周侍御事 陆次云云士大有奇书

  明天启时,御史周公宗建,屡疏击魏阉,夺职被逮,箠楚至不能出声。许显纯向公厉声曰:“此时复能詈魏上公不识一丁否?”卒毙于狱。七月还尸,家中讣音未至。

  有清江浦舟子,接一秀士,许以一金雇舟。问其姓氏、自何所来。曰:“我周季侯,自京师来。”又问吴中被逮诸公状,颦蹙曰:“俱死矣!”又问魏监,曰:“伊罪恶贯盈,不久显戮矣。”至吴江,入门不出。舟子呼之,家人出,询知其故,曰:“季侯吾主人也,赴逮在京,安有此事?”喧闹间,夫人急出曰:“良有是事。昨梦侍御还家,备言死状,且云:上帝鉴其忠直,俾为神吴郡。舟子许其一金,为我酬之,勿失信也。”出金与之,举家环哭。舟人亦哭曰:“吾得载忠魂,生平奇事,肯受金耶?”夫人曰:“侍御生平清介。汝不受直,非其心也。”舟子拜领而去。 姚江神灯记 朱一是近修为可堂集

  往余闻姚江有神灯,以为诞。询邑人,曰:“有之。四三月间始见,东郊岳庙为盛。”余候其时,携同辈往,数数不获遇。庙僧曰:“天骤热,将雨,遇矣。”

  余又候热往,日暝抵庙。登山颠玉皇殿,凭高俯眺。忽见二灯冉冉从庙出,若悬予足底。回首四望,俱有所见,如晨星落落布野。已渐稠密,百千万亿,熠耀往来,不可纪极矣。有一灯独行者,有并携二灯者;有百什灯排列徐徐,若官人出行,卤簿前导者;有若二队相值,各分去者;有相值若揖若语而别者;有高擎者,有下移者;有置灯憩坐者,有穿林踏险而行者;有渡江者,始渡若揭衣踌躇,登岸则速者。其光或颓若有所幪,或光动若庭燎,或灭或复明;或数灯合为一,或一分为数;或迎风疾行,焰反向而炽;或徐行则敛,或驻则渐微;或排列一线,若星桥灯市;或独燃幽处,若寒窗爇灯荧荧然。或高在山半若悬竿,或出江间丛苇中若渔火;或远,或近在数十步内,熟视灯下,

译戚生归来,安顿好家室后,又去拜访某公,在经塔下抄写经文达三个月之久,因此得以经常往返探望孩子。将军也赠送了他很多东西。过了很久,将军病死。将军拥有巨额财富,同族的子弟贪图他的财产,都因为戚生自有父母,不属于我们同族,怂恿他回去。戚生的儿子也借此机会离开。众位母亲厌恶同族的子弟,最终把将军所有的财产都给了戚生。戚生儿子所携带的财物非常丰厚,至今成为江阴的大户人家。成生也依靠戚生终了一生。戚生儿子回来后,新皇帝建立祠堂祭祀,江上知名的士人,都写诗文来纪念他,戚生把这些诗文全部刻在祠堂的石碑上。

[张山来说:关帝能够委婉地暗中保佑戚生,那么为什么不在他的妻子被掳走时显示神威呢?难道命中注定要有灾难,是不可避免的吗?又难道一定要等到祈祷之后才回应吗?然而终究不能说这不是关帝的保佑。]

象记 林璐鹿庵

国家举行大型朝会,陈列仪仗,驯象所牵引的象排列在门外,各自按照品级分列左右。百官进入时,钟鸣鞭响,群象鼻子互相交错,没有一个人敢强行闯入。朝会散后,各自按先后顺序回去,如果有罪就宣读敕令杖责,象趴下接受杖责。这由来已久了。

黔中的人从前对我说,地方官员为了按期进贡象,一定要进山告诉它们说:“朝廷诏令你担任禁卫,将授予你官职。”象低头贴足,像许诺的样子,就驯服地跟着走,不需要捕捉。

思陵时期,将要进贡象,提前告知它们,一头象许诺了;恰逢明朝灭亡,没有成功进贡。清朝定鼎后,征召进贡象,几头象答应着来到前面。有一头象叫它不来,过了几天,它翩然来取它的母象,大概是山中的配偶;等候完毕就离开了。地方官员查知它下次来期的时间,于是提前告知它说:“当今天子神圣,四海之内都知道天命有所归属,带兵的人率先率军投降,地方官员依次献城投降。你是异类,敢抗拒天子不来吗?”到了期限它来了,竟然又离开了。地方官员对此感到惊异,在路口设置大炮,告诉它说:“你爱妻子,就常常来,如果你再次逃跑,就死在大炮下!”象听到后,慢慢走到大炮台下趴下,好像等待开炮的样子。

唉,奇怪啊!人没有不爱自己妻子的,爱妻子并且爱自己,谁能用他所爱的,去交换他所最珍爱的?而现在在一头象身上看到了!唉,奇怪啊!听到这些话,退下来写了这篇记。

[张山来说:听说象房里的群象,都行清朝的礼仪,三跪九叩首;只有一头老象不能,还作汉人的跪拜。因此记录这篇文章,附记在这里。世人画象,虽然庞大但带有妩媚。等到看到真正的象,实在笨拙,尤其讨厌它皮色污秽,不像有见识的人。“以貌取人,失之子羽”,我看待象也是这样。]

纪周侍御事 陆次云云士大有奇书

明朝天启年间,御史周公宗建,多次上疏弹劾魏忠贤,被夺职逮捕,鞭打至不能出声。许显纯对周公厉声说:“现在还能辱骂魏上公不识一字吗?”最终死在狱中。七月归还尸体,家中讣告未到。

有清江浦的船夫,接了一位秀才,许诺给一金雇船。问他的姓氏、从哪里来。回答说:“我是周季侯,从京城来。”又问吴中被逮捕的各位公卿的情况,他皱眉说:“都死了!”又问魏太监,回答说:“他罪恶贯盈,不久就要公开处死了。”到了吴江,进门不出来。船夫叫他,家人出来,询问得知原因,说:“季侯是我的主人,赴京被逮捕,怎么会有这种事?”喧闹间,夫人急忙出来,说:“确实有这件事。昨天梦见侍御回家,详细说了死状,并且说:上帝鉴察他的忠直,让他成为吴郡的神。船夫许诺给一金,为我酬谢他,不要失信。”拿出金子给他,全家环绕哭泣。船夫也哭着说:“我得以承载忠魂,生平奇事,肯接受金子吗?”夫人说:“侍御生平清廉耿介。你不接受报酬,不符合他的心意。”船夫拜谢接受后离开。

姚江神灯记 朱一是近修为可堂集

从前我听说姚江有神灯,认为是荒诞的。询问当地人,说:“有的。三四月份才开始出现,东郊岳庙最为兴盛。”我等待那个时间,带着同伴前往,多次没有遇到。庙里的僧人说:“天气突然热,将要下雨,遇到了。”

我又等待天热前往,傍晚到达庙里。登上山顶玉皇殿,凭高俯瞰。忽然看见两盏灯缓缓从庙里出来,好像悬挂在我的脚下。回首四望,到处都能看到,像晨星稀疏地散布在野外。渐渐稠密起来,百千万亿,闪烁往来,无法计算极限了。有一盏灯独自行走的,有并排携带两盏灯的;有几十盏灯排列缓缓前行,像官员出行,仪仗在前引导的;有像两队相遇,各自分开的;有相遇像作揖说话然后告别的;有高擎的,有下移的;有放置灯休息坐下的,有穿过树林踏着险路行走的;有渡江的,刚开始渡江像提起衣服犹豫,登岸就快速的。它们的光有的昏暗好像被遮盖,有的光动像庭院里的火炬,有的熄灭有的又明亮;有的几盏灯合为一盏,或一盏分为几盏;有的迎着风快速行走,火焰反而向背风处燃烧得更旺;有的慢慢行走就收敛,有的停下就渐渐微弱;有的排列成一线,像星桥灯市;有的独自燃烧在幽暗处,像寒窗点燃的灯荧荧发光。有的高在山腰像悬挂在竿上,有的从江间丛苇中出来像渔火;有的远,有的近在几十步内,仔细看灯下,

若有二足影,喁喁若闻语声,而实无语。余见灯聚处,使人疾趋视,则无有。其人回视余所在,反有之,余不觉也。至初更钟鸣,则尽灭。

译如果有两个脚影,发出窸窣声好像听见说话的声音,但实际上并没有说话。我看到灯光聚集的地方,派人快速跑去查看,却什么都没有。那个人回头看我所在的地方,反而出现了(那些现象),我自己却没有察觉。等到初更钟声响起,那些现象就全部消失了。

呜呼,其神耶?非神耶?以余所见,洵神也。然神之德盛,塞天地,贯古今,无乎不在,而必姚江,必东郊,必四三月,必热将雨始见,是岂神耶?夫儒者探赜索隐,采传闻、览怪志,其疑惑聚讼宜也。余目所经见,且久立凝睇,而不知所由然,求为博物君子,不其难耶?抑诚有不可知者耶?不可知,则神矣。余故详述焉,以质世之多闻者。其年丙戌,其月癸巳,其日己卯。同游者,为年友湛侯子君进,及密、沈、叶三君,俞秀才咫颜,余门下士。

  [张山来曰:吾乡有灵金山,每岁以六月十八日建醮施食,檄召诸鬼。鬼火群起,倏合倏分。其文乃韩国公李善长读书山中时所撰。久之,其板漶漫至不可识。道士别镌一板,焚之而鬼不至,因仍以旧板刷文重读,燐火复炽。迄今每遇醮坛,则新旧二檄并焚云。可见鬼神一道,与人互相感通。姚江神灯,非妄言也。] 记盗 泾阳杨衡选圣藻手授钞本

  有穿窬之盗,有豪侠之盗,有斩关辟门、贪婪无厌、冒死不顾之盗,从未有从容坐论、杯酒欢笑如名士之盗者。盖盗者,迫于饥寒,或为仇恶报怨,不得已而为之。盗而名士,盗亦奇矣。

  南城萧明彝先生,家世为显官,厚其赀,庾于田。时当秋获,挈其爱妾,刈于乡之别墅。有少年三人,自屋而下,启其户,连进十数辈,曰:“萧先生睡耶?”就榻促之起,为先生着衣裳,进冠履,若执僮仆役,甚谨,曰:“先生有如君,男女之际,不可使窥外事,请键其室。”迎先生至外厅,设坐,面南向,爇烛其下,曰:“某读先生今古文,可一一为先生诵之,最佳者无如某篇。某篇之中,有某转某句,非巧思不能道。尝于某显曹处私伺先生宴,连饮十五犀觥,诸公不及也。江南藩司碑记,唯先生文为绝笔。”

  左右有恐吓先生者,其盗魁力止之,曰:“此萧先生,不可以常态惊也。”索酒肴相啖食。先生为之陈庖厨。饮酣,曰:“某等闻先生名久矣!不惜千金路费至此,可出其囊橐以偿吾愿。”先生曰:“昨有四百金稻谷价,惜来迟耳,今早已送之城中。此所留者,仅羹酒之需,不过二十七金,人参八两,玉带一围而已,愿持赠诸豪士。”左右疑有埋藏者,盗魁曰:“此先生真实语也,不须疑。”启其箧,如数。

  夜将半,先生倦,且恐。盗魁曰:“先生倦乎?我为先生起舞。”解长服,甲铠绣鲜,金光灿耀夺人目。拔双剑,起舞厅中,往来近先生鼻端,迹其状,如项庄鸿门意在沛公时也。良久乃止。先生待益恭,盗益重先生。自启户论文,始终敬礼先生,卒不敢犯如此。

  先生房委曲,四顾夜黑,持灯周书幌曰:“此窗棂宜向某处上下,此楼宜对某方,所惜鸠工时少经营耳。”登楼,窥先生藏书,见《名臣奏议》《忠臣谱》二集,曰:“吾愿得此。”笔筒中旧置网巾二副,纳之袖中。字画多时贤为者,曰:“乌用此玷辱书斋?”择其不佳者毁裂之。有美人一幅,乃名笔,曰:“此不可多觏者。”罗君某写有小楷扇一柄,藏笔床侧。曰:“吾与此公有旧好,宜珍之。”亦携之去。

  将出门,邀先生送。先生强留曰:“若辈皆少年豪侠,待至明日归取四百金相遗何如?”盗魁曰:“世从无其事,余何能待?”请姓名,不答,曰:“后会有期。惜先生老,若少壮,当与之同往。”先生出走里许,见木舟二,泊溪日,尽登,摇橹而去。语作吴下音。

  嗟乎!盗而如是,可以常盗目之哉?吾恐盗虚声者,灭礼义,弃《诗》《书》,反不若是之深于文也!谓之曰“名士之盗”。

  [张山来曰:有盗如此,即开门揖之,似亦无不可者。虽然,天下岂少此辈哉?独恨蹈其实而讳其名,且所欲无餍,固不若此辈之直而且廉耳。] 化虎记 徐芳仲光诺皋广志

  年来予乡多虎,啮人甚众,及行脚历闽、楚、晋、豫皆然。或曰:“是帝所役,以襄戈镝所不及。”或曰:“为在猛鬼厉魄激郁而化。”是二者,疑皆有之,而无如危子允

译唉,那是神灵吗?不是神灵吗?凭我所见,确实是神灵。然而神灵的德行盛大,充塞天地,贯通古今,无处不在,却一定要在姚江,一定要在东郊,一定要在三四月份,一定要在热天将下雨时才出现,这难道是神灵吗?儒家学者探究深奥隐秘的道理,搜集传闻、阅览怪异志怪,他们产生疑惑并争论不休是理所当然的。我亲眼所见,且久久站立凝视,却不知其所以然,想要成为博学的君子,不也很难吗?或者确实有不可知晓的事情吗?不可知晓,那就是神灵了。所以我详细叙述这件事,用来向世间见闻广博的人请教。那年是丙戌年,那月是癸巳月,那日是己卯日。一同游览的,是年友湛侯子君进,以及密、沈、叶三位先生,还有我的学生俞秀才咫颜。

[张山来说:我的家乡有座灵金山,每年六月十八日举行醮祭施食,发檄文召唤众鬼。鬼火纷纷升起,忽然聚合忽然分散。那檄文是韩国公李善长在山中读书时所撰写。时间久了,那木板模糊到无法辨认。道士另外刻了一块板,焚烧它而鬼不来,于是仍然用旧板刷印檄文重新诵读,磷火又旺盛起来。到现在每次遇到醮祭,就新旧两块檄文一起焚烧。由此可见鬼神一道,与人互相感应沟通。姚江神灯,不是妄言。] 记盗 泾阳杨衡选圣藻手授钞本

有挖墙洞的盗贼,有豪侠的盗贼,有斩关破门、贪婪无厌、冒死不顾的盗贼,从未有从容坐而论道、杯酒欢笑如同名士的盗贼。大概盗贼,是迫于饥寒,或者为了仇恶报怨,不得已才这样做。盗贼而像名士,盗贼也奇特了。

南城萧明彝先生,家世是显赫的官员,资财丰厚,在田里囤积粮食。当时正值秋收,带着他宠爱的妾室,在乡下的别墅收割庄稼。有三个年轻人,从屋上下来,打开门,接连进来十几个人,说:“萧先生睡着了吗?”靠近床榻催促他起来,为先生穿上衣服,戴上帽子穿上鞋子,像服侍仆役一样,非常恭敬,说:“先生有像您这样的君,男女之间,不可以让外人窥视,请锁上房间。”迎接先生到外厅,设下座位,面向南,在下面点燃蜡烛,说:“我读过先生的今文古文,可以一一为先生诵读,最好的没有哪篇像某篇。某篇之中,有某转折某句,不是巧妙的构思不能表达。曾经在某个显赫的官府私下窥视先生宴饮,连饮十五杯犀角酒杯,各位比不上。江南藩司的碑记,只有先生的文章是绝笔。”

左右有恐吓先生的人,盗贼首领极力制止他们,说:“这是萧先生,不可以用常态惊吓他。”索取酒菜共同吃喝。先生为他陈列厨房。喝得酣畅时,说:“我们听说先生的名声很久了!不惜千金路费来到这里,可以拿出您的钱财来偿我们的愿。”先生说:“昨天有四百金稻谷的价款,可惜来晚了,今天早就送到城中了。这里留下的,仅仅是羹汤酒水的需要,不过二十七金,人参八两,玉带一围而已,愿意持赠各位豪士。”左右怀疑有埋藏的财物,盗贼首领说:“这是先生的实话,不必怀疑。”打开他的箱子,如数。

夜将过半,先生疲倦,且恐惧。盗贼首领说:“先生疲倦了吗?我为先生起舞。”脱下长衣,铠甲刺绣鲜艳,金光灿烂耀眼夺目。拔出双剑,在厅中起舞,往来靠近先生的鼻尖,看他的样子,像项庄鸿门宴意在沛公时一样。很久才停止。先生对待更加恭敬,盗贼更加尊重先生。自从开门论文,始终敬礼先生,最终不敢侵犯像这样。

先生的房间曲折,四顾夜色漆黑,拿着灯环绕书幌说:“这窗棂应该向某处上下,这楼应该对着某方,可惜鸠工之时少经营罢了。”登上楼,窥视先生的藏书,看见《名臣奏议》《忠臣谱》两集,说:“我愿意得到这个。”笔筒中旧放网巾两副,纳入口袋中。字画多是当时贤者所作,说:“哪里用得着这些玷辱书斋?”挑选那些不好的毁裂掉。有一幅美人图,是名笔,说:“这是不可多见的。”罗君某写有小楷扇一柄,藏在笔床旁边。说:“我与这公有旧好,应该珍视它。”也携带它离去。

将要出门,邀请先生送行。先生强留说:“你们都是少年豪侠,等到明天回去取四百金相赠如何?”盗贼首领说:“世间从未有这种事,我怎么能等待?”请求姓名,不回答,说:“后会有期。可惜先生老了,如果少壮,当与他同往。”先生走出里许,看见木舟两艘,停泊在溪日,全部登船,摇橹而去。话语作吴下口音。

唉!盗贼像这样,可以用常盗看待他吗?我恐怕那些虚张声势的盗贼,灭礼义,弃《诗》《书》,反而不如这个深于文啊!称他为“名士之盗”。

[张山来说:有盗贼像这样,即使开门迎接他,似乎也没有不可以的。虽然如此,天下难道缺少这类人吗?只是恨那些蹈其实而讳其名,而且所欲无餍,本来就不如这类人的直而且廉罢了。] 化虎记 徐芳仲光诺皋广志

近年来我的家乡老虎很多,咬人很多,等到行脚历经闽、楚、晋、豫都是这样。有人说:“这是天帝所役使,用来协助戈镝所不及。”有人说:“是为在猛鬼厉魄激郁而化。”这两种说法,怀疑都有,而无如危子允

臧所述黄翁事尤异。

  黄翁者,密溪人,去樵城十余里。生三子,俱壮矣。乙未春,使耕田山中,晨出酉返,如是数日。一夕,邻子谓翁曰:“田芜弗治,倘无意乎?”翁曰:“儿曹日躬耒耜,奚芜也?”邻子曰:“未也。”翁心怪。诘旦,三子出,翁密尾,侦其所往。则见入山林中,祛衣挂树,随变为虎,哮跃四出。翁大恐,奔归,窃告邻子,拒户匿处。迨夜,三子归,呼门良久,不应。邻子谕之曰:“若翁不尔子矣!”问其故,以所见告。三子曰:“有之,帝命所驱,不自由也。”因呜咽呼翁曰:“罔极之恩,宁不思报?无如父名早在劫中,儿辈数日远出,正求其人可以代者。既尔逗露,不可复止。然某所衣领中,有小册,幸为简付。不然,父固不利,儿皆坐是死矣。”翁因取烛觅衣领中,果得小册,皆是樵郡应伤虎者,而翁名在第二。翁曰:“奈何?”三子曰:“第开门,当自有策。”翁勉听,三子受册泣拜,因告翁曰:“此俱帝命。父当蒙厚衣数重,勿结带,加黄纸其上,匍伏虔祷,儿自有救父法。”翁如言,三子次第从后跃过,各啣一衣,虎吼而出,遂不复返。翁至今犹在。

译臧氏所叙述的黄翁之事尤其奇异。

黄翁是密溪人,距离樵城十多里。他生了三个儿子,都已成年。乙未年春天,黄翁派儿子们去山里耕田,早晨出门傍晚回来,像这样过了几天。一天晚上,邻居家的孩子对黄翁说:“田地荒芜没有整治,难道您不放在心上吗?”黄翁说:“孩子们每天亲自耕种,怎么会荒芜呢?”邻居的孩子说:“并没有耕种。”黄翁心里感到奇怪。第二天一早,三个儿子出门,黄翁悄悄跟在后面,观察他们去了哪里。只见他们走进山林中,脱下衣服挂在树上,随即变成老虎,咆哮跳跃着四处奔走。黄翁非常害怕,跑回家,偷偷告诉邻居的孩子,关上门躲藏起来。等到晚上,三个儿子回来,叫门很久,没人应答。邻居的孩子告诉他们:“你们的父亲不再认你们做儿子了!”问明原因,邻居的孩子把黄翁所见到的情况告诉了他们。三个儿子说:“确实如此,这是天帝命令驱使,我们身不由己。”于是哭着呼唤父亲说:“父母养育的恩情,难道我们不想报答吗?无奈父亲的名字早已在劫数之中,我们这几天远出,正是寻找可以代替父亲的人。既然已经泄露,就无法再阻止了。然而我衣服领子里,有一本小册子,希望您取出来交给我们。不然,父亲固然不利,我们也都因此获罪而死。”黄翁于是拿蜡烛寻找衣服领子,果然得到一本小册子,上面全是樵郡应当被虎伤害的人,而黄翁的名字排在第二。黄翁说:“怎么办?”三个儿子说:“只管开门,自然会有办法。”黄翁勉强听从,三个儿子接过册子哭着拜谢,于是告诉黄翁说:“这都是天帝的命令。父亲应当穿上好几层厚衣服,不要系腰带,在上面加盖黄纸,趴在地上虔诚祈祷,我们自有救父亲的办法。”黄翁照他们说的去做,三个儿子依次从后面跳过,各自衔着一件衣服,虎吼着出来,从此再也没有回来。黄翁至今还活着。

自昔以人化虎,多有之矣,如封邰、李微辈,即皆易皮换面而去,未有溷处人中若三子者。且帝既以伤人役之,而又列其父册中,尤极难处之事。而三子求代不得,又曲尽以全之,可谓形易而心不易者矣。天下固有五官四体居然皆人,而君父当前,竟不相识者。岂既已虎矣,而犹有恩之不可负哉?虽然,三子既虎矣,奈何列翁名册中,岂司此者偶忘之乎?又岂年来气数之变,虽负恩之大,至于戕贼其父,帝亦恣其所为而不甚问也?则非予之所敢知也。

  [张山来曰:三子求可以代父者,其计甚拙。设代者当死于虎,则仅足蔽其本辜,未可以代其父罪。设彼不当死于虎,而三子枉法以杀之,则是父罪未免,而己先罹于法矣,将若之何?] 义犬记 徐芳仲光诺皋广志

  丙申秋,有太原客南贾还,策一卫,橐金可五六百。偶过中牟县境,憩道左。有少年人,以梃荷犬至,亦偕憩。犬向客咿哑,若望救者。客买放之。少年窥客装重,潜蹑至僻处,以梃搏杀之,曳至小桥水中,盖以沙苇,负橐去。

  犬见客死,阴尾少年至其家,识之,却诣县中。适县令升座,衙班甚肃,犬直前据地叫号,若哭若诉,驱之不去。令曰:“尔何冤?吾遣吏随尔。”犬导隶出,至客死所,向水而吠。隶掀苇得尸,还报,顾无从得贼。

  犬亦复至,号掷如故。令曰:“若能知贼乎?我且遣隶随尔。”犬又出,令又遣数隶尾去。行二十余里,至一僻村人家,犬竟入,逢一少年,跳而啮其臂,衣碎血濡。隶因絏之到县,具供杀客状。问其金,尚在,就家取之。因于橐中得小籍,知其邑里姓字。令乃抵少年辟,而籍其橐归库。

  犬复至令前吠不已,令因思曰:“客死,其家固在,此橐金安属?犬吠,将无是乎?”乃复遣隶直往太原,此犬亦随去。既至,其家方知客死,又知橐金无恙,大感恸。客有子,束装偕隶至,贼已瘐死狱中。令乃取橐验而付之。其犬仍尾其子至,扶榇偕返,还往数千里,旅食肆宿,与人无异。

  论曰:夫人赴几在智,观变在忍。祸起仓卒,张皇震慑而不知所出,智不足也;不忍忿忿之心,蹈义赴难,而规画疏略,志虽诚而谋卒无济,忍不足也。故曰成事难。使犬当少年戕客之时,奋其牙齿以与贼角,糜身巨梃而不之避,烈矣,然于客无补。啣哀茹痛,疾走控吁,而于贼之窟宅未能晓识,纵令当事怜而听我,荒畦漫野,于何索之?冤难达,贼不可得也。唯明有报贼之心,而不骤起以骇之。知县之可诉,而姑忍以候,逡巡追蹑以识其处,贼已在吾目中,而后走诉之。已落吾彀中,而后奋怒于一啮,而仇可得,金可还,太原之问可通,而客之榇可以归矣。其经营细稳,不必痛之遽伸,而务其忠之克济,是荆轲、聂政之所不能全,子房、豫让诸人所不得遂,而竟遂之者也。岂独狺讼公庭,旅走数千里外之奇且壮哉?夫人孰不怀忠,而遇变则渝;孰不负才,而应猝则乱。智取其深,勇取其沉,以此临天下事,何弗办焉?予既悲客,又甚羡客之有是犬也而胜人也。

  [张山来曰:义犬事不一而足,特录此篇者,以其事为尤奇也。

  又曰:犬固义矣,而此令亦有良心。设墨吏当之,此金尚能归客之子乎?] 奇女子传 建昌徐芳仲光悬榻编

  奇女子者,丰城杨氏女,归李氏子为妇。谭兵围南昌,游骑四出,掠丁男实军。妇为小校王某所得。校山东人,故有妻;妇曲意事之,甚见昵,已生一子矣。

  亡何,校家渐落,从军去。妇诡语妻曰:“生事萧条,恨不身生羽翼。”妻曰:“何也?”妇曰:“妾故夫本大家,先世遗资良厚,当播越时,曾以金珠数斛,潜瘗密室。今夫死妾掳,栋宇皆烬,此中重宝,瓦石同没。使得徙而之此,妾与夫人,何患不富乎?”妻艳之曰:“果尔,盍遣人发之?”妇曰:“此妾手营,无人识也。”嗟惜而罢。他日妻又问,妇曰:“妾固筹之,欲得此金,非妾行不可。妾妇人,安能远出?必易服,往还

译自古以来,人变成老虎的,有很多了,像封邰、李微这些人,都是换了皮换了脸就离开了,没有像这三个儿子这样混迹在人间的。况且皇帝既然因为伤人而役使他们,却又把他们的父亲列在名册中,这是极其难处理的事情。而三个儿子请求代替父亲受罚不得,又委曲周全地保全了父亲,可以说是形体改变了而心意没有改变啊。天下本来就有五官四肢俨然都是人,而在君父面前,竟然不相识的人。难道已经变成老虎了,却还有恩义不能辜负吗?虽然如此,三个儿子既然已经变成老虎了,为什么还把父亲列在名册中,难道是主管这件事的人偶然忘记了吗?又难道是近年来气数的变化,即使负恩之大,以至于杀害父亲,皇帝也放纵他们为所欲为而不怎么过问呢?那就不是我敢知道的了。

[张山来说:三个儿子寻找可以代替父亲的人,他们的计策很笨拙。假如代替的人应当死于虎口,那么仅仅足以掩盖他们原本的罪过,不可以代替父亲的罪过。假如那个人不应当死于虎口,而三个儿子枉法杀了他,那么父亲的罪过未免,而自己先触犯法律了,将怎么办?]

义犬记 徐芳仲光《诺皋广志》

丙申年秋天,有一个太原的客商到南方做买卖回来,骑着一匹马,袋子里装着大约五六百两金子。偶然经过中牟县境内,在路边休息。有一个年轻人,用棍子赶着一只狗来到,也一起休息。狗对着客商咿咿呀呀地叫,好像希望得到救助的样子。客商买下狗并把它放了。年轻人窥探到客商行李沉重,暗中跟踪到偏僻的地方,用棍子把他打死,拖到小桥的水中,用沙子和芦苇掩盖,背着钱袋离开了。

狗看见客商死了,暗中尾随年轻人到了他家,记住了这个地方,却到县衙中去。恰逢县令升堂坐定,衙门里的差役很严肃,狗径直上前趴在地上叫喊,好像哭诉一样,驱赶它也不离开。县令说:“你有什么冤屈?我派差役跟随你。”狗引导差役出去,到了客商死的地方,对着水叫。差役掀开芦苇发现了尸体,回来报告,但是没有办法抓到贼人。

狗又回来了,叫喊投掷像原来一样。县令说:“你能知道贼人吗?我暂且派差役跟随你。”狗又出去,县令又派几个差役尾随而去。走了二十多里,到了一个偏僻村庄的人家,狗竟然进去,遇见一个年轻人,跳起来咬他的手臂,衣服破碎血迹濡湿。差役因此把他绑到县衙,他全部供认了杀害客商的情况。问他的金子,还在,就从家里取来。因此在钱袋中得到了小名册,知道了他的籍贯姓名。县令于是判年轻人死罪,而没收他的钱袋归入库中。

狗又来到县令面前不停地叫,县令因此思考说:“客商死了,他的家本来在,这袋金子属于谁?狗叫,莫非是这个意思吗?”于是又派差役直接去太原,这只狗也跟随去了。到了之后,他的家人才知道客商死了,又知道钱袋完好无损,非常感动悲痛。客商有个儿子,收拾行李和差役一起到,贼人已经在狱中病死了。县令于是取出钱袋查验后交给他。那只狗仍然尾随他的儿子到,扶着灵柩一起返回,往返几千里,在外吃饭住宿,与人没有不同。

评论说:人面对危急在于智慧,观察变化在于忍耐。祸患突然兴起,惊慌恐惧而不知道怎么办,是智慧不足;不忍心愤怒的心情,赴义遇难,而谋划疏略,志向虽然真诚而谋划最终没有成效,是忍耐不足。所以说成事难。假如狗在年轻人杀害客商的时候,奋起它的牙齿和贼人搏斗,身体被大棍子打烂也不躲避,很刚烈,但是对于客商没有补益。含着悲哀忍受痛苦,快速奔跑控诉,但是对于贼人的巢穴不能清楚地认识,纵然让当权者怜悯而听从我的,荒凉的田地和广阔的野外,到哪里去寻找呢?冤屈难以传达,贼人不可得到。只有明白有报贼的心,而不突然起来惊吓他。知道县令可以控诉,而暂且忍耐等待,徘徊追随着认识他的地方,贼人已经在我的眼中,然后跑去控诉。已经落入我的圈套中,然后奋起愤怒于一咬,而仇人可以得到,金子可以归还,太原的询问可以通达,而客商的灵柩可以回去了。他的经营细致稳妥,不急于伸张痛苦,而务必使忠诚能够成功,这是荆轲、聂政所不能保全的,张良、豫让等人所不能实现的,而竟然实现了。难道仅仅是狺狺地在公堂上诉讼,在几千里外旅行的奇特和壮烈吗?人谁不怀有忠诚,而遇到变故就改变;谁不富有才华,而应对突然就混乱。智慧取其深沉,勇气取其沉稳,用这个来面对天下的事,有什么不能办的呢?我既为客商悲哀,又非常羡慕客商有这样一只狗而胜过人。

[张山来说:义犬的事不一而足,特别记录这篇,因为这件事尤其奇特。

又说:狗固然有义,而这个县令也有良心。假如贪官污吏当权,这金子还能归还给客商的儿子吗?]

奇女子传 建昌徐芳仲光《悬榻编》

奇女子,是丰城杨家的女儿,嫁给李家儿子为妻。谭兵包围南昌,游骑四处出动,掠夺壮丁充实军队。妇人被小校王某所俘获。小校是山东人,本来有妻子;妇人刻意侍奉他,很被宠爱,已经生了一个儿子了。

不久,小校家道逐渐衰落,跟随军队离开了。妇人欺骗妻子说:“生活萧条,恨不能自己生出翅膀。”妻子说:“为什么呢?”妇人说:“我原来的丈夫本来是大户人家,祖先遗留的资财很丰厚,在流离失所的时候,曾经把几斛金珠,秘密埋藏在密室中。现在丈夫死了我被掳掠,房屋都烧毁了,这里的重宝,和瓦石一起埋没。如果能够迁移到这里,我和夫人,还愁不富裕吗?”妻子羡慕地说:“果真如此,何不派人去挖掘?”妇人说:“这是我亲手经营的,没有人认识。”叹息惋惜而作罢。另一天妻子又问,妇人说:“我本来已经筹划好了,想要得到这些金子,非我去不可。我是妇人,怎么能远出?必须改换服装,往返

且数月,而此呱呱,何堪久掷?”妻大喜曰:“第行耳,若子吾自抚之。”妇故绻恋不肯,妻恿愈力,乃择日释笄薙辫,鞾袴腰弓刀,从两健儿,跃马而南。

译又过了几个月,这孩子哇哇啼哭,怎么经得起长久抛掷?”妻子大喜说:“只管去吧,你的孩子我自会抚养。”妇人原本缠绵依恋不肯离去,妻子更加极力怂恿,于是选定日子,解开发髻剃去辫子,穿上靴裤腰佩弓刀,跟随两名健壮的男子,跃马向南而去。

渡章江,去家数十里,止逆旅。以醇酒饮两健儿,皆醉,夜潜起骈馘之。驰骑至里,以马策挝家门大叫。夫从牖罅瞷视,见是少年将军,不敢出。里老数辈,稍前谒问。妇曰:“别有勾当,不关公等。”门启,妇歇马中堂,踞坐索故夫,呼叱甚厉。里中疑有他故,恐相累,共促夫出。夫伛偻前谒,伏地不敢起。妇曰:“颇识吾否?”夫对曰:“万死不能识将军。”妇曰:“试认之。”夫谢不敢,侧目微睇,惘然失措。妇叹曰:“真不识矣!”于是推几前抱夫起,痛哭曰:“妾非他,妾,君被掠杨氏妇也。”具述其易装巧脱状,一时喧动里中。亲识更阗门,贺李氏子再得妇。

  事闻邑令,为给牒奖许。绅士之贤者,多妇义略,相率为诗歌美之,皆曰:“奇女子!奇女子!”云。此甲午年事。

  论日:《易》有之:“妇人之义,从一而终”。邮亭之妇,以引腕小嫌,举刀自断其臂;其肯隐忍驱掠,为厮养生子乎?女行如此,节不足称矣。然人之情,于近则昵之,所远则益疏而掷之。妇巾帼婉弱,异地飘堕,以数千里雨绝星分,势无回合;乃能谲谋幻出,弭耳豢槛之中,飏翮绦笼之外,弄愚妇如转丸,剪凶雏若折朽,其深智沉勇,有壮男子不办者矣!彼台柳之假手虞候,乐昌之乞怜半镜,奄奄气色,视此孰多乎?女子如此,不谓之奇不可也。往盱郡之变,里中有长年,为卒絷驾一舟,舟所载掠得妇十数人,膏首袨服,笑语吃吃,无有几微惨悴见颜面者。长年退而叹息。而某村少妇归一弁,夫闻,百计营入,以重金求赎。妇见夫,瞠目曰:“此非吾夫!”夫骇走,几于不免。盖情迁腹变,其甚者又如此矣!且天下之得新捐故,仇其夫不肯一顾者岂少乎?抑如柳先生所传河间妇者,自昔已如是耶?

  或曰:“女子不忘夫,是矣。而舍其子,无乃忍乎?”东海生日:此所以奇也。非是子无以信其妻,而故夫不可见矣。厮养之子,奚子也。世之不能为女子者,皆其不能舍者也。女子之以金珠艳其妻,想奇;巾帼而介胄,胆奇;夜醉馘两健儿,手奇;抵家不遽识夫,踞而骇之,而后哭之,始终结撰,亦无不奇。然尤更奇于舍其子。夫唯其能舍,斯所以能取也欤?

  [张山来曰:拙庵之论备矣。尤妙在小校从军去后,始露其谋。设非然者,则小校必偕之而行矣。] 曲全节义疏 阿毕阮 邸报

  巡视南城监察御史阿口口、毕口口、阮尔询等,题为曲全节义,以敦风化事。

  该臣等看得王知礼,即正法牵连叛犯李范同之子李殿机也。其母张氏,给配象房校尉王伏。殿机年甫三岁,随母抚养,因入后父王姓。后充校尉,以私回原籍,曾经銮仪卫革退。于廿三年,将身卖与镶红旗佛尔海佐领下厄尔库家。

  据幼聘王氏供称:年三十四岁,伊叔伊兄逼嫁,决志不从,探得伊夫尚存,不忍即死,守妇人从一之义,匍匐千余里外,以图完聚。是女子真有丈夫行也。

  据厄尔库之供:我虽一穷巴牙拉,无人供役,价卖李殿机。因只身不便使唤,复买婢萧氏,配为夫妇。今重王氏节义,不取伊仆身价,情愿断出,不忍拆李殿机已配之妇,并许与萧氏同归。前后二婚,悉候发落。轻财好义,此巴牙拉真有义士风也。

  据范一魁虽供年六十二岁,但以异姓人,携一女子远行,迹涉嫌疑,事干非分,因唤稳婆更番验过,已得真实。据女子之供,是范一魁怜王氏立志寻夫,不顾是非成败,护持完节,似亦人情所难得者。

  此皆我皇上至德深仁,恩濡化洽,人心风俗,直接唐虞。是以女人怀贞,匹夫向义,共成一段奇缘,播之海内,传之千万世,见贞节之风,超出于寻常事外者。臣等查在官人与旗人原有定例,何敢于例外妄奏?但王氏贞心守节,冒死寻夫,若竟不准其完聚,王氏无从着落,情似可悯。虽据厄尔库之供,情愿断出听其完聚,然又非现行之例。臣等再四踌躇,因事关风化,仰体我皇上尧、舜,不忍一夫一妇不得其所至意,故备

译渡过章江,离家几十里,在旅店住下。用美酒灌醉两个壮汉,等他们都醉倒后,夜里悄悄起来,并排割下他们的耳朵。骑马跑回村里,用马鞭敲打家门大声叫喊。丈夫从窗户缝隙里偷看,见是这位年轻的将军,不敢出来。村里几位老人,稍微上前询问。妇人说道:“我有别的事,不关你们的事。”门开了,妇人把马拴在中堂,盘腿坐着索要前夫,喝斥得非常严厉。村里人怀疑有其他缘故,怕连累自己,一起催促丈夫出来。丈夫弯着腰上前拜见,伏在地上不敢起来。妇人说:“还认识我吗?”丈夫回答说:“即使死一万次也不敢认识将军。”妇人说:“试着认一下。”丈夫推辞不敢,斜着眼微微一看,茫然不知所措。妇人叹息说:“真的不认识我了!”于是推开桌子,上前抱住丈夫扶起来,痛哭着说:“我不是别人,我是您被掳走的杨氏妻子。”详细叙述了她改换装束巧妙逃脱的情形,一时间轰动全村。亲戚朋友挤满了门,祝贺李家的儿子再次得到妻子。

事情上报给县令,县令发给文书嘉奖赞许。贤能的绅士们,大多赞赏妇人的义气和谋略,相继写诗歌赞美她,都说:“奇女子!奇女子!”这是甲午年的事。

评论说:《易经》有言:“妇人的道义,是从一而终。”邮亭的妇人,因为挽起袖子的小嫌疑,举刀自断手臂;她怎肯隐忍被驱赶掠夺,做奴仆的养子呢?女子的行为如此,节操不足以称道。然而人的情感,对亲近的就喜爱,对疏远的就更加疏远而抛弃。妇人柔弱,流落异地,因为几千里隔绝,形势无法团聚;却能策划诡计,在驯服的马匹和笼中鸟之间周旋,像转动弹丸一样戏弄愚妇,像折断朽木一样剪除凶恶的年轻人,她的深谋远虑和沉勇,有壮男子都做不到的!那些借助虞候之手的台柳,乞求半面镜子怜悯的乐昌,气息奄奄,和这位妇人相比谁更胜一筹?女子如此,不称她为奇女子是不行的。过去盱郡发生变故,村里有个老船夫,被士兵捆绑着驾船,船上载着十几名被掠夺的妇人,涂脂抹粉,笑语盈盈,脸上没有一丝凄惨憔悴的神色。老船夫退后叹息。而某村的一个少妇嫁给一个军官,丈夫听说后,千方百计营救出,用重金求赎。妇人见到丈夫,瞪着眼睛说:“这不是我的丈夫!”丈夫吓得逃跑,几乎无法幸免。大概感情变迁,内心改变,严重的竟然如此!况且天下得到新欢抛弃旧爱,仇视丈夫不肯看一眼的难道少吗?或者像柳先生所传的河间妇人,自古以来就是这样吗?

有人说:“女子不忘丈夫,是对的。而舍弃她的儿子,难道不狠心吗?”东海先生说:这正是她奇特的地方。没有这个儿子就无法证明她的妻子身份,而前夫无法相见。奴仆的儿子,算什么儿子。世上不能成为奇女子的,都是她们不能舍弃的东西。女子用金珠装饰她的妻子,想法奇特;女子穿上铠甲,胆量奇特;夜里灌醉两个壮汉割下耳朵,手段奇特;回到家不立刻认出丈夫,盘腿坐着惊吓他,然后痛哭他,从头到尾的谋划,无不奇特。然而更奇特的是舍弃她的儿子。正因为她能舍弃,所以才能取得吧?

[张山来说:拙庵的论述很完备了。尤其妙在小校从军离开后,才显露她的计谋。如果不是这样,那么小校一定会和她一起走了。] 曲全节义疏 阿毕阮 邸报

巡视南城监察御史阿某某、毕某某、阮尔询等,题为曲全节义,以敦风化事。

该臣等认为王知礼,就是正法牵连叛犯李范同的儿子李殿机。他的母亲张氏,配给象房校尉王伏。殿机年仅三岁,随母亲抚养,因此改姓王。后来充任校尉,因为私自回到原籍,曾经被銮仪卫革退。在二十三年,将自己卖给镶红旗佛尔海佐领下的厄尔库家。

根据幼聘王氏供称:年三十四岁,叔叔和哥哥逼婚,决心不从,探知丈夫还在世,不忍心立即死去,坚守妇人从一而终的道义,匍匐爬行一千多里外,以求团聚。这女子真有丈夫的行为。

根据厄尔库的供词:我虽然是一个穷巴牙拉,没有人供役,卖掉了李殿机。因为单身不便使唤,又买了婢女萧氏,配为夫妇。现在看重王氏的节义,不取她的仆人身价,情愿断绝关系,不忍心拆散李殿机已配的妇人,并允许和萧氏一起回去。前后两桩婚事,都等候发落。轻财好义,这巴牙拉真有义士的风范。

根据范一魁虽然供称年六十二岁,但因为是异姓人,带一个女子远行,迹涉嫌疑,事干非分,因此叫稳婆轮流验过,已得真实。根据女子的供词,是范一魁怜悯王氏立志寻夫,不顾是非成败,护持完节,似乎也是人情中难得的。

这都是我皇上至德深仁,恩泽滋润教化融洽,人心风俗,直接唐虞。所以女人怀贞,匹夫向义,共成一段奇缘,传播海内,传之千万世,见贞节之风,超出于寻常事外。臣等查在官人与旗人原有定例,何敢在例外妄奏?但王氏贞心守节,冒死寻夫,如果竟不准她团聚,王氏无处着落,情势可怜。虽然根据厄尔库的供词,情愿断绝关系听其团聚,但这又不是现行之例。臣等再四踌躇,因为事关风化,仰体我皇上尧、舜,不忍一夫一妇不得其所的至意,所以备

述其情事本末,合词上闻。格外之仁,均候圣断,非臣等所敢置喙也。伏乞敕部议覆施行。

译陈述事情的原委始末,共同撰写奏疏呈报皇上。超出常规法度的仁政,都等待圣上决断,不是臣等敢妄加议论的。恳请陛下下令有关部门商议后覆奏施行。

[张山来曰:此事已经部覆,如其所请矣。王氏守志寻夫,固为难得,而巴牙拉厄君听其与萧氏同归,不索身价,尤属义举。予故亟表而出之。

  按唐诗中,有闺秀三人联句,前列名处,合称“光威裒”。今此疏三君联名,因仿其例称“阿毕阮”云。]

  虞初新志卷八 江石芸传 豫章吴良枢璇在强意堂稿

  江石芸,吴山桃花崖女子也。幼习经史,穷元会运世之数。及长,好兵法,铸剑诛妖,摄人万里外。一日过小孤山,遇白衣道士,授以书,尽通其义;人读之,莫能晓也。以时无知者,遂隐于吴山。种桃花,无根,花四时常开,名其地曰桃花崖。

  崖下月,当日午而明。或曰:“此龙宫女子也。有宝珠,其光夺日入月。”因聚群盗劫之,其珠不可见。石芸曰:“珠固在,若乌能得也?舍若珠,劫吾珠,若将失其珠,乌能得我珠?唯自宝其珠以无失其珠可耳。”

  崖之中有黄夫人者,与之善。黄夫人家有虎,名白公,出入常骑之,能陟山渡水。石芸家有白牛一头,卧桃花下,鼻无绳,常出入自如。人以为黄夫人虎,不敢近。久之,石芸与夫人亦不知也。于时构茅屋崖下,读《易》终日,不为人所知。所著有《悟真注》。有为之序者,曰:“不知何许人也。”

  予尝见石芸,观其所著书,其女子邪?其非女子邪?天乎,其不知我也!宜其不知何许人也!

  [张山来曰:补天立极,应归女娲氏。其光夺日入月,则丹成矣;驱烟染墨,设想着语,皆不在人间,宜世人之不知也。

  又曰:洪子去芜,授我《强意堂稿》,美不胜收。仅登其一,余者自当借光梓入《阐幽集》中,以成大观也。] 耕云子传 汇邨洪嘉植去芜大荫堂稿

  耕云子,秦人也,隐于楚江之西。尝有人见其登匡庐顶,携一竹杖,衣葛藟衣,不冠,冬夏不易;见月出,则抚掌大叫啸,糜鹿不辟,从之行,见之者皆谓神仙人也。身长七尺,长髯而修下,双瞳子炯炯如流电光。人问其姓字,不答。性嗜酒,有饷,则大笑尽饮,去亦不谢。卒有人终饷之不懈。人疾病过其前者,则止之,语其故,治以药草,遂愈。酬以钱,不受,曰:“吾非医者,恶用此?”其行事多如此类。然其不能与人以可见者,人遂不能知也。尝入市,众哗之,谓其异人。趋而前,则不为礼;各相视无语,则又两手爬搔,眼顾五老峰云起,移时去。

  或曰:“耕云子,非秦人也。”耕云子曰:“秦无人也。”或曰:“耕云子,有道人也,龙蛇其身者也。人莫知其所自来,其隐君子邪?”

  洪子日:古无神仙,无异人。天下有道,将安其身于烟霞泉石之中乎?夫何皇皇如也欲与天下之士日相见哉?顾天有不可逆者,而终皭然长往矣!凤集于棘,鷃雀调之;神龙潜乎深渊,终能雨此九土也。

  [张山来曰:古无神仙,非无神仙也。耕田凿井,含哺鼓腹,夫人而神仙也。古无异人,何以异于人哉?尧、舜与人同耳。然则神仙、异人之有,其于中古乎?读此可以知世变矣。] 吴孝子传 魏禧冰叔魏叔子文集

  孝子姓吴,名绍宗,字二璧,建昌新城县人,世居梅溪里。性聪敏,幼善属文。万历丙午,督学骆公日升,拔置诸生第一,时年二十,屡试辄高等。

  孝子父道隆,善病,久之,痹不能起,前后血并下,医药十余年,无效者。戊午正月病甚,孝子惶恐无所出,乃斋戒沐浴,焚香告天地,刺肘上血书,将谒太华山,自投舍身崖下代父死。

  太华山者,抚州崇仁县之名山也,距新城三百里,相传神最灵异。诸来谒者,有罪辄被祸不得上,甚则有灵官击杀之,同行人闻鞭声铮然;或忽狂病,自道生平隐恶事。而神殿左有悬崖陡绝,曰“舍身崖”。人情极不欲有生者,则掷身投之,头足尽破折死。

  孝子既告天作疏,明晨独身行。二日,至山上,宿道士管逊吾寮。同寮宿者,南昌乡先生二人,同郡邑诸生三人。十八日,孝子升殿,默祷焚疏既,同寮人相

译张山来说:这件事已经上报朝廷批复,批准了他们的请求。王氏坚守贞节寻找丈夫,本来就难能可贵,而巴牙拉厄君听任她与萧氏一同回去,不索取身价,尤其属于义举。所以我急切地表彰并刊出此事。

查考唐诗中,有三位闺秀联句,在前列署名处,合称为“光威裒”。现在这份奏疏三位君子联名,因此仿照这个例子称她们为“阿毕阮”。

虞初新志卷八 江石芸传 豫章吴良枢璇在强意堂稿

江石芸,是吴山桃花崖的女子。幼年学习经史,穷究元、会、运、世的数理。长大后,喜好兵法,铸造宝剑诛杀妖怪,摄取千里之外的人。一天经过小孤山,遇见一位白衣道士,传授给她书籍,她完全通晓其中的含义;别人读这些书,都不能理解。因为当时没有懂的人,于是隐居在吴山。种植桃花,没有根,花四季常开,给这个地方取名叫桃花崖。

崖下的月亮,在正午时明亮。有人说:“这是龙宫的女子。她有宝珠,那光芒能夺去日光、射入月宫。”于是聚集群盗去抢劫,那宝珠却看不见。石芸说:“宝珠固然在,你们怎么能得到呢?舍弃你们的宝珠,来抢劫我的宝珠,你们将失去你们的宝珠,怎么能得到我的宝珠?只有珍视自己的宝珠而不失去它罢了。”

崖中有一位黄夫人,与她交好。黄夫人家有一只老虎,名叫白公,她出入常常骑着它,能登山渡水。石芸家有一头白牛,卧在桃花树下,鼻子上没有绳子,常常出入自如。人们以为是黄夫人的老虎,不敢靠近。时间久了,石芸和黄夫人也不知道这件事。当时在崖下搭建茅屋,整天读《易经》,不为人所知。所著的书有《悟真注》。有人为它作序,说:“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人。”

我曾经见过石芸,观看她所写的书,她是女子吗?不是女子吗?天啊,它竟然不了解我!难怪人们不知道她是什么地方的人!

张山来说:补天立极,应当归于女娲氏。那光芒能夺去日光、射入月宫,就是丹道修成了;驱烟染墨,设想着语,都不在人间,难怪世人不知道她。

又说:洪子去芜,把《强意堂稿》交给我,美不胜收。只刊登其中一篇,其余的自当借光刻印收入《阐幽集》中,以成就宏大的观览。

耕云子传 汇邨洪嘉植去芜大荫堂稿

耕云子,是秦地人,隐居在楚江以西。曾经有人看见他登上匡庐山顶,携带一根竹杖,穿着葛藟做的衣服,不戴帽子,冬夏不换;看见月亮出来,就拍手大声长啸,麋鹿不躲避,跟随着他走,看见他的人都说他是神仙。身高七尺,长胡须垂到下面,两只眼睛明亮像流动的电光。有人问他的姓名,他不回答。生性嗜好喝酒,有人送酒,就大笑喝光,离开也不道谢。最终有人始终不断地送酒给他。有人生病经过他面前,他就停下来,询问病因,用草药治疗,于是病好了。拿钱酬谢他,他不接受,说:“我不是医生,哪里用得着这个?”他的行事大多像这类。然而他不能给人看可见的东西,人们于是就不能了解他。曾经进入市场,众人喧哗,说他是奇异的人。快步上前,他不行礼;各自相视无语,他又两手抓挠,眼睛看着五老峰云起,过一会儿才离开。

有人说:“耕云子,不是秦地人。”耕云子说:“秦地没有人。”有人说:“耕云子,是有道的人,像龙蛇一样隐藏身形的人。人们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他是隐君子吗?”

洪子说:古代没有神仙,没有奇异的人。天下有道,将安身于烟霞泉石之中吗?为什么惶惶不安地想要与天下的士人天天相见呢?只是天有不可违抗的,最终清白地长往了!凤凰聚集在荆棘上,鷃雀嘲笑它;神龙潜藏在深渊,最终能降雨在这九州大地。

张山来说:古代没有神仙,不是没有神仙。耕田凿井,含着食物鼓着肚子,每个人都是神仙。古代没有奇异的人,凭什么与人不同呢?尧、舜与人相同罢了。那么神仙、奇异的人的存在,大概是在中古时期吧?读这篇文章可以知道世道的变迁了。

吴孝子传 魏禧冰叔魏叔子文集

孝子姓吴,名绍宗,字二璧,是建昌新城县人,世代居住在梅溪里。生性聪明敏捷,幼年擅长写文章。万历丙午年,督学骆公日升,选拔他为诸生第一,当时二十岁,屡次考试都名列前茅。

孝子的父亲吴道隆,容易生病,时间久了,瘫痪不能起床,前后血液一起下泄,医治了十多年,没有效果。戊午年正月病重,孝子惶恐无计可施,于是斋戒沐浴,烧香向天地祷告,刺破肘上的血书写,将去拜谒太华山,从舍身崖下跳下代替父亲死。

太华山,是抚州崇仁县的名山,距离新城三百里,相传神灵最灵异。所有来拜谒的人,有罪的就立刻遭祸不能上去,严重的有灵官击杀他,同行的人听到鞭声铮铮作响;或者忽然发狂病,自己说出平生的隐秘恶行。而神殿左边有悬崖陡峭绝壁,叫“舍身崖”。人情极度不想活着的人,就投身跳下,头脚全部破碎折断而死。

孝子既然向天祷告写了奏疏,第二天早晨独自上路。两天后,到达山上,住在道士管逊吾的寮舍。同寮舍住宿的,有南昌两位乡先生,同郡邑三位诸生。十八日,孝子登上神殿,默默祷告烧掉奏疏后,同寮舍的人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