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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虞初新志七

虞初新志卷六 张南垣传 吴伟业骏公梅村文集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66–77 段

十家。有不能应者,用以为大恨。顾一见君,惊喜欢笑如初。君为人肥而短黑,性滑稽,好举里巷谐媟以为抚掌之资;或陈语旧闻,反以此受人调弄,亦不顾也。与人交好,谈人之善,不择高下,能安异同。以此游于江南诸郡者五十余年。自华亭、秀州外,于白门,于金沙,于海虞,于娄东,于鹿城,所过必数月。

译十户人家中,如果有不能应对的,就把它当作极大的憾事。但一见到您,便像起初那样惊喜欢愉地笑起来。您身材肥胖且矮小黝黑,性格诙谐,喜欢列举市井中的戏谑之言作为拍手称快的谈资;有时陈述旧日见闻,反而因此被人调侃戏弄,您也不在意。与人交往友善,谈论别人的优点,不分地位高低,能够包容不同的意见。凭借这些品行,您在江南各郡游历了五十多年。除了华亭、秀州之外,在白门、金沙、海虞、娄东、鹿城等地,每到一个地方必定停留数月。

其所为园,则李工部之“横云”,虞观察之“预园”,王奉常之“乐郊”,钱宗伯之“拂水”,吴吏部之“竹亭”为最著。经营粉本,高下浓淡,早有成法。初立土山,树木未添,岩壑已具,随皴随改,烟云渲染,补入无痕。即一花一竹,疏密欹斜,妙得俯仰。山未成,先思著屋;屋未就,又思其中之所施设;窗棂几榻,不事雕饰,雅合自然。主人解事者,君不受促迫,次第结构。其或任情自用,不得已骫骳曲随。后有过者,辄叹惜曰:“此必非南垣意也!”

  君为此技既久,土石草树,咸能识其性情。每创手之日,乱石林立,或卧或倚。君踌躇四顾,正势侧峰,横支竖理,皆默识在心,借成众手。常高坐一室,与客谈笑,呼役夫曰:“某树下某石,可置某处。”目不转视,手不再指,若金在冶,不假斧凿;甚至施竿结顶,悬而下缒,尺寸勿爽。观者以此服其能矣。

  人有学其术者,以为曲折变化,此君生平之所长,尽其心力以求仿佛,初见或似,久观辄非。而君独规模大势,使人于数日之内,寻丈之间,落落难合。及其既就,则天堕地出,得未曾有。曾于友人斋前作荆、关老笔,对跱平磩,已过五寻,不作一折,忽于其颠将数石盘亘得势,则全体飞动,苍然不群。所谓他人为之莫能及者,盖以此也。

  君有四子,能传父术。晚岁辞涿鹿相国之聘,遣其仲子行。退老于鸳河之侧,结庐三楹。余过之,谓余曰:“自吾以此术游江以南也,数十年来,名园别墅,易其故主者,比比是矣。荡于兵火,没于荆榛,奇花异石,他人辇取以去,吾仍为之营置者,辄数见焉。吾惧石之不足留吾名,而欲得子文以传之也。”

  余曰:柳宗元为《梓人传》,谓有得于经国治民之旨。今观张君之术,虽庖丁解牛,公输刻鹄,无以复过,其艺而合于道者欤?君子不作无益。穿池筑台,《春秋》所戒。而王公贵人,歌舞般乐,侈欲伤财,独此为耳目之观,稍有合于清净。且张君因深就高,合自然,惜人力,此学愚公之术而变焉者也,其可传也已。作《张南垣传》。

  [张山来曰:垒山垒石,另有一种学问,其胸中丘壑,较之画家为难。盖画则远近高卑,疏密险易,可以自主;此则必合地宜,因石性,物多不当弃其有余,物少不必补其不足,又必酌主人之贫富,随主人之性情,犹必借群工之手,是以难耳。况画家所长,不在蹊径而在笔墨。予尝以画上之景作实境视,殊有不堪游览者。犹之诗中烟雨穷愁字面,在诗虽为佳句,而当之者殊苦也。若园亭之胜,则止赖布景得宜,不能乞灵于他物,岂画家可比乎?] 孙文正、黄石斋两逸事 桐城方苞望溪

  杜先生岑尝言:归安茅止生习于高阳孙少师道公。天启二年,以大学士经略蓟辽,置酒别亲宾,会者百人。有客中坐,前席而言曰:“公之出,始吾为国庆,而今重有忧。封疆社稷,寄公一身,公能堪,备物自奉,人莫之非;如不能,虽毁身家,责难逭,况俭觳乎?吾见客食皆凿,而公独饭粗,饰小名以镇物,非所以负天下之重也!”公揖而谢曰:“先生诲我甚当,然非敢以为名也。好衣甘食,吾为秀才时固不厌。自成进士,释褐而归,念此身已不为己有。而朝廷多故,边关日骇,恐一旦肩事任,非忍饥劳,不能以身率众。自是不敢适口体,强自勗厉,以至于今,十有九年矣。”

  呜呼!公之气折逆奄,明周万事,合智谋忠勇之士以尽其材,用危困疮痍之卒以致其武,唐、宋名贤中,犹有伦比。至于诚能动物,所纠所斥,退无怨言,叛将远人,咸喻其志,而革心无贰,则自汉诸葛武侯而后,规模气象,唯公有焉!是乃克己省身、忧民体国之实心,自然而忾乎天下者,非躬豪杰之才,而慨乎有闻于圣人之道,孰能与于此?然唯二三执政,与中枢边境,事同一体之人,实不能容。《易》曰:“信及豚鱼。”媢嫉之臣乃不若豚鱼之可格,可不惧哉?

  黄冈杜苍略先生,客金陵,习明季诸前辈

译他所营造的园林,以李工部的“横云”、虞观察的“预园”、王奉常的“乐郊”、钱宗伯的“拂水”、吴吏部的“竹亭”最为著名。规划设计的底稿,高低浓淡,早已有成规。起初堆筑土山,树木尚未增添,山岩沟壑的形态已经具备,随着皴法随时修改,烟云渲染,补缀之处没有痕迹。即使是一花一竹,疏密倾斜,巧妙地把握俯仰姿态。山还没建成,就先考虑建造房屋;房屋还没完工,又考虑其中陈设;窗棂几案,不事雕饰,雅合自然。主人是懂行的人,张君就不受催促逼迫,按次序建造。若是主人任性自用,不得已也委屈顺从。后来有经过的人,往往叹息惋惜说:“这一定不是南垣的本意!”

张君从事这种技艺很久,土石草木,都能识别它们的特性。每次动工的时候,乱石林立,有的卧着有的倚着。张君犹豫环顾,正势侧峰,横支竖理,都默默记在心中,借助众人的手来完成。常常高坐在一间屋里,与客人谈笑,对役夫说:“某树下某石,可以放在某处。”眼睛不转动,手不再指点,如同金属在炉中冶炼,不假斧凿;甚至用竹竿结顶,悬吊而下,尺寸没有差错。观看的人因此佩服他的才能。

有人学习他的技艺,认为曲折变化,是张君生平擅长的,竭尽心力以求相似,初见似乎像,久看就不是了。而张君独自把握整体气势,让人在几天之内,几丈之间,难以拼合。等到完成时,则像从天上坠落、从地下涌出,前所未有。曾经在友人斋前作荆浩、关仝的老笔风格,对着平石,已经超过五寻,不作一个转折,忽然在顶端用几块石头盘绕取得气势,则整体飞动,苍劲不凡。所谓别人做不到的,大概就是这个原因。

张君有四个儿子,能继承父亲的技艺。晚年辞谢涿鹿相国的聘请,派他的二儿子前往。退隐养老在鸳河之侧,建了三间茅屋。我经过那里,他对我说:“自从我凭借这门技艺游历江南以来,几十年来,名园别墅,更换旧主人的,比比皆是。毁于兵火,没于荆棘,奇花异石,别人用车拉走,我仍然为他们营建布置的,屡次见到。我担心石头不足以留我的名声,而想得到您的文章来传扬。”

我说:柳宗元写《梓人传》,说其中有治理国家的旨意。现在看张君的技艺,即使是庖丁解牛,公输班刻鹄,也不能超过,他的技艺合乎道吗?君子不做无益的事。挖池筑台,《春秋》所警戒。而王公贵人,歌舞享乐,奢侈浪费,唯独这是耳目之观,稍有合乎清净。况且张君因深就高,合乎自然,爱惜人力,这是学习愚公之术而变化的,可以传扬。作《张南垣传》。

[张山来说:垒山垒石,另有一种学问,他胸中的丘壑,比画家更难。因为画则远近高低,疏密险易,可以自主;这则必须合乎地宜,因石性,物多不当弃其有余,物少不必补其不足,又必须斟酌主人的贫富,随主人的性情,还必须借助众人的手,所以难啊。况且画家的长处,不在蹊径而在笔墨。我曾以画上的景当作实境看,实在不堪游览。如同诗中烟雨穷愁的字面,在诗中虽是佳句,而当之者实在痛苦。如果园亭的胜景,则只靠布景得宜,不能乞灵于他物,岂能画家相比呢?] 孙文正、黄石斋两逸事 桐城方苞望溪

杜先生岑曾经说:归安茅止生熟悉高阳孙少师道公。天启二年,以大学士经略蓟辽,设酒告别亲友,聚会百人。有客坐在中间,上前说:“公之出,起初我为国家庆幸,而现在又有忧虑。封疆社稷,寄托在您一人身上,您能胜任,备物自奉,人没有非议;如果不能,即使毁身家,责难难逃,何况俭薄呢?我看见客食都凿,而公独饭粗,饰小名以镇物,不是所以负天下之重的!”公揖谢说:“先生教诲我很恰当,然而不敢以为名。好衣甘食,我为秀才时固不厌。自成进士,释褐而归,念此身已不为己有。而朝廷多故,边关日骇,恐一旦肩事任,非忍饥劳,不能以身率众。自是不敢适口体,强自勉励,以至于今,十九年了。”

唉!公之气折逆奄,明周万事,合智谋忠勇之士以尽其材,用危困疮痍之卒以致其武,唐、宋名贤中,犹有伦比。至于诚能动物,所纠所斥,退无怨言,叛将远人,咸喻其志,而革心无贰,则自汉诸葛武侯而后,规模气象,唯公有焉!是乃克己省身、忧民体国之实心,自然而忾乎天下者,非躬豪杰之才,而慨乎有闻于圣人之道,孰能与于此?然唯二三执政,与中枢边境,事同一体之人,实不能容。《易》曰:“信及豚鱼。”媢嫉之臣乃不若豚鱼之可格,可不惧哉?

黄冈杜苍略先生,客金陵,习明季诸前辈

遗事。尝言崇祯某年,余中丞集生与谭友夏结社金陵,适石斋黄公来游,与订交,意颇洽。黄公造次必于礼法,诸公心向之,而苦其拘也,思试之。妓顾氏,国色也,聪慧通书史,抚节按歌,见者莫不心醉。一日大雨雪,觞黄公于余氏园,使顾佐酒,公意色无忤。诸公更劝酬剧饮,大醉,送公卧特室。榻上枕衾茵各一,使顾尽弛亵衣,随键户,诸公伺焉。公惊起,索衣不得,因引衾自覆荐,而命顾以茵卧。茵厚且狭,不可转,乃使就寝。顾遂昵近公,公徐曰:“无用尔。”侧身向内,息数十调,即酣寝。漏下四鼓,觉,转面向外。顾佯寐无觉,而以体旁公。俄顷,公酣寝如初。诘旦,顾出,具言其状,且曰:“公等为名士,赋诗饮酒,是乐而已矣。为圣为佛,成忠成孝,终归黄公。”

译遗事。曾经说起崇祯某年,余中丞集生与谭友夏在金陵结社,恰逢石斋黄公来游,便与他结交,彼此意气颇为相投。黄公无论何时何地必定遵循礼法,众位先生内心向往他,却又苦于他过于拘谨,便想试探他。妓女顾氏,是绝世美人,聪慧且通晓书史,抚琴按节歌唱,见到的人没有不为之倾倒的。一天大雪纷飞,在余氏花园宴请黄公,让顾氏陪酒,黄公神色态度并无违逆。众位先生轮番劝酒豪饮,黄公大醉,便送他到单独的卧室休息。床上枕头、被子、褥垫各有一件,让顾氏完全脱去贴身衣物,随即锁上门,众位先生在门外窥视。黄公惊醒,寻找衣服找不到,于是拉起被子盖在身上,并命令顾氏睡在褥垫上。褥垫厚实且狭窄,无法翻身,便让顾氏就寝。顾氏于是亲近黄公,黄公缓缓说道:“不用这样。”侧身面向里,呼吸调整了数十次,便熟睡过去。更漏滴到四更,黄公醒来,翻身面向外。顾氏假装熟睡没有察觉,身体贴近黄公。不一会儿,黄公又像起初那样熟睡。第二天早晨,顾氏出来,详细叙述了当时的状况,并且说:“各位算是名士,赋诗饮酒,不过是享乐罢了。至于成为圣人成为佛陀,成就忠臣成就孝子,终究只有黄公能做到。”

及明亡,公絷于金陵,在狱日诵《尚书》《周易》,数月,貌加丰。正命之前夕,有老仆持针线向公而泣曰:“是我侍主之终事也。”公曰:“吾正而毙,是为考终,汝何哀?”故人持酒肉与诀,饮啖如平时。酣寝达旦,起盥漱更衣,谓仆某曰:“曩某以卷索书,吾既许之,言不可旷也。”和墨伸纸,作小楷,次行书,幅甚长,乃以大字竟之,加印章,始出就刑。其卷藏金陵某家。

  顾氏自接公,时自怼。无何,归某官。李自成破京师,谓其夫:“能死,我先就缢。”夫不能用。语在缙绅间,时以为美谈焉。

  [金棕亭曰;甘食悦色,人情所不能已者,而两公淡嗜好之性,出于自然,故为千古第一流人物。觉闵仲叔之不受猪肝,颜叔子之蒸尽摍屋,尚未免为食色所累。望溪文直接史迁,今连缀二事,亦宛然龙门合传之体。] 郭老仆墓志铭 侯方域朝宗壮悔堂集

  郭老仆死,而葬于城北之金家桥,其主人为志其墓而铭之日:

  老仆名尚,十八岁事予祖太常公。方司徒公之少而应秀才试,以及举孝廉、登进士第,老仆皆身从之。司徒公仕,而西抵秦凉之塞,南按黔方,北尽黄花、居庸边镇上,老仆又皆从。司徒公尝道经华山,攀崖悬洞而陟其颠,老仆则手挽铁索从焉。华山老道士,年百八十岁矣,谓司徒公曰:“公贵人也,然生平丰于功业,啬于福用,当腰围玉而陪天子饭,此后一月难作。凡有五大难,过此可耄耋。此仆当济公于难者也,幸善视之。”

  然老仆殊不事事,司徒公尝遣视南圃之墅。久之,所司皆荒失。命人迹之,则老仆自携琵琶,与一妇人饮于鹿邑之城门楼。司徒公怒,斥之不使近。戊辰,赴官京师,老仆固请从,至则酣饮于城隍市。司徒公朝所命,老仆暮归,醉而尽忘之。司徒公怒而骂,老仆则倚壁而鼾,鼾声与司徒公之骂声更相间也。积二岁余,以为常。

  司徒公为乌程相所构,下狱,顾谓诸仆曰:“尔辈皆衣食我,今谁当从乎?”老仆涕泣拜于堂下。司徒公熟视曰:“嘻!尔岂其人耶?”老仆前曰:“主人盛时安所事老仆,老仆亦酣醉耳。今老仆且先犬马死,主人又患难,岂尚不尽心力?主人不忆老道士言乎?”自此不饮酒,亦不与其家相通,从司徒于狱者七年。乌程相与韩城相相继秉政,皆苛深,讬诸缇校诇察往事,士大夫亲朋奴仆,往往避匿去。老仆常衣敝衣,星出月入,以事司徒公。

  初,燕女有姚氏者,数嫁不终,饶于财。每曰:“我当嫁官人耳。”老仆乃伪为官人,娶之。日取其财易酒食,交欢诸缇校者,故得始终不及于难。后姚氏察知其伪,大哭,骂老仆,以手提其耳,啮其面,面上痕常满。及司徒公出视师,乃以老仆为军官。冠将军冠,服将军服,以见姚氏,姚氏则大喜。老仆入谢司徒公曰:“老仆嗜饮酒,今七年不饮酒,此后愿日夜倍饮酒以偿之。”久之,饮酒积病,遂以死,年五十七。老仆有四子,其次尝犯军法当死,诸大帅卜从善等,罗拜司徒公曰:“非愿公绌法,乃军中欲请之以劝忠义也。”当是时,郭老仆之名播两河云。

  铭曰:汝士大夫之师,而乃居于奴;奴乎奴乎,奴尚则有,士大夫卒无!

  [张山来曰:老仆之奇,不在后之戒酒,而在前之饮酒。盖戒酒犹属忠义之士所能,若饮酒则大有学问在。苟非日饮亡何,则当司徒盛时,其播恶造业,当不一而足矣。] 五人传 宣城吴肃公晴岩街南文集

  天启朝,逆珰魏忠贤扇虐,诸卿大夫以忠直被刑戮,怨愤彻闾里,匹夫匹妇,发竖心伤。然未有公然发愤,抗中贵、殴缇骑,不恤其身家之殒、唯义之殉,若苏民之于吏部周公顺昌者也。尝读《颂天胪笔》,及询之吴父老,未尝不击节慨慕之云。

  初,吏部负人望,谒告家居,时切齿朝事。令不便于民者,辄言之当事。苏人德之。会都谏魏公大中被逮,所过州邑莫敢通。吏部轻舠候吴门,相持恸哭,骂忠贤不去口,为约婚姻,奉炙酒,累日乃去

译等到明朝灭亡,周公被囚禁在金陵,在狱中每天诵读《尚书》《周易》,几个月后,容貌反而更加丰满。在赴死的前一夜,有个老仆拿着针线对着周公哭泣说:“这是我侍奉主人的最后一件事了。”周公说:“我因正直而死,这叫寿终正寝,你为何悲伤?”老朋友拿着酒肉来与他诀别,他吃喝像平时一样。酣睡到天亮,起床洗漱换衣,对仆人某人说:“以前某人向我索要书法,我已经答应了他,说话不能食言。”于是研墨铺纸,先写小楷,接着写行书,篇幅很长,最后用大字写完,盖上印章,这才出门去受刑。那幅字收藏在金陵某人家中。

顾氏自从接待周公后,时常自我怨恨。不久,她嫁给了某位官员。李自成攻破京城时,她对丈夫说:“如果你能死,我就先上吊。”丈夫没有听从。这件事在士大夫之间流传,当时人们把它当作美谈。

[金棕亭说:甘美饮食、喜爱美色,是人情难以抑制的,而两位先生淡泊嗜好的本性,出于自然,所以成为千古第一流的人物。觉得闵仲叔不接受猪肝,颜叔子蒸尽屋中器物,尚未免被饮食美色所拖累。方苞的文章直接继承司马迁,现在连缀这两件事,也俨然有《史记》合传的体例。] 郭老仆墓志铭 侯方域 朝宗 壮悔堂集

郭老仆死后,葬在城北的金家桥,他的主人为他写墓志铭并刻在石上:

老仆名叫尚,十八岁时侍奉我的祖父太常公。当司徒公年轻时参加秀才考试,以及考中举人、进士,老仆都亲身跟随。司徒公做官,向西到达秦凉边塞,向南巡视黔地,向北直到黄花、居庸边镇,老仆也都跟随。司徒公曾经路过华山,攀爬悬崖洞穴登上山顶,老仆则手拉铁索跟随。华山的老道士,已经一百八十岁了,对司徒公说:“您是贵人,但一生功业丰厚,福分吝啬,应当腰围玉带陪天子吃饭,此后一个月难以做到。共有五大难关,过了这些可以长寿。这个仆人应当帮您度过难关,希望您好好对待他。”

然而老仆特别不做事,司徒公曾经派他去看管南圃的别墅。很久以后,那里的官吏都荒废失职。派人去查访,却发现老仆自己带着琵琶,和一个妇人在鹿邑的城门楼上喝酒。司徒公大怒,斥责他不让他靠近。戊辰年,司徒公赴京任职,老仆坚决请求跟随,到了京城就在城隍庙市场酣饮。司徒公早上吩咐的事,老仆晚上回来,喝醉了全都忘了。司徒公愤怒地骂他,老仆则靠着墙壁打呼噜,呼噜声和司徒公的骂声交替出现。积累两年多,成了常态。

司徒公被乌程相陷害,下狱,回头对众仆人说:“你们都靠我衣食,现在谁应当跟随呢?”老仆在堂下流泪下拜。司徒公仔细看着他说:“嘿!你难道是那种人吗?”老仆上前说:“主人兴盛时怎么安置老仆,老仆也就酣醉罢了。现在老仆即将先于犬马死去,主人又遭遇患难,难道还不尽心竭力?主人不记得老道士的话吗?”从此不再喝酒,也不与家人相通,跟随司徒公在狱中七年。乌程相与韩城相继掌权,都苛刻深究,委托狱卒侦探往事,士大夫的亲朋奴仆,往往躲避藏匿离开。老仆常穿破旧衣服,星星出来时出门,月亮升起时回家,来侍奉司徒公。

起初,燕地有个姚氏女子,多次嫁人都不长久,富有钱财。常说:“我应当嫁给官员。”老仆就假扮官员,娶了她。每天拿她的钱换酒食,结交那些狱卒,所以始终没有遭遇祸难。后来姚氏察觉他的虚假,大哭,骂老仆,用手揪他的耳朵,咬他的脸,脸上伤痕常满。等到司徒公出京巡视军队,就让老仆做军官。戴着将军帽,穿着将军服,去见姚氏,姚氏就非常高兴。老仆进去感谢司徒公说:“老仆喜欢喝酒,现在七年不喝酒,此后愿意日夜加倍喝酒来补偿。”很久以后,喝酒积病,于是死去,享年五十七岁。老仆有四个儿子,其中次子曾经触犯军法应当处死,各位大帅卜从善等人,罗列拜见司徒公说:“不是愿意您废除法律,而是军中想请求您以劝勉忠义。”当时,郭老仆的名声传播在两河地区。

铭文说:你是士大夫的老师,却处于奴仆地位;奴仆啊奴仆,奴仆中还有这样的人,士大夫最终却没有!

[张山来说:老仆的奇特,不在于后来的戒酒,而在于前面的饮酒。因为戒酒还属于忠义之士所能做到的,如果饮酒则大有学问在。如果不是每天饮酒无所事事,那么在司徒兴盛时,他散布恶名造作罪业,应当不一而足了。] 五人传 宣城吴肃公 晴岩 街南文集

天启年间,逆宦魏忠贤煽动暴虐,各位卿大夫因忠直被刑戮,怨愤遍及街巷,普通男女,头发竖起心中悲伤。然而没有公然发愤,对抗宦官、殴打狱卒,不顾自身家业的毁灭、只为道义殉身,像苏州百姓对待吏部周公顺昌那样的。曾经读《颂天胪笔》,以及询问吴地父老,没有不击节慨叹仰慕的。

起初,吏部享有声望,请假在家,时常对朝政咬牙切齿。不利于百姓的命令,就向有关部门陈述。苏州人感激他。恰逢都谏魏大中被逮捕,所经过的州县没有人敢通报。吏部乘小船等候在吴门,互相抱头痛哭,骂魏忠贤不离口,约定婚姻,奉上烤肉酒,几天后才离开。

。珰闻之,怒。珰所私御史倪文焕,劾吏部党奸人,削籍。苏固已人人自慑矣。天启六年,织造中使李实,以忠贤旨,复坐讲学聚徒,与都御史高公攀龙、御史周公宗建、谕德缪公昌期、御史黄公尊素、李公应升,俱逮治。诏使至苏,吏部慷慨自若。而苏民无少长皆愤,五人其最烈云。五人者,曰颜佩韦,曰马杰,曰沈扬,曰杨念如,曰周文元。

译宦官听到这件事,非常愤怒。宦官所私通的御史倪文焕,弹劾吏部尚书周起元勾结奸人,导致周起元被削去官籍。苏州百姓早已人人自危。天启六年,织造太监李实,秉承魏忠贤的旨意,再次以讲学聚徒的罪名,将都御史高攀龙、御史周宗建、谕德缪昌期、御史黄尊素、李应升,一并逮捕治罪。诏使到达苏州,吏部尚书周起元慷慨激昂,神态自若。而苏州百姓无论老少都义愤填膺,其中最为刚烈的是五个人。这五个人是:颜佩韦、马杰、沈扬、杨念如、周文元。

佩韦贾人子,家千金,年少不欲从父兄贾,而独以任侠游里中。比逮吏部,郡人震骇罢肆。而诏使张应龙、文之炳者虐于民,民益怒,顾莫敢先发。佩韦于是爇香行泣于市,周城而呼曰:“有为吏部直者来!”市中或议,或询,或泣,或切齿詈,或搏颡吁天,或卜筮占吉凶,或醵金为赆,或趣装走京师挝登闻鼓,奔走塞巷衢,凡四日夜。

  洎宣诏,诸生王节、杨廷枢、文震亨、徐汧、袁征等窃计曰:“人心怒矣。吾徒当为谒两台,以释众怒。”又谓父老毋过激,激只益重吏部祸。父老皆曰:“诺!”乃相与诣西署,将请于巡抚、都御史。巡抚者毛一鹭,珰私人也。

  是日,吏部囚服,同吴令陈文瑞由县至西署,佩韦率众随之,而马杰亦已先击柝呼市中,从者合万余人。会天雨,阴惨昼晦,人拈香如列炬,衣冠淋漓,履屐相躏,泥淖没胫骭。吏部舁肩舆,众争吊吏部,枳道不得前。吏部劳苦诸父老。佩韦等大哭,声震数里。

  移时抵西署,署设帏幕仪仗。应龙与诸缇骑立庭上,气张甚,最下陈锒铛钮镣诸具,众目属哽咽。节、震亨等前白一鹭及巡按御史徐吉曰:“周公人望,一旦以忤珰就逮,祸且不测。百姓怨痛,无所控告。明公天子重臣,盍请释之以慰民乎?”一鹭曰:“奈圣怒何?”诸生曰:“今日之事,实东厂矫诏。且吏部无辜,徒以口舌贾祸。明公剀切上陈,幸而得请,吏部再生之日,即明公不朽之年。即不得请,而直道犹存天壤,明公所获多矣!'一鹭周张无以对,而缇骑以目相视,耳语谓“若辈何为者?”讶一鹭不以法绳之。而杨念如、沈扬两人者,攘臂直前,诉且泣曰:“必得请乃已!”念如故阊门鬻衣人,扬故牙侩,皆不习吏部,并不习佩韦者也。蒲伏久之,麾之不肯起,缇骑怒叱之。忽众中闻大声骂“忠贤逆贼逆贼!”则马杰也。缇骑大惊曰:“鼠辈敢尔!速断尔颈矣!”遂手锒铛,掷阶砉然,呼曰:“囚安在?速槛报东厂!”佩韦等曰:“旨出朝廷,顾出东厂耶?”乃大哗。而吏部舆人周文元者,先是闻吏部逮,号泣不食三日矣,至是跃出直前夺械。缇骑笞之,伤其额,文元愤,众亦俱愤,遂起击之炳。之炳跳,众群拥而登,栏楣俱折,脱屐掷堂上,若矢石落。自缇骑出京师,久骄横,所至凌轹,郡邑长唯唯俟命。苏民之激,愕出不意,皆踉跄走。一匿署阁,缘桷,桷动,惊而堕,念如格杀之。一踰垣仆淖中,蹴以屐,脑裂而毙。其匿厕中、翳荆棘者,俱搜得杀之。一鹭、吉皆走匿。王节等知事败,而当众气方张之时,即欲前谕止不可得。诸父老练事者,亦旋悔,稍稍散。

  是日也,缇骑之逮御史黄公尊素者,适舟次胥江,掠于郛,执市人挞之。郛人闻城中之殴缇骑也,亦殴之,焚其舟,挤水中。

  次日雨霁,乡大夫素服谒两台,策所以敉地方,而一鹭则夜已密书飞骑白东厂,且草疏告变矣。檄下县曰:“谁为柝声聚众者?谁为爇香号泣者?谁为骁雄贾勇、党罪囚而戕天使者?必悉诛无赦!”

  始,众以吏部故,用义气相感发,五人一呼,千百为群;闻捕诛,稍稍惧。五人毅然出自承曰:我颜佩韦,我马杰,我沈扬,我杨念如,我周文元。俱就系,曰:“吾侪小人,从吏部死,死且不朽!”及吏部死诏狱,五人亦斩于吴市,谈笑自若。先刑一日,暴风雨,太湖水溢,而广陵人则言文焕家居昼坐,忽忽见五人严装仗剑,旌旆导吏部来,忽不见。庭井石阑,飞起舞空中,良久乃堕,声轰如雷。

  明年,烈皇帝即位,忠贤伏诛,吏部子茂兰刺血上冤状。诏恤吏部,诛文焕。苏士大夫即所夷珰祠废址,裒五人身首,合葬而竖石表之,至今称“五人之墓”云。

  街史氏曰:奄寺之祸,古有弑君覆国者矣。而何物魏逆,威焰所愒,俾率土靡然。廉耻道丧,振古为极矣!向使中朝士大夫悉五人者,则肆诸市朝何为哉?五人姓名具而“人”之,无亦以人道之所存,不于彼而于此欤?

  [张山来

译颜佩韦是贾人的儿子,家里富有千金,他年轻时不愿跟随父兄经商,却独自以侠义之气在乡里游历。等到逮捕吏部尚书魏忠贤党羽的诏书下达,郡中百姓震惊骇然,纷纷关闭店铺。而朝廷派来的使者张应龙、文之炳对百姓施虐,百姓更加愤怒,只是没有人敢首先发难。颜佩韦于是点燃香火,在街市上边走边哭,绕着全城呼喊说:“有为吏部尚书伸冤的人,请跟我来!”街市中有人议论,有人询问,有人哭泣,有人咬牙切齿地咒骂,有人拍着额头向天呼号,有人占卜吉凶,有人凑钱作为盘缠,有人催促收拾行装奔赴京城击打登闻鼓,奔走的人堵塞了街巷,总共持续了四个日夜。

等到宣读诏书时,诸生王节、杨廷枢、文震亨、徐汧、袁征等人私下商议说:“民心已经愤怒了。我们应当去拜见巡抚和都御史,以平息众怒。”又告诫父老不要过于激愤,激愤只会加重吏部尚书的祸患。父老们都说:“好!”于是大家一起前往西署,打算向巡抚、都御史请愿。当时的巡抚是毛一鹭,他是宦官的私人。

这一天,吏部尚书穿着囚服,同吴县令陈文瑞从县衙来到西署,颜佩韦率领众人跟随其后,而马杰也已经先在街市中击柝呼喊,跟随的人合起来有一万多人。恰逢天下雨,天色阴暗,白天如同黑夜,人们手持香火如同排列的火炬,衣冠湿透,鞋子相互践踏,泥泞淹没了小腿。吏部尚书乘坐轿子,众人争相慰问吏部尚书,道路狭窄无法前进。吏部尚书慰劳各位父老。颜佩韦等人放声大哭,声音震动数里。

过了一会儿到达西署,署内设置了帷幔仪仗。张应龙和各位缇骑站在庭院上,气势嚣张得很,最下面陈列着铁链、手铐、脚镣等刑具,众人注视着,哽咽难言。王节、文震亨等人上前对毛一鹭和巡按御史徐吉说:“周公是天下敬仰的人,一旦因为得罪宦官而被逮捕,祸患不可预测。百姓怨恨悲痛,无处控告。明公是天子的重臣,何不请求释放他以安慰民心呢?”毛一鹭说:“无奈圣怒如何?”诸生说:“今天的事情,实际上是东厂假传圣旨。况且吏部尚书无辜,只是因言语招致祸患。明公恳切地向皇上陈述,如果侥幸得到批准,吏部尚书重生的日子,就是明公不朽的年份。即使不能得到批准,但正直的道义依然存在于天地之间,明公所获得的也很多了!”毛一鹭惊慌失措无法回答,而缇骑互相使眼色,低声说:“这些人是什么人?”惊讶毛一鹭不用法律制裁他们。而杨念如、沈扬两个人,捋起袖子径直上前,诉说并且哭泣说:“一定要得到批准才罢休!”杨念如原本是阊门卖衣服的人,沈扬原本是牙商,都不认识吏部尚书,也不认识颜佩韦。他们趴伏了很久,挥手让他们起来也不肯起,缇骑愤怒地呵斥他们。忽然人群中听到大声骂“忠贤逆贼逆贼!”那是马杰。缇骑大惊说:“鼠辈敢这样!马上砍断你的脖子!”于是拿起铁链,扔在台阶上发出声响,喊叫说:“囚犯在哪里?赶快用囚车押送报告东厂!”颜佩韦等人说:“旨意出自朝廷,难道出自东厂吗?”于是大声喧哗。而吏部尚书的轿夫周文元,先前听说吏部尚书被逮捕,号哭不吃东西三天了,这时跳出来径直上前夺取刑具。缇骑鞭打他,伤了他的额头,周文元愤怒,众人也都愤怒,于是起来攻击文之炳。文之炳跳开,众人簇拥而上,栏杆都折断了,脱下鞋子扔在堂上,如同箭石落下。自从缇骑从京城出来,长久以来骄横,所到之处欺凌压迫,郡邑长官只是唯唯诺诺等待命令。苏州百姓的激愤,出乎意料,他们都踉跄逃跑。一个躲藏在署阁里,顺着房梁,房梁晃动,惊吓而坠落,杨念如格杀了他。一个翻墙跌入泥淖中,用鞋子踩踏,脑裂而死。那些躲藏在厕所里、隐蔽在荆棘中的,都被搜出杀死。毛一鹭、徐吉都逃跑躲藏。王节等人知道事情败露,而在众人气势正盛的时候,即使想要上前劝阻也不可能。那些经验丰富的父老,也随即后悔,渐渐散去。

这一天,逮捕御史黄尊素的缇骑,正好船停在胥江,在城外掠夺,抓住市人鞭打。城外的人听说城中殴打缇骑,也殴打他们,烧毁他们的船,把他们推入水中。

第二天雨停,乡绅穿着素服拜见巡抚和都御史,策划安抚地方的办法,而毛一鹭在夜里已经秘密写信派快马报告东厂,并且起草奏疏报告变乱。檄文下达到县说:“谁是击柝聚众的人?谁是点燃香火号哭的人?谁是逞强斗勇、结党罪囚而杀害天使的人?一定要全部诛杀,绝不赦免!”

起初,众人因为吏部尚书的缘故,用义气相互感发,五个人一呼喊,千百人成群;听说要捕杀,渐渐害怕。五个人毅然出来承认说:我是颜佩韦,我是马杰,我是沈扬,我是杨念如,我是周文元。都被拘捕,说:“我们小人,跟随吏部尚书而死,死也不朽!”等到吏部尚书死在诏狱,五个人也被斩于吴市,谈笑自若。行刑前一天,暴风雨,太湖水溢出,而广陵人说文焕在家白天坐着,忽然看见五个人严装仗剑,旌旗引导吏部尚书来,忽然不见了。庭院井边的石栏杆,飞起舞在空中,很久才落下,声音轰响如雷。

第二年,烈皇帝即位,魏忠贤被诛杀,吏部尚书的儿子魏茂兰刺血上奏冤状。诏书抚恤吏部尚书,诛杀文焕。苏州士大夫就在被夷平的宦官祠废墟上,收集五人的身首,合葬并竖立石碑标记,至今称为“五人之墓”。

街史氏说:宦官的祸患,古代有弑君覆国的了。而那个魏逆,威势焰火所及,使天下靡然顺从。廉耻道义丧失,自古为极!假使朝廷士大夫都像这五个人,那么把他们示众于市朝又有什么用呢?五个人姓名俱在而被称为“人”,无不是以人道之所存,不在他们而在我们这里吧?

曰:此百年来第一快心事也。读竟,浮一大白。] 箫洞虚小传 临川傅占衡湘帆堂集

译说:这是百年来最痛快的一件事。读完,浮一大白。] 箫洞虚小传 临川傅占衡湘帆堂集

今箫非箫也,盖古“尺八”。近予临川车衮擅其巧,今世称“洞虚子”者是也。

  衮,戴湖村人,字龙文。幼涉学,凡艺近文史者皆工,而尤妙于竹,凡竹之属皆善,而最善者窍尺八也。自言年七岁,弄俗箫成声,辄恶其声。十岁时得吴市箫吹之,亦不厌已意。然好弥甚,至妨语食。剡刳刻镂,大变旧法。昼则操造水滨怪石旁,或入幽岫林樾苍蒨中。当月野霜庭、鸟睡虫醒之际,启塞抑按,未尝去手。一日悟其法,起舞拍床,骂前人聋钝,不闻此妙矣。

  顷之,其乡人持一管万里外,遇解音客,购之万钱双绢。自是洞虚子箫闻天下。顾产僻左,足不到吴越歌舞场,客居十指不给。其后俗箫稍稍窃其粗似,丹碧之,名“洞虚”,乱吴市中,暴得直。而真洞虚子家故贫自若也。时澹荡以酒人客高门雅士间,语次骂座,众欲殴之。已而闻箫声,满坐皆欢,又相与洗盏更酌。盖其为人如此。

  四方之知洞虚子者,至今莫知其何许人也。其箫表里濯治,得议制之妙;无瑕声,无累气,饰以行草秀句,山水渔钓,宫观烟树,人物花鸟虫豸杂工,写描勒入神。而其独得之妙在选竹,竹至千尺取十一,盖有柯亭、爨下遗识乎?啸咏之顷,辄以斤锯自随。园公林监或訾病之,好事者赏其僻,不问也。

  予尝得二焉,其一潇湘合流,八景分峙,隙间题咏,毫发可数;其一十八尊者图,李龙眠笔、苏子瞻赞、秦太虚记皆具。尝置酒倚琴而吹之,因谓:“子是艺如北方佳人,绝世独立,余粉黛皆土耳。昔人品庾信月明孤吹,然非洞虚箫,宁称子山文乎?”衮大喜,遂别作一枝遗予,彤以一丘一壑,一觞一咏,而题其上云:“青筠欲托王褒赋,明月吹成庾信文。”且曰:“箫之寿计年计十,人之寿计十计百,先生作传,洞虚之寿不可计。敢请!”予笑诺之,因访其利病最要处。衮乃曰:“箫孔下出贯纶者两,宜差后而斜睨,勿作中而径往。”予爱其聪巧绝伦,戏为《箫洞虚传》传之。嗟夫!恐亦如流马木牛,尺寸具诸葛书中,人不能用也。

  [张山来曰:此日之箫,其贯纶处,皆近后而斜睨,无居中者。其殆皆本于车君耶?

  又曰:黄九烟先生为予言:韩翁能吹铁箫,冠服诡异,时而衣大袖红衫,如豪富公子,时而破衲褴褛,如贫乞儿。予闻而异之,因访焉。面城而居,败屋一楹,几上置大小竹管若干具,皆有窍,长四五六寸不等。裂片楮三四寸许者,书箫谱,约三四十字,堆满几案。翁衣貉裘,冠狐帽,如营伍中人,语操北音。予请聆其技,乃出铁箫者三。其二制与常箫等,左右手各握一具,以鼻吹,音无参差也。其一约长二尺余,口吹。余因询其所裁竹管,答云:“竹不论长短皆可吹,但须因材剜窍耳。予箫谱止四五句,熟之则诸曲皆可合也。尚有铁琴一,今在真州,未携来,不能为君奏矣。学予技,颇能医病。抚军某患目疾,予授以吹箫而愈。制府某患齿病,予授以吹箫而愈。所治者非一人矣!”复为余言:“今医家每以王道治病,王道性燥烈,恐反增疾。予则纯以霸道治之,是药皆取其魂而去其质,仅轻清之气耳。”予因知翁未尝读书,误谓“霸”为“王”,谓“王”为“霸”也。因读《箫洞虚传》,附记于此。] 鬼孝子传 宋曹射陵会秋堂集

  海宁陆冰修述闽中高云客之言曰:其乡有鬼孝子者,生七八岁,父亡于外。家无宿粮,孝子即能以力养其母,俾母安其室而无他志。将束冠,聘某氏女,未及娶,孝子忽以疾死。自是母无所依。有邻人某者,将娶之,谓媒者曰:“若之夫久相失矣,若之子又卒亡矣,若之家无三尺之童,且无衣无食矣!若其何以自终乎?予欲与若偕老,若其许之乎?”媒者悉以告其母,母将许之。孝子是夜忽声作于室,呜呜然环榻而告母曰:“儿虽死,儿心未死也。儿与母形相隔,魂相依也。邻人欲夺吾母,母遂将从之乎?”母惊哭曰:“失身岂吾素志?始汝父死,赖有汝;汝死,吾复何赖?汝为我

译如今的箫并非真正的箫,其实是古代的“尺八”。近来我临川人车衮擅长制作这种乐器,当今世人称他为“洞虚子”的就是他。

车衮,戴湖村人,字龙文。他幼年涉足学问,凡是与文史相近的技艺都精通,尤其对竹子最为巧妙,凡是竹类器物都善于制作,而最擅长的是开孔制作尺八。他自称七岁时,玩弄俗箫能发出声音,就厌恶那种声音。十岁时得到吴地市场的箫吹奏,也不符合自己的心意。然而他爱好更加强烈,以至于妨碍说话和进食。他削竹、挖孔、雕刻,大大改变了旧法。白天就在水边怪石旁制作,或者进入幽深的山谷、树林树荫、青翠草木之中。每当月光洒满田野、霜华布满庭院,鸟儿沉睡、虫子苏醒的时候,他开启堵塞、按压吹奏,手不曾离开乐器。有一天他领悟了制作的方法,高兴得跳起舞来拍打床铺,骂前人耳聋迟钝,听不到这种美妙的声音了。

不久,他的同乡人带着一支箫到万里之外,遇到懂音乐的客人,用万钱和两匹绢买下。从此洞虚子的箫闻名天下。只是他住在偏僻的左侧,脚不到吴越的歌舞场所,客居他乡时连十指都供养不起。后来俗箫渐渐窃取他粗浅的形似,涂上红绿颜色,命名为“洞虚”,在吴地市场上扰乱视听,迅速获得高价。而真正的洞虚子家境依然像原来一样贫穷。当时他放浪形骸,以酒客身份往来于高门雅士之间,谈话时骂座,众人想殴打他。不久听到箫声,满座的人都高兴起来,又一起洗杯重新饮酒。大概他的为人就是这样。

四方知道洞虚子的人,至今不知道他是哪里人。他的箫内外打磨整治,得到制作法度的精妙;没有瑕疵的声音,没有滞碍的气息,装饰以行书草书的秀句,山水渔钓,宫观烟树,人物花鸟虫豸等杂项工艺,描绘刻画入神。而他独自得到的妙处在选竹,竹子多达千尺只取十分之一,大概有柯亭、爨下遗存的见识吧?吟啸咏叹的时候,总是带着斧锯。园公林监有时讥讽他的毛病,好事者欣赏他的孤僻,不过问。

我曾经得到两支,一支是潇湘合流,八景分立,缝隙间题咏,毫发可数;一支是十八尊者图,李龙眠的笔、苏子瞻的赞、秦太虚的记都具备。曾经摆酒倚琴吹奏,于是说:“这箫艺像北方的佳人,绝世独立,其余的粉黛都是尘土罢了。从前人评论庾信月明孤吹,然而如果不是洞虚箫,怎么能称得起子山的文章呢?”车衮非常高兴,于是另外制作一支送给我,上面画着一丘一壑,一觞一咏,并在上面题写:“青筠欲托王褒赋,明月吹成庾信文。”并且说:“箫的寿命按年计算,人的寿命按十计算,先生作传,洞虚的寿命不可计算。敢请!”我笑着答应,于是询问他利弊最紧要的地方。车衮就说:“箫孔下方贯穿丝线的两个孔,应该稍微靠后而斜视,不要做在中间而径直前往。”我喜爱他聪明巧妙绝伦,戏作《箫洞虚传》来传颂他。唉!恐怕也像流马木牛,尺寸都在诸葛亮的书中,人们不能使用吧。

[张山来说:现在的箫,那贯穿丝线的地方,都靠近后方而斜视,没有居中的。这大概都源于车君吧?

又说:黄九烟先生对我说:韩翁能吹铁箫,冠服诡异,有时穿大袖红衫,像豪富公子,有时破衲褴褛,像贫乞儿。我听说后觉得奇异,于是去拜访他。他面朝城墙居住,一间破屋,几案上放着大小竹管若干具,都有孔,长四五六寸不等。撕下三四寸许的纸片,书写箫谱,大约三四十字,堆满几案。韩翁穿着貉子皮衣,戴着狐皮帽,像军营中人,说话带着北方口音。我请求聆听他的技艺,他拿出三支铁箫。其中两支制作与平常箫相同,左右手各握一支,用鼻子吹,声音没有参差。其中一支长约二尺多,用口吹。我于是询问他所裁剪的竹管,回答说:“竹子不论长短都可以吹,但必须根据材料挖孔。我的箫谱只有四五句,熟练了各种曲子都可以配合。还有一张铁琴,现在在真州,没有带来,不能为您演奏了。学习我的技艺,颇能治病。抚军某患眼疾,我教他吹箫而痊愈。制府某患齿病,我教他吹箫而痊愈。所治疗的不是一个人了!”又对我说:“现在医家每用王道治病,王道性燥烈,恐怕反而增加疾病。我则纯用霸道治疗,这些药都取其魂而去其质,只是轻清之气罢了。”我于是知道韩翁不曾读书,误把“霸”当作“王”,把“王”当作“霸”。于是读《箫洞虚传》,附记于此。] 鬼孝子传 宋曹射陵会秋堂集

海宁陆冰修叙述闽中高云客的话说:他的家乡有个鬼孝子,生下来七八岁,父亲死在外面。家里没有隔夜粮,孝子就能以力气养活母亲,使母亲安守室家而没有其他志向。将要束冠成年,聘娶某氏女子,没来得及娶,孝子忽然因病而死。从此母亲无所依靠。有个邻居某人,将要娶她,对媒人说:“你的丈夫久已失散,你的儿子又突然死了,你家没有三尺之童,而且没有衣没有食!你将如何终老呢?我想与你偕老,你允许吗?”媒人全部告诉母亲,母亲将要答应。孝子这天夜里忽然在室内发出声音,呜呜地环绕床榻告诉母亲说:“儿子虽然死了,儿子的心没有死。儿子与母亲形体相隔,灵魂相依。邻居想夺走我的母亲,母亲竟然要顺从他吗?”母亲惊哭说:“失身岂是我平素的志向?起初你父亲死,依靠有你;你死了,我又依靠谁?你为我

谋,我何以生?”孝子曰:“儿之生,曾以力养吾母,亦曾以余力聘某氏女。儿不幸早丧,母无所依,某当归吾聘资为母生计。”母曰:“如不应何?”孝子曰:“儿当语之。”是夜果见异于某家。某倍偿前资,以归其母。母于是自给。

译谋划,我靠什么活下去?”孝子说:“儿子活着的时候,曾经用劳力供养母亲,也曾拿出余钱聘娶某家的女子。儿子不幸早逝,母亲无处依靠,某家应当归还聘金作为母亲的生活费用。”母亲说:“如果他们不答应怎么办?”孝子说:“儿子去对他们说。”当晚果然在某家出现了灵异现象。某家加倍偿还了之前的聘金,归还给母亲。母亲从此自给自足。

三年许,资尽,母复呼孝子之魂而告之。孝子曰:“儿生能以力养吾母,死亦能以力养吾母。”母曰:“吾儿鬼矣,乌能复以力养?”孝子曰:“母当市中,语担者曰:尔倍平日所担,吾儿当佐汝。”母果入市语担者。担者曰:“若儿死矣,乌能佐吾担?”其母曰:“请试之。”担者果增以倍,孝子阴佐之,担者疾走如平日。因以所获钱谷,归半于其母。孝子日佐之无间,母以是自给至老。

  呜呼!孝子当父死后,能尽孺慕之孝以养其母,俾母安其室而无他志。迨身死后,复能精魂周旋其母,俾母获全生平之节;而且以死力佐担养母,以至于老,岂非孝子之为德,非死之所能间乎?爰记其事而传之。

  [张山来曰:予尝谓鬼胜于人,以人不能为鬼之事,而鬼能为人之事也。然世之贲志以殁者,不能凭依于人以为厉,岂真如子产所云“用物精多,则魂魄强,否且反是”耶?今鬼孝子竟能自行其志,可以为鬼道中开一法门矣。] 黄履庄小传 武林戴榕文昭奇器目略

  黄子履庄,予姑表行也,少聪颖,读书不数过,即能背诵。尤喜出新意,作诸技巧。七八岁时,尝背塾师,暗窃匠氏刀锥,凿木人长寸许,置案上能自行走,手足皆自动,观者异以为神。十岁外,先姑父弃世,来广陵,与予同居。因闻泰西几何比例、轮捩机轴之学,而其巧因以益进。尝作小物自怡,见者多竞出重价求购。体素病,不耐人事,恶剧嬲,因竟不作,于是所制始不可多得。

  所制亦多,予不能悉记。犹记其解双轮小车一辆,长三尺许,约可坐一人,不烦推挽能自行。行住,以手挽轴旁曲拐,则复行如初。随住随挽,日足行八十里。作木狗,置门侧,卷卧如常,唯人入户,触机则立吠不止。吠之声与真无二,虽黠者不能辨其为真与伪也。作木鸟,置竹笼中,能自跳舞飞鸣,鸣如画眉,凄越可听。作水器,以水置器中,水从下上射如线,高五六尺,移时不断。所作之奇俱如此,不能悉载。

  有怪其奇者,疑必有异书,或有异传。而予与处者最久且狎,绝不见其书。叩其从来,亦竟无师傅,但曰:“予何足奇?天地人物,皆奇器也。动者如天,静者如地,灵明者如人,赜者如万物,何莫非奇?然皆不能自奇,必有一至奇而不自奇者以为源,而且为之主宰,如画之有师,土木之有匠氏也,夫是之为至奇。”予惊其言之大,而因是亦具知黄子之奇,固自有其独悟,非一物一事求而学之者所可及也。昔人云:“天非自动,必有所以动者;地非自静,必有所以静者。”黄子之奇,必得其奇之所以然乎?

  黄子性简默,喜思。与予处,予尝纷然谈说,而黄子则独坐静思。观其初思求入,亦戛戛似难,既而思得,则笑舞从之。如一思碍而不得,必拥衾达旦,务得而后已焉。黄子之奇,固亦由思而得之者也,而其喜思则性出也。

  黄子生丙申,于今二十八岁,其年月日时,与予生期毫发无异,亦奇也,因附书之。

  附:奇器目略

  一、验器冷热燥湿,皆以肤验,而不可以目验者,今则以目验之。

  验冷热器:此器能诊试虚实,分别气候,证诸药之性情。其用甚广,另有专书。

  验燥湿器:内有一针,能左右旋,燥则左旋,湿则右旋,毫发不爽,并可预证阴晴。

  一、诸镜德之崇卑,唯友见之;面之媸妍,唯镜见之。镜之用,止于见己,而亦可以见物,故作诸镜以广之。

  千里镜:大小不等。

  取火镜:向太阳取火。

  临画镜

  取水镜:向太阴取水。

  显微镜

  多物镜

  瑞光镜:制法大小不等,大者径五六尺,夜以灯照之,光射数里,其用甚巨。冬月人坐光中,遍体生温,如在太阳之下。

  一、诸画画以饰观,或平面而见为深远,或一面而见为多面,皆画之变也。

  远视画

  旁视画

  镜中画

  管窥镜画:全不似画,以管窥之,则生动如真。

  上下画:一画上下观之,则成二画。

译大约过了三年,资财用尽,母亲再次呼唤孝子的灵魂并告诉他。孝子说:“我活着时能凭力气供养母亲,死后也能凭力气供养母亲。”母亲说:“我的儿子已经成了鬼,怎么还能凭力气供养呢?”孝子说:“母亲应当去集市上,对挑担的人说:你加倍平时所挑的担子,我的儿子会帮助你。”母亲果然进入集市对挑担的人这样说。挑担的人说:“你的儿子已经死了,怎么还能帮我挑担?”他的母亲说:“请试一试。”挑担的人果然加倍了担子,孝子在暗中帮助他,挑担的人快步走起来就像平时一样。于是把所得的钱和谷物,分一半给他的母亲。孝子每天帮助他,没有间断,母亲因此得以自给自足直到年老。

唉!孝子在父亲死后,能够尽到子女对父母的依恋之孝来供养母亲,使母亲安心居家而没有其他念头。等到自己死后,又能以精魂周旋在母亲身边,使母亲保全一生的节操;而且以死后的力气帮助挑担来供养母亲,一直到老,这难道不是孝子的德行,不因死亡而中断吗?于是记录这件事并流传开来。

[张山来说:我曾经认为鬼胜过人,因为人不能做鬼做的事,而鬼能做人的事。然而世上那些志向刚烈而死的人,不能依附于人作祟,难道真像子产所说“所用之物精微繁多,那么魂魄就强盛,否则就相反”吗?现在鬼孝子竟然能自行实现他的志向,这可以在鬼道中开辟一个法门了。]

黄履庄小传 武林戴榕文昭《奇器目略》

黄履庄,是我姑母的表兄弟,小时候聪明颖悟,读书不用读几遍,就能背诵。尤其喜欢出新意,制作各种精巧的器物。七八岁时,曾背着塾师,暗中偷来工匠的刀锥,凿制了一个长约一寸的木人,放在案上能自己行走,手脚都能自动,观看的人惊异认为他是神人。十岁以后,先姑父去世,来到广陵,与我同住。因此听闻了泰西(西方)几何比例、轮轴机械的学问,他的技巧因此更加精进。曾经制作小物件来自我娱乐,见到的人大多竞相出高价求购。他身体素来有病,不耐人事,讨厌戏弄纠缠,于是竟然不再制作,于是他所制作的器物开始难以得到。

他所制作的器物很多,我不能全部记住。还记得他拆解了一辆双轮小车,长约三尺,大约可以坐一个人,不烦劳推拉就能自己行走。停下时,用手拉动轴旁的曲拐,就又像起初一样行走。随停随拉,一天足以行走八十里。制作了木狗,放在门侧,蜷缩卧着像平常一样,只有人进入屋内,触动机关就站立吠叫不停。吠叫的声音与真的没有两样,即使是狡猾的人也不能辨别它是真还是假。制作了木鸟,放在竹笼中,能自己跳舞飞鸣,鸣叫声像画眉鸟,凄清高亢好听。制作了水器,把水放在器中,水从下面向上喷射像线一样,高五六尺,过了一段时间也不断。他所制作的奇特器物都这样,不能全部记载。

有人对他的奇特感到奇怪,怀疑一定有异书,或者有异传。而我和他相处最久且亲近,完全没见到他的书。询问他的来历,竟然也没有师傅,只说:“我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天地人物,都是奇特的器物。动的像天,静的像地,灵明的像人,深奥的像万物,哪一样不是奇特的?然而都不能自己变得奇特,必定有一个极其奇特却不自以为奇特者作为源头,并且作为主宰,就像画有老师,土木有工匠一样,这才是极其奇特的。”我惊讶于他话语的高深,因此也大致知道黄子的奇特,本来就有他独自领悟的地方,不是一物一事去求学的人所能赶上的。古人说:“天不是自己动的,必定有使它动的原因;地不是自己静的,必定有使它静的原因。”黄子的奇特,一定是得到了奇特之所以然的缘故吧?

黄子性格简朴沉默,喜欢思考。和我相处时,我曾经纷繁地谈论,而黄子则独自坐着静静思考。看他起初思考寻求进入,也艰难似乎很难,不久思考得到,就笑着舞动跟随它。如果一个思路受阻而得不到,必定抱着被子直到天亮,一定要得到才停止。黄子的奇特,本来也是由思考而得到的,而他喜欢思考则是出于天性。

黄子生于丙申年,到现在二十八岁,他的年月日时,与我出生的时间毫发无异,这也是奇特的,因此附带写下来。

附:奇器目略

一、检验器物的冷热燥湿,都用皮肤检验,而不能用眼睛检验的,现在则可以用眼睛检验。

验冷热器:这种器物能诊试虚实,分别气候,验证药物的性情。它的用途很广,另有专书。

验燥湿器:里面有一根针,能左右旋转,干燥则向左旋,潮湿则向右旋,毫发不差,还可以预先验证阴晴。

一、各种镜子的品德高低,只有朋友能看见;面容的美丑,只有镜子能看见。镜子的用途,只限于看见自己,而也可以看见物体,所以制作各种镜子来扩大它的用途。

千里镜:大小不等。

取火镜:对着太阳取火。

临画镜

取水镜:对着月亮取水。

显微镜

多物镜

瑞光镜:制作方法大小不等,大的直径五六尺,夜里用灯照射它,光射数里,它的用途很大。冬天人坐在光中,全身生温,就像在太阳下面一样。

一、各种画用来装饰观看,有的平面而看起来深远,有的一个面而看起来多个面,都是画的变体。

远视画

旁视画

镜中画

管窥镜画:全不像画,用管窥视它,则生动像真的。

上下画:一幅画上下观看它,则成为两幅画。

三面画:一画三面观之,则成三画。

  一、玩器器虽玩而理则诚。夫玩以理出,君子亦无废乎玩矣。

译三面画:一幅画从三个面观看,就形成了三面画。

一、把玩器物:器物虽然用于把玩,但其中的道理却是真实的。因为把玩中蕴含着道理,所以君子也不会废弃把玩。

自动戏:内音乐俱备,不烦人力,而节奏自然。

  真画:人物鸟兽,皆能自动,与真无二。

  灯衢:作小屋一间,内悬灯数盏。人入其中,如至通衢大市,人烟稠杂,灯火连绵,一望数里。

  自行驱暑扇:不烦人力,而一室皆风。

  木人掌扇

  一、水法农必借水而成,水之用大矣,而亦可为诸玩。作水器。

  龙尾车:一人能转多车,灌田最便。

  一线泉:制法不等。

  柳枝泉:水上射复下,如柳枝然。

  山鸟鸣:声如山鸟。

  鸾凤吟:声如鸾凤。

  报时水。

  瀑布水

  一、造器之器“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况目中所列诸器,有非寻常斤斧所能造者。作造器之器。

  方圆规矩

  就小画大规矩

  就大画小规矩

  画八角六角规矩

  造诸镜规矩

  造法条器

  [张山来曰:泰西人巧思,百倍中华,岂天地灵秀之气,独钟厚彼方耶?予友梅子定九、吴子师邵,皆能通乎其术。今又有黄子履庄。可见华人之巧,未尝或让于彼;只因不欲以技艺成名,且复竭其心思于富贵利达,不能旁及诸技,是以巧思逊泰西一筹耳。

  原本奇器目略颇详,兹偶录数条,以见一斑云。]

  虞初新志卷七 书戚三郎事 周亮工减斋赖古堂集

  江阴城陷,微戮抗命者,邑有戚三郎,与妇王笃伉俪。夫妇皆好推施。一子甫五龄。家所向唯关帝君祠,戚夫妇虔事之。月朔望,未辨明,即肃香祠下,二十年如一日。城陷,被兵执,举戚足带纠其臂,数被创,拥至通衢。见妻为他兵拽去,戚呼号救之,复被创。前后凡十三创,首亦被刃。推拥过帝祠,不胜步矣,倒地上。兵见其气息仅属,舍之去。

  戚心独朗朗,念虔事帝,得死楹下足矣。然度难死,帝显赫,或有以援我?日且暮,觉祠中有异,纠臂带忽裂,裂声如弓弦,作霹雳鸣。戚臂左受创,纠缚既断,因得以右扶首。首将堕,喉固未绝,因宛转正之。心朗朗,念帝显赫,真援我也。

  黎明,兵数过戚,见血痕模糊,谓死矣,不复顾。久之,有老翁妪趋视戚,怜之曰:“三郎垂毙矣,盍掖之归?”戚虽愦然,心识其为比邻钱翁、沈妪也。顷之,两人续以姜糜至。越二日,入曰:“兵封刃,行且去,郎活矣!”乃不复至。戚首为血糨,乃因之固,渐能起。举视室中,无一存者,五龄儿固坐足旁泣。而屋中乃僵二尸,辨之,邻钱翁、沈妪也。戚恐甚,久之,悟两人殆关帝命以援予者。

  因强起,跋躄过帝祠,欲投地,身不能屈,立作叩首状,首又若将离者,乃依槛祝曰:“身赖帝活,唯帝终有以庇予!”因念翁妪死而生我,不可久暴露,吾室有木,可为槥,第安所得匠?忆众为帝治寝宫,城围,宫未竟,匠或有存者。往迹之,见三匠踦户语。戚告以故,咸随戚归。戚指示木所在,匠遽为操作。戚匍匐乞米以为食,久之不得,仅从空室得冬炒半囊归。入室,失三匠而存五槥。戚念约为二而五之,去又不俟予归耶?趋帝宫,窅无人,三尸仆户内外,固三匠也。戚惊惧。是时兵远去,人渐归,乃倩所识,以槥厝翁妪及匠,而瘗之隙地。

  戚数得帝佑,神理亦渐旺,复至帝祠,能稽首投地矣。肃告帝,谓:“帝恩我无极,第妻无由见,帝其以梦示!”归而梦帝驱之曰:“疾去数里外,有舟待,越月之十四日,终不可见矣。”辨明,力疾负子行至津亭,见有舣舟柳下,若有待者。其人为成三。戚曰:“若何待?”成曰:“吾之室被掳而南,吾将操舴艋往。独不可往,度邑中失侣者多,应有往者,故迟之。”戚曰:“帝示我矣,予为此子觅母,得附舟行,幸矣!”具告以梦。成亦手额曰:“帝佑君,合浦珠自当还。吾即不德,借君庇以分神贶,浮萍断梗,或冀幸一遇乎?”言讫,相与泣数行下,忧患易感,意气殊相得也。

  抵升洲,舟刺鬼面城下,乃入市,揭示四达之衢曰:“江阴戚三郎觅妻王。能为驿骑者,予

译自动戏:内部音乐设备齐全,无需人力操作,节奏自然和谐。

真画:画中的人物和鸟兽,都能自动活动,与真实无异。

灯衢:建造一间小屋,里面悬挂几盏灯。人进入其中,就像到了四通八达的大市场,人烟稠密杂乱,灯火连绵不断,一眼望去有几里远。

自行驱暑扇:无需人力,整个房间都充满凉风。

木人掌扇

一、水法:农业必须依靠水才能成功,水的用途很大,也可以用来制作各种玩赏之物。制作水器。

龙尾车:一个人能转动多辆车,灌溉田地最为方便。

一线泉:制作方法不同。

柳枝泉:水向上喷射又向下落下,像柳枝一样。

山鸟鸣:声音像山鸟鸣叫。

鸾凤吟:声音像鸾凤吟唱。

报时水。

瀑布水

一、造器之器:“工匠想要做好工作,必须先使工具锋利。”何况眼前所列的各种器具,有些不是普通的斧头所能制造的。制作制造器具的工具。

方圆规矩

就小画大规矩

就大画小规矩

画八角六角规矩

造诸镜规矩

造法条器

[张山来说:西方人的巧妙构思,比中国人强百倍,难道天地灵秀之气,只特别厚待他们那里吗?我的朋友梅子定九、吴子师邵,都能精通他们的技术。现在又有黄子履庄。可见中国人的巧思,并不曾落后于他们;只是因为他们不想以技艺成名,并且把心思都用在追求富贵利达上,不能旁及其他技艺,所以巧思比西方人稍逊一筹罢了。

原本《奇器目略》颇为详细,这里偶然记录几条,以见一斑。]

虞初新志卷七 书戚三郎事 周亮工减斋赖古堂集

江阴城陷落,稍微杀戮了抗命的人,县里有戚三郎,与妻子王氏感情深厚。夫妇俩都喜欢布施。一个儿子刚五岁。家里所信奉的只有关帝君祠,戚夫妇虔诚地侍奉他。每月初一和十五,天还没亮,就在祠下肃穆地焚香,二十年如一日。城陷落,被士兵抓住,举起戚三郎的脚,用带子捆绑他的手臂,多次受伤,被拥到通衢大道上。看见妻子被其他士兵拖走,戚三郎呼号求救,再次受伤。前后共十三处伤,头部也被刀砍。被推拥经过帝祠,走不动了,倒在地上。士兵见他气息微弱,就丢下他离开了。

戚三郎心里清醒,想着虔诚侍奉帝君,死在柱下也就满足了。然而估计难以死去,帝君显赫,或许有办法救我?天色将晚,觉得祠中有异样,捆绑手臂的带子突然断裂,断裂声像弓弦,发出霹雳般的响声。戚三郎左臂受伤,捆绑既断,因此得以用右手扶住头部。头部将要掉落,喉咙还没断,因此慢慢转正。心里清醒,想着帝君显赫,真是救我了。

天亮时,士兵几次经过戚三郎,看见血痕模糊,以为死了,不再理会。过了很久,有老翁老妇跑来看戚三郎,怜悯地说:“三郎快要死了,何不搀扶他回家?”戚三郎虽然昏沉,心里知道他们是邻居钱翁、沈妪。不久,两人陆续带着姜粥来了。过了两天,进来时说:“士兵封刀,即将离开,三郎活下来了!”于是不再来。戚三郎头部被血糊住,因此固定,渐渐能起来。抬头看室内,没有存留的东西,五岁的儿子坐在脚边哭泣。而屋中躺着两具尸体,辨认一下,是邻居钱翁、沈妪。戚三郎非常害怕,过了很久,悟出两人大概是关帝命令来救我的。

于是勉强起来,跛行经过帝祠,想投地叩拜,身体不能弯曲,站着作叩首的样子,头部又好像要掉落,于是靠着栏杆祝祷说:“身体依靠帝君活下来,只有帝君最终能庇护我!”于是想到翁妪死而救我,不能长久暴露,我的房间有木材,可以做棺材,只是从哪里找工匠?记得大家为帝君修建寝宫,城被围困,宫没建成,工匠或许有存活的。去追踪,看见三个工匠靠在门口说话。戚三郎告诉他们原因,都跟着戚三郎回家。戚三郎指示木材所在,工匠立刻操作。戚三郎匍匐乞讨米来作为食物,很久得不到,只从空房间得到半袋冬炒米回家。进屋,失去三个工匠而剩下五具棺材。戚三郎想着约定是两具却成了五具,离开又不等我回来吗?跑到帝宫,深无人迹,三具尸体倒在门内外,正是三个工匠。戚三郎惊惧。这时士兵远去,人渐渐回来,于是请认识的人,用棺材安置翁妪及工匠,并埋葬在空地。

戚三郎多次得到帝君保佑,精神也逐渐旺盛,再次到帝祠,能叩首投地了。肃穆地告诉帝君,说:“帝君恩待我无极,只是妻子无法相见,帝君请用梦指示!”回家梦见帝君驱使他:“快离开几里外,有船等待,过了十四日,终究不能相见了。”天刚亮,尽力带着儿子走到渡口亭,看见有船停靠在柳树下,好像在等待的人。那个人是成三。戚三郎说:“你为何等待?”成三说:“我的妻子被掳到南方,我将驾小船前往。独自不能去,估计县中失去伴侣的人多,应该有前往的人,所以等待。”戚三郎说:“帝君指示我了,我为这个孩子寻找母亲,能搭船同行,幸运了!”详细告诉梦境。成三也手抚额头说:“帝君保佑你,合浦珠自然会回来。我即使不德,借你的庇护以分享神恩,浮萍断梗,或许希望偶然相遇呢?”说完,一起流泪几行,忧患容易感动,意气特别相投。

到达升洲,船刺入鬼面城下,于是进入市场,在四通八达的大道上张贴告示说:“江阴戚三郎寻找妻子王氏。能作为驿骑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