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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子藏虞初新志十六

虞初新志卷十五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68–179 段

!n然笑曰:“无乃大痴!观若士自题,则丽娘其假托之名也。且无其人,奚以奠为?”予曰:“虽然,大块之气,寄于灵者,一石也,物或冯之;一木也,神或依之。屈歌湘君,宋赋巫女,其初未必非假托也,后成丛祠。丽娘之有无,吾与子又安能定乎?”夫子曰:“汝言是也。吾过矣。”

译!n然笑着说:“你未免太痴傻了!看那位读书人自己的题词,丽娘不过是假托的名字罢了。况且并没有这个人,为什么要祭奠呢?”我说:“虽然如此,天地间的精气,寄托在灵异之物上,一块石头,或许会有物灵依附;一棵树木,或许会有神灵依托。屈原歌咏湘君,宋玉赋写巫女,起初未必不是假托,后来却建起了丛祠。丽娘是否存在,我们两人又怎么能断定呢?”!n然说:“你说得对。我错了。”

夜分就寝,未几,夫子闻予叹息声,披衣起,肘予曰:“醒醒,适梦与尔同至一园,仿佛如所谓红梅观者,亭前牡丹盛开,五色间错,无非异种。俄而一美人从亭后出,艳色眩人,花光尽为之夺。意中私揣,是得非杜丽娘乎?汝叩其名氏居处,皆不应,回身摘青梅一丸撚之。尔又问『若果杜丽娘乎?』亦不应,衔笑而已。须臾大风起,吹牡丹花满空飞搅,余无所见。汝浩叹不已,予遂惊寤。”所述梦盖与予梦同,因共诧为奇异。夫子曰:“昔阮瞻论无鬼而鬼见,然则丽娘之果有其人也,应汝言矣!”

    听丽谯紞如打五鼓,向壁停灯未灭。予亦起,呼小婢簇火瀹茗,梳扫讫,亟索楮笔纪其事。时灯影微红,朝暾已射东牖。夫子曰:“与汝同梦,是非无因;丽娘故见此貌,得无欲流传人世邪?汝从李小姑学,尤求白描法,盍想像图之?”予谓:“恐不神似,奈何?”夫子乃强促握管,写成,并次记中韵,系以诗。诗云:“暂遇天姿岂偶然?濡毫摹写当留仙。从今解识春风面,肠断罗浮晓梦边。”以示夫子。夫子曰:“似矣!”遂和诗云:“白描真色亦天然,欲问飞来何处仙?闲弄青梅无一语,恼人残梦落花边。”将属同志者咸和焉。

    [张山来曰:闺秀顾启姬评云:“丽娘见形于梦,疑是作者化身。”此语可云妙悟。至二人同梦,则尤奇之奇也。吴山吴子以三妇合评《牡丹亭》见寄于予。予爱其三评,无一不佳,直可与若士并传,姑录其《记同梦》以志异。]

  述怪记 苏州缪彤<歌起

    予同官蒋扶三言:工部郎中郑司直,寓中有物怪凭戾,居多不宁。司直始居之,不信。一日从者病,司直亦不之信。又一日,其亲者病矣,司直不信如故。不数日,司直病作,倏见一物,头大如斗,在壁间。司直以手击之,随手入壁,亦随手出。司直曰:“吾目眩也!”犹不之信。

    夜既半,司直呻吟不得卧,忽有两青衣登司直床曰:“王将至。”未几,闻户外传呼甚厉,云故御史某来,人马齐拥而入。二青衣始若惧,继作餽送状,某御史者倏然去。少顷,王至。司直伏枕上,见男女大小出迎驾,旌旗闪烁,驺从呼拥,从外而入,壁上若有阶级,人马层累而登。王金冠紫袍,轩轩而至。歌童舞女数十辈,次第奏乐,珍馐罗列,宾客酬酢,王亲自濯洗举觞。座中大半皆司直同官,既欲邀司直赴宴。司直正辞让间,忽传玉帝旨,敕王入临武闱。王受旨,拜跪如仪。左右拥王去。

    留二青衣,以二币餽司直曰:“吾王且去,以公长者,持以奉公。”司直欲受之。青衣跪而请曰:“愿拜君赐!”司直曰:“王之惠也,何故赐汝?”青衣请之再,又曰:“吾等居此已久,公何实逼处此?愿公早移他所。”司直曰:“诺。”又问曰:“汝王入武闱,我当为武闱同考,汝知否?”青衣曰:“君不得与。”遂谢去。司直大呼,左右皆熟睡。不数日,司直病愈,兵部题同考官,列司直名,竟不得与。

    司直名端,己亥进士,北直枣强人,今为黔中学使者。予闻扶三言如此。异日质之司直,曰:“良然。”故记之。

    [张山来曰:王以二币奉司直,而青衣索之。岂鬼神亦不能禁需索陋規也耶?]

  哑孝子传 广阳王洁汲公

    崔长生,邳州人,生而瘖,性至孝,人呼为“哑孝子”云。孝子既哑,手复挛,佣工养其父母,出入必面。岁己亥,淮徐大祲,孝子出,行丐于世。人怜之,予以糟糠糁糈,受而纳诸箪;自掘野草,剥木皮以食。归则扶其跛父病母于茅檐,尽倾箪中物,欢然进。箪日不空,父母竟赖以不死。途见字迹必拾,朔望拜毁于先圣棂星门下,而敛其烬于黄河。一日于故纸中得遗金,守待失者不得。匝月,乃易母彘饲之。茁壮蕃息,遂为父母治衣棺。先是知州事孙侯贤,卒于官,归葬,交游一无至。孝子独拜灵輀,徒跣送百里乃返。及其父母殁,哭之恸,三日不食,舁柩葬于中野,遂

译半夜就寝,不久,先生听到我叹息的声音,披衣起床,用手肘推我说:“醒醒,刚才梦见和你一同来到一座园林,好像就是所谓的红梅观,亭前的牡丹盛开,五色交错,没有不是奇异的品种。不一会儿,一位美人从亭后走出,艳丽的容貌让人目眩,花的色泽都为之黯然失色。我心里暗自揣测,这莫非是杜丽娘吗?你询问她的姓名和住处,她都不回答,转身摘下一颗青梅揉搓着。你又问‘你果真是杜丽娘吗?’她也不回答,只是含笑而已。片刻后大风刮起,吹得牡丹花满空飞舞搅动,其余的就看不见了。你长叹不止,我于是惊醒。”所说的梦大概与我的梦相同,因此我们共同惊叹为奇异之事。先生说:“从前阮瞻论述无鬼论却见到了鬼,那么丽娘果真有这个人,是回应了你的话啊!”

听到丽谯楼传来五更鼓声,面向墙壁停着的灯还没有熄灭。我也起床,呼唤小婢女聚火煮茶,梳洗完毕后,急忙寻找纸笔记录这件事。当时灯影微红,朝阳已经射入东窗。先生说:“与你同梦,不是没有原因;丽娘故意显现这副容貌,莫非是想流传于人世吗?你向李小姑学习,尤其追求白描技法,何不想象着画下来?”我说:“恐怕画得不像神韵,怎么办?”先生于是勉强催促我握笔,画成后,并依照《记》中的韵脚,题诗一首。诗说:“暂遇天姿岂偶然?濡毫摹写当留仙。从今解识春风面,肠断罗浮晓梦边。”拿给先生看。先生说:“像了!”于是和诗一首说:“白描真色亦天然,欲问飞来何处仙?闲弄青梅无一语,恼人残梦落花边。”将要让志同道合的人全都唱和。

[张山来说:闺秀顾启姬评论说:“丽娘在梦中显现形貌,怀疑是作者的化身。”这话可以说精妙透彻。至于两人同梦,更是奇异中的奇异。吴山的吴子将三妇合评《牡丹亭》寄给我。我喜爱这三篇评论,没有一篇不好,简直可以与汤若士(汤显祖)一同传世,暂且录下这篇《记同梦》以志怪异。]

述怪记 苏州缪彤<歌起

我的同僚蒋扶三说:工部郎中郑司直,寓所中有物怪作祟,居住大多不得安宁。司直刚开始住在这里,不相信。一天随从生病,司直也不相信。又一天,他的亲人病了,司直依然像原来那样不相信。没过几天,司直病发了,忽然看见一个东西,头大如斗,在墙壁间。司直用手击打它,它随手进入墙壁,也随手出来。司直说:“我眼花了!”仍然不相信。

夜已过半,司直呻吟着不能躺下,忽然有两个青衣人登上司直的床说:“大王将至。”不久,听到门外传呼声非常严厉,说是故御史某人来,人马一齐拥入。两个青衣人起初好像害怕,接着做出馈赠送行的样子,某御史忽然离去。过了一会儿,大王到了。司直伏在枕上,看见男女老少出来迎接车驾,旌旗闪烁,仪仗随从呼喊拥簇,从外面进入,墙壁上好像有台阶,人马层层叠叠地登上去。大王戴着金冠穿着紫袍,气宇轩昂地来到。歌童舞女几十人,依次演奏音乐,珍馐罗列,宾客酬酢,大王亲自洗手举杯。座中大部分是司直的同僚,正想邀请司直赴宴。司直正在推辞谦让之间,忽然传达玉帝旨意,敕令大王进入武闱。大王接受旨意,拜跪合乎礼仪。左右拥着大王离去。

留下两个青衣人,用两匹绢馈赠司直说:“我们大王将要离去,因为您是长者,拿着它奉给您。”司直想要接受。青衣跪下请求说:“希望拜受您的赏赐!”司直说:“这是大王的恩惠,为什么赏赐给你们?”青衣再次请求,又说:“我们住在这里已经很久了,您为什么实在逼迫住在这里?希望您早点搬移到别处。”司直说:“好。”又问说:“你们大王进入武闱,我应当担任武闱的同考官,你们知道吗?”青衣说:“您不能参与。”于是告辞离去。司直大声呼喊,左右都熟睡。没过几天,司直病愈,兵部题署同考官,列上司直的名字,最终没能参与。

司直名端,己亥年进士,北直隶枣强人,现在担任黔中的学使者。我听说扶三这样说。后来向司直核实,他说:“确实如此。”所以记录下来。

[张山来曰:大王用两匹绢奉给司直,而青衣人索取它。难道鬼神也不能禁止需索陋规吗?]

哑孝子传 广阳王洁汲公

崔长生,邳州人,生来哑巴,性情极其孝顺,人们称他为“哑孝子”。孝子既然哑巴,手又痉挛,做佣工养活父母,出入必定面对面。己亥年,淮徐大旱,孝子出门,在世上行乞。人们怜悯他,给他糟糠和粗米,他接受后放入竹筐;自己挖掘野草,剥树皮来吃。回家就搀扶着跛脚的病母在茅檐下,倒尽筐中的东西,欢快地进献。筐每天不空,父母最终依靠他没有死去。路上见到字迹必定拾起,初一十五在孔庙棂星门下焚毁,而收敛灰烬于黄河。一天在旧纸中得到遗落的金子,守候等待失主没有找到。满一个月,于是换母猪饲养。猪长得健壮繁殖,于是为父母置办衣棺。先前知州事孙侯贤,死于任上,归葬,交游中没有一人到来。孝子独自拜祭灵车,赤脚送了一百里才返回。等到他的父母去世,哭得极其悲痛,三天不吃东西,抬着棺材葬在野外,于是

不知所终。

    洧盘外史曰:予闻诸幔坡老圃曰:“孝子之生也,母梦舆盖者至门。”而孝子终贫贱,瘖复挛,人疑之。余固信其天爵之至贵而无复加矣。今士大夫日诵诗书,称说仁义,而晨昏内省,不知于哑孝子何如也!呜呼,可胜叹哉!

译不知他最终的结局。

洧盘外史说:我听幔坡老圃说:“孝子出生时,他母亲梦见有人抬着车盖来到门前。”然而孝子最终贫贱,又哑又跛,人们对此感到疑惑。我本来相信上天赋予的爵位是最尊贵的,没有比这更高的了。如今士大夫每天诵读诗书,谈论仁义,但在早晚自我反省时,不知道比起这位哑孝子如何呢!唉,这真是令人感叹不尽啊!

[张山来曰:一赞深得史公遗法。]

  孝丐传 王晫丹麓

    丐不知其邑里,明孝宗时,尝行乞手吴市。凡丐所得食,多不食,每分贮之筒篚中。见者以为异,久之,诘其故,曰:“吾有母在,将以遗之耳。”好事者欲穷其说,迹之行。行里许,至岸旁,竹树扶疏,一敝舟系柳阴下。舟故敝,颇洁,有老媪坐其中。丐坐地,出所贮饮食整理之,捧以登舟,陈食倾酒,跽奉母前。伺母举杯,乃起唱歌,为儿戏以娱母。观其母意,殊安之也。母食尽,然后他求。一日乞道上,无所得,惫甚。有沈隐君孟渊者,哀而与之食,且少周之。丐宁忍饿,终不先母食也。如是者数年,母死,丐不知所终。丐自言沈姓,年可三十许,长洲祝允明纪其事。

    论日:世衰道微,人于所昵爱,宴饮务极华侈。尊贵在前,斗酒为寿,伛偻罄折,每伺其颜色以为喜惧。至于于父母,则泊然也。间有自谓能养,或亦等于犬马,且多不顾父母之养者,以视斯丐何如耶?

    [张山来曰:古之老莱子,以戏彩娱其亲。今观孝丐所为,知古今人不甚相远。]

  乩仙记 临海洪若皋虞邻

    “乩”或作“卟”,与“稽”同,卜以问疑也。后人以仙降为批乩,名之曰“乩仙”,亦谓“箕仙”,又谓之“扶鸾”云。凡乩仙多自称吕祖。按吕祖名岩,字洞宾,沔州人,唐礼部侍郎渭之孙。会昌中,两举进士不第,去游庐山,遇异人,得长生诀,遂仙去。故乩仙最善赋诗,喜与读书子言科场事,甚验。

    予邑有诸生,姓张名报韩,字元振,善请吕祖,云传自金坛贵游子,而咒乃吕祖亲授。持咒极熟,随意写符请之,无不立应。同时有庠生朱日昌、董万宪、王人玉暨予兄涞,咸传符咒,称大仙弟子。凡仙降,先赋诗,喜饮酒行令索句,输者罚巨觥,或罚跪。月三八,命题作文。郡城有白云山,文毕,仙命送置山中某岩穴处。次日往携,咸仙亲笔所评者。凡有所遗赠,悉批云“取于某岩某穴中”。仙弟子各赠以自写呂纯阳小像一幅,悬奉于家。一日于白云山书院楼中,批既久,咸未食。仙曰:“汝辈饿乎?”群曰:“然。”曰:“予为汝辈乞之。”停乩数刻,复批曰:“可于窗前取而分啖之。”视之,盖竹箬盘贮松花饼数十枚也。叩其由来,曰:“予适向天台国清寺僧处乞与之耳。”群食之,腹殊饱畅。复一日,各予以葫芦一,仙桃数枚。其葫芦皆五色彩紬拈成者,内衔赤城山硃砂数粒。桃亦不甚大,味与凡桃等。

    久之,请于予家楼上。凡请仙,必须楼,所谓“仙人好楼居”者也。予年方舞勺,登楼礼谒,批云:“此子可教。”随命予名若皋。凡为仙弟子者,其名咸仙所命云。因令予同会文,題“不忮不求”至“何足以臧”。艺完,命送置于白云山土地香炉下。次早往领,独取予文,圈点叠加,备极褒美。其硃紫色,其笔如悬针倒薤,字法绝似螳螂张膝、蜻蜒点水,不类人间所为。末注“三千六百九十日予言始验”。予绝不之信。

    先君极敬重之。每仙降,先君必登楼礼四拜,饮酒必令尽欢而散。是时先君年望六,次年偶往乡,染时疫归,发热三日,不汗。六日热甚,发谵,医人咸却走,计无所施。或言祈之仙,符方发,扶乩,乩跃入地。再持起,纵横乱击,持者手破流血,沙盘皆碎裂。予辈俯伏哀求,方大批云:“尔父病亟,何不早请我?”予辈复俯伏谢过,随批云:“急取梯来,向楼檐某行瓦中,取予药方下。”即如言取下黄纸一卷,药方一道,灵符三道,皆紫硃所书,与前批评文章笔迹无异。其药件皆人所常服者,随令抄誊,赴坊取药,原方焚之。复命取水一碗,用桃仁七枚,捣碎和之,焚三灵符于其内,饮父。嘱饮后,手持木杵,向床中四旁击之。予辈捧水至床前,父素信仙,一吸而尽。复如言持杵左右前后击。仙停乩以待,曰:“汗乎?”视之,果大汗如雨。随命服汤药。既服,复停乩以待,曰:“睡

译张山来说:这一篇赞语深得史公的遗法。

孝丐传 王晫丹麓

乞丐不知道他的籍贯,明朝孝宗时期,曾经在苏州街头行乞。凡是乞丐所得到的食物,大多不吃,总是分装在竹筒和竹筐里。看见的人认为他奇怪,时间久了,询问他缘故,他说:“我有母亲在世,要把食物留给她。”好事的人想要探究他的底细,就跟踪他的行踪。走了大约一里路,来到岸边,竹树茂密,一叶破船系在柳荫下。船虽然破旧,却很整洁,有一位老妇人坐在里面。乞丐坐在地上,拿出所储存的饮食整理好,捧着登上船,摆好食物倒上酒,跪着供奉在母亲面前。等到母亲举杯,他才起身唱歌,做儿童游戏来取悦母亲。看母亲的神情,非常安适。母亲吃完后,他才去别处乞讨。有一天在路上乞讨,一无所获,非常疲惫。有一位名叫沈孟渊的隐士,怜悯他给他食物,并且稍微周济他。乞丐宁愿忍受饥饿,终究不在母亲之前进食。像这样过了几年,母亲去世,乞丐不知去向。乞丐自称姓沈,年龄大约三十岁左右,长洲人祝允明记载了这件事。

论曰:世道衰微,人们对于所亲近喜爱的人,宴饮务求极尽奢华。尊贵的人在前,用斗酒祝寿,弯腰曲背,常常窥视对方的脸色来决定自己的喜惧。至于对于父母,却漠然置之。偶尔有自认为能赡养父母的,有的也等同于饲养犬马,而且大多不顾及父母的赡养,比起这位乞丐怎么样呢?

张山来说:古代的老莱子,穿着彩衣嬉戏来取悦双亲。现在看孝丐的行为,知道古今之人并不相差太远。

乩仙记 临海人洪若皋虞邻

“乩”有时写作“卟”,与“稽”同义,是占卜以询问疑惑。后人以神仙降临来批示卜筮,称之为“乩仙”,也叫“箕仙”,又叫做“扶鸾”。凡是乩仙大多自称吕祖。查考吕祖名岩,字洞宾,沔州人,唐代礼部侍郎吕渭的孙子。会昌年间,两次考进士不中,离开去游览庐山,遇到奇异的人,得到长生诀,于是成仙离去。所以乩仙最擅长写诗,喜欢与读书人谈论科举考场的事,非常灵验。

我们县有一位生员,姓张名报韩,字元振,善于请吕祖,说是从金坛贵游子那里传下来的,而咒语是吕祖亲自传授的。他持咒非常熟练,随意写符请神,没有不立刻响应的。同时有庠生朱日昌、董万宪、王人玉以及我的哥哥洪涞,都传授符咒,自称大仙弟子。凡是神仙降临,先写诗,喜欢饮酒行令索诗,输的人罚一大杯酒,或者罚跪。每月初三和初八,出题作文。郡城有白云山,文章写完后,神仙命令送到山中某处岩穴里。第二天去取,都是神仙亲笔所评的。凡是有所遗赠,都批示说“在某岩某穴中取”。神仙的弟子各自获赠一幅自写的吕纯阳小像,悬挂在家中供奉。有一天在白云山书院楼中,批示了很久,大家都没吃饭。神仙说:“你们饿了吗?”众人说:“是的。”神仙说:“我为你们乞食。”停下乩笔片刻,又批示说:“可以在窗前取来分着吃。”看那东西,原来是竹箬盘里装着几十枚松花饼。询问它的来历,神仙说:“我刚才从天台国清寺僧人那里乞讨得到的。”众人吃了,肚子非常饱足舒畅。又有一天,各给一个葫芦,几枚仙桃。那葫芦都是五色彩绸搓成的,里面含着几粒赤城山的朱砂。桃子也不大,味道与普通桃子相同。

过了很久,神仙来到我家楼上。凡是请神仙,必须在楼上,这就是所谓的“仙人喜欢住在楼上”。我年纪刚满十三岁,登楼行礼拜见,批示说:“这个孩子可以教导。”随即命令我的名字为若皋。凡是做神仙弟子的,他们的名字都是神仙所起的。于是让我一同集会作文,题目从“不忮不求”到“何足以臧”。文章写完后,命令送到白云山土地庙香炉下。第二天早上去领取,唯独取出我的文章,圈点叠加,极力褒奖赞美。那朱砂颜色紫红,笔迹如悬针倒薤,字体极像螳螂张膝、蜻蜓点水,不像人间所为。末尾注明“三千六百九十天后我的话才会应验”。我完全不相信。

先父非常敬重神仙。每当神仙降临,先父必定登楼行四拜礼,饮酒必定让大家尽兴而散。这时先父年龄将近六十岁,第二年偶然去乡下,染上时疫回来,发热三天,不出汗。第六天热得更厉害,说胡话,医生都退避逃走,没有办法。有人说向神仙祈求,符咒刚发出,扶乩时,乩笔跳入地下。再拿起来,纵横乱击,拿的人手破流血,沙盘都碎裂了。我们俯伏哀求,才大批示说:“你父亲病势危急,为什么不早请我?”我们再次俯伏谢罪,随即批示说:“快取梯子来,到楼檐某行瓦中,取我的药方下来。”就照话取下黄纸一卷,药方一道,灵符三道,都是紫朱所写,与先前批评文章的笔迹无异。那药材都是人们常服的,随即让人抄写,到药坊取药,原方烧掉。又命令取一碗水,用桃仁七枚,捣碎混合,在里面烧掉三张灵符,给父亲喝。嘱咐喝完后,手持木杵,向床的四周敲击。我们捧水到床前,父亲一向相信神仙,一口气喝尽。又照话持杵左右前后敲击。神仙停下乩笔等待,说:“出汗了吗?”看那父亲,果然大汗如雨。随即命令服用汤药。服完后,又停下乩笔等待,说:“睡

乎?”视之果睡。即命取白米煮粥以俟。少顷,举乩曰:“睡觉乎?”视之,复曰:“睡已觉。”曰:“急进粥。尔父病瘳矣。”予退。命“碧桃子守尔家。”因供碧桃仙于家。碧桃嗜水,朝夕奉水一大碗,无他供也。未三日,而父服食如平时,一似未尝病者。他日设酒食酬谢仙,父伏地,感而且泣。未几,仙赠父小像,墨迹甚淡,视之如影,然酷肖父状,上书“九天紫府纯阳道人赠。”其词曰:“灵雨飘衣,清歌满谷。鹤之餐云,鹿之咽月。先生一蓬莱客,为人间谪仙耶?今少炙其貌,深测其衷;若难以形容,只谱片词,为吾售也。赞曰:脸臞而衷腴,所举又若拘。其语言落华而务实,至接物宏以宽。温温安安,浑浑漫漫,继繁兰桂,鸿渐于磐。近天子之龙飞,庆上国光辉。其容舒舒,其象如愚。是武城墨士,弦歌片隅;抑西河先生,课古诗书?称泗杏之通儒,盛哉猗与!”父什袭之不轻亵。迨沧桑之会,张生既物故,王生、董生亦相继亡,仙久不请。顺治戊子,予登贤书。壬辰会试,予兄复请,问予捷南宫与否。仙亦降,但不似向者之灵显也,但批“中阿”二字。再叩,并不答。是科予落第,予邻何公纮度、陈公璜中式,盖析何与陈姓之半,而成“阿”字也。乙未会试,复问如前,批诗云:“大固崔巍正展旗,春光逗发远为期。君家福分非轻浅,先报琼林第一枝。”是科,予果隽南宫。兄辈又请问予殿试某甲,则批一“里”字。再问,则云:“二十二十又二里。”及闻报,则二甲四十二名也。盖“里”字移两画于上成二甲。更逆数是年三月某日揭晓之期,以验仙之所云三千六百九十日者,殆晷刻不爽云。诚足奇哉!

译“醒了吗?”看他果然睡着了。就让人取白米煮粥等待。过了一会儿,扶乩写道:“醒了吗?”看他,又写道:“睡醒了。”说:“快进粥。你父亲的病好了。”我退下。命“碧桃子守你家。”于是在家中供奉碧桃仙。碧桃喜欢水,早晚供奉一大碗水,没有其他供品。不到三天,父亲饮食像平时一样,好像未曾生病。后来设酒食酬谢仙,父亲伏地,感激而且哭泣。不久,仙赠父亲小像,墨迹很淡,看它像影子,但酷似父亲模样,上面写着“九天紫府纯阳道人赠。”词说:“灵雨飘衣,清歌满谷。鹤之餐云,鹿之咽月。先生一蓬莱客,为人间谪仙耶?今少炙其貌,深测其衷;若难以形容,只谱片词,为吾售也。赞曰:脸臞而衷腴,所举又若拘。其语言落华而务实,至接物宏以宽。温温安安,浑浑漫漫,继繁兰桂,鸿渐于磐。近天子之龙飞,庆上国光辉。其容舒舒,其象如愚。是武城墨士,弦歌片隅;抑西河先生,课古诗书?称泗杏之通儒,盛哉猗与!”父亲珍重收藏不轻慢。等到沧桑之会,张生已死,王生、董生也相继亡,仙久不请。顺治戊子,我登贤书。壬辰会试,我兄又请,问我中进士与否。仙也降,但不像以前那样灵验,只批“中阿”二字。再叩,并不答。这科我落第,我邻居何公纮度、陈公璜中式,大概是析何与陈姓之半,而成“阿”字。乙未会试,又问如前,批诗说:“大固崔巍正展旗,春光逗发远为期。君家福分非轻浅,先报琼林第一枝。”这科,我果然中进士。兄辈又请问我殿试第几甲,则批一“里”字。再问,则说:“二十二十又二里。”等到听到报,则是二甲四十二名。大概是“里”字移两画于上成二甲。更逆数是年三月某日揭晓之期,以验仙所说三千六百九十日者,大概时刻不差。确实值得惊奇啊!

予思乩仙灵验者亦多矣,未有亲能以物相授受者也。夫葫芦、仙桃、小像之类,藏之岩穴中,无论已。若窗前松饼,檐上药方,有人挟之而至乎?抑凌空而飞至乎?且评阅文章,其笔墨奚自而来也?岂天上亦有文房乎?或曰:“笔仙墨仙,类工于笔墨,有资于文章之用。其人咸仙去,则天上安得无笔墨?况吕祖游湘潭、鄂岳间,多卖纸墨于市以混迹,纸墨有,则他物可概知矣。”予曰:“然则诚仙乎?”或曰:“以子之大人病且踣,呼吸之间,能令立起,非仙而能若是乎?”或之言虽如此,然予闻食仙桃者,可百岁而上之;张生、王生、董生,咸食桃者也,均不能周甲子,则仙不仙又未可必也。是予终不能辨,姑记之以俟后之辨之者。

    [张山来曰:吕祖能诗,能书,能饮,能行觞政,皆所优为。独是“八股”一道,不识何以亦能评阅?岂一能则无所不能耶?]

  中泠泉记 安庆潘介幼石

    中泠,伯刍所谓“第一泉”也。昔人游金山,吸中泠,胸腋皆有仙气,其知味者乎?庚辰春正月,予将有澄江之行。初四日,自真州抵润州。舟中望金山,波心一峰,突兀云表,飞阁流丹,夕阳映紫,踌躇不肯舣岸。但不知中泠一勺,清澈何所耳?

    次日觅小舟,破浪登山。周石廊一匝,听涛声噌吰,激石哮吼。迤逦从石磴陟第二层,穿茶肆中数圻,得见世所谓中泠者:瓦亭覆井,石龙蟠井阑,鳞甲飞动。寺僧争汲井水入肆。是日也,吴人谓钱神诞,争诣寺中为寿。摩肩连袵,不下数万人,茶坊满不纳客。凡三往,得伺便饮数瓯。细啜之,味与江水无异。予心窃疑之,默然起,履巉陟险,穷尽金山之胜。力疲小憩,仰观石上苍苔剥蚀中依稀数行,磨刷认之,乃知古人所品,别在郭璞墓间。其法于子午二辰,用铜瓶长绠入石窟中,寻若干尺,始得真泉。若浅深先后少不如法,即非中泠正味。不禁爽然,汗下浃背,然亦无从得铜瓶长绠如古人法,而吸之而饮之也。郭公爪发,故在山足西南隅洪涛巨浪中,乱石嶙岣,森森若奇鬼异兽,去金山数武,而徘徊踯躅,空复望洋,盖杳乎不可即矣!日暮归舟,悒怏若有所失,自恨不逮古人。佛印谈禅,坡公解带,尔时酒瓮茶铛,皆挟中泠香气,奈何不获亲见之也!

    越数日,舟自澄江还,同舟憨道人者,有物藏破衲中,琅琅有声。索视之,则水葫芦也:朱中黄外,径五寸许,高不盈尺;旁三耳,铜纽连环,亘丈余,三分入环,耳中一缕,勾盖上铜圈,上下随绠机转动;铜丸一枚,系葫芦旁,其一绾盖上。怪问之,祕不告人。良久,谓余曰:“能从我乎?愿分中泠一斛。”予跃然起,拱手敬谢。遂别诸子,从道人上夜行船。

    两日抵润州,则谯鼓鸡矣。是夕上元节,雨后迟月出不见,然天光初霁,不甚晦冥。鼓三下,小舟直向郭墓。石峻水怒,舟不得泊,携手彳亍,蹑江心石五六步,石窍洞洞然。道人曰:“此中泠泉窟也。”取葫芦沉石窟中,铜丸旁镇,葫芦横侧,下约丈许。道人发绠上机,则铜丸中镇,葫芦仰盛。又发第二机,则盖下覆之,筍合若胶漆不可解。乃徐徐收铜绠,启视之,水盎然满。亟旋舟就岸,烹以瓦铛,须臾沸起,就道人瘿瓢微吸之,但觉清香一片,从齿颊间沁入心胃。二三盏后,則薰风满两腋,顿觉尘襟涤净。乃喟然曰:“水哉水哉!古人诚不我欺也!嗟乎,天地之灵秀,有所聚必有所藏,乃至拔而为山,穴而为泉,山不徒山,而峙于江心;泉不徒泉,而巽乎江水层叠之下。而顾令屠狗卖浆、菜佣伧父,皆得领兹山、味兹泉,则人人皆有仙气矣!今古以来,真才埋没,赝鼎争传,独中泠泉也乎哉?”

    次日辰刻,道人别去,予亦发棹渡江。而邻舟一贵介,方狐裘箕踞,命俊童敲火,煮井上中泠未熟也。道人姓张,其先盖闽人云。

    [张山来曰:吾乡赵桓夫先生,谓金山江心水,与郭璞墓无异。因以两巨舟相并,中离二尺许

译我想到扶乩求仙灵验的事例也很多,但没有亲自能够把物品传授给我的。像葫芦、仙桃、小像之类,藏在岩穴中,且不说。如果是窗前的松饼,屋檐上的药方,有人带着它们而来吗?还是凌空飞来的呢?况且评阅文章,那笔墨是从哪里来的呢?难道天上也有文房四宝吗?有人说:“笔仙墨仙,大多擅长笔墨,对文章有用。他们既然都成仙去了,那么天上怎么没有笔墨呢?何况吕祖游历湘潭、鄂岳之间,多在市集上卖纸墨来隐藏踪迹,纸墨都有,那么其他物品就可以类推知道了。”我说:“那么这真的是神仙吗?”有人说:“以你那位大人病重将倒,在呼吸之间,能让他立刻站起来,不是神仙谁能做到这样呢?”别人的话虽然如此,但我听说吃仙桃的人,可以活到百岁以上;张生、王生、董生,都吃过桃,都不能活过六十岁,那么是不是神仙也就不能确定了。这是我始终不能辨明的,暂且记录下来,等待后来能辨明的人。

[张山来说:吕祖能诗,能书法,能饮酒,能行酒令,都是他擅长的。唯独这“八股文”一道,不知道他怎么能评阅?难道一样能就无所不能吗?]

中泠泉记 安庆潘介幼石

中泠,是伯刍所说的“第一泉”。从前的人游览金山,汲取中泠泉水,胸腋间都有仙气,他们是懂得品味的人吧?庚辰年春正月,我将要去澄江。初四日,从真州到达润州。在船中遥望金山,波心的一座山峰,高耸入云,飞阁流丹,夕阳映照呈紫色,我犹豫不决不肯靠岸。只是不知道中泠那一勺泉水,清澈在哪里呢?

第二天寻找小船,破浪登山。绕着石廊走了一圈,听着涛声轰鸣,激荡岩石咆哮。沿着石阶登上第二层,穿过茶肆中的几道沟壑,看到了世人所说的中泠:瓦亭覆盖着井,石龙盘绕在井栏上,鳞甲仿佛飞动。寺里的僧人争相汲取井水进入茶肆。这一天,吴地人说是财神诞辰,争相到寺中祝寿。摩肩接踵,不下数万人,茶坊坐满不能容纳客人。总共去了三次,得以趁便喝了几杯。细细品尝,味道与江水没有区别。我心里暗自怀疑,默默起身,踏着险峻的山石攀登,穷尽金山的胜景。力气疲惫稍作休息,仰头看石上苍苔剥落处隐约有几行字,磨刷辨认,才知道古人所品评的,另在郭璞墓间。方法是在子午两个时辰,用铜瓶长绳进入石窟中,寻找若干尺深,才能得到真泉。如果深浅先后稍微不符合方法,就不是中泠的正味。不禁感到怅然,汗水湿透后背,然而也无法得到铜瓶长绳按照古人的方法,去汲取饮用。郭公的爪发,原来在山脚西南角洪涛巨浪中,乱石嶙峋,森森然像奇鬼异兽,距离金山几步远,而徘徊踯躅,空自望着大海,大概渺茫不可接近了!傍晚返回船中,悒怏不乐好像失去了什么,自恨不如古人。佛印谈禅,苏东坡解带,那时酒瓮茶铛,都带着中泠的香气,为什么不能亲眼见到呢!

过了几天,船从澄江返回,同船有个憨道人,有东西藏在破衣中,发出琅琅声响。索要查看,原来是水葫芦:里面红色外面黄色,直径五寸左右,高不满一尺;旁边三个耳,铜纽连环,长达一丈多,三分进入环中,耳中一缕,勾住盖上的铜圈,上下随着绳机转动;一枚铜丸,系在葫芦旁,其一系在盖上。奇怪地询问他,他保密不告诉人。很久,对我说:“能跟我一起吗?愿意分给你一斛中泠泉水。”我高兴地起来,拱手恭敬地谢过。于是告别众人,跟随道人上了夜行船。

两天到达润州,已是打更鸡鸣之时。这天晚上是上元节,雨后月亮迟迟未出看不见,然而天光初晴,不太昏暗。敲了三下鼓,小船直向郭墓驶去。石峻水急,船不能停泊,携手小步走,踩着江心石五六步,石窍洞洞然。道人说:“这是中泠泉窟。”取出葫芦沉入石窟中,铜丸在旁边镇住,葫芦横侧,下约一丈多。道人发动绳机向上,则铜丸在中间镇住,葫芦仰起盛水。又发动第二个机关,则盖向下覆盖,笋合像胶漆一样不可解开。于是慢慢收起铜绳,打开查看,水满满地盛着。急忙转船靠岸,用瓦铛烹煮,不一会儿沸腾起来,就着道人的瘿瓢微微吸饮,只觉清香一片,从齿颊间沁入心胃。两三盏后,则薰风充满两腋,顿时觉得尘襟涤荡干净。于是感慨地说:“水啊水啊!古人确实没有欺骗我!唉,天地的灵秀,有所聚集必有所隐藏,甚至拔地而起成为山,穴居而成泉,山不仅仅是山,而耸立在江心;泉不仅仅是泉,而在江水层叠之下。却让屠狗卖浆、菜佣伧父,都能领略这山、品味这泉,那么人人都有仙气了!从古至今,真才埋没,赝品争相传颂,难道只有中泠泉是这样吗?”

第二天辰时,道人告别离去,我也开船渡江。而邻船一位贵族,正穿着狐裘箕踞而坐,命令俊童敲火,煮井上的中泠泉水还没熟呢。道人姓张,他的祖先大概是福建人。

[张山来说:我们家乡的赵桓夫先生,说金山江心的水,与郭璞墓无异。因此用两艘大船并排,中间离开二尺多

,以大木横絙其上,中亦空二尺许,如井状。以有盖锡甖一,上系大长绳,别一小长绳系其盖。绳之长,凡若干丈,缒于井。绳尽,先曳小绳起其盖,而水已满甖,徐曳大绳,则所汲皆江心水矣。想以郭璞墓不得汲之之法耳。若遇此道人,效其制,当更佳也。]

译用粗大的木头横架在绳索上,中间也空出二尺左右,形状像井一样。用一个带盖的锡制容器,上面系着一根大长绳,另外用一根小长绳系住它的盖子。绳子的长度总共若干丈,垂入井中。绳子放到底后,先拉动小绳提起盖子,这时水已经灌满了容器,再慢慢拉动大绳,那么汲取到的就都是江心的水了。我想这大概是郭璞墓中无法汲取江水的方法吧。如果遇见这位道人,仿照他的装置,应当会更好。

髯参军传 无锡徐瑶天璧

    蒋翁性好酒,家贫无所得酒,辄过余索饮。闻说少时所见闻事,多新奇可喜,而髯参军尤奇。作《髯参军传》。

    明思宗时,公子某,不著其姓氏云。公子之子,与蒋翁友,困悉公子遇髯参军事。先是公子奔走某相国门,从京师持三千金归,道遇一僧,状狰狞,所肩行李,铁扁拐,光黑甚重;伺公子信宿。公子初弗介意也。会抵一旅舍,公子先驱入,止右厢。僧继至,就右厢炕上卧。旅舍主人密呼公子告曰:“客必从京师来。囊中必有金,不则若奚俱至?”公子始心动,仓皇失措。主人劝公子勿恋金饮酒。

    坐甫定,忽一虬髯,身长八尺余,腰大十围,须尽赤,激张如蝟。即座上掷弓刀,呼酒食甚急,叱叱作雷声。公子益惊怖,股栗欲仆。髯微顾曰:“君神色俱殊,度有急。盍言之?”公子屏息若瘖。主人乃为述持金遇僧状。髯曰:“僧今安在?”则指右厢卧炕上者。顾公子无动,直提刀排闼入,骂曰:“钝贼!胡不拾粪道上,而行劫耶?”因弄其铁扁拐,屈之成环,掷炕上曰:“若直此,听若取客金!不直,则亟引项就刃!”僧僵卧不动,良久,始匍匐下地,请死。顾视扁拐成环,泣下,请益哀。髯笑曰:“故料若不能直此。聊为若直之。去!无污乃公刃!”公子、主人皆咋舌,从门外观,已复趋前罗拜,请姓名。髯笑不答,令俱就寝。

    旦日,请护公子行,公子大喜。至扬州,谓公子曰:“君今但去无患,吾行矣。”公子叩头谢曰:“某受客大恩,无以报,愿进三百金为寿。且从此抵某家,计四日耳。盍俱渡江而南?”髯笑曰:“吾起家行阵,今只身来,为幕府标官。设贪金,岂止三百哉?吾凭限迫,不能从。或缘公事过江,则访君,幸为我具面十五斤,生彘二口,酒一石。”公子不得已与别。

    居数月而髯果至,呼公子曰:“饥甚!”公子亟进面、生彘、酒,如前约。髯立饮酒至尽,即所佩刀,刺杀生彘,而手自揉面作饼,且炙且啖,尽其半。公子曰:“参军力可拔山,度举几百钧?”髯曰:“吾亦不能料举几百钧。虽然,请试之。”乃站庭槛上,而令数十人撞之,屹立不少动。曰:“未尽也!”复竖二指,中开一寸,以绳绕一匝,数健儿迸力曳两头,倔强如铁,不能劫半分。于是公子进曰:“今天下盗贼蜂起,朝廷亟用兵,以參军威武,杀贼中原,如拉朽耳!今首相某,吾师也,吾驰一纸书,旦夕且挂大将军印,乌用隶人麾下为?”髯仰天大笑,徐谓公子曰:“君顾某相国门下士耶?吾行矣!”

    论曰:蒋翁所称髯参军,殆真奇杰非常之士矣乎?当思宗时,如参军者,自不乏人。诚得十数辈为大将,建义旗,进止自如,贼固不足平。乃当日握重兵者,率皆选软凡庸,退苶不前,何无一人类参军也?即有一二摧锋陷阵之士,而朝廷之上,顾束缚之,不克以功名终,坐使天下流离,辗转以至于亡。呜呼!是谁之过欤?是谁之过欤?

    [张山来曰:唐铸万先生评云:“句句为髯写生,而着眼全在公子、相国,此绝顶识力也。”此评已尽此文之胜,不必再措一辞矣。]

  李丐传 遂安毛际可鹤舫

    李丐,江西人,邑里名字无可考。往来江汉三十载,常如五十许人。随身一瓢外无长物。每乞牛肉彘膏,并捕鼠生啖之,余纳诸败袄中,盛暑色味不变。遇纸笔即书,语无伦次,或杂一二字如符箓。余间以意测之,始成诗。人与之语,皆不答。某郡丞使人渡江,强邀至署中,留数日,辞出。郡丞与以轻葛文舄。插花满头,徜徉过市。儿童竞夺之,辄抱头匿笑,不予。未几,葛敝,缕缕风雪中自若。或曰:“李丐向为诸生,有声,屡试不第,有所托而逃。”然读其诗,似深山高衲,不与阳狂玩世者比,终不测其何如人也。余于友人邸舍中,物色得之,为佘书扇,相对竟日,卒无他语。

    诗附录

    瀑泉今古说庐台,顿向云居绝

译髯参军传 无锡徐瑶天璧

蒋翁生性喜好饮酒,家中贫困无处弄到酒,就常来我这儿讨酒喝。他讲述年轻时所见所闻的事情,大多新奇可喜,其中髯参军尤其奇特。于是写下这篇《髯参军传》。

明朝思宗年间,有位公子,不记载他的姓氏。公子的儿子与蒋翁是朋友,因此详细知道了公子遭遇髯参军的事情。在此之前,公子奔走于某位宰相的门下,从京城带着三千两金子回家,路上遇到一个和尚,相貌狰狞,肩上扛着的行李是一根铁扁拐,乌黑光亮且非常沉重;这和尚跟随公子住了两晚。公子起初并不在意。恰逢抵达一家旅店,公子先走进去,住在右边的厢房。和尚随后到达,就在右边厢房的炕上躺下。旅店主人悄悄叫来公子,告诉他说:“这位客人一定是从京城来的。他口袋里一定有金子,不然怎么会和你一起来到这里?”公子这才心里一动,惊慌失措。主人劝公子不要舍不得金子,先喝酒。

刚坐下不久,忽然进来一个虬髯客,身高八尺多,腰围十围,胡须全红,蓬松张开像刺猬一样。他随即在座位上扔下弓刀,大声呼喊要酒菜,声音急促,叱咤声如雷鸣。公子更加惊恐害怕,双腿发抖几乎要跌倒。髯客稍微看了他一眼说:“你的神色都很异常,推测你有急事。何不说说?”公子屏住呼吸像哑巴一样。主人于是代为叙述了携带金子遇到和尚的情形。髯客说:“和尚现在在哪里?”公子便指向右边厢房炕上躺着的人。髯客见公子毫无动作,直接提着刀推门而入,骂道:“蠢贼!为什么不捡路上的粪便,却来做抢劫的事?”于是摆弄那根铁扁拐,把它弯曲成环状,扔在炕上说:“如果你能把它弄直,就听任你拿客人的金子!弄不直,就赶紧伸脖子受死!”和尚僵卧不动,过了很久,才爬下地,请求饶命。他看着变成环状的扁拐,流下眼泪,更加哀求。髯客笑着说:“本来料想你不能把它弄直。姑且为你把它弄直。走!不要弄脏我的刀!”公子和主人都惊得咋舌,从门外观看,髯客又走上前去,众人罗列拜谢,询问姓名。髯客笑着不回答,让他们都去睡觉。

第二天,髯客请求护送公子上路,公子非常高兴。到了扬州,髯客对公子说:“你现在只管走,没有祸患,我要走了。”公子磕头谢恩说:“我蒙受客人大恩,无以为报,愿意献出三百两金子为您祝寿。而且从这里到您家,计算起来只有四天路程。何不一起渡江向南去?”髯客笑着说:“我出身于行伍,如今只身前来,担任幕府的标官。假如我贪图金子,岂止三百两?我因期限紧迫,不能跟随。或许因公事路过江面,就会去拜访您,希望您为我准备十五斤面粉、两头活猪、一石酒。”公子不得已与他告别。

过了几个月,髯客果然到来,叫公子说:“非常饥饿!”公子急忙送上面粉、活猪、酒,按照之前的约定。髯客站着把酒喝光,随即用随身佩带的刀,刺杀活猪,亲手揉面做成饼,一边烤一边吃,吃掉了大半。公子说:“参军力气可以拔山,推测能举起几百钧?”髯客说:“我也不能预料能举起几百钧。虽然如此,请让我试试。”于是站在庭院的栏杆上,让几十个人撞击他,他屹立不动。说:“还没完呢!”又竖起两根手指,中间分开一寸,用绳子绕一圈,几个健壮的人全力拉扯绳子两头,他像铁一样倔强,不能移动半分。于是公子进言说:“如今天下盗贼蜂起,朝廷急需用兵,凭借参军的威武,在中原杀贼,就像折断枯朽的木头一样容易!现在宰相某某,是我的老师,我送他一封信,早晚就会挂上大将军的印信,何必做他麾下的士卒呢?”髯客仰天大笑,慢慢对公子说:“你原来是某宰相门下的士人吗?我要走了!”

评论说:蒋翁所说的髯参军,大概真是奇特杰出、非同寻常的人吧?在思宗时期,像参军这样的人,自然不乏其人。如果真的得到十多个这样的人做大将,建立义旗,进退自如,盗贼本来不足以平定。然而当时掌握重兵的人,大都是懦弱平庸之辈,退缩不前,为什么没有一个像参军这样的人呢?即使有一两个冲锋陷阵的勇士,而朝廷之上,反而束缚他们,不能让他们以功名终老,坐视天下百姓流离失所,辗转以至于灭亡。唉!这是谁的过错呢?这是谁的过错呢?

[张山来说:唐铸万先生评论说:“句句为髯客写照,而着眼点全在公子、相国,这是绝顶的见识和魄力。”这个评论已经穷尽了这篇文章的妙处,不必再多说一句话了。]

李丐传 遂安毛际可鹤舫

李丐,江西人,籍贯和名字无法考证。他在江汉一带往来三十年,看起来常像五十岁左右的人。随身除了一个瓢之外没有多余的东西。每次乞讨牛肉和猪油,并且捕捉老鼠生吃,剩下的装在破袄里,盛夏时节颜色和味道都不变。遇到纸笔就书写,言语没有条理,有时夹杂一两个字像符箓。我偶尔根据意思推测,才成为诗。别人和他说话,他都不回答。某郡丞派人渡江,强行邀请他到官署中,留住了几天,他告辞出来。郡丞送给他轻薄的葛布鞋和文履。他满头插花,悠闲地穿过集市。儿童争相抢夺,他就抱住头躲藏偷笑,不给他们。不久,葛布鞋破旧,他在风雪中衣衫褴褛,神态自如。有人说:“李丐以前是生员,有名声,多次考试不中,有所寄托而逃避。”然而读他的诗,像深山的高僧,不与阳狂玩世的人相比,终究无法推测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在友人的宅邸中,寻访得到他,他为我写扇子,相对整日,最终没有其他话语。

诗附录

瀑泉今古说庐台,顿向云居绝

顶来。潭逼五龙时怒吼,势摧三峡更喧豗。横奔月窟千堆雪,倒泻银河万道雷。锁断鸥峰悬白练,遥看珠网挂层台。

译从山顶倾泻而来。当它逼近五龙时怒吼咆哮,其势摧毁三峡时更加喧腾澎湃。横向奔涌至月窟,激起千堆白雪;倒泻如银河,发出万道雷鸣。它锁断了鸥峰,悬挂着一条白练;远远望去,宛如珠网挂在层叠的台阁之上。

潋滟湖光数顷浮,谁知曲涌万峰头。豁开古殿当前月,散作空山不尽流。金壁影摇冰镜里,鱼龙深在广寒秋。一轮直接曹溪路,白浪家风遍大洲。

    何年鞭石架长虹,碧落无门却许通。曾是御风人去后,故留鸟道碍虚空。

    银台金殿影交加,处处晴光映宝华。家业现成归便得,才生疑虑隔天涯。

    披云坐月太奢华,旅汲清泉吃苦茶。无事山行空眼底,草鞋跟断又归家。

    罗列香花百宝台,台中泥塑佛如来。重重妙影随机现,都在众生心地开。

    千崖雨湿松添老,一味秋声菊转新。莫谓山中无甲子,素珠粒粒纪时辰。

    崚嶒高石寺门横,面面波光一派清。鳌背凿开罗汉寺,龙麟幻出梵天城。

    [张山来曰:昔之异人,隐于屠钓;今之异人,隐于乞丐。自后遇若辈中有稍异者,便当物色之。李丐诗不止于此,今姑择其尤者录之。]

  书钿阁女子图章前 河南周亮工减斋

    钿阁韩约素,梁千秋之侍姬,慧心女子也。初归千秋,即能识字,能擘阮度曲,兼知琴。尝见千秋作图章,初为治石,石经其手,辄莹如玉。次学篆,已遂能镌,颇得梁氏传。然自怜弱腕,不恒为人作,一章非历岁月不能得。性唯喜镌佳冻。以石之小逊于冻者往,辄曰:“欲侬凿山骨耶?生幸不顽,奈何作此恶谑?”又不喜作巨章。以巨者往,又曰:“百八珠尚嫌压腕,儿家讵胜此耶!无已,有家公在。”然得钿阁小小章,觉它巨锓,徒障人双眸耳。

    余倩大年得其三数章,粉影脂香,犹缭绕小篆间,颇珍秘之。何次德得其一章。杜茶村曾应千秋命,为钿阁题小照。钿阁喜,以一章报之。今并入谱,然终不满十也。优钵罗花,偶一示现足矣,夫何憾?与钿阁同时者,为王修微、杨宛叔、柳如是,皆以诗称,然实倚所归名流巨公,以取声闻。钿阁弱女子耳,仅工图章,所归又老寒士,无足为重。而得钿阁小小图章者,至今尚宝如散金碎璧,则钿阁亦竟以此传矣。嗟夫!一技之微,亦足传人如此哉!

    予旧藏晶玉犀冻诸章,恒满数十函,时时翻动。唯亡姬某能一一归原所,命他人,竟日参差矣。后尽归之他氏。在长安,作《忆图章》诗:“得款频相就,低崇惬所宜。微名空覆斗,小篆忆盘螭。冻老甜留雪,冰奇腻筑脂。红儿参错好,慧意足人思。”见钿阁诸章,痛亡姬如初没也。

    [张山来曰:我若为梁千秋,止令钿阁镌“颠倒鸳鸯”,不复为他篆矣。]

  书王安节、王宓草印谱前 祥符周亮工减斋

    王安节概,其先醉李人,久占籍白下。与弟宓草蓍,同受教于尊公左车先生。左车好奇,以“丐”名之,字曰东郭;以“尸”名其弟,字曰弟为。久之,乃改今名,字安节。幼癯弱,壮乃须眉如戟。负颖异质,诗古文词及制举业,皆能孤行己意。避人居西郭外莫愁湖衅,罕与人接。然四方文酒跌宕之士至金陵者,无不多方就见之。

    安节以其诗文之余,旁及绘事。水石、人物、花草、羽毛之属,动笔辄有味外之味。曾为余两作《礼塔图》,两作《浴佛图》,状貌皆奇古,略无近人秀媚之态,真足嘉赏。画成,辄自题识。予每谓人:“安节甫二十余,分其才艺,便可了数辈;使更十年,世人不说徐青藤矣。”图章直追秦汉人,亦肯为予作,今铨次于后。予友方尔止,一女,不轻字人,觅婚于江南。久之,奇安节,遂以女妻之。尔止负一代名,不妄许可,至一见安节,即以女妻之,安节可知矣。

    宓草亦作印章。古逸无近今余习,亦次于后。宓草不亚安节,绘事遂欲与兄并驱。同人咸曰:“元方、季方,难为兄弟也。”安节王母与两尊人及安节,皆落地不任荤,独宓草微能食干{鱼差},人称其为“一门佛子”云。

    [张山来曰:安节兄弟三人,皆高士也。予仅识宓草,然阿兄阿弟,亦莫非神交,当不让端复专得之耳。]

  书姜次

译潋滟的湖光浮动着数顷水面,谁能想到曲折的水流涌自万峰之巅。豁开古殿,眼前是明月,散入空山,化作不尽的流水。金碧辉煌的殿宇倒影摇曳在冰镜般的湖面,鱼龙深潜于广寒宫般的清秋之中。一轮明月直照曹溪之路,白浪般的家风遍布大洲。

何年用鞭石架起长虹,碧落虽无门却允许通行。自从御风而去的人离开后,特意留下鸟道阻碍虚空。

银台金殿的影子交相辉映,处处晴光映照着宝华。家业现成,回归便能得到,才产生疑虑便隔着天涯。

披着云霞,坐着赏月,太过奢华;旅途汲取清泉,喝那苦茶。无事在山中行走,眼底空空,草鞋跟断了又归家。

罗列着香花百宝的台座,台中泥塑的佛如来。重重妙影随缘显现,都在众生的心地中开启。

千崖雨湿,松树更显苍老;一味秋声,菊花转出新意。不要说山中没有甲子,素珠粒粒记录着时辰。

崚嶒的高石横在寺门,面面波光一派清澄。鳌背凿开罗汉寺,龙鳞幻出梵天城。

[张山来说:古代的异人,隐于屠宰和垂钓;现在的异人,隐于乞丐。以后遇到这类人中稍有特异者,就应当物色他们。李丐的诗不止于此,现在姑且选择其中特别好的记录下来。]

题钿阁女子图章前 河南周亮工减斋

钿阁韩约素,是梁千秋的侍姬,是一位聪慧的女子。刚嫁给梁千秋时,就能识字,能弹奏阮咸并度曲,兼通琴艺。曾见梁千秋制作图章,起初是治石,石头经过她的手,就莹润如玉。接着学习篆书,不久就能镌刻,颇得梁氏真传。但她自怜手腕柔弱,不常为人制作,一个印章不经历岁月不能得到。她生性只喜欢镌刻佳冻石。用稍逊于冻石的石头给她,她就说:“想要我凿山骨吗?我幸好不顽固,为何要开这种恶劣的玩笑?”她又不喜欢制作大印章。用大石头给她,她又说:“百八珠尚且嫌压手腕,我怎么能承受这个呢!实在不行,有家公在。”然而得到钿阁的小小印章,觉得其他大印章,只是徒然遮蔽人的双眼罢了。

我托大年得到她的几方印章,粉影脂香,似乎还缭绕在小篆之间,我很珍视秘藏。何次德得到她的一方印章。杜茶村曾应梁千秋之命,为钿阁题小照。钿阁很高兴,用一方印章回报他。现在一并编入谱中,然而终究不满十方。优钵罗花,偶尔示现就足够了,有什么遗憾呢?与钿阁同时的人,有王修微、杨宛叔、柳如是,都以诗闻名,然而实际上是依靠所归属的名流巨公来博取名声。钿阁是个弱女子,仅擅长图章,所归属的又是老寒士,不足以被看重。然而得到钿阁小小图章的人,至今还像散金碎璧一样珍视,那么钿阁也就终究以此传名了。唉!一技之微,也足以让人如此传名啊!

我旧藏晶玉犀冻等各种印章,常常装满几十函,时时翻动。只有亡姬某能一一放回原处,命令别人,整天都参差不齐。后来全部归给了他人。在长安时,作《忆图章》诗:“得款频相就,低崇惬所宜。微名空覆斗,小篆忆盘螭。冻老甜留雪,冰奇腻筑脂。红儿参错好,慧意足人思。”见到钿阁的各种印章,痛失亡姬如同刚去世时一样。

[张山来说:我如果是梁千秋,只让钿阁镌刻“颠倒鸳鸯”,不再为她刻其他篆字了。]

题王安节、王宓草印谱前 祥符周亮工减斋

王安节名概,祖先是醉李人,长久定居在白下。与弟弟宓草名蓍,一同受教于父亲左车先生。左车先生喜欢奇事,给他取名为“丐”,字东郭;给弟弟取名为“尸”,字弟为。很久以后,才改为现在的名字,字安节。小时候瘦弱,壮年时胡须眉毛像戟一样。具有颖异的资质,诗古文词以及科举文章,都能独自践行自己的意志。避人居住在西郭外莫愁湖畔,很少与人交往。然而四方文酒跌宕之士到金陵的,没有不多方去拜见他的。

安节在诗文之余,旁及绘画。水石、人物、花草、羽毛之类,动笔就有味外之味。曾为我两次作《礼塔图》,两次作《浴佛图》,状貌都奇古,略无近人秀媚的姿态,真值得嘉赏。画成后,就自己题识。我常对人说:“安节刚二十多岁,分他的才艺,就可以抵得上几个人;如果再过十年,世人就不说徐青藤了。”图章直追秦汉人,也肯为我制作,现在编排次序在后面。我的朋友方尔止,有一个女儿,不轻易许配给人,在江南寻觅婚配。很久以后,觉得安节奇特,就把女儿嫁给他。尔止负有一代名声,不随便许可,至于见到安节,就把女儿嫁给他,安节可知了。

宓草也制作印章。古逸没有近今的余习,也编排次序在后面。宓草不亚于安节,绘画想要与兄长并驾齐驱。同辈人都说:“元方、季方,难为兄弟啊。”安节的母亲与两位尊人以及安节,都落地不食荤腥,只有宓草稍微能吃干鱼,人称他们为“一门佛子”。

[张山来说:安节兄弟三人,都是高士。我只认识宓草,然而阿兄阿弟,也莫非神交,应当不让端复专享啊。]

题姜次

生印章前 豫仪周亮工减斋

    姜次生正学,浙兰溪人。性孤介,然于物无所忤。食饩于邑,甲申后弃去,一纵于酒,酒外唯寄意图章。得酒辄醉,醉辄呜呜歌元人《会稽太守词》。又好于长桥上鼓腹歌,众环听,生目不见,向人声乃益高。每醉辄歌,歌文必《会稽太守词》,不屑他调也。

译印章前题:豫仪周亮工减斋

姜次生名正学,是浙江兰溪人。他性格孤高耿介,但对事物从不抵触。他在县里领取俸禄,甲申年(1644年)之后便弃官离去,从此沉溺于酒,除了酒之外,只将心意寄托于绘画和篆刻。他一旦得到酒就喝醉,喝醉后就呜呜地吟唱元代人的《会稽太守词》。他又喜欢在长桥上拍着肚子唱歌,众人围着他听,他眼睛看不见,对着人声音反而更高。他每次喝醉就唱歌,唱的必定是《会稽太守词》,不屑于唱其他曲调。

方邵村侍御为丽水令。生来见,谓侍御曰:“公嗜图章,我制固佳,愿为公制数章。正学生平不知干谒,但嗜饮耳。公醉我,我为公制印。公意得,正学意得矣。”侍御乃与饮,醉即歌《会稽太守词》。于是侍御得生印最多,侍御署中酿亦为生罄矣。一夕,漏下数十刻,署中尽熟寐,忽剥啄甚。侍御惊起,以为寇且发,不则御史台霹雳符也。惊起询,则报曰:“姜生见。”侍御遣人谢曰:“夜分矣,请以昧爽。”生砰訇曰:“事甚急!”侍御以生得他闻传意外也,急趋迎之,执手问故。曰:“我适为公成一印,殊自满志,不及旦,急欲令公见也。事孰有急于此者乎?”遂出掌中握视之,侍御乃大笑。复曰:“如此印,不直一醉耶?”于是痛饮,辨明而去。去又于桥上歌《会稽太守词》。桥側饼师腐家起独早,竞来听之,谓此君“起乃更早,遂已醉耶?”生意乃快甚。

    生无妻,无子女,常自言曰:“曲蘖吾乡里。吾印必传,吾之嗣续也。吾何忧?”别侍御返里。年八十,卒。辛亥秋,侍御以生所为印示余,予入之谱,复櫽括楼岗太史述生事,录之于前。侍御曰:“每展玩生印,觉酒气拂拂从石间出。生歌《会稽太守词》声,犹恍惚吾耳根目际也!”

    [张山来曰:仆不识姜,然读此传时,亦觉耳中如听歌《会稽太守词》,酒气拂拂从歌声中出也。]

  虞初新志卷十六

  因树屋书影 周亮工减斋

    德州程正夫言:顺治癸巳正月十八日,夜风厉甚。恩县祁村陂中冰,卓立成山,广四丈,高二丈许,峰峦秀拔,溪壑回环,一磴委蛇相通。观者远近裹粮,至日千余人,祷祠焉。遍考诸书,古无此异,不知何祥也?余按正德中,文安县水忽僵立,是日天大寒,忽冻为冰柱,高五丈,围亦如之,中空而旁有穴。数日后,流贼过文安,民避入冰穴,赖以全活者甚众。正如此类。

    小品中载有荐艺士于显贵者。其人固平易,显贵虽礼之,然未尝问其所长。濒行,其人曰:“辱公爱,有小技,愿献于公。”乃索素纸,为围棋盘,信手界画,无毫发谬。显贵惊叹。正统间,周伯器年九十,修《杭州志》,灯下书蝇头字,界画乌阑,不折纸为范,毫发不爽。章友直伯益,以篆名,官翰林待诏。同人闻其名,心未之服,咸求愿见笔法。伯益命粘纸各数张,作二图,其一纸纵横各作十九画,成一棋局;其一作十圆圈,成一射帖。其笔之粗细,间架疏密,无毫发之失。诸人叹服,再拜而去。古今绝技,亦有相同者如此。

    [张山来曰:皖城石天外曾为余言:有某大僚,荐一人于某有司,数日未献一技。忽一日,辞去,主人饯之。此人曰:“某有薄枝,愿献于公。望公悉召幕中客共观之,可乎?”主人始惊愕,随邀众宾客至。询客何技,客曰:“吾善吃烟。”众大笑,因询“能吃几何?”曰:“多多益善!”于是置烟一斤,客吸之尽,初无所吐,众已奇之矣。又问:“仍可益乎?”曰:“可。”又益以烟若干。客又吸之尽。“请众客观吾技!”徐徐自口中喷前所吸烟,或为山水楼阁,或为人物,或为花木禽兽,如蜃搂海市,莫可名状。众客咸以为得未曾有,劝主人厚赠之。由此观之,诚未可轻量天下士也。]

    荆南居客麻城忠淳间,有一鹦鹉,见长老寿普来,忽鸣曰:“望慈悲!”长老曰:“小畜,谁教尔能言?”鹦鹉自后不复声。麻纵之,径赴僧侧,啾啁致谢。僧曰:“宜高飞,免再堕。”又求指示,僧令诵佛经。八年,僧至桃源,一小儿来谢曰:“吾麻氏鹦鹉也,荷方便,今在萧家作男子矣。”验之,胁下尚有翅毛。

    有宦闽者,携双鹦鹉归江右,两禽晨夕相依如昆季。宦者以一赠陈子右诗。韩子人谷亦得其一。陈、韩固亲串,过从无间,鹦鹉时互相问哥哥好。未几,陈子斋中有异物搏鹦鹉死,陈子痛之甚,既除地以瘗之,又语人谷,赋诗吊之。诗成,人谷特告其家羽,辄腾踯架上曰:

译方邵村侍御担任丽水县令。姜生来拜见,对侍御说:“您喜爱图章,我制作的本来就好,愿意为您制作几方。我平生不懂钻营拜谒,只是喜欢喝酒罢了。您让我喝醉,我就为您刻印。您心意满足,我的心意也就满足了。”侍御于是与他喝酒,姜生喝醉后就唱《会稽太守词》。因此侍御得到姜生刻的印章最多,侍御官署中的酒也因为姜生而喝光了。一天夜里,更漏滴下几十刻,官署中的人都熟睡了,忽然敲门声很响。侍御惊醒起来,以为强盗要发动袭击,不然就是御史台紧急的符令。惊醒询问,报告说:“姜生来了。”侍御派人推辞说:“夜深了,请等到天亮。”姜生大声说:“事情非常紧急!”侍御因为姜生得到其他传闻,出乎意料,急忙快步迎接他,握着他的手询问缘故。姜生说:“我刚刚为您完成一方印章,自己非常满意,等不到天亮,急着让您看看。事情哪有比这更紧急的呢?”于是拿出手中握着的那方印章让侍御看,侍御于是大笑。又说:“像这样的印章,不值得一次醉饮吗?”于是尽情喝酒,到天亮才离开。离开后又在桥上唱《会稽太守词》。桥边卖饼的师傅和卖豆腐的人起床特别早,都来听他唱歌,说这位先生“起床竟然更早,就已经喝醉了吗?”姜生心里非常痛快。

姜生没有妻子,没有子女,常常自言自语说:“酒是我的故乡。我的印章一定会流传下去,这就是我的后代。我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告别侍御返回家乡。八十岁去世。辛亥年秋天,侍御把姜生刻的印章拿给我看,我把它录入图谱,又概括楼岗太史叙述姜生的事迹,记录在前面。侍御说:“每次展玩姜生的印章,觉得酒气仿佛从石头间散发出来。姜生唱《会稽太守词》的声音,还恍惚在我耳边眼前呢!”

[张山来说:我不认识姜生,但读这篇传记时,也觉得耳中如同听到唱《会稽太守词》,酒气仿佛从歌声中散发出来。]

虞初新志卷十六

因树屋书影 周亮工减斋

德州程正夫说:顺治癸巳年正月十八日,夜里风非常猛烈。恩县祁村水坡中的冰,直立成山,宽四丈,高二丈左右,山峰秀丽挺拔,溪谷回环曲折,一条石阶蜿蜒相通。观看的人远近带着干粮,到了一千多人,祈祷祭祀。遍查各种书籍,古代没有这种怪异现象,不知道是什么祥瑞?我查考正德年间,文安县的水忽然僵硬直立,那天天气非常寒冷,忽然冻成冰柱,高五丈,周长也如此,中间空心而旁边有洞穴。几天后,流寇经过文安,百姓躲避进入冰洞,依靠它保全性命的很多。正是这类情况。

《小品》中记载有向显贵推荐技艺之士的人。那个人本来平易近人,显贵虽然以礼相待,但未曾询问他的特长。临行时,那个人说:“承蒙您的爱护,我有小技艺,愿意献给您。”于是索要白纸,画围棋盘,随手划分线条,没有丝毫错误。显贵惊叹。正统年间,周伯器九十岁,编修《杭州志》,在灯下写蝇头小字,划分乌阑,不折纸作为规范,没有丝毫差错。章友直伯益,以篆书闻名,官居翰林待诏。同僚听说他的名声,心里不服,都请求观看他的笔法。伯益让人粘贴几张纸,画两幅图,其中一张纸纵横各画十九道线,成为一个棋局;另一张画十个圆圈,成为一个射帖。他笔的粗细,间架的疏密,没有丝毫失误。众人叹服,拜谢后离开。古今绝技,也有如此相同的情况。

[张山来说:皖城石天外曾经对我说:有一位大官,向某位官员推荐一个人,几天没有献上一项技艺。忽然一天,那人告辞,主人设宴为他饯行。那人说:“我有微薄的技艺,愿意献给您。希望您召集幕府中的所有客人一起观看,可以吗?”主人开始惊愕,随即邀请众宾客到来。询问客人有什么技艺,客人说:“我擅长吃烟。”众人大笑,于是询问“能吃多少?”回答说:“越多越好!”于是放置一斤烟,客人吸完,起初没有吐出,众人已经觉得奇怪了。又问:“还能增加吗?”回答说:“可以。”又增加若干烟。客人又吸完。“请众位客人观看我的技艺!”慢慢从口中喷出之前吸的烟,有的变成山水楼阁,有的变成人物,有的变成花木禽兽,如同海市蜃楼,无法形容。众宾客都认为前所未有,劝主人厚赠他。由此看来,确实不可以轻视天下的士人。]

荆南居住着麻城忠淳之间的客人,有一只鹦鹉,看见长老寿普来,忽然鸣叫说:“望慈悲!”长老说:“小畜生,谁教你说话?”鹦鹉从此不再发声。麻城人放了它,它径直飞到僧人旁边,叽叽喳喳表示感谢。僧人说:“应该高飞,以免再次坠落。”又请求指示,僧人让他诵读佛经。八年,僧人到桃源,一个小男孩来感谢说:“我是麻氏的鹦鹉,承蒙方便,现在在萧家做男子了。”查验他,腋下还有翅膀的羽毛。

有在福建做官的人,带着两只鹦鹉回到江西,两只鸟早晚相依如同兄弟。做官的人把其中一只送给陈子右。韩子人谷也得到了其中一只。陈、韩本来就是亲戚,往来没有间隔,鹦鹉时常互相问候哥哥好。不久,陈子斋中有异物搏斗鹦鹉致死,陈子非常悲痛,既清理土地埋葬它,又告诉韩子人谷,作诗吊唁它。诗写成,人谷特意告诉他的家人,那只鹦鹉就在架子上腾跃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