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初新志卷十七
又吞一符,以天师符内嘱间七日再服故也。八月初一子时,梦人令其发声,即语言如常;屈指果及半载。赴戟门谢中丞,公曰:“天师来札云,为汝建坛作法,炼一金甲神来,三日有验,今信然矣。”
译又吞下一枚符箓,这是因为将天师符放在口中含住,嘱咐七日后再次服用。八月初一子时,梦见有人让他发声,随即言语便如平常一样;屈指计算,果然到了半年之期。他前往戟门拜谢中丞,中丞说:“天师来信说,为你建坛作法,炼成一位金甲神,三天后就会有灵验,如今确实如此。”
其事颇涉怪,为儒者所不道。然昔人谓城隍之神,与山川、社稷坛等,岁时致祀,以示国家怀柔百神之意,不必实有其人也。乃袍服酬对,与人世达官无异;又世外仙人,惝恍难信,而枢亲见之于城市中。城隍目为真人,必非妖魅可托。至天师爵秩相承,数千年来,白洙泗外,鲜与比盛。今以其移覆中丞公书观之,则封号亦不为倖致也。然非中丞公重士恤灾,委曲救拔,亦安能使天师建醮遣神若是哉?
枢语余云:“方哑时,友人母病,意中若有所叩,忽信笔书云:丁丑丁丑,二人相守,玉兔东升,大家撒手。其母至丁丑日丑时而殁,至今不知其所以然也。”尤足诧异云。
[张山来曰:天师有如此法力,其世袭也固宜。]
闵孝子传 江宁吴晋介兹
闵孝子者,湖州之南镇人,年四十余,种田为业。少未尝读书,性粗憨,不惬于族里。屋数间,阡陌相望,晨夕率妻子奉若父唯谨。父为老诸生,年七十又二,寻病,医药不效,日益笃。孝子忧之。族里咸劝孝子急治具,不听。妻亦劝,不听。一日,父病霍然,又三日,受杖履矣!慰问者欲得其故,孝子作谩语笑谢之。人以孝子粗憨,莫之毕究。其妻亦谓得秘药活之耳。
旬日,孝子如罹重疾,卧床第,呻吟不止,状甚苦。妻曰:“若何为者?翁前病,诚当忧,今病且起,忧何为者?”孝子唯唯,呻吟不止如故。妻以为真得疾,秘不以示,亦以乃翁病新愈,惧贻乃翁忧。一日晨起,猝见其扪心难堪状,妻益疑,因伺其寐,发所扪处视之,见创,大惊,促之曰:“若何为者?”孝子不能隐,徐曰:“予人子,不忍父病之不可救也。常闻人言,亲不可药救者,得子心片许,杂饘粥噉之,可救。某日因祷土神前,愿剖心活吾父。夜半,吾父呼饮时,予引刀刺胸,出心,割若许,纳饮中以进,不意吾父果霍然也。当刺胸时,不甚楚,割毕,创即敛好,如未刺时。今始不复忍。宜秘,若勿语。”其妻哀,且闻伤心,恐死,亟白之医。医错愕曰:“吁!是顾安所得药?”妻长跽泣请,医不可却,妄出药涂之去,言必死。妻亦以为必死,泣相向。诘朝药忽迸落,创痕俱失所在矣。妻喜出望外,促孝子诣医报谢。医复错愕曰:“吁!是顾安所得活?殆有异!”
医即里中人,为遍闻之里中。里中人美其里有孝子也,具闻之郡邑大夫。郡邑大夫上其事大中丞,且为孝子旌门焉。旌门日,唯其父拱立闾左。郡邑大夫让孝子出,云先二日已逸去。或曰:“孝子终粗憨人也,顾安从知接见郡邑大夫礼?”甲辰春,予游姑苏,同舟人有从南镇来者,为予言若此。惜未详其名。
外史氏曰:割股疗亲,古不深许,矧割心者哉?然孝子故粗憨,能笃所亲,至不计其生,又旌门日,先期逸去,不欲以孝名,尚得谓粗憨哉?今世之不粗憨者,大率全躯保妻子,精于自为者也,拔一毛以利君亲,有所不为。若孝子者,可以风矣!
[张山来曰:割肝割股,世多有之,今割心,尤奇孝也!子夏有言:“虽曰未学,吾必谓之学矣。”其闵孝子之谓耶?]
人觚 平江钮琇玉樵
熊公廷弼,当督学江南时,试卷皆亲自批阅。阅则连长几于中堂,鳞摊诸卷于上,左右置酒一坛,剑一口,手操不律,一目数行。每得佳篇,辄浮大白,用志赏心之快;遇荒缪者,则舞剑一回,以抒其郁。凡有俊才宿学,甄拔无遗。吾吴冯梦龙,亦其门下士也。梦龙文多游戏,《挂枝儿》小曲,与《叶子新斗谱》,皆其所撰。浮薄子弟,靡然倾动,至有覆家破产者。其父兄群起讦之,事不可解。适熊公在告,梦龙泛舟西江,求解于熊。相见之顷,熊忽问曰:“海内盛传冯生《挂枝儿》曲,曾携一二册以惠老夫乎?”冯跼蹐不敢置对,唯唯引咎,因致千里求援之意。熊曰:“此易事,毋足虑也。我且饭子,徐为子筹之。”须臾,供枯鱼焦腐二簋,粟饭一盂。冯下箸有难色。熊
译这件事颇为怪异,是儒家学者所不谈论的。然而前人曾说,城隍之神与山川、社稷坛等相同,按岁时祭祀,以显示国家安抚百神的意旨,不必实有其人。然而(城隍)穿着袍服应对,与人间的达官显贵没有不同;又是世外的仙人,恍惚难以相信,而方枢却在城市中亲眼见到。城隍被目为真人,必定不是妖魅可以假托的。至于天师的爵位等级世代相承,数千年来,除了孔孟之外,很少能与之相比盛。现在看他回复中丞公的书信来看,那么封号也不是侥幸得到的。然而如果不是中丞公重视士人、体恤灾患,委婉地救助提拔,又怎么能使得天师建醮遣神如此呢?
方枢对我说:“当时我哑口不能言时,朋友的母亲生病,心中好像有所叩问,忽然信手写道:丁丑丁丑,二人相守,玉兔东升,大家撒手。他的母亲到了丁丑日丑时去世,至今不知道其中的原因。”尤其足以让人感到诧异。
[张山来说:天师有如此法力,他世代承袭本来也是适宜的。]
闵孝子传 江宁吴晋介兹
闵孝子,是湖州南镇人,年纪四十多岁,以种田为业。年轻时不曾读书,性格粗鲁憨厚,不被同族邻里所喜欢。有几间屋子,田间小路相望,早晚率领妻子侍奉父亲非常恭敬。父亲是老秀才,年纪七十二岁,不久生病,医药无效,病情日益加重。孝子为此担忧。同族邻里都劝孝子赶紧准备后事,他不听。妻子也劝,他也不听。一天,父亲病突然好了,又过了三天,已经能拄着拐杖走路了!慰问的人想探知其中的缘故,孝子用敷衍的话笑着谢绝。人们因为孝子粗鲁憨厚,没有人彻底追究。他的妻子也认为是得到了秘药救活了父亲罢了。
过了十天,孝子好像得了重病,躺在床上,呻吟不止,样子非常痛苦。妻子说:“你做什么呢?公公先前生病,确实应当担忧,现在病快要好了,还担忧什么呢?”孝子只是应承,呻吟不止像以前一样。妻子以为他真的得了病,秘密不让人知道,也因为公公的病刚痊愈,怕给公公增添忧愁。一天早晨起床,突然看见他抚摸胸口难以忍受的样子,妻子更加怀疑,于是趁他睡觉,揭开他抚摸的地方查看,看见伤口,大惊,催促他说:“你做什么呢?”孝子不能隐瞒,慢慢说:“我是人子,不忍心父亲病得不可救药。常听人说,亲人不能用药救活的,得到儿子心的一片,混杂在稀粥里吃下,可以救活。某日我在土地神前祈祷,愿意剖开心救活我的父亲。半夜,父亲喊喝水时,我拿刀刺胸,取出心,割下一片,放进水中递上,没想到父亲果然突然好了。当刺胸时,不太痛,割完后,伤口就愈合好了,像没刺时一样。现在才开始不能再忍受。应该保密,你不要说。”妻子哀伤,且听到伤心,怕他死,急忙告诉医生。医生惊愕说:“唉!这哪里能得到药?”妻子长跪哭泣请求,医生不能推辞,胡乱拿出药涂上去离开,说必定会死。妻子也以为必定会死,相对哭泣。第二天早上药突然迸落,伤口痕迹都不知所踪了。妻子喜出望外,催促孝子去医生那里报谢。医生再次惊愕说:“唉!这哪里能活?大概有奇异之处!”
医生就是同乡人,为同乡人广泛听闻。同乡人赞美乡里有孝子,详细报告给郡邑长官。郡邑长官上报给大中丞,并且为孝子旌表门第。旌表门第那天,只有他的父亲拱手站在里巷左边。郡邑长官让孝子出来,说前两天已经逃走了。有人说:“孝子终究是粗鲁憨厚的人,哪里知道接待郡邑长官的礼节?”甲辰年春天,我游历姑苏,同船的人有从南镇来的,为我这样说。可惜没详细知道他的名字。
外史氏说:割股疗亲,古人不太赞许,何况割心呢?然而孝子本来粗鲁憨厚,能笃厚对待亲人,以至于不计算自己的生命,又旌表门第那天,提前逃走,不想以孝名闻名,还能说是粗鲁憨厚吗?现在世上不粗鲁憨厚的人,大都是保全身体保护妻子儿女,精于为自己打算的人,拔一根毛以利君主亲人,有所不为。像孝子这样的人,可以教化风行了!
[张山来说:割肝割股,世上多有,现在割心,更是奇异的孝行!子夏有言:“虽然说是没学过,我必定说他是学过。”说的就是闵孝子吧?]
人觚 平江钮琇玉樵
熊公廷弼,当督学江南时,试卷都亲自批阅。批阅时连接长桌在中堂,像鱼鳞一样摊开各种试卷在上面,左右放着一坛酒,一把剑,手拿笔,一眼看几行。每当得到好文章,就浮一大白,用以表达赏心乐事的快乐;遇到荒谬的,就舞剑一回,以抒发他的郁结。凡是有俊才宿学,甄别提拔没有遗漏。我们吴地的冯梦龙,也是他的门生。梦龙的文章多游戏,《挂枝儿》小曲,与《叶子新斗谱》,都是他所撰写的。浮薄子弟,靡然倾倒,甚至有倾家荡产的。他的父兄群起揭发他,事情不可解决。恰逢熊公在休假,梦龙泛舟西江,向熊公求解。相见的时候,熊公忽然问说:“海内盛传冯生《挂枝儿》曲,曾携带一二册来惠及老夫吗?”冯梦龙局促不安不敢回答,只是应承引咎,于是表达千里求援的意思。熊公说:“这是容易的事,不值得忧虑。我先给你饭吃,慢慢为你筹划。”一会儿,供上枯鱼焦腐两盘,粟饭一盂。冯梦龙下筷子有难色。熊公
曰:“晨选嘉肴,夕谋精粲,吴下书生,大抵皆然。似此草具,当非所以待子。然丈夫处世,不应于饮食求工,能饱餐粗粝者,真英雄耳!”熊遂大恣咀啖。冯啜饭匕余而已。熊起入内,良久始出,曰:“我有书一缄,便道可致我故人,毋忘也。”求援之事,并无所答,而手挟一冬瓜为赠。瓜重数十斤,冯伛偻祗受。然意甚怏怏,且力不能胜,未及舟,即委瓜于地,鼓棹而去。行数日,泊一巨镇,熊故人之居在焉。书投未几,主人即躬谒冯,延至其家,华宴奇哉,妙妓清歌,咄嗟而办。席罢,主人揖冯曰:“先生文章霞焕,才辩珠流,天下之士,莫不延颈企踵,愿言觏止。今幸亲降玉趾,是天假鄙人以纳履之缘也。但念吴头楚尾,云树为遥,荆柴陋宇,岂足羁长者车辙哉?敬备不腆,以犒从者,先生其毋辞!”冯不解其故,婉谢以别,则白金三百,蚤舁致舟中矣。抵家后,熊飞书当路,而被讦之事已释。盖熊公固心爱犹龙子,惜其露才炫名,故示菲薄。而行李之穷,则假途以厚济之。怨谤之集,则移书以潜消之。英豪举动,其不令人易测如此。
译熊飞说:“早晨挑选美味的菜肴,晚上谋划精细的饭食,吴地的书生,大抵都是这样。像这样简陋的饭菜,当然不是用来招待你的。然而大丈夫立身处世,不应当在饮食上追求精工细作,能够饱餐粗劣食物的人,才是真正的英雄啊!”熊飞于是大吃大喝起来。冯梦龙只喝了剩下的残羹剩饭罢了。熊飞起身进入内室,过了很久才出来,说:“我有一封信,你顺路可以带给我的老朋友,不要忘记啊。”关于请求援助的事情,他并没有回答,只是手里夹着一个冬瓜作为赠礼。冬瓜重达几十斤,冯梦龙弯腰恭敬地接受。然而心里很不痛快,而且力气无法承受,还没到船边,就把冬瓜扔在地上,划船离开了。
走了几天,停泊在一个大镇,熊飞老朋友的家就在那里。信投出去不久,主人就亲自拜访冯梦龙,邀请他到自己家里,盛大的宴席奇妙非凡,美妙的歌妓清唱,顷刻间就安排妥当。酒席结束,主人向冯梦龙作揖说:“先生的文章如彩霞般绚烂,才辩如珍珠般流畅,天下的士人,没有不伸长脖子踮起脚跟,渴望见到您的。今天有幸您亲自降临,这是上天借给我结交您的缘分啊。只是想到吴头楚尾,云树遥远,简陋的茅屋,哪里足以留住尊贵的车轮呢?恭敬地准备了一些微薄的礼物,用来慰劳您的随从,先生请不要推辞!”冯梦龙不明白其中的缘故,婉言谢绝后告别,那三百两白银,早就被抬到船中了。
回到家后,熊飞向当权者写信,而被揭发的事已经得到赦免。原来熊飞心里本来就喜爱冯梦龙,可惜他显露才华炫耀名声,所以故意表现出轻视。而在旅途困窘时,则借路厚加资助。当怨恨诽谤聚集时,则暗中写信消除。英雄豪杰的举动,竟然让人难以揣测到如此地步。
[张山来曰:使我为龙子犹,则竟作《求解挂枝儿》矣。]
泉州府同安之厦门,前朝中左所地也。顺治初,为海寇郑锦所据,壬辰,我师进剿,郑寇大俘子女而还。有骑士挟一妇人于马上,过同安东关。妇见道旁有井,绐骑士下马小遗,即跃入井。骑士窥井大怒,连发三矢,中妇肩而去。越十日,有村民薛姓者,由村入城,行至半途,天甫向晓,忽于烟雾中见一妇人,韶年丽容,身衣碧色短襦,腰系淡黄裙,双趾纤细,文履高屐,迎前泣告曰:“妾乃厦门难妇王氏也。夫死于兵,而妾被掠,矢志不辱,投身东关道旁之井。闻君夙有高义,幸出我于井,拔箭敛尸,埋棺井侧。妾当随事默佑,以报君德。”薛应曰:“诺!”妇忽不见。是日,薛适有事于县,如意而出,因于东关往求井,妇宛然在焉。偶遇博场,薛欲验妇语,遂入场下采,复获大胜。囊钱还家,与子弟话其事,即以钱买棺,约子弟同至井所。出妇尸,颜貌如生,为之拔箭,整衣履,殡而埋之。其地去井丈余,前临大道。又月余,薛梦妇拜谢而言曰:“妾荷君之义,幸获安葬;妾身虽朽,而妾心之感君者不朽也!阴府悯妾之节,命妾香火于此。君若为妾立尺五之庙,则妾之报君,当不止曩昔矣。唯君终始之。”薛觉而惊异,次日,舁运砖土,筑成小庙,并以辦香酬赛。自后举家安顺,事事获济。远近竟相传说。不数年,绅士商民,各致钱镪,大起神宇,丹碧轮焕,而肖像于中。题其额曰:“王义娘庙。”入庙庄诚,有祷辄应;遇衣冠不洁,或出秽亵语者,立致谴责。以是土人及往来之客益加敬畏,焚叩骈集,至今不衰。
[张山来曰:节烈止为一家之事耳,阴府犹重之若此,矧为臣而殉国者乎?]
事觚 钮琇玉樵
会稽东南有山曰平水。康熙初,樵人经其下,见一大蛇如蟒,蜿蜒涧泥内,久之,涂附其身。樵人释担而观,涧旁有洞,蛇曳泥而入。樵以泥封洞口而归,遂不能言,与人酬对,唯张手作状而已。如是者三年,复过前遇蛇处,阴云乍合,雷雨骤至,霹雳一声,有龙从洞中出,腾空而去。樵人不禁大呼曰:“向我卷舌不能出声者,正此物为之也!”于是能言如初。
[张山来曰:白龙鱼服,自当致困。今此龙乃咎樵而哑之,殊非理也。]
荆州马洋潭有黄姓者,朴老而鳏独,为乡塾师。一女名嗣姑,生有慧质,幼在塾,随父读书。年十四,自绣白衣大士,悬之室中,礼供甚虔。一夕,忽梦大士呼而语之曰:“汝父固乡里善人,数宜有子,其奈年老何?我欲以汝子之。”因遍抚其体,啖以红丸。甫下咽,觉有热气如火,从胸臆下达两股间。迷眩者七日,歘然而起,则已化为男子矣。先是翁以嗣姑许字同里谭姓,因往告以此异,谭怒诧其妄,鸣于官。质验果真,乃解婚。四方观者云集。康熙丙辰初夏,渭川孙静庵适过其地,亦造门请见。嗣姑冠履出迎,黛粉之痕未消,瑱犹在耳也。孙有句云:“梦中变化真奇创,红颜忽作男儿相。卸却罗衫蝴蝶裙,博带宽衣相揖让。见人低首尚含羞,珠环小髻乌蛮样。”
[张山来曰:男女幻化,史家谓之人妖。今观此,则正所以奖善也。]
蒲州于孝廉,有爱姬曰红桃,美容止,善谈谑,尤擅名琵琶。北地闺闱多娴此技,而红桃纤指娇喉,拢弦叶曲,其调与众绝异,故才一发声,闻者即知为于家琵琶也。崇祯末,闯寇所至蹂躏,河汾间罹祸尤酷。孝廉被执,闯帅将杀之,牛金星见其年韶质秀,且已登科,丐为子师而免。红桃亦于此散失,不知所往。孝廉从金星于军,数月后,馆之晋王府中。晋府初经兵燹,虽重楼叠阁,而栋折垣颓,金粉凋落,沼荒林败,竹柏倾欹。孝廉于最后之宫,置一榻焉,妖狐昼啸于庭,奇鬼宵窥于牖,诡形怪响,百态千声。孝廉斯时虽偷息人间,实同冥域,而心念红桃,如醉如痴,一切可憎可怖之境,翻置度外矣。又逾一载,闯兵进逼京
译张山来说:如果我是龙子犹,那就干脆写一部《求解挂枝儿》了。
泉州府同安县的厦门,是前朝中左所的所在地。顺治初年,被海盗郑锦占据。壬辰年,我军进剿,郑军大肆掳掠妇女儿童后撤退。有一位骑兵挟持一名妇人骑在马上,经过同安东关。妇人看见路边有一口井,欺骗骑兵说下马小便,随即跳入井中。骑兵向井里窥视,大怒,连射三支箭,射中妇人的肩膀后飞走。过了十天,有一位姓薛的村民,从村里进城,走到半路,天刚蒙蒙亮,忽然在烟雾中看见一位妇人,年轻貌美,身穿碧色短上衣,腰系淡黄色裙子,双足纤细,穿着绣花鞋和高木屐,迎面哭着告诉他说:“我是厦门的难妇王氏。丈夫死于战乱,我被掳掠,立志不受侮辱,投身于东关路边的井中。听说您一向有高义,希望您把我从井中救出来,拔出箭矢收敛尸骨,在井边埋葬。我定当暗中保佑您,以报答您的恩德。”薛某答应说:“好!”妇人忽然不见了。这天,薛某正好有事去县城,事情办得顺利,于是到东关寻找那口井,妇人果然在那里。偶然遇到赌场,薛某想验证妇人的话,便入场下注,又获得大胜。带着钱回家,和子弟们谈论这件事,就用钱买了棺材,约好子弟们一同到井边。取出妇人的尸体,容颜像活着一样,为她拔出箭矢,整理衣鞋,安葬在井旁。埋葬的地方距离井一丈多,前面靠近大路。又过了一个多月,薛某梦见妇人拜谢说:“我蒙受您的恩义,有幸获得安葬;我的身体虽然腐朽,但我感激您的心不会腐朽!阴间怜悯我的节操,命令我在此接受香火。您如果能为我建立一座高一尺五寸的庙宇,那么我报答您,就不会只限于以前了。希望您始终如一地做到。”薛某醒来感到惊异,第二天,搬运砖土,筑成小庙,并备办香烛酬谢神灵。从此全家平安顺利,事事成功。远近争相传说。没过几年,绅士商民,各自出钱,大规模修建神庙,红绿彩绘,光彩夺目,并在其中绘制肖像。题写匾额说:“王义娘庙。”进入庙中庄重虔诚,有祈祷就灵验;遇到衣冠不整,或说出污秽话语的人,立刻遭到谴责。因此当地人和往来的客人更加敬畏,烧香叩拜的人聚集在一起,至今不衰。
张山来说:节烈只是为一家之事罢了,阴间尚且如此看重,何况为臣子而殉国的人呢?
事觚 钮琇玉樵
会稽东南有一座山叫平水。康熙初年,樵夫经过山下,看见一条大蛇像蟒蛇一样,在涧泥中蜿蜒爬行,过了很久,泥土附着在它身上。樵夫放下担子观看,涧边有一个洞,蛇拖着泥进入洞中。樵夫用泥封住洞口回家,于是不能说话,与人应答,只能张开手做手势而已。像这样过了三年,再次经过以前遇见蛇的地方,阴云突然合拢,雷雨骤然到来,一声霹雳,有一条龙从洞中飞出,腾空而去。樵夫忍不住大声呼喊说:“让我卷舌不能出声的,正是这个东西啊!”于是能像以前一样说话。
张山来说:白龙化作鱼,自然会导致困境。现在这条龙却怪罪樵夫使他哑巴,实在不合情理。
荆州马洋潭有一位姓黄的,朴实年老且鳏居独身,是乡村私塾的老师。有一个女儿叫嗣姑,生来聪慧,小时候在私塾,跟随父亲读书。十四岁时,自己绣了一尊白衣大士,悬挂在室内,礼拜供奉非常虔诚。一天晚上,忽然梦见大士呼唤并对她说:“你父亲本是乡里的善人,命数应当有儿子,无奈年纪老了。我想把儿子给你。”于是遍抚她的身体,给她吃红色药丸。刚咽下,觉得有热气如火,从胸口向下直达两腿之间。昏迷眩晕了七天,忽然起来,已经变成男子了。此前黄翁把嗣姑许配给同乡的谭姓,于是去告知这个奇异之事,谭某愤怒惊诧认为荒谬,告到官府。查验果然属实,于是解除婚约。四方观看的人云集。康熙丙辰年初夏,渭川孙静庵恰好经过那里,也登门请求见面。嗣姑戴着帽子穿着鞋子出来迎接,黛粉痕迹未消,耳饰还在耳朵上。孙静庵有诗句说:“梦中变化真奇特,红颜忽然变成男儿相。卸下罗衫蝴蝶裙,宽衣博带互相作揖。见人低头还含羞,珠环小髻乌蛮样。”
张山来说:男女幻化,史家称为人妖。现在看这件事,正是用来奖赏善行的。
蒲州于孝廉,有一位爱姬叫红桃,容貌举止美丽,善于谈笑,尤其擅长琵琶。北方闺阁中多精通此技,而红桃手指纤细,嗓音娇柔,拢弦合曲,曲调与众人截然不同,所以刚一发声,听者就知道是于家的琵琶。崇祯末年,闯贼所到之处蹂躏,河汾之间遭受祸害尤其残酷。孝廉被俘,闯帅将要杀他,牛金星见他年轻貌美,且已登科,请求让他做儿子的老师而免他一死。红桃也在此时散失,不知去向。孝廉跟随牛金星在军中,几个月后,被安置在晋王府中。晋王府刚经历战火,虽然重楼叠阁,但栋梁折断墙壁倒塌,金粉凋落,池塘荒芜树林败坏,竹柏倾斜。孝廉在最里面的宫殿,放置一张床,妖狐白天在庭院呼啸,奇鬼夜晚在窗户窥视,诡异形状怪异声响,百态千声。孝廉这时虽然苟活人间,实际上如同冥界,而心中思念红桃,如醉如痴,一切可憎可怖的景象,反而置之度外了。又过了一年,闯兵进逼京城
师,列营保定城北。序届残冬,云同霰集,孝廉与牛子共一行帐。薄暮雪下愈密,二鼓初报,孝廉启帐小遗,四望皎然,隐隐闻琵琶声。触其夙好,遂跣足踏雪,潜行求之。越数十行帐,独一帐有灯,声从帐出,俯而谛听,是耳所素熟者,大恸一声,身仆深雪不能起。帐中人疑其奸细,捆缚入帐,识为金星西席,乃释而询其故。孝廉曰:“家有小姬,素善琵琶。兵间散去,已逾二载,愿见之私,虽寐不忘。今宵万籁俱寂,清调远闻,恍出吾姬之手,不胜悲痛。干触麾下,疏狂之咎,尚期宥之。”帐中人亦豪者,慨焉出姬相见,果红桃也。乃复行酒列炙,俾孝廉与姬欢饮达旦。明日,言于金星,以红桃归孝廉,仍遣二骑送回蒲州。孝廉入本朝,以扬州通判终。
译军队在保定城北扎营。时值寒冬将尽,云雾与雪粒一同聚集,孝廉与牛子共用一顶帐篷。傍晚时分,雪下得愈发密集,刚敲过二更鼓,孝廉起身去帐篷外小便,四周望去一片洁白,隐隐听到琵琶声。触动了他平素的爱好,于是光着脚踩在雪地上,悄悄前行去寻找声源。穿过几十排帐篷,只有一顶帐篷亮着灯,声音从帐篷里传出,他俯身仔细聆听,发现是自己耳熟能详的曲调,不禁放声大哭,身体倒在深雪中无法起身。帐篷里的人怀疑他是奸细,将他捆绑进帐篷,认出他是金星的西席先生,这才松绑并询问缘由。孝廉说:“家中有一位歌女,一向擅长弹奏琵琶。战乱中离散,已经过了两年,想私下见她的愿望,即使在睡梦中也不曾忘记。今晚万籁俱寂,清越的曲调远远传来,仿佛出自我家歌女之手,不禁悲痛万分。冒犯了您的威严,请原谅我的疏狂之罪。”帐篷里的人也是个豪爽之人,慷慨地让歌女出来相见,果然是红桃。于是又摆酒烤肉,让孝廉与歌女欢饮直到天亮。第二天,向金星禀报,将红桃归还给孝廉,并派遣两名骑兵护送他们返回蒲州。孝廉后来归顺本朝,最终官至扬州通判。
[张山来曰:孝廉之念旧,帐中人之还姬,均足千古。]
徐州李蟠,以文望雄于乡,跌宕自喜。其家去州城一二里。有赵翁者,所居之村与李村相望,晨夕往来无间也。赵翁颇饶于资,小筑数十楹,外周以垣,中分两院,而空其半,栏槛曲折,花木幽深。忽一日,有美髯老人,从空屋中曳杖而出,自号豹仙,颜如童孺,衣冠甚古。长揖赵翁,偕入其室,则屏帏之丽,几案之精,皆非素有。翁顾视骇愕。豹仙曰:“老夫生无氏族,居无井里,所至之地,安即为乡。昨从天目、天台渡江而北,遍访幽栖,曾无愜意。适见君有闲馆,绝远嚣尘,暂顿妾婢于此。当图留珠之报,用酬割宅之恩,幸无讶也。”言未既,美姬渐次出见,焚香于炉,瀹茗于盌,更侍递进,光艳照座。豹仙笑指诸姬曰:“此皆老夫养生之具矣。”赵翁告退,念其礼意既殷,谈论复雅,顿忘怪异,转与亲昵。暇则辄相过从。豹仙自言得道汉时,市朝屡变,转瞬间不觉千有余岁。赖有狐氏八仙,从侍巾栉,红粉四班,命曰“阴猎”。逾月则遣一班于三百里外,媚人取精,挹彼注兹,合同而化,运之以气,葆之以神,延生之术,实由于此。赵翁度其心能前知,因叩以吉凶祸福,无不奇中。惊传乡曲,咸以真仙奉之。蟠独不信,一夕,痛饮极醉直造豹所,大呼“妖兽”,数其惑众之罪。豹则蚤已避去,其室閴如,而蟠仍毒詈不止也。赵翁隔院闻其声,亟往谆劝,令仆夫乘月扶归。明日,豹仙复见。赵翁曰:“吾友无状,深获罪于老仙。醉人当恕,幸无较焉!”豹仙曰:“此君天禄甚高,老夫辈法当退逊。计其年满三十,当魁天下;四十六岁,位至三公。但其生平有二隐事,实伤隐德,致干天罚。且性近鬼躁,功名虽显,不免淹阻,或至迁谪。是老夫则迹本萍浮,呼当马应,既被谴驱,无庸留滞矣。”辞别出门,有顷,过觇其居,鸟语在檐,落红满地,依然一空院也。他日,赵以二隐事询李,李嘿而不悦,似有悔咎之色。康熙丁丑,蟠果状元及第,寻以事去官。
[张山来曰:八狐媚人取精,则豹仙非豹,直老龟耳。李公有如许胆识,其大魁也固宜。]
天津徐纬真,素嗜方技,纵酒落魄。康熙初,偶有江淮之行,道经山东古庙,忽闻庙中大呼“徐纬真救我!”乃解鞍小憇,又闻呼之如前,入庙遍视,并无一人,唯有一大铁钟覆地,语出钟内。徐问曰:“汝是何怪,而作人语,且呼我望救耶?”钟内语曰:“上古猿公,黄石老曾从学剑,我即其裔也。以剑术之疏,误伤良善,蒙上帝谴责,囚此钟已百有余年。今限满当出,幸君开之。”徐曰:“我无千钧之力,岂能独发此钟?”钟内语曰:“不劳君手发也,君但去钟上十二字,我即出矣。”钟体泥封,篆文苔绣,取石敲磨,有顷立尽。钟内语曰:“可矣。然须速走,稍迟半刻,不无与君有害!”徐遂跨驴疾行二三里,回望来处,云霾风暴,响若山崩,遥见大白猿,从空飞坠,叩首驴前,倏忽不见。徐生南游半载,仍还都下。天街夜静,明月满户,闻剥啄声甚急。起户纳之,则年少书生,仪容妍雅,再拜称谢而曰:“余济南之钟囚也,赖君拯拔之恩,得超沉沦之厄。上帝赦其夙愆,仍还仙秩。感君厚德,没齿弗谖。念君志切鼎炉,学求图纬,今于天府琼笈,窃得道书三卷授君,以申环珠之报。必于一夕篝灯毕抄,慎毋缓也!”出书置几,匆匆辞别。徐生展阅第一卷,其文如《论语》《孝经》,曰:“平平无奇耳。”展阅第二卷,其文如《阴符》《鸿烈》,曰:“此亦不足习也。”展阅第三卷,其文皆言吐火吞刀之秘,征风召雨之奇,乃大喜曰:“我所求者正在于是!”遂亟录之。天甫向晓,而少年已至,窥徐意在末帙,色若不怿者,叹曰:“我所以报公者,岂谓是乎?第一卷具帝王之略,第二卷成将相之才,第三卷术数之书耳。用之而善,仅以修业;用而不善,适以戕生。然缘止于此,当可奈何?”言
译张山来评论说:孝廉怀念旧情,帐中美人归还姬妾,这两件事都足以流传千古。
徐州李蟠,凭借文名在乡里称雄,性格放荡不羁,自我欣赏。他家距离州城一二里路。有一位赵翁,居住的村庄与李蟠的村庄遥遥相望,早晚往来没有隔阂。赵翁家资颇丰,建造了几十间小楼,外面环绕着围墙,中间分为两个院落,而空出一半,栏杆曲折,花木幽深。忽然有一天,一位美髯老人从空屋中拄着拐杖走出来,自号豹仙,面容像孩童一样年轻,衣冠非常古朴。他向赵翁长揖行礼,一同进入室内,只见屏风帷帐华丽,几案精致,都不是赵翁原本所有的。赵翁环顾四周,惊愕不已。豹仙说:“老夫没有氏族,没有固定的居所,所到之处,安身即为故乡。昨天从天目山、天台山渡江向北,遍访幽静隐居之地,都没有满意的。恰好看见您有空闲的馆舍,远离喧嚣尘世,暂时把妾婢安置在这里。应当谋求留下宝珠的报答,用来酬谢割让宅院的恩情,希望您不要惊讶。”话还没说完,美丽的姬妾陆续出来相见,在炉中焚香,在碗中煮茶,轮流侍奉递送,光艳照人。豹仙笑着指着众姬妾说:“这些都是老夫养生的器具。”赵翁告辞离去,想到他礼意殷勤,谈论高雅,顿时忘记了怪异,反而与他亲近。闲暇时便互相往来。豹仙自称在汉代得道,市朝多次变迁,转眼间不觉已有一千多年。依靠有狐氏八仙,跟随侍奉梳洗,红粉佳人分为四班,命名为“阴猎”。超过一个月就派遣一班人到三百里外,以美色迷惑人吸取精气,汲取那边的注入这边,合而为一,运以气,葆以神,延寿的术法,实际上源于此。赵翁揣度他能够预知未来,于是询问吉凶祸福,没有不奇中预料的。惊动乡里,都把他当作真仙供奉。李蟠独自不信,一天晚上,痛饮大醉后直接来到豹仙住处,大喊“妖兽”,列举他迷惑众人的罪状。豹仙早已躲避离去,他的房间空无一人,而李蟠仍然恶骂不止。赵翁隔着院子听到他的声音,急忙前往谆谆劝解,让仆人趁着月光扶他回家。第二天,豹仙再次出现。赵翁说:“我的朋友行为无状,深深得罪了老仙。醉酒的人应当宽恕,希望您不要计较!”豹仙说:“这位先生天禄很高,我们这类人理应退让。计算他的年龄满三十岁,应当考中状元;四十六岁,官位达到三公。但他生平有两件隐秘的事,实在损伤隐德,导致触犯天罚。而且性情接近鬼躁,功名虽然显赫,不免遭受淹滞阻碍,甚至可能被贬谪。至于老夫,踪迹本来像浮萍一样漂泊,呼唤应当像马一样回应,既然被谴责驱赶,没有理由停留了。”辞别出门,过了一会儿,赵翁去窥探他的居所,鸟儿在屋檐鸣叫,落花满地,依然是一个空院子。后来,赵翁向李蟠询问那两件隐秘的事,李蟠沉默而不悦,似乎有悔恨的神色。康熙丁丑年,李蟠果然考中状元,不久因事去官。
张山来评论说:八只狐狸迷惑人吸取精气,那么豹仙不是豹,简直是老龟罢了。李公有这样的胆识,他考中状元本来就在情理之中。
天津徐纬真,一向嗜好方术技艺,纵酒落魄。康熙初年,偶然有江淮之行,路过山东古庙,忽然听到庙中大喊“徐纬真救我!”于是解下马鞍稍作休息,又听到呼喊声如前,进入庙中四处查看,并没有一个人,只有一口大铁钟扣在地上,声音从钟内传出。徐纬真问:“你是什么妖怪,却发出人的声音,而且呼喊我求救呢?”钟内声音说:“上古猿公,黄石老人曾跟他学习剑术,我就是他的后裔。因为剑术疏漏,误伤良善,蒙受上帝谴责,囚禁在这口钟里已经一百多年。现在期限已满应当出来,幸蒙您打开它。”徐纬真说:“我没有千钧之力,怎么能独自打开这口钟?”钟内声音说:“不劳您动手打开,您只要去掉钟上的十二个字,我就出来了。”钟体用泥封住,篆文长满青苔,取石头敲打磨去,一会儿就全部磨尽。钟内声音说:“可以了。但是必须快走,稍微迟半刻,难免对您有害!”徐纬真于是跨上驴子疾行二三里,回望来处,云雾弥漫风暴大作,响声如同山崩,远远看见一只大白猿,从空中飞坠,在驴前叩首,忽然不见。徐生南游半年,仍然回到京城。京城街道夜晚安静,明月满屋,听到敲门声很急促。起来开门让他进来,则是一位年少书生,仪容妍丽雅致,再次拜谢说:“我是济南的钟囚,依靠您拯救提拔的恩情,得以超越沉沦的灾难。上帝赦免我过去的罪过,仍然恢复仙职。感念您厚德,终身不忘。想到您志向急切于炼丹炉火,学问追求图纬之学,现在在天府琼笈中,偷得道书三卷授予您,以申环珠之报。必须在一个晚上点灯抄完,千万不要迟缓!”拿出书放在桌上,匆匆辞别。徐生展开阅读第一卷,它的文字像《论语》《孝经》,说:“平平无奇罢了。”展开阅读第二卷,它的文字像《阴符经》《淮南子》,说:“这也不值得学习。”展开阅读第三卷,它的文字都讲吐火吞刀的秘术,征风召雨的奇法,于是大喜说:“我所求的正是这个!”于是急忙抄录。天刚亮,少年已经到了,窥探徐生的意图在最后一卷,脸色好像不高兴,叹息说:“我用来报答您的,难道是这些吗?第一卷具备帝王的谋略,第二卷成就将相的才能,第三卷不过是术数之书罢了。使用得当,仅仅用来修身立业;使用不当,正好用来残害生命。然而缘分只到这里,能怎么办呢?”
未既,人与书俱失矣。徐原籍山阴,自获书后,尝以其术试于故乡,或捉月于怀,悬之暗室,或捏雷于掌,放之晴霄。以法为戏,取薄酬而资旅食。一日饮酒大醉,时值炎署,袒而坐于门,适凉飙骤起,向空书符,招之入袖,良久不放。怒触风伯,于袖中大吼,破袖而出,雷火继之,肤发焦枯,随以致毙。
译事情还没结束,人和那本书都失踪了。徐原籍贯山阴,自从得到这本书后,曾把他的法术在故乡试验,有时把月亮抓在怀里,悬挂在暗室中,有时把雷电捏在手掌上,释放到晴朗的天空中。他把法术当作游戏,收取微薄的报酬来资助旅途的饮食。一天,他饮酒大醉,当时正值炎热酷暑,他光着身子坐在门口,恰好凉风突然刮起,他对着空中画符,招引风进入袖中,很久都不放开。这激怒了风伯,风伯在袖中大声吼叫,冲破袖子出来,雷电和火焰紧随其后,他的皮肤和头发都被烧焦干枯,随即因此丧命。
又康熙庚申,高州大旱。有琼山诸生黄宾臣者,自言得奇门真传。有司往请之,宾臣结坛观山寺,披发杖剑,以目视日,竟晷不下一睫,天果微雨。诘朝,烈日如故,有司诮其左道无验,宾臣于是由观山迁坛于发祥寺,登浮图第四层,上下左右,悉封以符。谓观者曰:“明午必雨。但从东南来则吉,否则当有性命之忧。”因作书与家诀。明日未时,烈日中狂风大作,宾臣谓其仆曰:“雨从西北来,不祥,尔当速去!”其仆甫下塔,霹雳一声,雨如注。有老人见一麻鹰,口含火丸,从塔顶飞入。霹厉再震,宾臣颠仆塔外,右臂一孔如针,血涔涔流不已而死。此皆素无修道之真,妄习亵天之术,宜其干神怒、遭冥诛也。
[张山来曰:猿公既言“用而不善,适以戕生”,何徐生之不谨耶?]
顺治十年三月,龙溪老农黄中,与其子小三,操一小船,往漳州东门买粪。泊船浦头,浦旁厕粪,黄所买也。父子饭毕,入厕担粪,见遗有腰袱一具,携以回船。解袱而观,内有白金六封。黄谓其子曰:“此必上厕人所失者。富贵之人,必不亲自腰缠;若贫困之人,则此银即性命所系,安可妄取?我当待其人而还之!”小三大以为迂,争之不听,悻悻径回龙溪。黄以袱藏船尾,约篙坐待。良久,遥见一人狂奔而来,入厕周视,彷徨号恸,情状惨迫。黄呼问故,其人曰:“我父为山贼妄指,现系州狱,昨造谒贵绅,达情州守,许以百二十金为酬。今鬻田宅,丐亲友,止得其半。待州守许父保释,然后拮据全餽,事乃得解。故以银袱缠腰入州。因欲如厕,解袱置板。心焦意乱,结衣而出,竟失此银。我死不足惜,何以救我父之死乎?”言讫,泪如雨下。黄细询银数与袱色俱符,慰之曰:“银固在也,我待子久矣!”挈而授之,封完如故。其人惊喜过望,留一封谢黄。黄曰:“使我有贪心,宁肯辞六受一?”挥手使去。是时船粪将满,而子久不至,遂独自刺船归。行至中途,风雨骤作,舣棹荒村之侧。村岸为雨所冲洗,轰然而崩,露见一瓮,银灌其口。黄亦不知中有何物,但念取此可为储米器,然重不能胜,力举乃得至船。须臾,雨霁风和,月悬柳外,数声欵乃,夜半抵家。小三以前事告母,两相怨詈。黄归扣户,皆不肯应。黄因诳云:“我有宝瓮在船,汝可出共举之。”子母惊起趋船,月光射瓮头如雪,手舁而上,凿锡倾瓮,果皆白镪,约有千金。黄愕然,悟蕉鹿之非梦矣。黄之邻,止隔苇墙,卧听黄夫妇切切私语甚悉。明日,以擅发私藏首于官。龙溪宰执黄庭讯,黄一无所讳,直陈还银获银之由。宰曰:“为善者食其报,此天赐也,岂他人所得而问乎?”笞邻释黄。由是迁家人入城,遂终享焉。
[张山来曰:先王父亦有还金事,事载《江南通志》中。先君亦阴行善事,愧我辈不能继述,日趋贫困,唯有义命自安而已。]
物觚 钮琇玉樵
岁当夏秋之交,上常巡幸口外。康熙四十年七月,驾至索尔哈济,有喇里达番头人,进彩鹞一架,青翅蝴蝶一双。上问:“此二物产于何地?”头人回奏:“生穹谷山中。鹞能擒虎,蝶能捕鸟。”天颜大喜,賜以金而遣之。又驻跸郭哈密图七立,有索和诺蛇哈密,献麟草一方,奏云:“此草产于鹿鸣山雷风岭。自利用元年至今,止结数枚,必俟千月乃成。非遇圣朝,不易呈瑞。”
姑苏金老,貌甚朴,而有刻棘镂尘之功。其最异者,用桃核一枚,雕为东坡游舫。舫之形,上穹下坦,前舒后奋,中则方仓,四围左右各有花纹。短窗二,可能开合。启窗而观,一几,三椅。中袍而多髯者为东坡,坐而倚窗外望。禅衣冠,坐对东坡而俯于几者为佛印师;几上纵横列三十二牌,若欲搜抹者然。少年偶坐,横洞箫而吹者,则相从之客也。舫首童子一,旁置茶铛。童子平头短襦,右手执扇,伛而颺火。舫尾老翁,椎髻芒鞋,邪立摇橹。外而柁篙篷缆之属,无不具也。舷槛檐幕之
译又康熙庚申年,高州大旱。有一位琼山秀才黄宾臣,自称得到了奇门遁甲的真传。地方官员前去请他祈雨,黄宾臣在观山寺设坛,披头散发,手拄宝剑,眼睛直视太阳,直到日影移动也不眨一下眼,天上果然下了微雨。第二天早上,烈日依旧,官员讥讽他邪术无效,黄宾臣于是从观山寺迁移法坛到发祥寺,登上塔楼第四层,上下左右全都贴上符咒。他对围观的人说:“明天中午必定下雨。如果雨从东南方来就是吉兆,否则会有性命之忧。”于是写信与家中诀别。第二天未时,烈日中狂风大作,黄宾臣对他的仆人说道:“雨从西北方来,不吉利,你应当赶快离开!”仆人刚下塔,一声霹雳,大雨倾盆而下。有位老人看见一只麻鹰,口中含着火球,从塔顶飞入。霹雳再次响起,黄宾臣跌倒塔外,右臂有一个针孔大的洞,鲜血直流不止而死。这都是因为平时没有真正修道,妄自学习亵渎上天的法术,理应招致神怒、遭受冥罚。
[张山来说:猿公既然说过“使用不当,反而伤害生命”,为什么徐生不谨慎呢?]
顺治十年三月,龙溪老农黄中,和他的儿子小三,划着一只小船,去漳州东门买粪。船停泊在浦头,浦旁的厕所里的粪,就是黄中要买的。父子俩吃完饭,进厕所挑粪,看见遗落了一个腰袱,带着回到船上。解开包袱一看,里面有六封白银。黄中对他的儿子说:“这一定是上厕所的人丢失的。富贵的人,必定不会亲自腰缠银两;如果是贫困的人,那么这些银子就是性命所系,怎么可以妄自取用?我应当等待失主来归还!”小三认为父亲太迂腐,争辩不听,愤愤不平地直接回龙溪去了。黄中把包袱藏在船尾,约好撑篙坐等。过了很久,远远看见一个人狂奔而来,进厕所四处查看,彷徨痛哭,情状凄惨紧迫。黄中呼叫询问原因,那人说:“我父亲被山贼诬告,现在关在州狱里,昨天我去拜访贵绅,向州守陈情,答应以一百二十两银子作为酬谢。如今卖田宅,求亲友,只得到一半。等待州守答应保释我父亲,然后凑齐全部送交,事情才能解决。所以把银袱缠在腰间进州城。因为想上厕所,解开包袱放在板上。心里焦急意乱,系好衣服出来,竟然丢失了这些银子。我死不足惜,怎么救我父亲的命呢?”说完,泪如雨下。黄中仔细询问银子的数量和包袱的颜色都符合,安慰他说:“银子还在,我等你很久了!”提着包袱交给他,封条完好如初。那人惊喜过望,留下一封银子感谢黄中。黄中说:“如果我有贪心,难道肯辞掉六封只受一封吗?”挥手让他离开。这时船上的粪快要满了,而儿子很久没到,于是独自划船回家。走到中途,风雨突然大作,把船停靠在荒村旁边。村岸被雨水冲刷,轰然崩塌,露出一个瓮,银两灌满瓮口。黄中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只想着取这个可以作为储米的器具,然而太重搬不动,用力举起才拿到船上。不一会儿,雨停风平,月亮挂在柳树外,几声摇橹声,半夜到家。小三把以前的事告诉母亲,两人互相怨恨责骂。黄中回来敲门,都不肯开门。黄中于是骗他们说:“我有宝瓮在船上,你们可以出来一起抬。”儿子和母亲惊起跑到船上,月光照在瓮口像雪一样,用手抬着上来,凿开锡封倾倒瓮中,果然都是白银,大约有一千金。黄中愕然,领悟到蕉鹿之梦并非虚幻。黄中的邻居,只隔着一道苇墙,躺着听黄中夫妇私下切切私语非常清楚。第二天,以擅自发掘私藏为由向官府告发。龙溪县令拘捕黄中审讯,黄中毫无隐瞒,直接陈述归还银子获得银子的缘由。县令说:“行善的人得到回报,这是天赐,哪里是别人所能过问的呢?”鞭打邻居释放黄中。从此把家人迁入城里,最终安享晚年。
[张山来说:我的祖父也有归还金子的事情,事迹记载在《江南通志》中。我的父亲也暗中行善,惭愧我们这一辈不能继承,日益贫困,只有顺应义命自安罢了。]
物觚 钮琇玉樵
正值夏秋之交,皇上常常巡幸口外。康熙四十年七月,皇上到达索尔哈济,有喇里达番头人,进献彩鹞一架,青翅蝴蝶一双。皇上问:“这两种东西产在什么地方?”头人回奏:“生长在穹谷山中。鹞能擒虎,蝶能捕鸟。”皇上大喜,赐给金子并遣送他们回去。又驻扎在郭哈密图七立,有索和诺蛇哈密,进献麟草一方,上奏说:“这种草产在鹿鸣山雷风岭。从利用元年到如今,只结了几枚,必须等待千个月才成熟。不遇到圣朝,不容易呈现祥瑞。”
姑苏金老,相貌非常朴实,却有雕刻棘刺、镂刻灰尘的功夫。他最奇异的作品,是用一枚桃核,雕刻成东坡游舫。舫的形状,上面穹隆下面平坦,前面舒展后面奋起,中间是方仓,四周左右各有花纹。短窗两扇,能够开合。打开窗户观看,一张几案,三把椅子。中间穿着袍子多胡须的是东坡,坐着倚靠窗外眺望。穿着禅衣戴着帽子,坐着面对东坡俯身在几案上的是佛印师;几案上纵横排列三十二张牌,好像想要搜索抹去的样子。少年偶尔坐着,横着洞箫吹奏的,则是跟随的客人。船头有一个童子,旁边放着茶铛。童子平头短衣,右手拿着扇子,弯腰煽火。船尾老翁,椎髻芒鞋,斜站着摇橹。外面舵篙篷缆之类,没有不具备的。船舷栏杆檐幕之
形,无不周也。细测其体,大不过两指甲耳。康熙三十七年春,江南巡抚宋公家藏一器,左侧窗败,无有能修治者。闻金老名,赠银十饼,使完之。金老曰:“此亦我手制也。世间同我目力,同我心思,然思巧而气不静,气静而神不完,与无巧同。我有四子,唯行三者稍传我法,而未得其精,况他人乎!”
译形体,没有不周全的。仔细测量它的体积,大不过两个指甲罢了。康熙三十七年春天,江南巡抚宋公家中收藏的一件器物,左侧的窗格破损了,没有谁能修理它。宋公听说金老的名声,赠送他十块银锭,让他修好它。金老说:“这件器物也是我亲手制作的。世间与我视力相同、心思相同的人,然而心思灵巧但气息不宁静,气息宁静但精神不充沛,这就和没有灵巧一样。我有四个儿子,只有排行老三的稍微继承了我的技法,但还没有得到其中的精髓,何况其他人呢!”
[张山来曰:气静而神完,非深于《庄子》者不能道。]
山东文登县僻在海隅,其濒海之地,于康熙二十二年秋,有怪物出入其间,居民互相惊告,以为鬼至。每日向夕,辄闭门墐户。如是两月,不得已而闻于县。县宰之仆高忠,勇敢有大力,告其主曰:“海怪扰民,家不贴席,此吾主之事,而亦即忠之事也。愿赐良马一匹,铦枪一枝,忠能除之。”宰如所请,忠即跨马挟枪,独至海滨。新月初升,平沙如雪,比至二鼓,见一蓝面鬼,身长一丈有余,耸角枝牙,毛肱鳞背,坐于沙上,列置熟鸡五只,浊酒十瓶,举觥独酌,运掌若扇。忠驰马直前,以枪拟其肉角。鬼惊窜入海,忠遂据其坐,裂鸡酾酒,神气益壮。少顷,海水涌立,前鬼骑一怪兽,随波而出,舞刀迎斗。相持久之,忠乘间枪刺其腹,鬼遗刀而遁。忠拾刀还县,其上有“雁翎刀”三字。宰命收贮县库。于是濒海之怪遂绝。
东粤省城甜水巷旗人丁姓者,入市买一溺器,命童携归,置于卧床之侧。夜起小遗,而壶口闭壅,且举之颇重,就月观之,口内皆黄蜡封固。丁以石碎之,忽见三寸小黑人跳跃而出,顷刻间长八、九尺,身衣墨色布袍,手持利刃,入室登床,将杀丁妇。丁随于床头拔剑格斗,至鸡鸣时,黑人倏然而隐。次夕更余,复见灯下,丁仍挥剑逐去。越十余日,其邻余秀士之妻告丁妇曰:“我闻五仙庙法师善治妖,盍往求焉?”是夜,黑人竟奔秀士家,大声詈曰:“我与丁妇有三世夙仇,诉之冥界。其父母兄弟死亡无遗,唯此女在耳,将尽杀以雪我冤!何与汝事,而令遣妖道驱我为?”悉碎其日用器物,愤愤出门,遂不复见。丁妇自是无恙。
[张山来曰:报仇而隐于溺器中,亦可谓破釜沉舟。而卒不能报,徒迁怒于其邻,何也?]
康熙壬申、癸酉两岁,西安洊饥,斗米千钱,道殣相望。渭南县民赵午鬻其子女已尽,家有一母一妻,无所得食,担其釜甑,就粟湖广。赵以其母老而善饭,常生厌弃之意。其妇王氏事姑至孝,随侍益谨。癸酉四月,行至商州山中,午谓妇曰:“老母步履艰难,汝负担先行,俟我挟之徐走。”妇是其言,遂于前途息肩以待。午狂奔追及,妇问姑何在,午曰:“少顷即至矣。”妇怒曰:“龙钟老人,何以令其独走!”以担授午,仍回旧路觅姑,午掌掴其妇数十,携担竟去。妇回至一僻所,见其姑面缚于树,以土塞口,气将绝矣。妇亟解姑缚,揠口中土,捧泉水灌之,乃苏。伛偻负姑行二里许,其夫已为虎噬,投担委衣,残胔狼籍。妇视而啼曰:“天乎!赵午大逆,遭此虎暴。非死于虎,死于神也!”道傍闻者,无不叹息,称妇之贤而快午之毙。是时商州守戴良佐散赈龙驹寨,妇负姑行久,色状馁疲,适经寨下。戴守召询,得其详,厚赐以金,令妇还渭南养姑。感泣而归。
英德县含洸司,有猎人负弓弩射于山。适雷雨骤至,隐身蓊翳。遥见数武外老树上盘绕巨蛇,长十余丈,首大于瓮。迅雷轰轰,将迫蛇,蛇仰首吐火上冲,红光如彗,雷渐引去。少顷,雷声甚怒,复迫蛇,蛇复吐火敌雷。猎人恶其猛毒,彀弓发弩,中其尾,蛇首顿缩。霹雳大震,蛇遂击死,而猎人亦惊仆矣。闻空中有语之者曰:“无恐,当即苏也。”良久,清醒还家。家人见其背有朱书“代天除暴,延寿二纪”八字,浣之不去。此康熙辛酉四月间事,今距射蛇时已二十余载,英德人言其雄健犹昔,盖天赐之龄,固未艾也。
余同学友王仔衡言:其亲某,以红纸作筒,封银三钱,致贺婚家。婚家返银,拆筒展视,忽变小虾蟆一头,眼若点朱,通体白如水精,莹洁空明,骨脏俱见,趯然从纸窝跃出。捕而藏之箧,晨夕玩弄,阅三日失去。广州陈弘泰,贷钱于人而征其息,其人将鬻虾蟆万头以偿,弘泰睹而心恻,命悉放之江中,遂与焚券。数月后,骑行夜归,路间有物,光焰闪铄,惊马不前。视之,乃尺许金虾蟆也。取以
译张山来评论说:气息宁静而精神饱满,不是对《庄子》有很深研究的人说不出这样的话。
山东文登县地处偏僻的海角,其沿海地区,在康熙二十二年秋天,有怪物在其中出没,居民互相惊恐告知,以为是鬼来了。每天傍晚,就关门堵户。这样过了两个月,不得已向县里报告。县令的仆人高忠,勇敢有力气,告诉他的主人说:“海怪骚扰百姓,家里不得安宁,这是主人的事,也就是我的事。希望赐给我一匹好马,一支锋利的长枪,我能除掉它。”县令照他所请,高忠就跨上马拿着枪,独自来到海边。新月刚刚升起,平坦的沙滩像雪一样白,等到二更时分,看见一个蓝脸的鬼,身高一丈多,耸立着角,长着枝牙,毛茸茸的手臂,鳞片覆盖的背,坐在沙上,摆放着五只熟鸡,十瓶浊酒,举起酒杯独自饮酒,挥动手掌像扇子一样。高忠骑马直冲向前,用枪指向它的肉角。鬼惊恐逃窜入海,高忠就占据它的座位,撕开鸡,斟上酒,精神更加振奋。过了一会儿,海水涌起立浪,前面的鬼骑着一只怪兽,随着波浪出来,挥舞着刀迎战。相持了很久,高忠趁机用枪刺中它的腹部,鬼丢下刀逃跑了。高忠捡起刀回到县里,刀上有“雁翎刀”三个字。县令命令收藏在县库中。从此沿海的怪物就绝迹了。
广东省城甜水巷的旗人丁姓的人,到市场买了一个夜壶,让童仆带着回家,放在卧床旁边。夜里起来小便,发现壶口堵塞,而且举起它很沉重,借着月光看它,壶口里面都用黄蜡封固。丁用石头砸开它,忽然看见一个三寸高的小黑人跳跃出来,顷刻间长到八、九尺高,身上穿着墨色布袍,手持利刃,进入房间登上床,将要杀害丁的妻子。丁随即在床头拔剑格斗,到鸡叫的时候,黑人忽然隐去。第二天夜里过了一个更次,又在灯下出现,丁仍然挥剑驱赶他。过了十多天,邻居余秀才的妻子告诉丁的妻子说:“我听说五仙庙的法师善于治理妖怪,何不前去求助?”这天夜里,黑人竟然跑到余家,大声骂道:“我和丁妻有三世的旧仇,向冥界申诉。她的父母兄弟都已死亡无一幸存,只有这个女子还在,将要杀尽她们来洗雪我的冤屈!这与你什么事,却让你派遣妖道驱赶我?”打碎了她家所有的日常用具,愤愤地出门,就不再出现了。丁妻从此平安无事。
张山来评论说:报仇而隐藏在夜壶中,也可以说是破釜沉舟。但最终不能报仇,只是迁怒于邻居,为什么呢?
康熙壬申、癸酉两年,西安连续发生饥荒,一斗米一千钱,道路上饿死的人相望。渭南县民赵午卖掉了他的子女已经殆尽,家里有一个母亲和一个妻子,没有食物,担着锅甑,前往湖广地区买粟米。赵午因为母亲年老且饭量大,常常产生厌弃的念头。他的妻子王氏侍奉婆婆非常孝顺,跟随侍奉更加谨慎。癸酉年四月,走到商州山中,赵午对妻子说:“老母亲走路艰难,你背着担子先行,等我挟持着她慢慢走。”妻子认为他的话对,于是在前方放下担子等待。赵午狂奔追上,妻子问婆婆在哪里,赵午说:“一会儿就到了。”妻子愤怒地说:“年老体衰的老人,怎么让她独自走!”把担子交给赵午,仍然回到旧路上寻找婆婆,赵午掌掴妻子几十下,带着担子竟然走了。妻子回到一个偏僻的地方,看见她的婆婆被绑在树上,用土塞住嘴,气息将要断绝了。妻子急忙解开婆婆的束缚,拔出嘴里的土,捧泉水灌给她,才苏醒过来。弯腰驼背背着婆婆走了两里多路,她的丈夫已经被老虎咬死,丢下担子丢弃衣服,残肢碎肉杂乱不堪。妻子看着哭泣说:“天啊!赵午大逆不道,遭受这种老虎的暴行。不是死于老虎,是死于神明啊!”路旁听到的人,没有不叹息的,称赞妻子的贤德而痛快地认为赵午的死是应该的。这时商州守戴良佐在龙驹寨发放赈济,妻子背着婆婆走了很久,神色疲惫饥饿,正好经过寨下。戴守召来询问,得知详细情况,厚厚地赐给她金子,让妻子回渭南赡养婆婆。妻子感激流泪而归。
英德县含洸司,有个猎人背着弓弩在山中射猎。恰好雷雨突然到来,隐藏在茂密的草木中。远远看见几步外的老树上盘绕着一条巨蛇,长十多丈,头大得像瓮。迅雷轰鸣,将要逼近蛇,蛇仰起头吐火向上冲,红光像彗星,雷声渐渐引开。过了一会儿,雷声非常愤怒,又逼近蛇,蛇又吐火对抗雷。猎人厌恶它的凶猛毒辣,拉满弓发射弩箭,射中它的尾巴,蛇头顿时收缩。霹雳大声震动,蛇于是被击死,而猎人也惊倒在地上。听到空中有人说话说:“不要害怕,马上就会苏醒。”过了很久,清醒回家。家人看见他背上用朱砂写着“代天除暴,延寿二纪”八个字,洗也洗不掉。这是康熙辛酉年四月间的事,现在距离射蛇时已经二十多年了,英德人说他雄健如昔,大概是天赐的寿命,本来没有穷尽。
我的同学朋友王仔衡说:他的亲戚某人,用红纸做成筒,封上三钱银子,去祝贺婚家。婚家退还银子,拆开筒展开看,忽然变成一只小虾蟆,眼睛像点着朱砂,通体白得像水晶,晶莹剔透,骨骼内脏都看得见,跳跃着从纸筒中跳出。捕捉后藏在箱子里,早晚玩弄,过了三天丢失了。广州陈弘泰,向人借钱而收取利息,那人将要卖一万头虾蟆来偿还,陈弘泰看到心里怜悯,命令全部放归江中,于是烧毁了债券。几个月后,骑马夜里回家,路间有东西,光芒闪烁,惊得马不敢前进。看它,是一只尺许长的金虾蟆。拿起来
还家,自此益致饶裕。夫金银本无定质,变易不常,故其聚散,每因人心以为去留。天下之溺于富贵者,取之既非以义,守之又无其道,而欲据为子孙百世之业,不亦颠乎?
译回到家中,从此更加富裕。金银本来没有固定的形态,变化无常,所以它们的聚集与消散,往往随着人的心意而决定去留。天下那些沉溺于富贵的人,获取财富时不依循道义,守持财富时又没有正确的方法,却想将其据为子孙百代的基业,这难道不是颠倒错乱吗?
[张山来曰:若虾蟆不复化去,则尤胜阿堵物也。]
名捕传 姚口口伯祥
金坛王伯弢孝廉,自言丙午偕计至德州,见道旁有捕贼勾当,与州解相噪。问之,云:放马贼昼劫上供银若干,追之则死贼手,不追则死坐累。各相向呼天,泣数行下。然贼马尘起处,犹目力可望也。忽有夫妇两骑从他道来。诸捕咸相庆曰:“保定名捕至矣!当无忧也。”诸捕控名捕马,问从何来。言夫妇泰山进香耳。然名捕病甚,俯首鞍上。其妻亦短小好妇人,以皂罗覆面,手抱一婴儿。诸捕告之故,哀乞相助。名捕曰:“贼几人?”曰:“五人。”曰:“余病甚,吾妇往足矣。”妇摇手:“我不耐烦!”名捕嗔骂曰:“懒媳妇!今日不出手,只会火炕上搏老公乎?”妇面发红,便下马抱儿与夫,更束马肚,结缚裙靴,攘臂,袖一刀,长三尺许,光若镜也。夫言:“将我箭去。”妻曰:“吾弹固自胜。”言未讫,身已在马上,绝尘而去。诸捕皆奔马随之。
须臾,追及贼骑。妇人发声清亮,顺风呼贼曰:“我保定名捕某妻,为此官钱,故来相索。宜急置,毋尝我丸也!”贼言:“丈夫平平,牝猪敢尔!”贼发五弓射妇。妇从马上以弹弓拨箭,箭悉落地。急发一弹,杀一人。四人拔刀拟妇,妇接战,挥斥如意,复斫杀一人。三人惧,少却。妇更言曰:“急置银,舁两尸去。俱死无益也!”三人下马乞命,置银,以二尸缚马上而逸。
未几,诸捕至,舁银而还。此妇犹旖旎寻常,善刀藏之,下马遍拜诸捕曰:“妮子着力不健,纵此三寇,要是裙襦伎俩耳。”州守为治酒,宴劳五日而去。
姚伯祥曰:此皆伯弢口授于予,予为之记,所谓舌端有写生手也。
[张山来曰:名捕捕贼,尚不足奇。妙在名捕之妇有此手段,真可敬也!
想见此妇火炕上搏老公时,必有异乎人者。一笑。]
南游记 孙嘉淦锡公
游亦多术矣。昔禹乘四载,刊山通道以治水。孔子、孟子周游列国,以行其道。太史公览四海名山大川,以奇其文。他如好大之君,东封西狩以荡心;山人羽客,穷幽极远以行怪;士人京宦之贫而无事者,投刺四方以射财。此游之大较也,余皆无当焉。盖余之少也,淡于名利,而中无所得,不能自适,每寄情于山水。既登第,授馆职,匏系都门,非所好也。
己亥之夏,以母病告假归省。其秋,遂丁母艰。罔极未报,风木余悲,加以荆妻溘逝,稚子夭残,不能鼓缶,几致丧明。学不贞遇,为境所困,欲复寄踪山水之间,聊以不永怀而不永伤焉。《诗》云:“驾言出游,以写我忧”,此之谓也。
庚子秋,束装策蹇,东抵晋阳,系舟石室之山。悬瓮难老之泉,柳溪汾晋之水,圆通白水之观,浮沉其中者累月。东出故关,道井陉,过真定,历清苑。观背水于获鹿,食麦饭于滹沱,望恒岳于曲阳,访金台于易水,仰伊祁于庆都,思轩辕于涿郡。已而北走军都,临居庸,登天寿,东浴阳泉,遂至渔阳。上崆峒,下玉田,涉卢龙,怀孤竹,浮沉其中者又累月。家世塞北,今到辽西,三过风景,约略相同。时值冬暮,层冰峨峨,飞雪千里,丛林如束,阴风怒号,不自知其悲从中来也。
因而决计南行,返都中治装。适吾友李子景莲不得志于礼闱,遂与之偕。辛丑二月二十四日出都,此则吾南游之始也。
都中攘攘,缁尘如雾。出春明门,觉日白而天青。过卢沟桥,至琉璃河。卢沟者,桑干也;琉璃河者,圣水也。南有昭烈故居,又有郦道元宅,注《水经》之所也。南至白沟,昔宋、辽分界之处。南至雄县,有湖,一望烟水瀰漫,极浦桅帆,云中隐现,亦河北巨观也。过任丘,有颛顼氏之故城。南至于河间,九河故道,漫灭不辨。滹沱、易、清,衡、漳、潞、卫,高、交、淇、濡,皆经其境以入海。府首曰献县,昔河间献王之都。南出阜城,至景州。景州,古条地
译[张山来说:如果蛤蟆不再变化消失,那就比这钱财更胜一筹了。]
名捕传 姚口口伯祥
金坛王伯弢孝廉,自己说丙午年随科举队伍到德州时,看见道旁有捕贼的差役,正与州里押解官差争吵。询问原因,他们说:放马贼白天抢劫了上供的银两若干,追赶的话会死在贼人手里,不追赶则会因失职获罪。众人相对呼天抢地,泪流数行。然而贼马扬起的尘土之处,目光还能望见。忽然有一对夫妇骑着马从别的路来。众捕快都互相庆贺说:“保定的名捕到了!这下不用担心了。”众捕快拉住名捕的马,问从哪里来。回答说夫妇二人是去泰山进香的。但名捕病得很重,低着头伏在马鞍上。他的妻子也是个矮小漂亮的妇人,用黑罗帕蒙着脸,手里抱着一个婴儿。众捕快告知原委,哀求帮助。名捕说:“贼人有几个?”回答说:“五个。”名捕说:“我病得很重,让我妻子去就够了。”妇人摇手说:“我不耐烦!”名捕生气骂道:“懒媳妇!今天不出手,难道只会躺在火炕上跟老公打闹吗?”妇人脸发红,便下马把婴儿交给丈夫,重新束紧马肚带,系好裙靴,挽起袖子,袖中藏着一把刀,长约三尺,光亮如镜。丈夫说:“把我的箭拿去。”妻子说:“我的弹弓本来就更胜一筹。”话没说完,身子已在马上,扬起尘土离去。众捕快都策马跟随。
不一会儿,追上了贼人的马队。妇人声音清亮,顺风呼叫贼人说:“我是保定名捕某的妻子,为了这笔官银,特地来索要。应该赶紧放下,别尝尝我的弹丸!”贼人说:“丈夫平平常常,母猪敢这样!”贼人发射五支箭射向妇人。妇人从马上用弹弓拨开箭,箭都落在地上。迅速发射一弹,杀死一人。四人拔刀对准妇人,妇人迎战,指挥如意,又砍杀一人。三人害怕,稍稍后退。妇人又说:“赶紧放下银子,抬走两具尸体。全都死了没有好处!”三人下马求饶,放下银子,把两具尸体绑在马上逃走了。
不久,众捕快赶到,抬着银子返回。这妇人还像平常那样柔美,收起刀藏好,下马向众捕快一一拜谢说:“小女子力气不大,放走了这三个强盗,不过是裙钗的手段罢了。”州官为此设酒,宴请慰劳了五天才离开。
姚伯祥说:这些都是伯弢口授给我的,我替他记录下来,所谓舌头上有写生高手啊。
[张山来曰:名捕捕贼,尚不足奇。妙在名捕之妇有此手段,真可敬也!想见此妇火炕上搏老公时,必有异乎人者。一笑。]
南游记 孙嘉淦锡公
游览也有多种方法。从前大禹乘坐四种交通工具,开山修路来治理水患。孔子、孟子周游列国,来推行他们的道义。太史公览遍四海名山大川,来使文章奇特。其他如喜好排场的君主,东边封禅西边狩猎来放纵心志;隐士道士,探求幽深极远之地来施行怪诞之事;贫穷而无事的京官士人,向四方投递名帖来谋取钱财。这是游览的大致情况,其余都不恰当。大概我年轻时,淡泊名利,内心没有所得,不能自我安适,常常寄情于山水。考中进士后,被授予馆职,像葫芦一样系在京城,这并不是我所喜欢的。
己亥年夏天,因为母亲生病请假回家探望。那年秋天,就遭遇母亲去世。恩德无穷未能报答,风木之悲犹存,加上妻子突然去世,幼子夭折残疾,不能击缶自娱,几乎导致失明。学问没有遇到好时机,被境遇所困,想要再次寄身于山水之间,姑且用来不长久怀念而不长久悲伤。《诗经》说:“驾车出游,以抒发我的忧愁”,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庚子年秋天,整理行装骑着劣马,向东到达晋阳,把船系在石室山。悬挂的瓮、难老泉,柳溪、汾水、晋水,圆通观、白水观,在其中浮沉了几个月。向东出故关,经过井陉,路过真定,历经清苑。在获鹿观看背水一战,在滹沱河吃麦饭,在曲阳遥望恒山,在易水寻访金台,在庆都仰慕伊祁,在涿郡思念轩辕。随后向北走到军都,临近居庸关,登上天寿山,向东在阳泉沐浴,于是到达渔阳。上崆峒山,下玉田县,渡过卢龙,怀念孤竹国,在其中浮沉了又几个月。家世在塞北,现在到了辽西,三次经过的风景,大致相同。当时正值冬末,层冰高耸,飞雪千里,丛林像被捆束一样,阴风怒号,不知不觉悲伤从心中涌起。
于是决定向南行,返回京城整理行装。恰逢我的朋友李子景莲在礼部考试中不得志,于是与他同行。辛丑年二月二十四日出京,这就是我南游的开始。
京城喧嚣拥挤,黑色尘土如雾。出了春明门,觉得日光洁白而天空青蓝。过了卢沟桥,到达琉璃河。卢沟河,就是桑干河;琉璃河,就是圣水。南边有昭烈帝故居,又有郦道元的宅第,是他注释《水经》的地方。向南到白沟,是以前宋、辽分界的地方。向南到雄县,有湖,一望无际烟水弥漫,极远处的桅杆帆船,在云中隐现,也是河北的大景观。经过任丘,有颛顼氏的故城。向南到河间,九条河流的故道,模糊不清难以辨认。滹沱、易、清,衡、漳、潞、卫,高、交、淇、濡,都经过这里流入大海。府的首县叫献县,是以前河间献王的都城。向南出阜城,到达景州。景州,是古代的条地
东至德州,入山东境。州城临运河,船桅如麻。南至平原,昔搏徒卖浆,毛公、薛公,以及东方生、管公明,皆奇士,今得毋有存焉者乎?平原君庙内有颜鲁公碑,惜匆匆过,未见也。东南至齐河。自涿州背西山而南,七日走九百里,极目平畴,至齐河始见山。齐河水清,抱县城如碧玉环,石桥跨之。两岸桃柳,新绿嫣红,临水映发,为徘徊桥上者移时。
南四十里曰开山,遂入山。途中矫首欲望东岳,而适微雨。云山历乱,时于云外见高峰,以为是矣。曾不数里,又有高者。午后见一峰甚高,怪石突起,烟岚拥护,谓必是矣。已而川势东开,山形北较,远而望之,更有高者。盖余从泰山之北来,午前见背,午后见臂,至泰安州始当其面,而又值云封,故终日望而未之见也。
次早欲上,土人云:“不可,山顶有娘娘庙,领官票而后得入。票银人二钱,曰口税。”夫东岳自有神,所谓“娘娘庙”者,始于何代?功德何等?愚民引夫妇奔走求福,为民上者既不能禁,又因以为利!不得已,亦领票,得票欲上,人又云:“不可,山之高四十里,穷日乃至其颠。兹向午已迟,且天阴。下晴上犹阴,下阴上必雨,雨湿风冷,请以异日。”
因而观城中之庙,庙去城之南门二百步许,而以北城为后垣;一城之中,庙居大半焉。阶墀多古柏,云汉武东封时所植。阶墀有碑,其文曰:“磅礴东海之西,中国之东,参穹秀灵,生同天地,形势巍然。古者帝王登之以观沧海,察地利,以安民生。祝曰:『泰山于敬则致,于礼则宜。自唐加神之号封,历代相沿至今。曩者元君失驭,海内鼎沸,生民涂炭。予起布衣,承上天后土之命,百神阴佑,削平暴乱,正位称职,奉天地,享鬼神,以依时统一人民,法当式古。今寰宇既清,特修祀仪。因神有历代之封号,予起寒微,畏不敢效。盖神与穹昊同始,灵镇一方,其来不知岁月几何,神之所以灵,人莫能测。其职受命于上天后土,为人君者何敢与焉?惧不敢加号,特以『东岳之神』名其名,依时祭神,唯神鉴之。洪武三年六月二十日。”可谓辞严义正矣。庙中望山顶如屏风,中挂白练。问之,人曰:“南天门也。”因与景莲约,起二更,奋力急趋,鸡鸣至其颠,可观沧海日出也。
如约起,遥见火光明灭,高与星乱。至则皆贫民男女数千,宿止道旁,然炬以丐钱。教养失而民鲜耻,可慨已!山足曰红门,红门以后,路皆石阶。时闻阶旁潺潺有水声。四更至回马岭,阶级愈峻,如行壁上。鸡鸣至玉皇庙,谓至顶矣,导者笑曰:“甫半耳!”因少憇。黎明,缘涧水,度石桥,见两峰对立,中有瀑布。时宿雨初晴,朝光澄彻,山岚护石,松翠浮空,瀑流飞响,清心韵耳。磴道从西峰上,有碑,题曰“五大夫松”。碑下仰望,见两峰之顶,高插云霄。心中窃拟谓此山颠也。攀登久之,回首遐眺,见松山顶在我足下;昨所见诸峰,在松山下;齐鲁数千里之山,又在诸峰之下。盖已飘飘凌云矣,不意峰回路转,更见高峰。
天门之峰,无点土,亦无寸草,石脉长而廉隅四出,骈植叠累,皱若莲菊。磴道直上十里,乃城中所望若白练者。盖吾从碑下望松山,似高于城中望天门;今于此地望天门,实高于碑下望松山。道旁石上刻四大字,曰“仰之弥高”,其信然矣!磴列铁柱,中贯铁索,授索而登,抱柱而息。比磴道尽,反无所见。盖下望天门,乃其绝顶;既至其上,又有高峰拥蔽焉。迂回攀跻,见所谓“娘娘庙”者在秦观峰下。正殿五间,而三门皆有铜栅,门内金钱,积深二、三尺。堂上有三铜碑,明末大珰所铸。余无可观。东庑檐下,石柱中断,余坐其上而休焉。俯视有字,拂拭辨之,则李斯篆也。其文曰:“盛德丞相臣斯、臣去疾、御史大夫臣德昧死言:臣请具刻诏书金石,刻因明白矣。臣昧死请。制曰:可。”笔法高古秀劲,非汉、晋人所能及。庙后后壁高十余丈,唐摩崖
译向东到达德州,进入山东境内。德州城临近运河,船桅密集如麻。向南到达平原县,昔日这里曾有卖浆的搏徒,毛公、薛公,以及东方朔、管公明,都是奇异之士,如今难道没有留存下来的人吗?平原君庙内有颜真卿的碑刻,可惜匆匆经过,没有见到。向东南到达齐河县。从涿州背着西山向南走,七天走了九百里,放眼望去全是平坦的田野,到了齐河才见到山。齐河水清澈,环绕县城如同碧玉环,石桥横跨其上。两岸桃树柳树,新绿嫣红,临水映照,使得在桥上徘徊的人停留了许久。
向南四十里叫开山,于是进入山中。途中抬头想遥望东岳泰山,却恰好下起小雨。云山杂乱,有时在云外见到高峰,以为就是泰山了。没过几里,又有更高的山峰。午后见到一座山峰很高,怪石突起,烟雾笼罩,以为必定是泰山了。不久河势向东展开,山形向北延伸,远远望去,还有更高的山峰。大概因为我从泰山北面而来,上午见到的是它的背面,下午见到的是它的侧面,到了泰安州才正对它的正面,又恰逢云雾封锁,所以整天眺望却没有见到它。
第二天早上想要登山,当地人说:“不行,山顶有娘娘庙,领取官府的文凭后才能进入。每人两钱银子的文凭,叫做口税。”东岳自有神灵,所谓的“娘娘庙”,始于哪个朝代?功德如何?愚昧的百姓带着妻儿奔走求福,作为百姓的上级既然不能禁止,又借此牟利!不得已,也领取了文凭,得到文凭想要登山,别人又说:“不行,山高四十里,穷尽一天才能到达山顶。现在快到中午已经晚了,而且天色阴沉。下面晴天上面还阴,下面阴天上面必定下雨,雨湿风冷,请在改日再来。”
于是观看城中的庙宇,庙距离城南门大约二百步,以北城作为后墙;一座城中,庙占了一大半。台阶庭院多古柏,说是汉武帝东封泰山时所种植。台阶庭院有碑,碑文说:“磅礴于东海之西,中国之东,参差错落秀丽灵异,与天地同生,形势巍峨。古代帝王登临它来观看沧海,考察地理优势,以安定民生。祝祷说:‘泰山对于恭敬则灵验,对于礼仪则适宜。自从唐代加封神号,历代沿袭至今。过去元君失去统治,天下动荡,百姓遭殃。我出身平民,承上天和后土之命,众神暗中保佑,削平暴乱,正位称职,奉天地,享鬼神,以顺应时势统一人民,法度应当效法古人。如今天下已经清平,特意修筑祭祀仪式。因为神有历代的封号,我出身寒微,畏惧不敢效仿。大概神与苍穹同始,灵异镇守一方,其来历不知多少岁月,神之所以灵异,人不能测度。它的职责受命于上天和后土,作为人君怎敢参与?畏惧不敢加封号,特以‘东岳之神’命名,顺应时势祭祀神,唯神鉴察。洪武三年六月二十日。”可以说言辞严厉义理正当了。在庙中望山顶如屏风,中间挂着白练。问别人,说:“那是南天门。”于是和景莲约定,二更起床,奋力急速前行,鸡鸣时到达山顶,可以观看沧海日出。
按照约定起床,远远看见火光忽明忽灭,高与星斗混杂。到了那里都是数千贫民男女,住宿在道旁,点燃火炬来乞讨钱财。教化养育缺失而百姓缺少羞耻心,令人感慨啊!山脚叫红门,红门以后,路都是石阶。时常听到台阶旁边潺潺的水声。四更到达回马岭,台阶更加陡峭,如同在墙壁上行走。鸡鸣时到达玉皇庙,说到了山顶了,向导笑着说:“才一半呢!”于是稍作休息。黎明,沿着涧水,渡过石桥,见到两座山峰对立,中间有瀑布。当时宿雨初晴,晨光澄澈,山岚护着石头,松翠浮在空中,瀑布飞流作响,清心悦耳。石阶从西峰向上,有碑,题曰“五大夫松”。在碑下仰望,见到两峰之顶,高插云霄。心中暗自推测说这是山顶了。攀登很久,回头远望,见到松山顶在我的脚下;昨天所见的各峰,在松山下;齐鲁数千里的山,又在各峰之下。大概已经飘飘凌云了,没想到峰回路转,又见到高峰。
天门的山峰,没有点土,也没有寸草,石脉长而棱角四出,并排种植层层堆积,皱纹如同莲菊。石阶直上十里,就是城中所望如白练的地方。大概我从碑下望松山,似乎高于从城中望天门;现在从这里望天门,确实高于从碑下望松山。道旁石上刻有四个大字,曰“仰之弥高”,确实如此啊!石阶排列铁柱,中间贯穿铁索,拉着铁索攀登,抱着铁柱休息。等到石阶尽头,反而没有什么可看的。大概从下望天门,乃是它的绝顶;既然到了上面,又有高峰遮蔽。迂回攀登,见到所谓的“娘娘庙”在秦观峰下。正殿五间,而三门都有铜栅,门内金钱,堆积深二、三尺。堂上有三座铜碑,是明末大宦官所铸造。其余无可观看。东厢屋檐下,石柱中断,我坐在上面休息。俯视有字,擦拭辨认,则是李斯的篆书。其文说:“盛德丞相臣斯、臣去疾、御史大夫臣德冒死进言:臣请求详细刻写诏书于金石,刻写因为明白而清晰。臣冒死请求。皇帝说:可以。”笔法高古秀劲,不是汉、晋人所能企及的。庙后后壁高十余丈,唐摩崖
举头天外,俯视寰中,浩浩茫茫,四无涯际。东见青营,负山阻海;北顾塞垣,横亘千里,河朔诸州,星罗棋布。循太行而西,中州之沃衍,咸阳之阻隘,皆可指数。黄河由华阴走兖、徐,湾环若衣带。嵩山二室,如二卷石;淮阳之间,一望平芜。“登泰山而小天下”,果不诬也!峰颠有殿,庭中石崛起。意古者金泥玉检文皆封于此。门前石表,始皇所建,高二丈余而无字。日观在东,月观在西,高皆与秦观等。古迹名胜,不可遍睹。薄暮遂下,至松山而少憩。回思三观,如在天上。又下见朝阳洞,石穴幽邃。又下见水帘洞,流水蔽岩。下至山麓,见一巨人,与之并立,翘足伸手,而不能摹其顶。古者长狄在齐、鲁之间,岂其遗种与?
次早,由泰安趋曲阜。曩在山上,视泰安城如掌大;汶水一线,环于城外;徂徕若堵,蹲于汶上。出泰安城,不见水与山也。行五十里,见大河广阔,乃汶水也。又五十里,见崇山巍峨,乃徂徕也。相去百里,而俯视不过数武,其高可想矣。徂徠之西曰梁父,对峙若门。从门南出,平畴沃衍,泗水西流。孔林在泗水南,洙水在孔林南,曲阜在洙水南,沂水在曲阜南。孔林方十余里,其树蔽天,其草蔽地。至圣墓,有红墙环立,墙中草树愈密,修干丛薄,侧不容人,而景色开明,初无幽阴之气。至圣墓,产蓍草、碑曰“大成至圣文宣王墓”。西偏小屋三间,颜曰“子贡庐墓处”。东南有泗水侯墓,正南有沂国公墓。墙东南有枯木,石栏护之,子贡手植楷也。旁有楷亭。其北有驻跸亭,人君谒墓更衣之所。门外有洙水桥,桥南高阜一带,辟其东南为门。门距曲阜可二里,道旁植柏,行列甚整,蔽日参天,皆数千年物也。
入曲阜之北门,路东有复圣庙,庙前有陋巷。巷南折而西,则孔庙之东华门也。庙制如内廷宮殿,而柱以石为之,蛟龙盘旋,乃内廷所无。至圣与诸贤皆塑像。石刻至圣像有三。车服礼器,藏于衍圣公家;圣公入觐,不可得观。殿南有亭,颜曰“杏坛”,古杏数株,时值三月,杏花正开。坛南有先师手植桧,高三丈而无枝,文皆左纽。子贡之楷,虽不腐而色枯,此则生气勃发焉。大门内外丰碑无数。南有高楼曰奎文阁。阁南门下,汉、魏之碑十余,皆额尖而有圆孔。门外有水,上作五桥。桥南有门,门外有栅。自殿庭至栅内,苍松古柏,虬龙盘屈,不可名状。泰安汉柏,又不足道矣。
吾于是奋然兴也。夫孔子者,天所独生以教后世者也。考其生平,三岁丧父,七岁丧母,中年出妻,晚年丧子。夫哀死而伤离,宁独异于人哉?人观“志学”一章,七十年内,日进月益,不以遇之穷而少辍其功,盖其自待厚,而所见有大焉者矣!余乃戚戚欲以身殉,何其陋也!《诗》有之曰:“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
曲阜东南有九龙山,其南曰马鞍山。两山之间,松楸茂密者,孟林也。林南为邹县。县南有孟庙,庙左有宣献夫人祠。夫人者,孟母也。滕县在邹南,地平旷,可以行井田。滕南有峄山,始皇刻石其上。峄东有陶河,过陶河至邳州。下邳乃子房击秦后潜匿之所。又项籍者,下相人也。下相在邳州。昔曹操决水灌吕布于下邳。今其地在山,不可灌。予尝徘徊其地,求下邳、下相之故城,及圯桥进履之所,而土人皆无知者。邳南落马湖,黄河所溢也。湖南曰宿迁,宋人迁宿于此。又南曰桃源,乃黄河之北岸也。
河自出天门,走平陆,无高下阻激之所;而驰波跳沫,汹涌澎湃,其猛鸷迅疾,天性然也。南至清江浦,黄河南曲,运河北曲,两河之间,不能一里,而运低于黄数十丈。河性冲突,设有不虞,淮阳其为鱼矣!淮安城西,有“韩侯钓台”。当淮阴未遇时,忍饥钓鱼城下,谁过而问之?及其云蒸龙变,向之落魄,皆为美谈。英雄成败有时,若此类湮没而不称者,可胜道哉!
淮安南曰宝应,宝应南曰高邮,地多湖,
译抬头仰望天外,低头俯瞰世间,广阔无垠,四面没有边际。向东看见青营,背靠山脉,面临大海;向北眺望边塞城墙,横亘千里,黄河以北的各州,像星星和棋子一样分布。沿着太行山向西,中原地区的肥沃土地,咸阳的险要关隘,都可以一一指点出来。黄河从华阴流向兖州、徐州,弯曲环绕像衣带一样。嵩山的两座山峰,像两块卷起的石头;淮阳一带,一眼望去全是平坦的草地。“登上泰山而觉得天下变小”,果然不假啊!山顶有宫殿,庭院中石头突起。猜想古代用金泥玉检封存的文书,都封存在这里。门前的石碑,是秦始皇建立的,高两丈多却没有文字。日观峰在东边,月观峰在西边,高度都与秦观峰相等。古迹名胜,不可能全部看遍。傍晚时分于是下山,到松山稍作休息。回想那三座观峰,好像在天上一样。又往下看见朝阳洞,石洞幽深。再往下看见水帘洞,流水遮蔽了岩石。下到山脚,看见一个巨人,和他并排站立,踮起脚伸出手,却摸不到他的头顶。古代的长狄在齐、鲁之间,难道是他们的遗种吗?
第二天早上,从泰安前往曲阜。之前在山上,看泰安城像手掌一样大;汶水像一条线,环绕在城外;徂徕山像墙壁,蹲坐在汶水之上。出了泰安城,看不见水和山了。走了五十里,看见大河广阔,原来是汶水。又走了五十里,看见高山巍峨,原来是徂徕山。相距百里,而俯视不过几步,它的高耸可想而知了。徂徕山以西叫梁父山,两山对峙像门一样。从门南边出来,平原肥沃,泗水向西流。孔林在泗水南边,洙水在孔林南边,曲阜在洙水南边,沂水在曲阜南边。孔林方圆十多里,树木遮蔽天空,草覆盖地面。到了至圣墓,有红墙环绕,墙中的草树更加茂密,修长的树干和丛生的灌木,侧面容不下人,但景色开阔明亮,起初没有幽暗阴森的气息。至圣墓,生长着蓍草,碑上写着“大成至圣文宣王墓”。西边偏房三间,匾额写着“子贡庐墓处”。东南有泗水侯墓,正南有沂国公墓。墙东南有枯树,石栏杆保护着,是子贡亲手种植的楷树。旁边有楷亭。北边有驻跸亭,是君主拜谒坟墓更衣的地方。门外有洙水桥,桥南高丘一带,开辟东南作为门。门距离曲阜大约两里,道路两旁种植柏树,行列非常整齐,遮蔽太阳,高耸入云,都是几千年的古树了。
进入曲阜的北门,路东有复圣庙,庙前有陋巷。巷南转弯向西,就是孔庙的东华门了。庙宇制度像内廷宫殿,但柱子用石头做成,蛟龙盘旋,是内廷所没有的。至圣和各位贤人都塑有像。石刻至圣像有三尊。车马服饰礼器,藏在衍圣公家里;圣公进京觐见,无法观看。殿南有亭子,匾额写着“杏坛”,几株古杏,正值三月,杏花正开。坛南有先师手植的桧树,高三丈却没有枝丫,纹路都向左扭转。子贡的楷树,虽然不腐烂但颜色枯槁,这棵则生机勃勃。大门内外无数丰碑。南边有高楼叫奎文阁。阁南门下,汉、魏的碑十多个,都额尖而有圆孔。门外有水,上面建了五座桥。桥南有门,门外有栅栏。从殿庭到栅栏内,苍松古柏,像虬龙盘曲,无法形容。泰安的汉柏,又不足一提了。
我于是振奋兴起。孔子,是天独自生下来教化后世的。考察他的生平,三岁丧父,七岁丧母,中年休妻,晚年丧子。哀悼死者而伤感离别,难道唯独不同于人吗?人们看“志学”这一章,七十年内,日积月累,不因遭遇困厄而稍微停止他的功夫,大概他对自己要求严格,而所见到的境界宏大啊!我却忧愁想要以身殉道,多么浅陋啊!《诗经》说:“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然不能达到,但心向往之。
曲阜东南有九龙山,南边叫马鞍山。两山之间,松楸茂密的地方,是孟林。林南是邹县。县南有孟庙,庙左边有宣献夫人祠。夫人,是孟母。滕县在邹县南边,地势平坦空旷,可以实行井田制。滕县南边有峄山,秦始皇在上面刻石。峄山东边有陶河,过了陶河到邳州。下邳是张良击秦后隐藏的地方。又项籍,是下相人。下相在邳州。从前曹操决水灌吕布于下邳。现在那地方在山里,不能灌水。我曾经在那里徘徊,寻找下邳、下相的故城,以及圯桥进履的地方,而当地人都不知道。邳州南边落马湖,是黄河泛滥的地方。湖南叫宿迁,宋人迁宿于此。再南边叫桃源,是黄河的北岸。
黄河自从流出天门,走向平陆,没有高低阻碍激荡的地方;而波涛汹涌,澎湃激荡,它的凶猛迅疾,是天性如此。南到清江浦,黄河向南弯曲,运河向北弯曲,两河之间,不到一里,而运河比黄河低几十丈。黄河本性冲突,如果有意外,淮阳就要变成鱼鳖之地了!淮安城西,有“韩侯钓台”。当韩信未遇时,忍饥挨饿在城下钓鱼,谁路过而询问他?等到他云蒸龙变,以前的落魄,都成为美谈。英雄成败有时,像这类湮没而不被称颂的,可以说得尽吗!
淮安南边叫宝应,宝应南边叫高邮,地方多湖,
四望皆水。高邮以南,始见田畴。江北暮春,似河北之盛夏。草长成茵,麦秀成浪,花剩余红,树凝浓绿,风景固殊焉。南至于扬州,扬州自古繁华地,当南北水陆之冲,舟车辐辏,士女游冶,兼以盐商聚处,僭拟无度,流俗相效,竞以奢靡,此其弊也。城内无可观,隋宫、迷楼、二十四桥之胜迹,今皆不存。琼花观内,止余故址。城北有天宁寺,谢东山之别业也。其西偏曰杏园。余尝寓杏园之僧舍,竹树蓊郁,池台清幽,想见王谢风流。杏园东曰虹桥,园亭罗列水次,游人棹酒船于其中。虹桥之北,则蜀岗也,欧阳文忠公建平山堂于其上。堂右有大明寺井,昔张又新作《煎茶水记》,谓扬子江中泠泉第一,惠山石泉第二,虎丘石井第三,丹阳寺井第四,扬州大明寺井第五,即此是也。
译四周望去都是水。高邮以南,才开始看到农田。江北的暮春时节,就像河北的盛夏。草长得茂密如茵,麦穗摇曳成浪,花还残留着红色,树木凝聚着浓绿,风景确实与众不同。向南直到扬州,扬州自古就是繁华之地,处在南北水陆交通的要冲,船只车辆汇聚,士人女子游乐嬉戏,加上盐商聚集在此,超越本分、毫无节制,世俗风气相互效仿,竞相奢侈浪费,这就是它的弊端。城内没有什么可看的,隋宫、迷楼、二十四桥等名胜古迹,如今都不存在了。琼花观内,只留下旧址。城北有天宁寺,是谢东山(谢安)的别墅。它的西侧叫杏园。我曾寄居在杏园的僧舍里,竹树茂盛,池台清幽,可以想见王导、谢安那样的风流雅韵。杏园东边叫虹桥,园亭排列在水边,游人在其中划着酒船。虹桥的北边,就是蜀岗,欧阳修在山上修建了平山堂。堂右边有大明寺井,从前张又新写《煎茶水记》,说扬子江中的中泠泉排第一,惠山石泉排第二,虎丘石井排第三,丹阳寺井排第四,扬州大明寺井排第五,说的就是这里。
东至于泰州,昔韩魏公知泰州,梦以手捧日者再,今其州堂犹颜曰“捧日”。南至于瓜州,遂渡江。扬子江阔而清,含虚混碧,上下澄鲜,金、焦在中,如踞镜面。金山四面皆楼阁,环绕层累,靓妆刻节。远望焦山,林木青苍。土人云:“焦山山里寺,金山寺里山”。惜余未上,于焦止见山,于金止见寺而已。
过江,由小河入山,至镇江府。镇江古京口,四面阻山,形格势禁,以临天堑,实南北必争之地。孙仲谋始都此,筑城名曰“铁瓮”,府城其遗也。南至于丹阳,闻有练湖而未见。东南至常州,古延陵地,吴季子之所居。俗在三吴为淳朴。至丹阳西,见山绵亘百佘里。至无锡曰九龙山,其南峰曰惠山,惠山之东曰锡山,峰峦皆秀丽。登惠山,领石泉,清冽而甘且厚。下视无锡,群山拱峙,众水环流,名酒嘉鱼菱藕之薮,乐土也。昔泰伯择居于此。惠山之南曰夫椒,夫差败越之所也。夫椒之南曰阳山,越败夫差之地也。阳山以南,群峰列峙,巍然而葱郁者,灵岩、穹隆、支硎、玄墓、上方诸山也。灵岩之东,树林阴翳,有秀出于树中者,虎丘也。虎丘南六七里,苏州城也。姑苏控三江、跨五湖而通海。阊门内外,居货山积,行人水流,列肆招牌,灿若云锦。语其繁华,都门不逮。然俗浮靡、人夸诈,百工士庶,殚智竭力,以为奇技淫巧,所谓作无益以害有益者与?虎丘小而奇,外望一土阜,而中有洞壑。路旁岩下,有泉曰憨泉。泉侧有石,中裂若劈,“试剑石”也。曲折而上,一大磐石,平铺数百步,“千人坐”也。四围奇峰,峭拔若削,北辟一壑,中有清池,“剑池”也。剑池之西,又辟一壑,窈窕幽奇,而亦有池,虎丘石井也。剑池之东有亭,可中亭也。亭下池上,大刻“虎丘剑池”,颜鲁公书也。又刻“生公讲堂”,李阳冰篆也。登虎丘而四望,竹树拥村,菱荷覆水,浓阴沉绿,天地皆青。然赋税重,民不堪命焉。灵岩秀而高,上有西施洞,山颠有寺,馆娃宫之故址也。门据横石,内辟清池。殿西有岩,流泉四出,回廊曲槛,周于岩上,又有二池焉。其清爽幽奇,令人乐而忘反。绝顶石上,刻曰“琴台”。登琴台,临太湖,太湖周八百里,包众山于其中,水清色白,长风一吹,波与山同。七十二峰,乍隐乍现于银涛雪浪中,滴翠浮青,宇内奇观也。
南出吴江,由兰溪至浙东。嘉、杭之间,其俗善蚕,地皆种桑,家有塘以养鱼,村有港以通舟,麦禾蔚然,茂于桑下;静女提笼,儿童晒网。风致清幽,与三吴之繁华又别矣。出兰溪至塘棲,夹河左右,远望皆山,西南一带,尤高大而青苍者,则西湖上之诸峰也。南至武林门,棹舟竟入城内。出候潮门,至江口,一望浩渺,大不减扬子,而色与黄河同,则钱塘江也。钱塘、西湖之胜,自幼耳熟,既见江,急欲至湖上。居人曰:“游西湖者,陆轿而水船。”余曰:“不然,江山之观,一入轿船,则不能见其大。且异境多在人踪罕至之处,轿与船不能到也。”因步行,登万松山而望西湖,一片空明,干峰紫翠,冠山为寺,架木作亭,楼台烟雨,绮丽清幽。向观画图,恐西湖不如画,今乃知画不足以尽西湖也。过松岭,渡长桥,至南屏。南屏之山,怪石攒列,下有古寺,所谓“南屏晚钟”也。北曰雷峰,有塔高而色紫,所谓“雷峰夕照”也。西曰苏堤,从南抵北,作六桥以通舟,植梅柳于其上,所谓“苏堤春晓”也。堤西有园亭,引湖为沼以蓄鱼,所谓“花港观鱼”也。堤东有洲,旁有三塔,影入洲中,所谓“三潭印月”也。潭北有亭,翼然水面者,湖心亭也。亭北突起而韶秀者,孤山也。山有紫垣缭绕者,行宫也。其东直抵杭城者,白堤也。苏堤纵而白堤横,孤山介两堤之间焉。其西有岳武穆庙,庙外铁铸秦桧夫妇,而其首为人击碎。尝读史至国家兴亡之际,不能无疑于天也:当武穆提兵北伐,山东、河朔,豪杰响应,韩常内附,兀术外奔,使其予秦桧以暴疾,
译向东到达泰州,从前韩魏公任泰州知州时,梦见用手捧日两次,如今州衙厅堂仍题写着“捧日”。向南到达瓜州,于是渡过长江。扬子江宽阔而清澈,包容虚空混同碧绿,上下澄澈鲜明,金山、焦山在江中,如同蹲踞在镜面上。金山四面都是楼阁,环绕层层叠叠,装饰精美刻饰细致。远望焦山,林木青翠苍郁。当地人说:“焦山是山里的寺,金山是寺里的山”。可惜我没有登上,在焦山只见到山,在金山只见到寺罢了。
过江后,从小河进入山中,到达镇江府。镇江古称京口,四面被山阻隔,地形格局形势险要,以此面对天然险阻,实在是南北必争之地。孙权开始在此建都,修筑城池名叫“铁瓮”,府城就是它的遗迹。向南到达丹阳,听说有练湖却没有见到。向东南到达常州,是古延陵之地,吴季子居住的地方。风俗在三吴地区算是淳朴。到达丹阳西边,看见山脉绵延百余里。到达无锡叫九龙山,它的南峰叫惠山,惠山的东边叫锡山,山峰山峦都秀丽。登上惠山,汲取石泉,清冽甘甜而且醇厚。向下俯视无锡,群山环绕对峙,众水环绕流淌,是名酒、嘉鱼、菱藕的聚集地,真是乐土。从前泰伯选择居住在这里。惠山的南边叫夫椒,是夫差打败越国的地方。夫椒的南边叫阳山,是越国打败夫差的地方。阳山以南,群峰排列对峙,巍峨而葱郁的,是灵岩、穹隆、支硎、玄墓、上方等山。灵岩的东边,树林茂密遮蔽,有秀美突出于树中的,是虎丘。虎丘南边六七里,是苏州城。姑苏控制三江、跨越五湖而通向大海。阊门内外,货物堆积如山,行人如水流般穿梭,排列的店铺招牌,灿烂如同云锦。说它的繁华,京城都比不上。然而风俗浮华奢靡,人们夸耀欺诈,各种工匠和百姓,竭尽智力和精力,制作奇技淫巧,这就是所说的做无益的事来损害有益的事吗?虎丘小而奇特,从外面看是一座土丘,而中间有洞穴沟壑。路旁岩石下,有泉水叫憨泉。泉水旁边有石头,中间裂开像劈开一样,是“试剑石”。曲折向上,一块大磐石,平铺数百步,是“千人坐”。四周奇峰,陡峭挺拔像削成一样,北面开辟一个沟壑,中间有清澈的池水,是“剑池”。剑池的西边,又开辟一个沟壑,幽深奇异,也有池水,是虎丘石井。剑池的东边有亭子,是可中亭。亭下池上,大字刻着“虎丘剑池”,是颜真卿写的。又刻着“生公讲堂”,是李阳冰写的篆书。登上虎丘向四面眺望,竹树环绕村庄,菱荷覆盖水面,浓阴深绿,天地都呈青色。然而赋税沉重,百姓无法忍受。灵岩秀美而高,上面有西施洞,山顶有寺庙,是馆娃宫的旧址。门靠着横石,里面开辟清澈的池水。殿西有岩石,泉水四处流出,回廊曲槛,环绕在岩石上,又有两个池子。那清爽幽奇,让人快乐而忘记返回。山顶石上,刻着“琴台”。登上琴台,面临太湖,太湖周长八百里,包含众多山在其中,水清色白,长风一吹,波浪与山同高。七十二峰,在银涛雪浪中忽隐忽现,滴翠浮青,是天下奇观。
向南出吴江,从兰溪到浙东。嘉兴、杭州之间,当地风俗善于养蚕,土地都种桑树,家家有池塘养鱼,村村有河道通船,麦禾茂盛,在桑树下生长;静女提着笼子,儿童晒着网。风致清幽,与三吴的繁华又不同了。出兰溪到塘栖,夹河左右,远望都是山,西南一带,尤其高大而青苍的,就是西湖上的诸峰。向南到武林门,划船直接进入城内。出候潮门,到江口,一望浩渺,气势不亚于扬子江,而颜色与黄河相同,就是钱塘江。钱塘、西湖的胜景,自幼耳熟,既然见到江,急切想到达湖边。居民说:“游西湖的,陆路坐轿水路坐船。”我说:“不对,江山之观,一旦进入轿船,就不能看到它的宏大。况且奇异之境多在人们足迹罕至的地方,轿和船不能到达。”于是步行,登上万松山眺望西湖,一片空明,千峰紫翠,山顶建寺,架木作亭,楼台烟雨,绮丽清幽。以前看画图,恐怕西湖不如画,现在才知道画不足以穷尽西湖。过松岭,渡长桥,到南屏。南屏的山,怪石聚集排列,下面有古寺,就是所谓“南屏晚钟”。北边叫雷峰,有塔高而颜色紫,就是所谓“雷峰夕照”。西边叫苏堤,从南到北,建六座桥以通船,在上面种植梅柳,就是所谓“苏堤春晓”。堤西有园亭,引湖水为池以养鱼,就是所谓“花港观鱼”。堤东有沙洲,旁边有三座塔,影子映入洲中,就是所谓“三潭印月”。潭北有亭子,像翅膀一样在水面上的,是湖心亭。亭北突起而韶秀的,是孤山。山有紫色围墙缭绕的,是行宫。它的东边直达杭城的,是白堤。苏堤纵向而白堤横向,孤山在两堤之间。它的西边有岳武穆庙,庙外铁铸秦桧夫妇,而他们的头被人击碎。曾经读史到国家兴亡之际,不能不对天有所怀疑:当武穆提兵北伐,山东、河朔,豪杰响应,韩常内附,兀术外逃,如果让秦桧突发急病,
假武穆以遐年,复神州而返二圣,至易易耳!而顾不然,待其人之云亡,邦国殄瘁,易代而后,乃复祀武穆而击桧,岂天心悔过,而假手于人以盖前愆耶?抑天终不悔,而人奋其力与天争耶?人之言曰:“善恶之报,不于其身,必于其子孙。”今闻秦氏盛而岳氏式微,此又何说焉?使天下好善而惡恶,人之好恶之心,何由而生也?天之好恶,既与人同,胡为误于其身,复误于其子孙,而终不悔耶?呜呼!此其故圣人知之矣!昔者圣人之作《易》也,君子长而小人消曰“泰”,小人长而君子消曰“否”。运之有否泰,数也,天之所不能违也。非小人得志而害君子,则运不成。故万世之人心,好君子而恶小人者,天之理之常;一时之气运,福小人而祸君子者,天之数之变。万物之于天,犹子之于父,臣之于君也。龙逄、比干,其君不以为忠;申生、伯奇,其父不以为孝。孝子不敢非其亲,忠臣不敢怼其君,而于天又何怨焉?
译假如给岳飞更长的寿命,收复中原并迎回两位皇帝,那是非常容易的事!然而事实并非如此,等到他去世,国家衰败,改朝换代之后,才重新祭祀岳飞并抨击秦桧,这难道是上天悔过,借人之手来掩盖以前的过错吗?还是上天终究不悔,而人奋起力量与天抗争呢?人们说:“善与恶的报应,如果不加诸其身,必定加诸其子孙。”如今听说秦氏家族兴盛而岳氏家族衰微,这又怎么说呢?如果天下人喜好善行而厌恶恶行,人的好恶之心,又是从哪里产生的呢?上天的好恶,既然与人相同,为什么既误判了岳飞本人,又误判了他的子孙,而且始终不悔呢?唉!其中的缘故,圣人早已知道了!从前圣人创作《周易》时,君子道长而小人道消叫做“泰”,小人道长而君子道消叫做“否”。时运有否泰的变化,这是定数,连上天也不能违背。如果不是小人得志而陷害君子,时运就无法形成。所以,万世以来人心喜好君子而厌恶小人,这是天理之常;一时之间气运福佑小人而祸害君子,这是天数之变。万物对于上天,就像儿子对于父亲、臣子对于君主一样。关龙逄、比干,他们的君主不认为他们忠诚;申生、伯奇,他们的父亲不认为他们孝顺。孝子不敢非议自己的亲人,忠臣不敢怨恨自己的君主,那么对于上天又有什么可抱怨的呢?
庙西有坟,内有二冢,武穆王与其子云也。坟南亭台,临湖结构,朱栏碧槛,与绿水红莲相掩映,所谓“曲院风荷”也。初在南屏望湖,路人指曰:“高而顶有塔者,南高峰也;其遥与高同者,北高峰也。”兹由岳坟而西,道出北高蜂下,路旁皆山,苍松翠柏,蔽岫连云。林中徐步,忽见清溪,白石磷磷,落花沉涧,鸟语如簧。心中恍惚,冀有所遇。沿山深入,见一村落,酒帘树间,茶棚竹下,路西有坊,题曰“飞来峰”。过坊而西,乃见奇峰特峙,流水环周,洞在山腹,桥当洞口。渡桥入洞,岩壑空幻,石骨玲珑,乳泉滴沥,积而成池。洞顶怪石,如古树倒垂,云霞横出。孔穴贯串,八达四通,或巨或细,或暗或明。出洞西行,溪边岩下,石皆奇秀,卓立林间者,往往与松竹争长。山侧有放生池,池上有冷泉亭,高峰插天,修篁蔽日,流泉清池,环亭左右,盛夏正午,冷若深秋。亭北有寺,扁曰“云林”,未暇入也。
过寺而西,小园别墅,布置佳胜,纵目流览,忘其路之远近。幽林密箐,曲折其中,有时仰望,不见天日。心中惊疑,不知误入何境,欲一借问,而深山无人。林间企望,见一僧度岭而去。因亦至其岭上,天风南来,微闻鼓乐之声,寻声觅路,忽见一片瓦砾,屋坏墙存,土焦石黑。路闻人语云:“天竺新遭回禄。”见此乃悟身在天竺峰也。当是时,日将暮,予见天竺寺既已烧残,又四围幽壑深林,不类人境,惧其为虎豹之窟穴,山魑木魅所往来,因返。复至飞来峰下,寻前所见村落而歇焉。
次早,复至飞来峰,不入洞而登其颠,远望旭日出海,江潮涌金,晓雾成霞,山岚抹黛,景色变幻,林密怪奇,自疑此身或恐飞去。昔韩世忠忤秦桧,解官携酒,日游西湖,建翠微亭于飞来峰上。唯斯人也,而后称斯山也!下飞来峰,复至冷泉亭,问所谓灵隐,乃知扁“云林”者即是也。时值四月八日,寺于此日斋僧,远近僧来者甚众。本寺住持,披法衣上堂讲经。其大和尚曰帝辉,年可九十余矣,巍然据高座。首座二人,侍者八人,其下行列而拜跪者,可三百众。比丘与比丘尼咸在,其威仪俯仰皆娴谨,独惜所讲无所发明,即成书而诵之,其下不必尽闻,闻者不必尽解,徒听侍者拜云则拜,起云则起而已。呜呼!佛法入中国,千余年矣,愚民绝其父子之天性、饮食男女之大欲而为僧,自宜求成佛,而佛又必不可成。不成佛而徒自苦,奚取于为僧?且此堂上堂下说法听法诸众,非不自知照本讽诵、随人跪起之不可以成佛,然而必为此者,盖有所不得已也。贫无所养,不能力作,因削发而为僧。而天下之愚夫愚妇,非为殿宇庄严、戒律威仪以耸动之,不能发其信心而得其布施。故此济济而楚楚者,名为学佛,实为救饥计也。井田久废,学校不兴,彼既无田可耕,又不闻圣人之道以为依归,穷而无所复入,其为僧,无足怪也。欧阳子曰:“佛法入中国,乘吾道之废缺而来。”韩子曰:“明先王之道以道之,鳏寡孤独废疾者有养也,则亦庶乎其可也。”
飞来峰之东南,有下天竺。再入有中天竺,再入有上天竺,乃昨所睹烧残者,男女杂糅,犹在瓦砾场中烧香也。出天竺而南,至于忠肃公之坟。阳明先生题其门曰:“赤手挽银河,君自大名垂宇宙;青山埋白骨,我来何处哭英雄?”于坟之南,南高峰也。峰南度一岭而西,石壁嵯峨,下有岩洞,陶复陶穴,曰“石屋”,西上里许,有水乐洞。两洞并列,一有水而一无,从无水者入,与有水者通。其水塞洞,砰磅訇磕,而至洞口即入地,从不流出洞外,亦一奇也。又西上烟霞岭,极目皆山,幽深奇伟,更过于灵隐、天竺之间。问之人,云:“此中名山古刹甚多,屈指不能数其名,累月不能穷其境。”吾始知吾之足力不能遍至也,而遂还。
次日,同年苏耕余载酒船相邀,予以湖上之景未遍观也,与之出清波门。城下多柳,而白堤多桥,所谓“柳浪闻莺”
译岳庙西边有一座坟,里面有两座墓,是武穆王岳飞和他的儿子岳云。坟南边的亭台,依湖而建,红色的栏杆与碧绿的台阶,同绿水红莲相互映衬,这就是所谓的“曲院风荷”。起初在南屏山眺望西湖,路人指点说:“高且山顶有塔的是南高峰;那远处与南高峰高度相仿的是北高峰。”这时从岳坟往西走,道路经过北高峰下,路旁都是山,苍松翠柏,遮蔽山峦,连接云层。在林中慢慢行走,忽然看见一条清溪,白石嶙峋,落花沉入涧底,鸟鸣声如簧乐般悦耳。心中恍惚,希望有所奇遇。沿着山深入,看见一个村落,酒旗挂在树间,茶棚搭在竹下,路西有一座牌坊,题写着“飞来峰”。过了牌坊往西,便看见奇特的山峰独自耸立,流水环绕四周,山洞在山腹中,桥梁正当着洞口。渡过桥进入洞中,岩壁山谷空灵虚幻,石质纹理玲珑剔透,钟乳泉水滴沥,积聚而成水池。洞顶的怪石,像古树倒垂,云霞横生。孔穴相互贯通,四通八达,有的巨大有的细小,有的昏暗有的明亮。出了洞往西走,溪边岩石下,石头都奇特秀美,卓立于林间的,往往与松竹争高。山侧有一个放生池,池上有冷泉亭,高峰插入云天,修长的竹林遮蔽阳光,流动的泉水和清澈的池水,环绕亭子左右,盛夏正午,冷得像深秋。亭北有一座寺庙,匾额写着“云林”,没有空闲进去。
过了寺庙往西,小园别墅,布置得优美绝妙,纵目浏览,忘记了道路的远近。幽深的树林和茂密的竹林,曲折其中,有时抬头仰望,看不见天日。心中惊疑,不知道误入了什么境地,想询问一下,但深山里没有人。在林间踮脚远望,看见一个僧人翻过岭头离去。于是也到了那岭上,南来的天风吹拂,隐约听到鼓乐之声,顺着声音寻找道路,忽然看见一片瓦砾,房屋毁坏墙壁尚存,泥土焦黑石头发黑。路上听到人说话:“天竺山新近遭了火灾。”看到这些才明白自己身处天竺峰。当时,太阳将要落山,我看见天竺寺已经被烧残,又加上四周幽深的山谷和茂密的树林,不像人居住的地方,害怕那里是虎豹的巢穴,山精树怪往来的地方,因此返回。又回到飞来峰下,寻找先前看见的村落歇息。
第二天早上,又来到飞来峰,不进入山洞而登上峰顶,远望旭日从海中升起,江潮涌现金光,晨雾化作彩霞,山岚抹上黛色,景色变幻,树林茂密怪异奇特,自己怀疑这身体恐怕要飞起来。从前韩世忠违逆秦桧,被解除官职带着酒,每天游西湖,在飞来峰上建造了翠微亭。只有这样的人,才配得上这座山啊!下了飞来峰,又来到冷泉亭,询问所谓的灵隐寺,才知道匾额写着“云林”的就是它。当时正值四月八日,寺庙在这天斋僧,远近来的僧人很多。本寺住持,穿着法衣上堂讲经。那位大和尚叫帝辉,年纪大约九十多岁了,威严地坐在高座上。首座二人,侍者八人,在下面行列中拜跪的,大约三百人。比丘和比丘尼都在,他们的威仪举止都熟练谨慎,只是可惜所讲的没有阐发什么道理,只是照着书本诵读,下面的人不一定都能听到,听到的不一定都能理解,只是听侍者说拜就拜,说起就起罢了。唉!佛法传入中国,一千多年了,愚昧的百姓断绝父子天性、饮食男女的大欲而做僧人,自然应该追求成佛,但佛又必然不能成。不成佛而白白受苦,做僧人有什么可取的?况且这堂上堂下说法听法的众人,不是不知道照本宣科、随人跪起不能成佛,然而一定要这样做,大概是有所不得已。贫穷没有供养,不能从事劳作,因此削发做僧人。而天下的愚夫愚妇,如果不是因为殿宇庄严、戒律威仪来震慑他们,不能激发他们的信心而得到他们的布施。所以这众多而整齐的人,名义上是学佛,实际上是救饥荒的计策。井田制早已废除,学校不兴盛,他们既没有田地可耕种,又没有听闻圣人的道理作为依归,穷困无处可去,他们做僧人,没有什么可奇怪的。欧阳修说:“佛法传入中国,趁着我们的道义废缺而来。”韩愈说:“阐明先王的道理来引导他们,鳏寡孤独废疾的人有供养,那么大概就可以了吧。”
飞来峰的东南,有下天竺。再进去有中天竺,再进去有上天竺,就是昨天看见被烧残的,男女混杂,还在瓦砾场中烧香。出了天竺往南,到了忠肃公的坟。阳明先生题写他的门联说:“赤手挽银河,君自大名垂宇宙;青山埋白骨,我来何处哭英雄?”在坟的南边,是南高峰。峰南翻过一座岭往西,石壁高峻,下面有岩洞,像陶土复盖像陶土洞穴,叫“石屋”,往西上去一里左右,有水乐洞。两洞并列,一个有水一个没有,从没有水的进入,与有水的相通。那水堵塞洞口,声音轰响,到了洞口就入地,从不流出洞外,也是一个奇观。又往西上烟霞岭,极目都是山,幽深奇伟,更超过灵隐、天竺之间。问当地人,说:“这里名山古刹很多,屈指不能数清它们的名字,累月不能穷尽它们的境界。”我才明白我的脚力不能遍至,于是返回。
第二天,同年苏耕余载酒船相邀,因为湖上的景色没有遍观,和他从清波门出去。城下多柳树,而白堤多桥,所谓的“柳浪闻莺”
、“断桥残雪”也。循白堤,复至孤山,入行宫。行宫之制甚奇,复阁重廊,周回相通,凿石为基,削岩成壁,引水成池,植花成幄。桥水磴山,至于后宫。殿在山上,含岩石于殿中,注清泉于座下,一室之中,而山水之观毕具。左右高楼,近挹湖光。远吞山色,如登玉霄金阙,而望十洲三岛之仙踪也。放鹤亭在行宫东北,古梅巨石,清雅不群,惜亭殊巨丽,不似当日处士风流。下亭,复登舟,绕孤山之背,至昭庆寺而还。于湖中之景,不能十一,而已暮矣。予益信轿与船之不能远到,而游西湖者未尽见西湖也。
译这就是“断桥残雪”了。沿着白堤走,又回到孤山,进入行宫。行宫的格局非常奇特,楼阁重叠,走廊环绕,四周相通相通,凿开石头作为地基,削平岩石成为墙壁,引来流水形成池塘,种植花卉构成帷帐。桥梁横跨水面,石阶登上山峦,一直通到后宫。大殿建在山上,将岩石包容在殿内,让清泉流淌在座位之下,在一间屋子之中,山水的景观就全部具备了。左右两边的高楼,近处可以汲取湖光,远处可以吞纳山色,就像登上了玉霄金阙,眺望十洲三岛的仙家踪迹一样。放鹤亭在行宫的东北方向,古梅与巨石相伴,清雅脱俗,与众不同,可惜亭子过于巨大华丽,不像当年林逋那样的隐士风范。走下亭子,又登上船,绕过孤山的背面,到达昭庆寺后返回。对于湖中的景色,连十分之一都未能尽览,天色已经晚了。我更加相信轿子和船不能到达远处,而游览西湖的人并没有完全见到西湖的全貌。
留数日,遂渡江而东。钱塘江中,亦有两山,仿佛金、焦,遥望海门,屹然对峙。惜时非八月,不能观大潮。渡江至萧山,萧山有湖,产蓴丝嘉鱼;旱则引湖水以溉田,潦泄于海,风景似西湖,而有用过之。萧山东则山阴道上矣,千岩万壑,大者奇伟,小者佳丽。山下皆水,大溪小港,经纬绣错。东至白鹤浦,有小山,舟人指曰:“禹戮防风氏之所也。”泛舟入山阴城,登卧龙山。出城至于鉴湖,昔明皇赐贺知章鉴湖一曲,后遂指此一曲为鉴湖,其实萧山、会稽、山阴三县之水,皆鉴湖也。尝登山而望之,三县桑田,其平如砥,想皆沧海所变。水在其中,渟满不流,而色清若镜,故曰鉴湖也。
自鉴湖欲游吼山,鉴湖之水无波,故舟多夜行。梦中不知泊于何处,但闻雨声彻夜不绝,天明起视,初无雨。舟在巨潭,四围皆山,并无来路,不知舟何以得至潭中。潭南岩上,乳泉乱滴如檐溜。东峰有洞,水满其中。西峰怪石超出,长垂下注,若巨象舒鼻以饮潭水。其北竹林茂密,楼阁清幽,晓梦初醒,疑非尘世。舟人语曰:“此所谓曹溪。东有洞者狮山,西如鼻者象山,有楼阁者,石匮先生之书院也。”登楼四望,见楼后之山尤高峻,怪石森列,有如台者,如柱者,如首戴笠者,如巨人立者,所谓吼山也。下楼棹舟,由狮山之洞中,曲折行数百步而后出,如渔郎自桃源归也。吼山有空明庵,门前流水,门内清池,朱楼碧瓦,倒影池中,高岩峭壁,卓立楼后,瀑泉飞洒,常如骤雨。其奇不减曹溪也。
吼山返棹,乃谒禹陵。禹陵之山,高圆若冢。众峰环拱,有如侍卫。陵侧有菲泉,泉东有庙,庙旁有窆石亭,相传葬禹时所用。石高五六尺,烟如柱,端有圆孔,似孔庙之汉碑。记曰:“公室视丰碑,三家視桓楹。”窆石似楹,盖葬碑也。由禹陵至南镇,南镇者,会稽山也。其最高者曰炉峰,其下有庙,为历代祭告之所。自南镇回舟,夜泊山阴城外,月几望矣。气霁云敛,月白江清,天水相涵,空明一片。人在舟中,身心朗彻,如琉璃合,恍然若有所悟。
黎明至于兰亭。今之兰亭,非昔之兰亭矣。择平地而建亭,中立大碑,御书右军序于其上。亭前为石成渠,以为曲水,崎岖跼蹐,初无远致,且不可以流觞。左右各凿一池,以为是“鹅池”与“墨池”也。亭西里许,曰天章寺,而亦非旧矣。然此皆人为之者,故有废兴,若所谓“崇山峻岭”、“清流激湍”,则依然在。盖山阴之水不流,唯兰渚湍急,潺潺于茂林修竹之间,风致又别也。返城中,登蕺山。下有寺,乃右军之旧第,其南有题扇桥。山下有书院,刘念台讲学于此。
予棹舟在山阴道上三日夜,有山皆秀,无水不清,回环往复,不辨西东,登蕺山乃瞭然。盖绍兴之西南皆山,而东北近海。吼山在东,兰亭在西,禹凌、南镇在其南,北有梅山,下有梅市,梅福之所居也。远望南镇之西,有高于南镇者,曰秦望,始皇帝刻石于此。又禹穴非禹陵也,禹藏书于宛委之山,曰禹穴。又会稽有阳明洞,道书云第十一洞天,而余皆未至。游人惮于登陟,舟所可至者至之,若高远幽深、神圣仙灵之遗迹,则惧而不果去。抑吾在绍兴凡三望海:登下方山望海,登禹穴、登蕺山皆望海,第见茫茫沙草而已,实未尝见水。吾犹怅然以山海之奇未尽探也。
由绍兴复返杭州,登凤凰山,一名紫阳山,昔高宗南渡,广杭城,包此山于苑内,以为游观之所。左江右湖,登临彷徨,致足乐也。自杭州溯浙江,至于富阳。富阳之山,雄壮似燕秦诸塞,而青翠过之。富阳以南,川势渐窄,两山对峙,一水中流,群山倒影,上下皆青。出橦梓关,势渐开,远近布列,山皆妍媚。桐君山陡立江岸,其南内拓开一平原,石壁环峙,如天生城阙,则桐庐也。阻山临水,居民在山水之间,瓦青墙白,纤尘不染;其清华朗润,令人神恬。南至鸬鹚原,山势怪特,峰峦坌涌,密峙骈植,束江
译停留了几天,于是渡过钱塘江向东行进。钱塘江中,也有两座山,仿佛镇江的金、焦二山,遥望海门,巍然对峙。可惜时节不是八月,无法观赏大潮。渡江到达萧山,萧山有一个湖,出产莼菜丝和美味的鱼;干旱时引湖水灌溉农田,水涝时排泄入海,风景类似西湖,但实用性超过西湖。萧山以东就是山阴道了,千岩万壑,大的奇伟,小的秀丽。山下都是水,大溪小港,纵横交错。向东到白鹤浦,有一座小山,船夫指着说:“这是大禹诛杀防风氏的地方。”乘船进入山阴城,登上卧龙山。出城到达鉴湖,从前唐明皇赐给贺知章鉴湖的一角,后来就把这一角称为鉴湖,其实萧山、会稽、山阴三县的水,都是鉴湖。曾经登山眺望,三县的桑田,平坦如磨刀石,猜想都是沧海变迁而成。水在中间,停蓄满溢而不流动,而且颜色清澈如镜,所以叫鉴湖。
从鉴湖想去游览吼山,鉴湖的水没有波浪,所以船多在夜间行驶。梦中不知道停泊在何处,只听见雨声彻夜不停,天亮起来看,根本没有雨。船在巨大的潭中,四周都是山,并没有来路,不知道船怎么到达潭中的。潭南岩石上,乳泉杂乱滴落如屋檐流水。东峰有洞,水充满其中。西峰怪石突出,长长地垂下注水,像巨象舒展鼻子来喝潭水。它的北边竹林茂密,楼阁清幽,早晨梦刚醒,怀疑不是尘世。船夫说:“这就是所谓的曹溪。东边有洞的是狮山,西边像鼻子的是象山,有楼阁的,是石匮先生的书院。”登上楼向四周眺望,看见楼后的山尤其高峻,怪石森然排列,有像台的,像柱的,像头上戴帽子的,像巨人站立的,这就是所谓的吼山。下楼划船,从狮山的洞中,曲折行走几百步后才出来,像渔郎从桃花源归来一样。吼山有空明庵,门前流水,门内清池,朱红的楼碧绿的瓦,倒影在池中,高岩峭壁,卓立在楼后,瀑布泉水飞洒,常像骤雨。它的奇特不亚于曹溪。
从吼山返航,于是拜谒禹陵。禹陵的山,高圆像坟墓。众峰环绕拱卫,像侍卫一样。陵侧有菲泉,泉东有庙,庙旁有窆石亭,相传是大禹下葬时所用的。石头高五六尺,像柱子一样,顶端有圆孔,类似孔庙的汉碑。《礼记》说:“公室看丰碑,三家看桓楹。”窆石像楹柱,大概是葬碑。从禹陵到南镇,南镇就是会稽山。它最高的叫炉峰,下面有庙,是历代祭告的地方。从南镇回船,夜泊在山阴城外,月亮几乎满了。天气晴朗云气收敛,月白江清,天水相涵,空明一片。人在舟中,身心明朗透彻,像琉璃合在一起,恍然好像有所领悟。
黎明到达兰亭。现在的兰亭,不是以前的兰亭了。选择平地建造亭子,中间立大碑,皇帝书写右军序在上面。亭前用石头做成渠,作为曲水,崎岖狭窄,起初没有远致的意境,而且不能流觞。左右各凿一个池,认为是“鹅池”和“墨池”。亭西一里左右,叫天章寺,也不是旧的了。然而这些都是人为的,所以有废兴,如果所谓的“崇山峻岭”、“清流激湍”,则依然在。大概山阴的水不流动,只有兰渚湍急,潺潺在茂林修竹之间,风致又不同了。返回城中,登上蕺山。下面有寺庙,是右军的旧宅,南边有题扇桥。山下有书院,刘念台在这里讲学。
我划船在山阴道上三日夜,有山都秀丽,无水不清澈,回环往复,分不清西东,登上蕺山才瞭然。大概绍兴的西南都是山,而东北近海。吼山在东,兰亭在西,禹陵、南镇在南,北有梅山,下面有梅市,是梅福居住的地方。远望南镇的西边,有高于南镇的,叫秦望,秦始皇在这里刻石。又禹穴不是禹陵,大禹藏书在宛委山,叫禹穴。又会稽有阳明洞,道书说是第十一洞天,而我都未到。游人害怕登山,船能到的就到,如果高远幽深、神圣仙灵的遗迹,则害怕而不敢去。况且我在绍兴三次望海:登下方山望海,登禹穴、登蕺山都望海,只看见茫茫沙草而已,实在没看见水。我还怅然于山海之奇未尽探。
从绍兴再返回杭州,登上凤凰山,又名紫阳山,从前高宗南渡,扩建杭州城,把这座山包在苑内,作为游观的地方。左江右湖,登临彷徨,足以快乐。从杭州溯浙江,到达富阳。富阳的山,雄壮像燕秦诸塞,而青翠超过它们。富阳以南,川势渐窄,两山对峙,一水中流,群山倒影,上下都青。出橦梓关,地势渐开,远近布列,山都妍媚。桐君山陡立在江岸,南边内拓开一平原,石壁环峙,像天生城阙,就是桐庐。阻山临水,居民在山水之间,瓦青墙白,纤尘不染;它的清华朗润,令人神恬。南到鸬鹚原,山势怪特,峰峦坌涌,密峙骈植,束江
流如一线。入原口转而西,则富春也。南北皆山,其中皆水,不余寸土。两“钓台”在北山下,石峰直起而顶方,旁有子陵祠。凡钓台左右之山,其颠皆有流泉,锦峰缥缈,上入高青,怪石峥嵘,下临沉碧。瀑流喷薄,堕玉飞珠,涧水层波,调笙鼓瑟。高山流水之观止矣!尝忆陶隐君语云:“高峰入云,清流见底;两峰石壁,五色交辉。青林翠竹,四时具备。晓雾将歇,猿鸟乱啼;夕日欲颓,沉鳞竞跃。实是欲界之仙都。”唯此地足以当之。西至于严州,高山四塞,大水环周,可称为天险。南入横溪,至于兰溪。自杭州至兰溪,四百余里,冈峦绵亘,雄于富阳,清于桐庐,奇于富春,秀于兰谿。人在舟中,高视远眺,不能坐卧。偶值偃仰,两岸之山,次第从船窗中过,如画图徐展。舟行之乐,无逾于此!
译水流细如一线。流入原口后转向西流,就是富春江了。南北两岸都是山,中间全是水,没有留下一寸土地。两座“钓台”在北山脚下,石峰笔直耸立而顶部平坦,旁边有子陵祠。凡是钓台左右的山,山顶都有流泉,山峰如锦般缥缈,向上融入高远的青色天空,怪石险峻奇特,向下俯瞰深沉碧绿的江水。瀑布喷涌激荡,坠落如玉,飞溅如珠,涧水层层波浪,如同调弄笙箫、弹奏琴瑟。这真是高山流水的极致景观了!曾经记得陶隐君的话说:“高峰插入云霄,清流清澈见底;两座山峰的石壁,五种颜色交相辉映。青翠的树林和竹子,四季都具备。清晨的雾气将要消散,猿猴和鸟儿杂乱啼叫;夕阳即将落下,水中的鱼儿争相跳跃。这实在是人间的仙境。”只有这里足以配得上这样的描述。向西到达严州,高山四面环绕,大水四周包围,可以称为天然险要之地。向南进入横溪,到达兰溪。从杭州到兰溪,四百多里,山冈连绵不断,比富阳雄壮,比桐庐清澈,比富春奇特,比兰溪秀美。人在船中,抬头远望,无法安坐或躺卧。偶尔得以仰卧休息,两岸的山峦,依次从船窗中掠过,如同画卷缓缓展开。行船的乐趣,没有比这更胜的了!
兰溪南曰金华,川势大开,极目平畴,远望崇山,烟云缭绕,摩天碍日。传闻其上有朝真、冰壶、双龙之洞,乃王方平叱石成羊之所也。西过龙游,至于衢州,凡西安道上之山,冈峦华簇,而滑瘦如削,烟岚高洁,刻露清秀。西南至常山,多枫桂,云眠树间,山横云上,高薄深林,令人有小山招隐之思。西至玉山,复登舟,至于广信,为江西界。山形粗猛突兀,横亘直竖,缘河罗列,皆一石特起,方圆平直,各自为象。西至弋阳,有龟峰山,众峰直起如筍,有青山头,峰顶皆圆,有如人首:或冠或冕,或螓或颀,或光如僧,或鬟如妓。寺隐丛篁,泉出古洞,棕榈芭蕉,延满岩谷,奇险幽秀,兼而有之。西北至贵溪,见“天然桥”,一石横两峰之颠,下空若洞,亦奇境也。闻贵溪有鬼谷山,鬼谷子之所居。又有象山,陆子静读书其上,尝曰:“云山谷石之奇,目所未睹,问之人而不知,知有龙虎山张真人而已。”西至安仁,地平旷。南至瑞洪,遂入鄱阳。自安仁以西,四望不见山。至瑞洪以南,四望并不见树,短草黄沙,烟水云天而已。湖水甚浊,波涛皆红。
出湖入章江,至南昌,登滕王阁。章江南来,渺瀰极目;彭蠡北汇,烟波万顷。东望平畴,天垂野阔。连峰千里,西列屏障,所谓“西山暮雨,南浦朝云。霞鹜齐飞,水天一色”,盖实录也!南昌阻风,泊舟生米渡。次蚤渡江,几至不测。语日“安不忘危”,又曰“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余自维扬登舟,过扬子,泛吴淞,涉钱塘,溯桐溪,经鄱阳,在舟数月,侥幸无恙,习而安焉。设非遭此,遂安其危而忘垂堂之戒也,岂可哉?
南至于丰城,观剑池。西入清江,至临江府。城东有合皂山,昔张道陵、丁令威、葛孝先皆居于此。西过新喻,山尤多:分宜之山清而秀,袁州之山奇而雄。至芦溪乃陆走,过萍乡复登舟,经醴陵,出涤口,至湘江,入湖南境。右江风俗,胜于三吴两浙:男事耕耘,兼以商贾;女皆纺织。所出麻枲绵葛松杉鱼虾米麦,不为奇技淫巧,其勤俭习事,有唐魏之风。独好诈而健讼,则楚俗也。
湘江之水清而文,两岸之山秀而雅,草多茅菅,扶疏猗靡,皆有蕙薄丛兰之致。每当五岭朝霞,三湘夜雨,或光风转蕙,皓月临枫,吟《离骚》《九歌》《招魂》之句,如睹泽畔之憔悴也,如逢芰衣荷裳之芳泽也,如闻湘灵山鬼之吟啸悲啼也。南至衡州,谒南岳。凡岳镇,非独形伟,其气盛也。向登泰山,郁郁葱葱,灵光焕发。渡江以来,名山无数,神采少减焉。兹见南岳,乃复如睹泰山,连峰争出,高不可止;复岭互藏,厚不可穷。石壁插青,流泉界白,气勃如蒸,岚深似黛。顶在云中,有若神龙,其首不见,而爪舒鳞跃,光怪陆离。“火维地荒,天假神柄”,应不诬也。衡山七十二峰,其最大者五:芙蓉、紫盖、石廪、天柱、祝融。南岳庙在祝融峰下,谒庙后,望五峰,其顶皆在云中。登舟南行数日,无时不矫首。古语云:“帆随湘转,望衡九面。”予九面望而卒未尝见其顶,始叹衡山之云之难开也!
西次祁阳,见唐亭,元次山之所建。西至于水州,自右江至衡阳,数千里间,土石多赤,一望红原绿草,碧树丹屋,烂若绘绚。至零陵,山黑而石白,天地之气一变。城下潇江,北合于湘。潇西之山皆幽奇,柳子厚多记之。西入湘口,水愈清,两岸之石,玲珑奇峭,不可指数,所谓少人而多石,其信然与!西至于全州,为粤西形胜之地,湘山崔嵬,高踞俯视,众山环拱,诸水会同。山下有光孝寺,无量寿佛示寂之所,云肉身在塔内。予入而谛观之,不似也。
南至于兴安,有阳海山。半山有分水岭,山脊流水,可以泛舟;至岭而分,其北流者为湘江,南流者为漓江,一水而相离,故曰湘漓也。志云:“临贺、始安、桂阳、揭阳、大庾为五岭。”《水经注》云:“湘水出零陵始安县。”然则兴安者始安也。予自长沙溯湘江至
译兰溪以南是金华,地势开阔,极目望去是一片平坦的田野,远望则是高耸的山峦,烟云缭绕,高耸入云,遮天蔽日。传闻山上有朝真洞、冰壶洞、双龙洞,那是王方平叱石成羊的地方。向西经过龙游,到达衢州,凡是西安道上的山,山冈山峦华美簇拥,而山体滑溜瘦削如同刀削,烟岚高洁,刻露出清秀之姿。向西南到达常山,那里多枫树和桂树,云气栖息在树间,山横卧在云上,高入深林,令人产生隐居小山的念头。向西到达玉山,再次登船,到达广信,这里是江西的边界。山势粗犷猛烈、突兀耸立,横亘直竖,沿着河流排列,都是一块巨石特别耸起,方圆平直,各自形成形象。向西到达弋阳,有龟峰山,众多山峰直立如竹笋;有青山头,峰顶都是圆的,像人的头:有的像戴冠,有的像戴冕,有的像螓首,有的像颀长,有的光头像僧人,有的发髻像妓女。寺庙隐藏在茂密的竹林中,泉水从古老的洞穴中流出,棕榈和芭蕉,蔓延布满岩谷,奇险幽秀,兼而有之。向西北到达贵溪,看见“天然桥”,一块石头横跨在两峰之巅,下面空旷如洞,也是奇境。听说贵溪有鬼谷山,是鬼谷子居住的地方。又有象山,陆子静在那里读书,曾说:“云山谷石的奇特,眼睛未曾见过,问人也不知道,只知道有龙虎山的张真人罢了。”向西到达安仁,地势平坦空旷。向南到达瑞洪,于是进入鄱阳湖。从安仁以西,四望不见山。到瑞洪以南,四望并不见树,只有短草黄沙,烟水云天罢了。湖水非常浑浊,波涛都是红色的。
出湖进入章江,到达南昌,登上滕王阁。章江从南而来,水势浩渺,极目无际;鄱阳湖从北汇聚,烟波万顷。向东望是平坦的田野,天空低垂,原野辽阔。连绵的山峰千里不绝,向西排列如屏障,所谓的“西山暮雨,南浦朝云。霞鹜齐飞,水天一色”,大概是真实的记录!南昌因风受阻,停船在生米渡。第二天早晨渡江,几乎遭遇不测。俗话说“安不忘危”,又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我从扬州登船,经过扬子江,泛舟吴淞江,渡过钱塘江,溯桐溪而上,经过鄱阳湖,在船上数月,侥幸平安无事,习惯了就安然处之。假如没有遭遇这次危险,就会安于危险而忘记“坐不垂堂”的警戒,难道可以吗?
向南到达丰城,观看剑池。向西进入清江,到达临江府。城东有合皂山,从前张道陵、丁令威、葛孝先都居住在这里。向西经过新喻,山尤其多:分宜的山清丽秀美,袁州的山奇特雄伟。到达芦溪于是改走陆路,经过萍乡再次登船,经过醴陵,出涤口,到达湘江,进入湖南境内。右江的风俗,胜过三吴两浙:男子从事耕种,兼营商业;女子都从事纺织。出产的麻、枲、绵、葛、松、杉、鱼、虾、米、麦,不制作奇技淫巧之物,他们勤俭习劳,有唐魏之风。唯独喜欢欺诈且好打官司,则是楚地的风俗。
湘江的水清澈而有文采,两岸的山秀美而雅致,草多是茅菅,繁茂柔美,都有蕙草丛兰的情致。每当五岭朝霞,三湘夜雨,或者和风转蕙,皓月临枫,吟诵《离骚》《九歌》《招魂》的诗句,就像看见泽畔憔悴的屈原,就像遇见穿着菱叶衣荷叶裳的芳香美人,就像听到湘灵山鬼的吟啸悲啼。向南到达衡州,拜谒南岳。凡是岳镇,不仅形体雄伟,其气势也旺盛。从前登上泰山,郁郁葱葱,灵光焕发。渡江以来,名山无数,神采稍减。现在看见南岳,又如同看见泰山,连绵的山峰争相耸出,高不可止;重叠的山岭互相隐藏,深厚不可穷尽。石壁插入青色,流泉划出白色,气势勃发如蒸腾,山岚深邃如黛色。山顶在云中,像神龙,头看不见,而爪子舒展鳞片跳跃,光怪陆离。“火维地荒,天假神柄”,应该不是虚妄。衡山七十二峰,其中最大的有五座:芙蓉、紫盖、石廪、天柱、祝融。南岳庙在祝融峰下,拜谒庙后,眺望五峰,它们的山顶都在云中。登船向南行驶数日,无时无刻不抬头仰望。古语说:“帆随湘转,望衡九面。”我九面眺望而最终未曾看见山顶,开始感叹衡山的云难以散开!
向西次到祁阳,看见唐亭,是元次山所建。向西到达永州,从右江到衡阳,数千里之间,土石多呈红色,一望无际是红原绿草,碧树丹屋,灿烂如绘画。到达零陵,山黑而石白,天地之气一变。城下是潇江,向北汇入湘江。潇江以西的山都幽深奇特,柳子厚多有记载。向西进入湘口,水更加清澈,两岸的石头,玲珑奇峭,不可计数,所谓少人而多石,确实如此吧!向西到达全州,是粤西形胜之地,湘山崔嵬,高踞俯视,众山环绕拱卫,诸水汇聚。山下有光孝寺,无量寿佛示寂的地方,传说肉身在塔内。我进去仔细观察,不像。
向南到达兴安,有阳海山。半山有分水岭,山脊上的流水,可以泛舟;到岭顶而分流,向北流的是湘江,向南流的是漓江,一水而分离,所以叫湘漓。志书说:“临贺、始安、桂阳、揭阳、大庾为五岭。”《水经注》说:“湘水出零陵始安县。”那么兴安就是始安。我从长沙溯湘江而上
永全,挽舟直上,如登峻坂。山腰回舟,转入漓江,下桂林如建瓴。源泉混混,咫尺分流,而北入北海,南入南海,其岭之高可知矣。
译永全,拉船逆流直上,如同攀登陡峭的山坡。在山腰处调转船头,转入漓江,从桂林顺流而下,就像从高处倾倒瓶中的水一样迅疾。源头的水流滚滚不断,近在咫尺便分成了两股,一股向北流入北海,一股向南流入南海,由此可以知道这座山岭的高峻了。
漓江初分,屈曲山间,别凿一渠以通舟。秦伐南越,史录凿此。汉戈船将军出零陵、下漓水,于此置阧,阧犹关也。诸葛武侯续修之。渠上有武侯祠,祠后有伏龙山,山石多怪,玲珑槎枒,连峰叠嶂,皆如米颠袖中之物。伏龙以西,群峰乱峙,四布罗列,如平沙万幕,八门五花;江如游骑纵横其中。前有高峰曰马头山,卓立俯视,如大将秉巨纛以出令也。
南过灵川,至于桂林。粵西高大中丞,予业师也,留署中过夏。时时跨马出游郊坰,负郭山水之胜皆见之。城中屹立者曰独秀山,高数百丈,下有石室,顶通光耀。其东北曰伏波山,高峭与独秀等,岩中悬石,下垂如柱。其西有叠彩岩,石纹华丽,岩腹有洞,冷风日夜不休,曰风洞。迎风而入,曲折崎岖,渐觉光明,忽然高敞;身入楼阁,户牖轩豁,栏槛回环;开户一望,水天无际,山林窈冥。盖漓江从城北来,两岸之山,怪怪奇奇,向在舟中,未尽见也。兹入洞内,黑走山腹,忽睹上界,皆成异境。舟泛银河,人至天台,亦若是矣。城南有刘仙崖,石洞如屋,内刻张平叔《赠桂林白龙洞刘真人歌》,道铅汞术甚详。城西有七星岩,上有棲霞洞。石阶直下数百级,顶上水纹如波,中有鲤鱼,长丈余,头目鳞尾皆具。洞后深黑,秉炬进数百步,冷气迫人,同行者惧,遂偕出。闻土人道其中之景甚怪。王荆公云:“世上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而为人所罕至。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有志矣不随以止也,然力不足者,亦不能至也。有志与力而又不随以怠,至于幽暗昏忽,而无物以相之,亦不能至也。然力足以至焉,于人为可讥,而在己为有悔。尽吾志而不能至者,可以无悔矣。吾甚悔吾之未尽吾志而随人以止也!”其东有龙隐洞,清流从洞中出而入江。江中有山,轮囷若象鼻舒江中,舟行鼻内。江岸山上有洞,直透山背,以通天光,望之圆明如满月。志称“滨江三洞,水月最佳”者是也。
兹行也,在桂林之日为久,瑶苗土僮,蚺蛇,山羊,锦鸡,孔雀,黑白之猿,荔枝、佛手之树,黄皮、白蜡之林,芭蕉之心,长大如椽;天雨之花,其红射日。可谓见所未见。独其俗凶悍褊小,嗜利好杀。天地之灵,钟于物而不钟于人,何哉?予以六月初旬至桂林,七月暑退,登舟返棹。曩之至也,云峰吐火,稻穗涌波,荷蕊绽红,江流涨绿,署中偃仰。曾几何时,而稻禾全刈,木叶半黄,云白天晶,凉风萧瑟。回思江南暮春,莺飞草长,西湖梅雨,花落鸟啼,有如隔世!王右军云:“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亶其然矣!
过全州,复入湘山寺,有匾曰“再来人”。予嗒然而笑。夫佛再出世,犹吾再入寺也,而何怪焉?过衡州,登合江亭,湘水南来,蒸水北至,两江合处,一峰特起,曰石鼓山,上有武侯祠。向读韩诗注云“合江亭旁有朱陵洞”,登其上而不见。返舟问榜人,云:“洞在亭下,当事者封其路,游人往往不得至焉。”在舟又望南岳,雾隐云封,终不能见其顶。江山之于人如友,或不期而遇,或千里相访而不值,何哉!北至于湘潭,有昭山。昭王南征至此。
北至于沙城,城东有云母山,《列仙传》云“星沙云母,服之长生”者也。城北有罗洋山,城南曰妙高峰。湘江在城西,水西有岳麓山。志曰“衡山七十二峰,回雁为首,岳麓为足”是也。其颠有道乡台,昔邹志完谪长沙,守臣温益逐之,雨夜渡湘宿于此。后张敬夫为之筑台,朱子题曰“道乡”。道乡者,志完之别号也。闻志完初谪时,涕泣,其友怒曰:“使志完居京师,得寒疾不汗,五日死矣!独岭南能死人哉?”由今观之,向与志完同时在京师者,皆已湮没,而志完以谪特传,亦可以知所处矣。道乡台下有《岳麓寺碑》,李北海所书也。凡地之美恶,视乎其人,不择地而安之,皆可安也。予过五岭,泛三湘,望九嶷,历百越,皆古迁客骚人痛哭流涕之所。入而游焉,瘴花善红,
译漓江刚分流,蜿蜒曲折于山间,另外开凿一条渠道以通行船只。秦朝征伐南越,史书记载曾开凿此渠。汉代戈船将军从零陵出发,顺漓江而下,在此设置关卡,“阧”就是关的意思。诸葛武侯后来继续修缮它。渠道上有武侯祠,祠后有伏龙山,山石大多奇特,玲珑交错,连绵的山峰重叠的峰峦,都像米芾袖中收藏的奇石。伏龙山西面,群峰杂乱耸立,四处分布罗列,如同平沙上万千帐幕,八门五花;江水像游动的骑兵纵横其中。前面有高峰叫马头山,卓然挺立俯视,像大将手持巨大的旗帜发布命令。
向南经过灵川,到达桂林。粤西的高大中丞,是我的业师,我留在他的官署中度过夏天。常常骑马出游郊外,靠近城郭的山水胜景都看遍了。城中耸立的山叫独秀山,高几百丈,下面有石室,山顶透出光亮。它的东北面叫伏波山,高峻陡峭与独秀山相当,岩中悬石,下垂如柱。它的西面有叠彩岩,石纹华丽,岩腹中有洞,冷风日夜不停,叫风洞。迎着风进入,曲折崎岖,渐渐觉得明亮,忽然变得高敞;身体进入楼阁,门窗宽敞,栏杆回环;打开门一望,水天无边,山林幽深。原来漓江从城北流来,两岸的山,怪异奇特,之前在船中,没有完全看见。现在进入洞内,在黑暗的山腹中穿行,忽然看到上面的境界,都成了奇异之境。船泛银河,人至天台,也是这样。城南有刘仙崖,石洞像房屋,里面刻有张平叔《赠桂林白龙洞刘真人歌》,详细记载了铅汞之术。城西有七星岩,上面有栖霞洞。石阶直下几百级,顶上水纹如波浪,中有鲤鱼,长一丈多,头目鳞尾都具备。洞后深黑,举着火把前进几百步,冷气逼人,同行的人害怕,于是一起出来。听说当地人讲其中的景色非常怪异。王荆公说:“世上奇伟瑰怪非同寻常的景观,常在险远之处,而人们很少到达。所以没有志向的人不能到达。有志向但不跟随别人一起停止,然而力量不足的人,也不能到达。有志向和力量又不跟随别人懈怠,到了幽暗昏忽的地方,而没有外物辅助,也不能到达。然而力量足以到达,在别人看来可讥笑,在自己看来有悔恨。尽了自己的志向而不能到达,可以无悔了。我非常悔恨自己没有尽自己的志向而跟随别人停止!”它的东面有龙隐洞,清流从洞中流出进入江中。江中有山,盘曲像象鼻舒展在江中,船行象鼻内。江岸山上有洞,直通山背,以通天空的光亮,望之圆圆满满像满月。志书称“滨江三洞,水月最佳”的就是这个。
这次出行,在桂林的日子最久,瑶族苗族土著僮人,蚺蛇,山羊,锦鸡,孔雀,黑白猿猴,荔枝、佛手树,黄皮、白蜡林,芭蕉心,长大如椽;天雨之花,其红射日。可以说是见所未见。只是那里的风俗凶悍褊狭,嗜利好杀。天地的灵气,凝聚在物而不凝聚在人,为什么呢?我在六月初旬到达桂林,七月暑气消退,登船返航。之前到达时,云峰吐火,稻穗涌波,荷蕊绽红,江流涨绿,在官署中仰卧。曾几何时,而稻禾全被收割,木叶半黄,云白天晶,凉风萧瑟。回想江南暮春,莺飞草长,西湖梅雨,花落鸟啼,如同隔世!王右军说:“过去所喜欢的,俯仰之间,已成为陈迹。”确实如此啊!
经过全州,再次进入湘山寺,有匾额曰“再来人”。我怅然一笑。佛再出世,如同我再次进入寺庙,有什么奇怪的呢?经过衡州,登上合江亭,湘水南来,蒸水北至,两江合流处,一峰特起,叫石鼓山,上面有武侯祠。以前读韩诗注说“合江亭旁有朱陵洞”,登上山顶而看不见。返回船中问船夫,说:“洞在亭下,管事的人封了路,游人往往不能到达。”在船中又望南岳,雾隐云封,终不能见其顶。江山对于人如同朋友,有时不期而遇,有时千里相访而不遇,为什么呢!向北到达湘潭,有昭山。昭王南征至此。
向北到达沙城,城东有云母山,《列仙传》说“星沙云母,服之长生”的就是这里。城北有罗洋山,城南叫妙高峰。湘江在城西,水西有岳麓山。志书说“衡山七十二峰,回雁为首,岳麓为足”就是这个意思。山顶有道乡台,以前邹志完被贬长沙,守臣温益驱逐他,雨夜渡湘宿于此。后来张敬夫为他筑台,朱子题曰“道乡”。道乡是志完的别号。听说志完初被贬时,涕泣,他的朋友怒曰:“假如志完居京师,得寒疾不出汗,五日就死了!难道只有岭南能死人吗?”由今观之,以前与志完同时在京师的人,都已湮没,而志完因被贬特别传颂,也可以知道所处的环境了。道乡台下有《岳麓寺碑》,李北海所书。大凡地方的美恶,取决于人,不选择地方而安之,皆可安之。我经过五岭,泛舟三湘,望九嶷,历百越,都是古迁客骚人痛哭流涕之所。进入而游焉,瘴花善红,
蛮鸟能语,水清石怪,皆有会心。比及长沙,山林雅旷,水土平良,已如更始余民,复睹司隶雍容。贾太傅乃不自克,而抑郁以死。语云“少不更事”,太傅有焉。北过橘州,昔范质夫南谪,夫人每骂章惇。过橘州舟覆,公自负夫人以出,徐曰:“此亦章惇为之耶?”予性褊,服膺范公以自广。今过其地,想见其为人。
译蛮地的鸟能够说话,水清澈石头奇异,都让人心有领会。等到抵达长沙,山林高雅开阔,水土平坦良好,已像是更始之世的遗民,重新看到司隶的雍容气象。贾谊却未能克制自己,因而抑郁而死。俗话说“年少不经事”,贾谊身上就有这种情况。向北经过橘州,从前范质夫被贬谪到南方,他的夫人常常责骂章惇。经过橘州时船翻了,范质夫背着夫人出来,缓缓说道:“这也是章惇做的吗?”我性情狭隘,信奉范质夫来开阔自己的心胸。如今经过这个地方,仿佛能看到他的为人。
北至于湘阴,有黄陵庙,二妃之所溺也。其东有汨罗江,屈子之所沉也。过广陵,入洞庭,浩倍荡荡,四无涯涘。晚见红日落于水内,次早见炬火然灼水面,渐望渐高,乃明星也。吾游行天下,山吾皆以为卑,水吾皆以为狭,非果卑果狭也,目能穷其所至,则小之矣。物何大何小,因其所大而大之,则莫不大;因其所小而小之,则莫不小。苏子瞻曰:“覆杯水于地,芥浮于水,蚁附于芥,茫然不知其所济。少焉水涸,蚁即径去,见其类,出涕曰:几不复与子相见!岂知俯仰之间,有方轨八达之路乎?计四海之在天地之间也,犹杯水也;舟犹芥也,人犹蚁也,吾乌知蚁之附芥,不以为是乘桴浮海耶?其水涸而去,不以为是海变桑田耶?四海虽广,应亦有涯,目力不至,则望洋而叹。因所大而大之耳。”今在洞庭,吾目力穷焉,即以为洞庭为吾之海可也。
自湘阴泊于磊石,又泊于鹿角,又泊于井罔,皆在湖中。时近中秋,天朗气清,所谓长烟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耀金,静影沉璧者,吾见之焉。北至巴陵,岳阳楼在巴城上,而今不存矣。予登其址而望焉,见君山秀出,其东曰扁山,又东曰九龟山,皆在湖中。城南曰白鹤山,其侧有天岳岭,上有吕仙亭,亭前有岳武穆庙。昔武穆剋期八日,平杨幺于洞庭,居人德而祀之。庙貌巍然,据湖山之胜。夫岳阳为纯阳三过之所,宋滕子京重修之,范文正公作记,苏子美书,邵竦篆额。当其盛时,仙之所往来,贤士大夫所歌咏,今皆为荒榛蔓草颓垣;文墨之士无论矣,纯阳有仙术,亦不能留其所爱。武穆蹇蹇,雉罹于罗,徒以忠义之性,结于人心,而遗迹独存。然则人之不死,固自有道矣!
在巴陵阻风五日,所谓阴风怒号,浊浪排空,薄暮冥冥,虎啸猿啼者,吾又见之焉。北出泾河口,入岷江。西北一望,荆襄汉沔,沃野千里。似燕赵两河之间,洋洋乎大国之风也。江南岸为临湘、嘉鱼、蒲圻之境,连延皆山。赤壁在嘉鱼,雄峙江浒,其上有“祭风台”。昔苏子瞻赋赤壁于黄州,武昌之下游也。考之史云:“刘备居樊口,进兵逆操,遇于赤壁。”则当在武昌上游。又操败后走华容,今嘉鱼与华容近,而黄州绝远,然则周郎赤壁,断在嘉鱼无疑也。
北至荆口,两山对峙,东曰惊矶,西曰大军。惊矶有达摩亭,乃拆苇渡江之所。北曰沔口,沔水又名沧浪,灵均遇渔父于此。沔口之北,西曰汉口,汉阳府也;东曰夏口,武昌府也。墉山为城,堑江为池。武昌城内包三山,汉阳城内有两湖。黄鹤楼号晴川阁,距两城之上,相望也。汉阳城外有大别山,下有锁穴,乃孙吴锁江之处。予尝登大别之颠以望三楚,荆衡连镇,江汉朝宗,远水动蜀,高树浮秦。水陆之冲,舟车辐輳,百货所聚,商贾云屯。其山川之雄壮,民物之繁华,南北两京而外,无过于此。然沱、潜,汉、沔之间,潇、湘、沅、澧之际,江漂湖汇,民多水患,盗贼乘之。楚俗慓轻,鲜思积聚,山薮水洳,流民鸠处,其人率啙窳,庞杂而难治,亦可虑也。
北入孝感应山,山接九宗,泽连云梦,峰高野阔,气势沉雄。北出武胜关,崇山峻岭,连延千里,右列方城,左拥穆陵,所谓“冥扼之塞”。《淮南子》云“山有九塞”,此其一也。北至于信阳,信阳古申国,东邻息。申、息者,楚之北门也。又东邻蔡,昔桓公侵蔡,蔡溃,遂伐楚,非上策也。由蔡至郢,崇山大小不可胜计,所谓“方城为城,汉水为池,无所用众”,非虚语也。能伐楚者莫如秦,出武关,下汉川,则撤荆襄之藩篱;出三峡,下夷陵,则扼鄂岳之要害。故秦并六国,亦地势然也。
北过确山,至遂平,有楂桠山。唐李观及吴元济战于此。北至西平,有滍水,昔光武败王寻于昆阳,多杀士卒,滍水不流,即此也。北至于叶县,为沈诸梁之封邑。其北有黄城山,下有沮溺故里,子路问津处也。北渡汝水,至襄城,其南有首山。汝、蔡、
译向北到达湘阴,那里有黄陵庙,是二妃溺水的地方。它的东边有汨罗江,是屈原投水的地方。经过广陵,进入洞庭湖,水势浩大广阔,四面没有边际。傍晚看见红日落入水中,次日清晨看见火炬般的光亮燃烧在水面,越望越高,原来是启明星。我游历天下,山我都认为低矮,水我都认为狭窄,并不是它们真的低矮狭窄,而是眼睛能够穷尽它们所到达的地方,就觉得它们小了。事物有什么大有什么小呢,根据它大的方面去看待它,就没有什么不是大的;根据它小的方面去看待它,就没有什么不是小的。苏东坡说:“把一杯水倒在地上,小草叶浮在水上,蚂蚁附着在草叶上,茫然不知道它能到达哪里。不久水干了,蚂蚁就直接离开,见到它的同类,流泪说:差点就不能和你相见了!哪里知道在俯仰之间,有纵横交错的道路呢?计算四海在天地之间,就像一杯水;船就像草叶,人就像蚂蚁,我怎么知道蚂蚁附着在草叶上,不认为这是乘着木筏浮游海上呢?水干而去,不认为这是沧海变桑田呢?四海虽然广阔,应该也有边际,目光达不到,就望洋兴叹。只是根据它大的方面去看待它罢了。”现在在洞庭湖,我的目光穷尽了,就把洞庭湖当作我的海也是可以的。
从湘阴停船在磊石,又停船在鹿角,又停船在井罔,都在湖中。当时接近中秋,天气晴朗空气清新,所谓长烟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跃金,静影沉璧的景象,我都看见了。向北到达巴陵,岳阳楼在巴陵城上,现在不存在了。我登上它的旧址眺望,看见君山秀丽突出,它的东边叫扁山,再东边叫九龟山,都在湖中。城南叫白鹤山,旁边有天岳岭,上面有吕仙亭,亭前有岳武穆庙。从前岳武穆约定八天期限,在洞庭湖平定杨幺,百姓感激他的恩德而祭祀他。庙宇巍峨,占据湖山的胜景。岳阳是吕洞宾三次经过的地方,宋代滕子京重修它,范仲淹作记,苏舜钦书写,邵竦篆写匾额。在它兴盛的时候,仙人往来,贤士大夫歌咏,现在都变成了荒草蔓生的颓垣;文墨之士且不说,吕洞宾有仙术,也不能留住他所喜爱的。岳武穆忠诚正直,遭受罗网之祸,只因为忠义的品性,结在人心,而遗迹独自存在。那么人的不死,本来自有道理啊!
在巴陵被风阻挡五天,所谓阴风怒号,浊浪排空,傍晚昏暗,虎啸猿啼的景象,我又看见了。向北出泾河口,进入岷江。向西北眺望,荆襄汉沔,肥沃的田野千里。像燕赵两河之间,浩浩荡荡大国之风。江南岸是临湘、嘉鱼、蒲圻的地界,连绵都是山。赤壁在嘉鱼,雄峙江边,上面有“祭风台”。从前苏东坡在黄州写赤壁赋,在武昌的下游。考证史书说:“刘备驻扎樊口,进军迎击曹操,在赤壁相遇。”那么应该在武昌上游。又曹操失败后逃往华容,现在嘉鱼与华容近,而黄州极远,那么周瑜的赤壁,断然在嘉鱼无疑。
向北到达荆口,两山对峙,东边叫惊矶,西边叫大军。惊矶有达摩亭,是达摩拆芦苇渡江的地方。北边叫沔口,沔水又名沧浪,屈原在这里遇到渔父。沔口以北,西边叫汉口,是汉阳府;东边叫夏口,是武昌府。依山为城,挖江为池。武昌城内包含三山,汉阳城内有两个湖。黄鹤楼号称晴川阁,在两城之上,互相眺望。汉阳城外有大别山,下面有锁穴,是孙吴锁江的地方。我曾经登上大别山的顶峰眺望三楚,荆山衡山连绵,江汉朝宗,远水动摇蜀地,高树漂浮秦地。水陆的要冲,舟车辐辏,百货聚集,商贾云集。山川的雄壮,民物的繁华,南北两京之外,没有超过这里的。然而沱水、潜水,汉水、沔水之间,潇水、湘水、沅水、澧水之际,江漂湖汇,百姓多水患,盗贼乘机。楚地风俗轻捷,很少考虑积蓄,山林沼泽潮湿,流民聚集,那些人大多懒惰,庞杂而难以治理,也可忧虑。
向北进入孝感应山,山连接九宗,沼泽连接云梦,山峰高野阔,气势沉雄。向北出武胜关,崇山峻岭,连绵千里,右边排列方城,左边拥有穆陵,所谓“冥扼之塞”。《淮南子》说“山有九塞”,这是其中之一。向北到达信阳,信阳古申国,东边邻接息。申、息,是楚国的北门。又东边邻接蔡,从前齐桓公侵犯蔡,蔡溃败,于是讨伐楚国,不是上策。从蔡到郢,大小崇山不可胜计,所谓“方城为城,汉水为池,无所用众”,不是虚语。能讨伐楚国的没有谁比得上秦国,出武关,下汉川,就撤除荆襄的藩篱;出三峡,下夷陵,就扼住鄂岳的要害。所以秦国兼并六国,也是地势使然。
向北经过确山,到达遂平,有楂桠山。唐代李观及吴元济在这里交战。向北到达西平,有滍水,从前光武帝在昆阳打败王寻,杀死很多士兵,滍水不流,就是这里。向北到达叶县,是沈诸梁的封邑。它的北边有黄城山,下面有沮溺故里,子路问津的地方。向北渡过汝水,到达襄城,它的南边有首山。汝、蔡、
颖、许之际,平畴沃衍,而首山雄峙其中。史称天下名山八,三在夷狄,五在中国,皆黄帝所尝游,首山其一也。昔黄帝问道于崆峒,遂游襄城,登具茨,访大隗。崆峒在郏鄏,而具茨在新郑,与首山相望也。襄城郑汜地,周襄王出居于此。
译颍水与汝水之间,平旷的田野肥沃广阔,而首山雄伟地耸立其中。史书上说天下有八座名山,三座在夷狄之地,五座在中国境内,都是黄帝曾经游览过的地方,首山就是其中之一。从前黄帝在崆峒山向广成子请教大道,于是游览襄城,登上具茨山,拜访大隗。崆峒山在郏鄏,而具茨山在新郑,与首山遥遥相望。襄城是郑汜之地,周襄王曾出居于此。
西至禹州,大禹之封邑,北至告城,古阳城地也。临颍水,面箕山,负嵩岳,左成皋,右伊阙,崇山四塞,清流漾洄。其高平处,有周公“测影台”,巨石屹立,高可七尺,下方五尺,上方三尺。《周礼?大司徒》以土圭之法测土深、正日影,以求地中。日南影短,日北影长,日至之影,尺有五寸,即此也。北至登封,介嵩山太、少二室之间,太室之颠,栉比若城垣;少室之峰,直起若台观。虽无岱宗衡华之高奇,而气象雍容,神彩秀朗,有如王者宅居中正,端冕垂绅,以朝万国,不大声色,而德意自远。中岳庙在太室之南,少林寺在少室之北。群峰围绕,界隔尘寰,水石清幽,灵区独辟。时值深秋,白云红叶,翠柏黄花,点缀宕岫,天然图画。岳阳、黄鹤,极江湖之浩渺;灵隐、少林,尽山岳之奇丽。睡常入梦,醒犹在目,非笔舌所能传也!在寺中问达摩遗迹,僧云:“寺西四五里深山之中,有古石洞,乃『九年面壁』之处。至今洞中犹有『达摩影』。”而予未见也。
出嵩山,渡洛水,至偃师,道中见田横、许远之墓。北有缑山,子晋升仙之所也。北上北邙,望见洛阳,昔孟坚《两都》、平子《二京》诸赋,道洛阳之形胜甚悉,而予未暇观,至今犹耿耿焉。由孟津渡河至孟县。孟县者,河阳也,周襄王狩于此。北渡沁水,上太行,太行之上首起河内,尾抵蓟辽,碣石、恒山、析城、王屋,皆太行也。修坂造云,崇冈碍日。路皆青石,镜光油滑,实天下之至险。登太行而四望,九州之区,可以历指:秦、晋蔽山,吴、越阻水,青、齐负海,燕、赵沿边,中原平土,正在三河。周、鲁、宋、卫、陈、郑、蔡、许、邓、宿、杞、邾、沈、虞、邢、虢,《春秋》所书诸国,以及夏、殷、东汉、北宋、五代梁、唐之故都,皆在于此。总挽九州,阃阈华夏,土田肥美,物产茂实,所谓天下之中也,地之腹也,阴阳之所会、风雨之所和也。过太行而北,则吾山西境矣。
总而计之,天下大势,水归二漕,山分三干,河出昆仑,江源岷蜀,始于西极,入于东溟。大河以北,水皆南流;大江以南,水皆北注。汉南入江,淮北入河,虽名“四渎”,犹之二也。太行九边,西接玉门,东抵朝鲜,是为北干。五岭、衡、巫,西接峨嵋,东抵会稽,是为南干。岷、嶓、华、嵩,是为中干。岱宗特起,不与嵩连,亦中干也。北方水位,故燕、秦、三晋之山,色黑而陂陀若波。东方木也,故齐、鲁、吴、越之山,色青而森秀若林。楚南、闽粤,峰尖而土赤;粤西、黔、蜀,石白而形方。天有五行,五方应之。江性宽缓,河流湍急,焦白鄱红,洞庭澄清,其大较也。
斯行也,四海滨其三,九州历其七,五岳睹其四,四渎见其全。帝王之所都,圣贤之所处,通都大邑,民物之所聚;山川险塞,英雄之所争;古迹名胜,文人学士之所歌咏,多见之焉。独所谓魁奇磊落、潜修独行之士,或伏处山颠水湄,溷迹渔樵负販之中,而予概未之见。岂造物者未之生耶?抑吾未之遇耶?抑虽遇之而不识耶?吾憾焉!然苟吾心之善取,则于山见仁者之静,于水见智者之动;其突兀汹涌,如睹勇士之叱咤;其沦涟娟秀,如睹淑人君子之温文也。然则谓吾日遇其人焉,可也。
抑又思之,天地之化,阴阳而已,独阴不生,独阳不成,故大漠之北不毛,而交、广以南多水。文明发生,独此震旦之区而已。北走胡而南走越,三月而可至;昆仑至东海,半年之程耳。由此言之,大块亦甚小也。吾以二月出都,河北之地,草芽未生,至吴而花开,至越而花落,入楚而栽秧,至粵而食稻。粤西返棹,秋老天高,至河南而木叶尽脱,归山右而雨雪载涂。转盼之间,四序还周。由此言之,古今亦甚暂也!心不自得,而求适于外,故风景胜而生乐。性不自定,而寄生于形,故时物过而生悲。乐宁有几,而悲无穷期焉!吾疑吾之自立于天地者无具也。宋景濂曰:“古之
译向西到达禹州,这是大禹的封地;向北到达告城,是古阳城的所在地。这里临近颍水,面向箕山,背靠嵩山,左边是成皋,右边是伊阙,高山四面环绕,清澈的流水回旋荡漾。在高平的地方,有周公的“测影台”,一块巨石矗立,高约七尺,下方宽五尺,上方宽三尺。《周礼·大司徒》记载用土圭的方法测量土地深度、校正日影,来寻找大地中心。太阳在南边时影子短,太阳在北边时影子长,冬至日的影子长一尺五寸,就是指这里。向北到达登封,位于嵩山太室和少室两山之间,太室山顶,山峰排列如城墙;少室山峰,耸立如台观。虽然没有泰山、衡山、华山那样高峻奇特,但气象雍容,神采秀丽明朗,就像王者居住在中正之地,戴着礼帽垂着衣带,接受万国朝拜,不靠大声色威慑,而德意自然远播。中岳庙在太室山南,少林寺在少室山北。群峰环绕,隔绝尘世,水石清幽,灵秀之地独自开辟。正值深秋,白云红叶,翠柏黄花,点缀在山峦之间,宛如天然图画。岳阳、黄鹤楼,极尽江湖的浩渺;灵隐、少林寺,穷尽山岳的奇丽。睡时常入梦境,醒来仍历历在目,不是笔墨所能传达的!在寺中询问达摩的遗迹,僧人说:“寺西四五里的深山之中,有一个古石洞,是‘九年面壁’的地方。至今洞中还有‘达摩影’。”但我没有见到。
出嵩山,渡过洛水,到达偃师,路上看到田横、许远的坟墓。北边有缑山,是王子晋升仙的地方。向北登上北邙山,望见洛阳,昔日班固《两都赋》、张衡《二京赋》等赋作,对洛阳的形胜描述得很详细,但我没有闲暇观赏,至今心中仍耿耿于怀。从孟津渡河到达孟县。孟县就是河阳,周襄王曾在此狩猎。向北渡过沁水,登上太行山,太行山起于河内,止于蓟辽,碣石、恒山、析城、王屋,都属于太行山。陡峭的山坡直入云霄,高耸的山冈遮蔽太阳。道路都是青石铺成,光滑如镜,确实是天下最险峻的地方。登上太行山向四周眺望,九州之地,可以一一指点:秦、晋被山遮蔽,吴、越被水阻隔,青、齐背靠大海,燕、赵沿边分布,中原平土,正在三河地区。周、鲁、宋、卫、陈、郑、蔡、许、邓、宿、杞、邾、沈、虞、邢、虢,《春秋》所记载的各国,以及夏、商、东汉、北宋、五代梁、唐的旧都,都在这里。总揽九州,作为华夏的门户,土地肥沃,物产丰富,所谓天下之中,大地的腹地,阴阳交汇、风雨调和的地方。过了太行山向北,就是山西境内了。
总计起来,天下大势,水归两条漕道,山分三条主干,黄河出自昆仑,长江源于岷蜀,始于西极,流入东海。大河以北,水都向南流;大江以南,水都向北流。汉水向南流入长江,淮河向北流入黄河,虽然号称“四渎”,其实也只有两条。太行山九边,西接玉门,东抵朝鲜,这是北干。五岭、衡山、巫山,西接峨眉山,东抵会稽山,这是南干。岷山、嶓冢山、华山、嵩山,这是中干。泰山特别耸起,不与嵩山相连,也属于中干。北方属水,所以燕、秦、三晋的山,颜色黑且坡度平缓如波浪。东方属木,所以齐、鲁、吴、越的山,颜色青且森秀如树林。楚南、闽粤,山峰尖且土红;粤西、黔、蜀,石头白且形状方正。天有五行,五方与之相应。江水性宽缓,黄河水流湍急,焦湖白、鄱湖红,洞庭湖澄清,这是大概的情况。
这次出行,四海到了其三,九州历遍其七,五岳看了其四,四渎见了全貌。帝王建都的地方,圣贤居住的地方,通都大邑,民物聚集的地方;山川险塞,英雄争夺的地方;古迹名胜,文人学士歌咏的地方,大多见到了。唯独那些魁奇磊落、潜修独行之士,有的隐居在山巅水边,混迹于渔樵贩夫之中,我都没有见到。难道是造物主没有生出这样的人吗?还是我没有遇到呢?还是虽然遇到了却不认识呢?我感到遗憾!然而如果我的心善于汲取,那么在山中能看到仁者的静,在水中能看到智者的动;那突兀汹涌的,如同看到勇士的叱咤;那沦涟娟秀的,如同看到淑人君子的温文。那么说我每天遇到这样的人,也是可以的。
又想到,天地的化育,不过是阴阳而已,只有阴不能生,只有阳不能成,所以大漠以北不长草木,而交州、广州以南多水。文明的发生,只有这震旦地区而已。向北走到胡地,向南走到越地,三个月就可以到达;从昆仑到东海,半年的路程罢了。由此说来,大地也很小啊。我在二月出京,河北之地,草芽未生,到了吴地花开,到了越地花落,进入楚地栽秧,到了粤地吃稻。粤西返航,秋老天高,到了河南树叶落尽,回到山西雨雪满路。转眼之间,四季轮回。由此说来,古今也很短暂啊!心不自得,而求适于外,所以风景胜而生乐。性不自定,而寄生于形,所以时物过而生悲。快乐能有几时,而悲伤却无穷期啊!我怀疑自己立于天地之间没有凭借。宋景濂说:“古之
人如曾参、原宪,终身陋室,蓬蒿没户,而志竟充然,有若囊括于天地者,何也?毋亦有得于山水之外者乎?”孟子曰:“万物皆备于我矣。”老子曰:“不出户,知天下。”非虚言也。为地所囿,斯山川有畛域;为形所拘,斯见闻有阻碍。果其心与物化,而性与天通,则天地之所以高深,人物之所以荣悴,山河之所以流峙,有若烛照而数计焉!生风云于胸臆,呈海岳于窗几,不必耳接之而后闻、目触之而后见也。然则自兹以往,吾可以不游矣。然而吾乃无时不游也已。
译人如果像曾参、原宪那样,终身居住在简陋的房屋里,蓬蒿杂草掩没了门户,但志向却充实饱满,好像将天地都包容在内,这是为什么呢?莫非他们在山水之外有所领悟吧?”孟子说:“万物都具备于我身中了。”老子说:“不出门户,就能知晓天下。”这些都不是虚妄之语。如果被地域所局限,那么山川就有界限;如果被形体所拘束,那么见闻就有阻碍。如果内心能与万物交融变化,而本性能与天道相通,那么天地之所以高远深邃,人物之所以繁荣枯败,山河之所以流动静止,都如同烛光映照、数目计算那样清晰明了!在胸中生出风云气象,在窗案间呈现山海景象,不必等到耳朵听到才知晓、眼睛看到才看见。既然如此,从今往后,我就可以不再出游了。然而我却是无时无刻不在神游啊。
[张山来曰:浩浩落落,万有一千余言。就其登涉所至,随笔点染铺叙,绮丽芊锦,亦复激昂慷慨,适足以囊括宇宙,开拓心胸。真千古奇文,至文妙文,不得仅赏其模山范水已也!]
虞初新志卷十八
圣师录 仁和王言慎旃
子舆氏言:人之所以异于禽兽,以其存心。而禽兽之中,乃有麒麟凤凰,不践生草,不食生虫,酋耳但食残暴之虎,獬豸唯触不直之人;鸟能反哺,羊有跽乳,其存心皆可以为朝廷旌仁孝而扬德威。他如蟹至期而输稻,蜂轮值而卫王,唐明皇之象不肯为禄山作舞,昭宗之猿不肯为朱温起居,宋少帝之白鹇殉帝于海:是物知有君臣也。莺哀其子而肠断,猿抱母皮而死:是物知有父子也。平章之鸽,死殉其雄;郡佐之鹅,克和其配;汾水之旁有雁丘,盐城之湖有烈鸳:是物知有夫妇也。横空之鹤,代鹊杀蛇;北平王氏之猫,能哺他子:是物知有同类也。陇山之鹦鹉思上皇,襄阳之燕殉王女,孙中舍之犬负米,姚生之马鸣冤,陈州之鹤伴老,鹤州之骡逸归:是物知忠于所事也。熊分果以饷堕坎之人,虎弭耳而舍抱哭之母,猓然性爱其类,杀其一而致百亡;鱼伤鬐触之儿,身亦触石而死:是物知有仁义也。翁媪之猴,日守待葬;侯家之鹿,断角以殉,至放生之鳖、释命之鸡,俱能图报救死之德:是物知感恩也。洪店奔牛,悲鸣而诉王臻之诬杀;夹道蝌蚪,昂首而诉商仆之戕生:是物知贤守令也。然则物何异于人哉?微独无异,抑恐世之不若者众矣!家公向欲汇集一帙,为《圣师录》,本诸扬子“圣人师万物”句,因病不果。予小子闲阅往籍,窃取其义而识之。博物君子,得无责其不备耶。
白鹇
崖山之败,陆秀夫抱祥兴帝,与俱赴水。时御舟一白鹇,奋击哀鸣,与笼坠水中死。
鹤
陈州倅卢某,蓄二鹤,甚驯。一创死,一哀鸣不食。卢勉饲之,乃就食。一日鸣绕卢侧,卢曰:“尔欲去,不尔羁也!”鹤振翮云际,数四徊翔乃去。卢老病无子,后三年,归卧黄蒲溪上。晚秋萧索,曳杖林间。忽有一鹤盘空,鸣声凄断。卢仰祝曰:“若非我陈州侣耶?果尔,即当下。”鹤竟投入怀中,以喙牵衣,旋舞不释。遂引之归。后卢殁,鹤亦不食死,家人瘗之墓左。
雁
元裕之好问,于金泰和乙丑,赴试并州。道逢捕雁者捕得二雁,一死,一脱网去。其脱网者,空中盘旋哀鸣,亦投地而死。裕之以金赎得二雁,瘗汾水,垒石力识,号曰“雁丘”。
顾敬亭稼圃傍,有罗者得一雁,铩其羽,絷其足,立之汀畔以为媒。每见云中飞者,必昂首仰视。一日,其偶者见而下之,特然如土委地,交颈哀鸣,血尽而死。
正德间,有张姓者,获一雁,置于中庭。明年有雁自天鸣,庭雁和之。久而天雁自下,彼此以头绞死于楼前。因名楼曰“双雁楼”。
王一槐教谕铜陵,有民舍除夜燎烟,辟除不祥。一雁偶为烟触而下,其家以为不祥也,烹之。明日,一雁飞鸣屋顶,数日,亦堕而死。
燕
襄阳卫敬瑜早丧。其妻,霸陵王整妹也,年十六,父母舅姑咸欲嫁之,誓不许,截耳置盘中为誓,乃止。户有燕巢,常双来去,后忽孤飞。女感之,谓曰:“能如我乎?”因以缕志其足。明年复来,孤飞如故,犹带前缕。女作诗曰:“昔年无偶去,今春犹独归。故人思既重,不肯复双飞。”自尔春来秋去,凡六七年。后复来,女已死,燕绕舍哀鸣。人告之葬处,即飞就墓,哀鸣不食而死。人因瘗之于旁,号曰“燕冢”。
元贞二年,燕人柳汤佐家,双燕巢梁。一夕,家人持火照蝎,其雄惊坠,猫食之。雌朝夕悲鸣,哺雏成翼而去。明年,雌独来。人视巢中有二卵,疑其更偶,徐伺之,则二壳耳。春秋来去,凡六载皆然。
夏氏子见梁间双燕,戏弹之,其雄死,雌者悲鸣逾时,自投于河,亦死。时人作《烈燕歌》。
译张山来说:这篇文字浩大开阔,有一万一千多字。作者就自己登山涉水所到达的地方,随手点缀铺陈叙述,文辞华丽精美,又充满激昂慷慨之气,恰好足以包容宇宙,开拓心胸。这真是千古奇文、至文妙文,不能仅仅欣赏它描摹山水罢了!
《虞初新志》卷十八
《圣师录》 仁和王言慎旃
孟子说:人之所以不同于禽兽,是因为人存有善心。然而在禽兽之中,却有麒麟凤凰,不践踏活草,不吃活虫;酋耳只吃残暴的老虎,獬豸只抵触不正直的人;乌鸦能反哺父母,羊羔跪乳感恩,它们的存心都可以让朝廷表彰仁孝、宣扬德威。其他如螃蟹到了期限就输送稻谷,蜜蜂轮流值班保卫君王,唐明皇的象不肯为安禄山跳舞,唐昭宗的猿不肯为朱温问安,宋少帝的白鹇在海中殉帝:这是禽兽知道有君臣关系。黄莺哀悼它的孩子而肠断,猿猴抱着母亲的皮毛而死:这是禽兽知道有父子关系。平章的鸽子,为雄鸽殉死;郡佐的鹅,能与配偶和谐;汾水旁边有雁丘,盐城的湖中有烈鸳:这是禽兽知道有夫妇关系。横空的鹤,代替喜鹊杀死蛇;北平王家的猫,能哺育别人的孩子:这是禽兽知道有同类情谊。陇山的鹦鹉思念太上皇,襄阳的燕子殉节王女,孙中舍的狗背负米粮,姚生的马鸣叫伸冤,陈州的鹤陪伴老人,鹤州的骡子逃跑归家:这是禽兽知道忠于所侍奉的主人。熊分果实给掉进坑里的人,老虎收起耳朵放过抱着孩子哭泣的母亲,猓然这种动物喜爱自己的同类,杀了一个就会导致上百个死亡;鱼因儿子被网钩所伤,自己也撞石头而死:这是禽兽知道有仁义。老翁老妇的猴子,每天守候等待安葬;侯家的鹿,折断鹿角殉节,至于放生的鳖、释放生命的鸡,都能图报救死之恩:这是禽兽知道感恩。洪店奔跑的牛,悲鸣诉说王臻的诬杀;夹道里的蝌蚪,昂首诉说商仆的残害生命:这是禽兽知道贤良的守令。那么禽兽和人有什么不同呢?不仅没有不同,恐怕世上不如禽兽的人还很多!家父以前想汇集成一卷书,名为《圣师录》,本于扬雄“圣人师万物”这句话,因为生病未能实现。我小子闲暇时翻阅过往典籍,窃取其中的意义并记录下来。博学的君子,难道不会责备我不完备吗。
白鹇
崖山战败,陆秀夫抱着祥兴帝,一起投水自尽。当时御舟上有一只白鹇,奋力拍打翅膀哀鸣,随着鸟笼坠入水中而死。
鹤
陈州副职卢某,养了两只鹤,非常驯服。一只受伤而死,另一只哀鸣不吃东西。卢某勉强喂食,它才进食。一天,鹤鸣叫着绕着卢某身边飞,卢某说:“你想离开,我不再拘禁你!”鹤振翅飞向云层,几次徘徊飞翔后才离去。卢某年老多病没有儿子,三年后,回到黄蒲溪上卧病在床。晚秋时节萧条冷落,他拄着拐杖在林间行走。忽然有一只鹤在空中盘旋,鸣声凄厉断绝。卢某抬头祈祷说:“你不是我陈州的伴侣吗?如果是,就请下来。”鹤竟然投入他的怀中,用嘴拉扯他的衣服,旋转飞舞不肯停止。于是卢某带它回家。后来卢某去世,鹤也不吃东西而死,家人把它埋在墓旁。
雁
元好问喜欢探求事理,在金泰和乙丑年,前往并州应试。路上遇到捕雁人捕到两只雁,一只死了,一只脱网飞走。那只脱网的雁,在空中盘旋哀鸣,也投地而死。元好问用金子赎得两只雁,埋在汾水边,垒石头作为标记,称为“雁丘”。
顾敬亭的田舍旁边,有个捕鸟人得到一只雁,剪掉它的羽毛,拴住它的脚,把它立在沙洲边作为诱饵。每当看到云中飞翔的雁,它必定昂首仰视。一天,它的伴侣看见它并飞下来,突然像土块一样委顿在地,交颈哀鸣,血流尽而死。
正德年间,有个姓张的人,捕获一只雁,放在庭院中。第二年有雁从天上鸣叫,庭院里的雁和鸣。很久之后,天上的雁自己飞下来,彼此用头绞死在楼前。因此把楼命名为“双雁楼”。
王一槐在铜陵任教谕,有百姓家除夕烧烟,驱除不祥。一只雁偶然被烟熏中而落下,那家人认为不祥,把它煮了。第二天,一只雁飞鸣在屋顶上,几天后,也坠落而死。
燕
襄阳卫敬瑜早逝。他的妻子,是霸陵王整的妹妹,年仅十六岁,父母公婆都想让她改嫁,她发誓不许,割下耳朵放在盘中作为誓言,这才作罢。屋檐下有燕子巢,常常成双成对地飞来飞去,后来忽然独自飞行。女子感动于它,对燕子说:“你能像我一样吗?”于是用丝线标记它的脚。第二年燕子再来,依然独自飞行,还带着以前的丝线。女子作诗说:“昔年无偶去,今春犹独归。故人思既重,不肯复双飞。”从此春来秋去,共六七年。后来燕子再来,女子已经死了,燕子绕着房屋哀鸣。有人告诉它埋葬的地方,它就飞到墓前,哀鸣不吃东西而死。人们因此把它埋在旁边,称为“燕冢”。
元贞二年,燕人柳汤佐家,两只燕子在房梁上筑巢。一天晚上,家人拿着火把照蝎子,雄燕受惊坠落,被猫吃了。雌燕早晚悲鸣,哺育雏燕长成翅膀后飞走。第二年,雌燕独自飞来。人们看到巢中有两个卵,怀疑它另配了伴侣,慢慢观察,发现只是两个空壳。春秋来去,共六年都是这样。
夏家的儿子看见梁间的双燕,戏弄弹射它们,雄燕死了,雌燕悲鸣超过一个时辰,自己投河,也死了。当时的人作了《烈燕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