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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虞初新志六

虞初新志卷五 柳夫人小传 徐芳仲光藏山集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54–65 段

而宗伯公亦雅重之,曰:“昔人以游蓬岛、宴桃溪,不如一见温仲圭。吾可当世失此人乎?”遂因缘委币。

译而宗伯公也向来器重他,说:“过去的人认为游览蓬莱仙岛、在桃溪设宴,都不如见一次温仲圭。我怎能让当世失去这个人呢?”于是借机赠送财物。

柳既归宗伯,相得欢甚,题花咏柳,殆无虚日。每宗伯句就,遣鬟矜示柳,击钵之顷,蛮笺已至,风追电蹑,未尝肯地步让。或柳句先就,亦走鬟报赏,宗伯毕力尽气,经营惨淡,思压其上,比出相视,亦正得匹敌也。宗伯气骨苍峻,虬榕百尺,柳未能到;柳幽艳秀发,如芙蓉秋水,自然娟媚,宗伯公时亦逊之。于时旗鼓各建,闺阁之间,隐若敌国云。宗伯于柳不字,凡有题识,多署“柳君”。吴中人宠柳之遇,称之直曰“柳夫人”。

  宗伯生平善逋,晚岁多难,益就窭蹙。嗣君孝廉某故文弱,乡里豪黠颇心易之,又嗛宗伯公墙宇孤峻,结侣伺衅。丙午某月,宗伯公即世。有众骤起,以责逋为口实,噪而环宗伯门,搪撞诟谇,极于虣辱。孝廉魂魄丧失,莫知所出。柳夫人于宗伯易篑日,已蓄殉意,至是泫然起曰:“我当之!”好语诸恶少:“尚书宁尽负若曹金?即负,固尚书事,无与诸儿女!身在,第少需之。”诸恶少闻柳夫人语,谓得所欲,锋稍戢,然环如故。柳中夜刺血书讼牍,遣急足诣郡邑告难,而自取缕帛结项死尚书侧。旦日,郡邑得牍,又闻柳夫人死,遣隶四出,捕诸恶少,问杀人罪。皆雉窜兔脱,不敢复履界地。构尽得释。孝廉君德而哀之,为用匹礼,与尚书公并殡某所。吴人士嘉其志烈,争作诗诔美之,至累帙云。

  东海生曰:柳夫人可谓不负虞山矣哉!或谓情之所钟,生怜死捐,缠绵毕命,若连理枝、雉朝飞、双鸳鸯之属,时有之矣。然柳于虞山岂其伦耶?夫七尺腐躯,归于等尽。而掷之当,侯赢以存弱赵,杵臼以立藐孤,秀实以缓奉天之危,纪信以脱荥阳之难。或轻于鸿羽,或重于泰山,各视其所用。柳夫人以尺组下报尚书,而纾其身后之祸,可不谓重与?所云重用其死者也!夫西陵松柏,才矣,未闻择所从。耆卿、月仙,齐丘、散花女,得所从矣,而节无闻。韩香、幼玉、张红红、罗爱爱之流,节可录矣,又非其人也。千秋香躅,唯张尚书燕子一楼,然红粉成灰,尚在白杨可柱之后。夫玉容黄土之不惜,而顾以从死之名为地下虑,荒矣。微曰舍人,泉台下随,未敢必其然也。人固不可知,千寻之操,或以一念隳;生平之疵,或以晚节覆。遂志赴义,争乎一决。柳夫人存不必称,而没以馨,委蜕如遗,岂不壮哉!

  [张山来曰:前半如柳萦花笑,后半如笳响剑鸣,柳夫人可以不死矣!] 换心记 徐芳仲光诺皋广志

  万历中,徽州进士某太翁,性卞急,家故饶赀,而不谐于族。其足两腓瘦削无肉,或笑之曰:“此相当乞。”翁心恨之。生一子,即进士公,教之读书,性奇僿,咿唔十数载,寻常书卷,都不能辨句读。或益嘲笑之曰:“是儿富贵,行当逼人。”翁闻益恚。

  有远族侄某,负文名,翁厚币延致,使师之,曰:“此子可教则教,必不可,当质语予,无为久羁。”侄受命,训牖百方,而懵如故。岁暮辞去,曰:“某力竭矣。且叔产固丰,而弟即鲁,不失田舍翁,奈何以此相强?”翁曰:“然!”退而嗔语妇曰:“生不肖子,乃翁真乞矣!”趣治具饯师,而私觅大梃,靠壁间,若有所待。盖公恨进士辱己,意且扑杀之,而以产施僧寺,作终老计。母知翁方怒,未可返,呼进士窃语,使他避。

  进士甫新娶,是夜合户筹议,欲留;恐祸不测,欲去,无所之,则夫妇相持大哭,不觉夜半。倦极假寐,见有金甲神拥巨斧,排闼入,捽其胸,劈之,抉其心出,又别取一心纳之,大惊而寤。

  次日,翁延侄饮为别。翁先返,进士前送至数里,最后牵衣流涕曰:“恻隐之心,人皆有之。师何忍某之归而就死?”师矍然曰:“安得此达者言?”进士曰:“此自某意。且某此时,颇觉胸次开朗,愿更从师卒业。”因述夜来梦。师叩以所授书,辄能记诵,乃大骇,亟与俱返。

  翁闻剥啄声,掣梃门俟。已闻师返,则延入。师具以途中所闻告。翁以为谬,试之良然,乃大喜。自是敏颖大著,不数岁

译柳氏嫁入宗伯家后,夫妻二人相处极为欢愉,吟诗作对,几乎没有一天间断。每当宗伯诗句写成,便派丫鬟得意地拿给柳氏看,在击钵限时的片刻间,柳氏的诗笺已经送到,速度如风追电赶,从不肯在步数上让步。有时柳氏的诗句先写成,也派丫鬟跑去报喜,宗伯便竭尽全力,惨淡经营,苦思冥想想要压倒她,等到拿出诗作互相观看,也正好势均力敌。宗伯的气骨苍劲峻拔,像百尺高的虬曲榕树,柳氏达不到;柳氏的幽艳秀发,像秋水芙蓉,自然娟秀妩媚,宗伯当时也自愧不如。当时两人旗鼓相当,闺阁之中,仿佛像两个敌对国家。宗伯对柳氏不称字,凡是题写记述,多署名“柳君”。吴中的人宠爱柳氏的际遇,直接称她为“柳夫人”。

宗伯一生善于逃避债务,晚年多灾多难,生活更加贫困窘迫。继位的儿子孝廉某原本文弱,乡里的豪强奸猾之徒心里轻视他,又怨恨宗伯公孤高峻峭,便结伙伺机寻找借口。丙午年某月,宗伯公去世。有一群人突然兴起,以追讨债务为借口,喧哗着包围宗伯家门,推撞辱骂,极尽暴虐侮辱。孝廉吓得魂飞魄散,不知如何是好。柳夫人在宗伯公去世那天,已存下殉节的念头,至此流泪起身说:“我来承担!”用好话安抚那些恶少:“尚书难道完全欠你们的钱吗?即使欠,也是尚书的事,与你们这些儿女无关!人在,只需稍等片刻。”那些恶少听了柳夫人的话,以为得到了想要的,锋芒稍减,但仍然像原来一样围住。柳氏半夜刺血书写诉状,派快马到郡县告急,而自己取来丝帛在尚书身旁上吊自尽。第二天,郡县收到诉状,又听说柳夫人死了,派差役四处追捕那些恶少,以杀人罪审问。他们都像野鸡兔子一样逃窜,不敢再踏入此地。案件最终全部得以平息。孝廉感激并哀怜她,用匹妇的礼仪,将她与尚书公一同安葬在某地。吴中的士人赞赏她志节刚烈,争相作诗诔文赞美她,多达数卷。

东海生说:柳夫人可以说是不辜负虞山了!有人说感情所钟爱的人,生时怜惜死时捐弃,缠绵至死,像连理枝、雉朝飞、双鸳鸯之类,时常有之。然而柳氏对于虞山难道只是这类人吗?那七尺腐朽的身躯,归于同等消尽。而投掷得当,侯嬴保全了弱小的赵国,杵臼立起了年幼的孤儿,秀实缓解了奉天的危急,纪信解除了荥阳的灾难。有的轻于鸿毛,有的重于泰山,各自看其所用。柳夫人用三尺白绫报答尚书,而缓解了他身后的祸患,能不说是重吗?这就是所说的重用死者啊!西陵的松柏,才具罢了,没听说选择所从。耆卿、月仙,齐丘、散花女,得到了所从,但节操没听说。韩香、幼玉、张红红、罗爱爱之类,节操可记录,又不是那样的人。千秋香踪,只有张尚书燕子一楼,然而红粉成灰,还在白杨可柱之后。玉容黄土的不惜,而顾念以从死的名为地下考虑,荒谬啊。微曰舍人,泉台下跟随,不敢必定是这样。人本来不可知,千寻的操守,或许因一念而毁坏;平生的瑕疵,或许因晚节而覆没。遂志赴义,争乎一决。柳夫人活着不必称颂,而死后以馨香流传,委蜕如遗,岂不壮烈啊!

[张山来说:前半像柳萦花笑,后半像笳响剑鸣,柳夫人可以不死啊!] 换心记 徐芳仲光诺皋广志

万历年间,徽州某进士的父亲,性格急躁,家里本来富裕,但与宗族不和。他的双腿小腿瘦削无肉,有人嘲笑他说:“这相当于是乞丐。”翁心里怨恨他。生了一个儿子,就是进士公,教他读书,性格奇怪愚钝,咿呀读书十几年,寻常的书卷,都不能辨别句读。有人更加嘲笑他说:“这孩子富贵,行当逼人。”翁听了更加愤怒。

有远房族侄某,负有文名,翁用厚礼聘请他,让他做老师,说:“这孩子可教就教,必不可,应当直告诉我,不要长久羁留。”侄接受命令,训导启发百方,而懵然如故。岁末辞去,说:“我力竭了。而且叔父财产本来丰厚,而弟弟即使愚钝,不失为田舍翁,为何以此相强?”翁说:“对!”退下后生气地对妻子说:“生了不肖子,乃翁真是乞丐了!”催促准备酒食饯别老师,而私下寻找大棒,靠在壁间,像有所等待。大概公恨进士辱没自己,意思且要扑杀他,而把财产施舍给僧寺,作终老计。母亲知道翁正怒,未可返回,叫进士窃语,让他躲避。

进士刚新婚,这夜关门筹议,想留;怕祸患不测,想去,无处可去,于是夫妇相持大哭,不觉夜半。疲倦极假寐,看见有金甲神拥巨斧,推门而入,揪其胸,劈之,抉其心出,又别取一心纳之,大惊而醒。

次日,翁请侄饮酒为别。翁先返,进士前送至数里,最后牵衣流涕说:“恻隐之心,人皆有之。老师何忍我归而就死?”老师惊视说:“安得此达者言?”进士说:“此自某意。且某此时,颇觉胸次开朗,愿更从师卒业。”于是述夜来梦。老师叩以所授书,辄能记诵,乃大骇,亟与俱返。

翁闻剥啄声,掣梃门俟。已闻师返,则延入。师具以途中所闻告。翁以为谬,试之良然,乃大喜。自是敏颖大著,不数岁

,补邑诸生。又数岁,联捷成进士。报至之日,翁坐胡床,大笑曰:“乃公自是免于乞矣!”因张口哑哑而逝。

译(他)补为县学秀才。又过了几年,连续考中进士。捷报送达的那天,老翁坐在胡床上,大笑说:“我从此免于乞讨了!”于是张着嘴,哑哑笑着去世了。

族子某为郡从事,庚辰与予遇山左道中,缕述之。古今未闻有换心者,有之自此始。精诚所激,人穷而神应之。进士之奇颖,进士之奇愚逼而出也,所谓德慧存乎疢疾者也。或曰:“今天下之心,可换者多矣,安得一一捽其胸剖之,易其残者而使仁,易其污者而使廉,易其奸回邪佞者而使忠厚正直?”愚山子曰:“若是,神之斧日不暇给矣!且今天下之心皆是矣,又安所得仁者廉者忠若直者而纳之,而因易之哉?”

  [张山来曰:有形之心不能换,无形之心未尝不可换。人果肯换其无形者,安知不又有神焉并其有形者而换之耶?则谓进士公为自换其心也可。] 秦淮健儿传 金华李渔笠翁笠翁一家言

  嘉靖中,秦淮民间有一儿,貌魁梧,色黝异。生数月,便不乳,与大人同饮啜。周岁怙恃交失,鞠于外氏。长有膂力,善拳击,尝以一掌毙一犬,人遂呼为“健儿”。健儿与群儿斗,莫不辟易。群儿结数十辈攻之,健儿纵拳四挥,或啼或号,各抱头归,愬其父兄。父兄来叱曰:“谁家豚犬,敢与老子相触耶?”健儿曰:“焉敢相触?为长者服步武之劳,则可耳。”乃至父兄前,以两手擎父兄,两胫去地二尺许,且行且止,或昂之使高,或抑之使下,父兄恐颠仆,莫敢如何,但咭咭笑,乡人閧焉。

  健儿性善动,不喜读书。外氏命就外傅,不率教。师夏楚之,则夺扑裂眦曰:“功名应赤手致,焉用琐琐章句为?”师出,即与同塾诸儿斗,诸儿无完肤。又时盗其外氏簪珥衣物,向酒家饮,醉即猖狂生事。外氏苦之,逐于外。为人牧羊,每窃羊换饮,诈言多歧亡。主人怒,复见摈。时已弱冠矣。

  闻倭入寇,乃大快曰:“是我得意时也!”即去海上从军。从小校擢功至裨将。与僚友饮,酒酣斗力,毙之。罪当死,遂弃官,逃之泗,易姓名,隐于庖丁。民家有犊,丙夜往盗之,牵出,必剧呼曰:“君家牛我骑去矣!”呼竟,倒骑牛背,以斧砍牛臀。牛畏痛,迅奔若风,追之莫及。次日亡牛者适市物色之,健儿曰:“昨过君家取牛者我也,告而后取,道也,奚其盗?”索之,则牛已脯矣,无可凭。市中恶少,推为盟主,昼纵六博,夜游狭斜,自恃日甚。尝叹曰:“世人皆不足敌,但恨生千载后,不得与拔山举鼎之雄一较胜负耳!”

  邑使者禁屠牛,健儿无所事事,取向所屠牛皮及骨角,往瓜扬间售之,得三十金。将归,饮于馆中,解金置案头。酒家翁见之,谓曰:“前途多豪客,此物宜善藏之。”健儿掷杯砍案曰:“吾纵横天下三十年,未逢敌手,有能取得腰间物者,当叩首降之。”时有少年数人,醵于左席,闻之错愕,起问姓名居里。健儿曰:“某姓名不传,向尝竖功于边陲,今挂冠微服,牛耳于泗上诸英雄。”少年问能敌几何辈,健儿曰:“遇万万敌,遇千千敌。计人而敌,斯下矣!”诸少年益错愕。

  健儿饮毕,束装上马。不二三里,一骑追之甚迅。健儿自度曰:“殆所云豪客耶?”比至,则一后生,健儿遂不介意。后生问何之,健儿曰:“归泗。”后生曰:“予小子亦泗人,归途迷失,望长者指南之。”于是健儿前驱,马上谈笑颇相得。健儿谓后生曰:“子服弓矢,善决拾乎?”后生曰:“习矣,而未闲。”健儿援弓试之,力尽而弓不及彀,弃之,曰:“此物无用,佩之奚为?”后生曰:“物自有用,用物者无用耳。”乃引自试。时有鹜唳空,后生一发饮羽,鹜坠马前。健儿异之。后生曰:“君腰短刀,必善击刺。”健儿曰:“然!我所长不在彼,在此。”脱以相示,后生视而噱曰:“此割鸡屠狗物,将焉用之?”以两手一折,刀曲如钩,复以两手伸之,刀直如故。健儿失色,筹腰间物菲复我有矣。虽与偕行,而股栗之状,渐不自持。后生转以温言慰之。

  复前数里,四顾无人,后生纵声一喝,健儿坠马。后生先斩其马,曰:“今日之事,有不唯我命者,如此马!”健儿匍伏请所欲。后生曰:“无用物,盍解腰

译同族晚辈某人担任郡从事,庚辰年与我相遇在山左的道路上,详细地叙述了这件事。从古至今未曾听说过有换心的,有的话就从这里开始了。精诚所至,人处于困境而神灵感应他。进士的奇异聪慧,进士的奇异愚钝被逼出来,这就是所说的“德慧存在于疾病之中”啊。有人说:“如今天下的心,可以更换的多了,怎么能一个个揪住他们的胸口剖开,更换他们残暴的让他们仁爱,更换他们污浊的让他们廉洁,更换他们奸邪不正的让他们忠厚正直?”愚山子说:“如果是这样,神灵的斧头每天都不够用了!况且如今天下的心都是这样的,又从哪里得到仁爱者、廉洁者、忠厚正直者来装入他们体内,从而更换他们呢?”

[张山来说:有形的心不能换,无形的心未尝不可换。人果真肯更换他的无形之心,怎么知道不会又有神灵连同他的有形之心一起更换呢?那么说进士公是自己更换了他的心也可以。] 秦淮健儿传 金华李渔笠翁笠翁一家言

嘉靖年间,秦淮民间有一个男孩,相貌魁梧,肤色黝黑异常。出生几个月,就不吃奶,和大人一样饮食。满岁时父母双亡,被寄养在外祖父家。长大后力气很大,擅长拳击,曾经一掌打死一条狗,人们于是称他为“健儿”。健儿和一群孩子打斗,没有不惊慌退避的。孩子们集结几十个人攻打他,健儿挥拳四处击打,有的哭有的叫,各自抱着头回家,向他们的父兄告状。父兄来斥责说:“谁家的猪狗,敢和老子相抵触呢?”健儿说:“怎么敢相抵触?为长者效劳跑腿,是可以的。”于是走到父兄面前,用双手托起父兄,双脚离地二尺左右,且走且停,有时抬高他们,有时压低他们,父兄害怕跌倒,不敢怎么样,只是呵呵地笑,乡人哄闹起来。

健儿生性喜欢活动,不喜欢读书。外祖父让他去私塾读书,他不听从教导。老师用戒尺打他,他就夺过戒尺折断,瞪大眼睛说:“功名应当赤手空拳去争取,哪里用得着琐碎的章句呢?”老师出来后,他就和同窗的几个孩子打斗,孩子们没有不遍体鳞伤的。又时常偷窃外祖父家的簪子耳环衣物,到酒店喝酒,喝醉了就猖狂惹事。外祖父苦于他,把他赶出家门。为人放羊,常常偷羊换酒喝,谎称羊走岔路丢了。主人愤怒,再次将他抛弃。这时他已经二十岁左右了。

听说倭寇入侵,于是非常高兴地说:“这是我得意的时候到了!”立即去海上参军。从小校凭借战功提拔到副将。和同僚喝酒,酒酣时斗力,打死了他。罪当处死,于是弃官,逃到泗州,改换姓名,隐身在厨师中。百姓家有牛犊,半夜去偷它,牵出来,一定大声呼喊说:“你家的牛我骑走了!”喊完,倒骑在牛背上,用斧头砍牛屁股。牛害怕疼痛,奔跑如风,追赶不上。第二天丢失牛的人正好到市场寻找,健儿说:“昨天经过你家取牛的是我,告知后才取,这是道义,哪里是偷窃?”索要牛,牛已经做成肉干了,没有凭据。市场中的恶少,推举他为盟主,白天放纵赌博,夜晚游荡妓院,自恃日益严重。曾经感叹说:“世人都不足以抵挡,只恨生在千年之后,不能和拔山举鼎的英雄一较高下罢了!”

县令禁止杀牛,健儿无事可做,取向来所杀的牛皮及骨角,到瓜州扬州之间出售,得到三十两银子。将要回去,在客栈喝酒,解开钱袋放在案头。酒家老头看见,对他说:“前面路上多豪客,这东西应当好好藏起来。”健儿扔下酒杯砍案板说:“我纵横天下三十年,未逢敌手,有能取得我腰间东西的,应当磕头投降。”当时有几个年轻人,在左边席位凑钱喝酒,听到后惊讶,起身询问姓名住址。健儿说:“我的姓名不传,曾经在边疆建立功业,现在挂冠微服,在泗上的英雄中称雄。”年轻人问能抵挡多少人,健儿说:“遇到一万万敌人,遇到一千千敌人。按人数来抵挡,这就低下!”众年轻人更加惊讶。

健儿喝完后,束装上马。不到二三里,一骑追赶他非常迅速。健儿自己估量说:“大概是所说的那个豪客吧?”等到靠近,则是一个年轻人,健儿于是不在意。年轻人问去哪里,健儿说:“回泗州。”年轻人说:“我小子也是泗州人,归途迷失,希望长者指点方向。”于是健儿在前面引路,马上谈笑很相得。健儿对年轻人说:“你携带弓箭,善于拉弓射箭吗?”年轻人说:“学过,但不熟练。”健儿拿弓试射,力气用尽而弓拉不满,扔掉弓,说:“这东西无用,佩戴它做什么?”年轻人说:“东西自有用处,使用东西的人无用罢了。”于是拿起弓自己试射。当时有野鸭在空中鸣叫,年轻人一箭射中,野鸭落在马前。健儿觉得奇怪。年轻人说:“你腰间短刀,一定善于击刺。”健儿说:“是的!我的长处不在那里,在这里。”脱下刀给他看,年轻人看着笑说:“这是杀鸡屠狗的东西,将怎么用呢?”用两手一折,刀弯曲如钩,再用两手伸直,刀恢复原状。健儿脸色大变,盘算腰间的东西不再属于我了。虽然和他同行,但双腿发抖的样子,渐渐不能自持。年轻人反而用温和的话语安慰他。

又向前几里,四顾无人,年轻人放声一喝,健儿坠马。年轻人先砍死他的马,说:“今天的事,有不听我命令的,就像这匹马!”健儿趴在地上请求想要的。年轻人说:“无用的东西,何不解开腰

缠来献!”健儿解囊输之,顿首乞命。后生曰:“吾得此一囊金,差可十日醉。子犹草莱,何足诛锄?”拨马寻故道去。健儿神气沮丧,足循循不前。自思三十金非长物,但半世英雄,败于乳臭儿之手,何颜复见诸弟兄?遂不归泗,向一村墅结庐卖酒聊生。每思往事,辄恧恧欲死。

译“把缠头钱拿来献给我!”健儿解开钱袋把钱交给他,磕头请求饶命。后生说:“我得到这一袋金子,差不多可以醉上十天。你还是个草野之人,哪里值得我诛杀?”拨转马头,沿着原来的道路离去。健儿神情沮丧,脚步迟疑不敢向前。心想三十两金子并非什么贵重之物,只是半生的英雄气概,败在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手里,有何脸面再见众兄弟?于是没有回泗州,而是到一处村舍结庐卖酒来维持生计。每当想起往事,就羞愧得想死。

一日,春风淡荡,有数少年索饮,裘马甚都,似五陵公子,而意气豪纵,又似长安游侠儿。击案狂歌,旁若无人,且曰:“涤器翁似不俗,当偕之。”遂拉健儿入座。健儿视九人皆弱冠,唯一总角者,貌白皙若处子,等闲不发一言,一言则九人倾听;坐则右之,饮则先之。健儿不解其故。而末坐一冠者,似尝谋面,睇视之,则向斩马劫财之人也,谓健儿曰:“东君尚识故人耶?”健儿不敢应。后生曰:“畴昔途中,解囊缠赠我者,非子而谁?我侪岂攘攫者流?特于邮旁肆中,闻子大言恐世,故来与子雌雄,不意竟输我一筹!今来归赵璧耳。”遂出左袖三十金置案头,曰:“此母也。于今一年,子当肖之。”又探右袖,出三十金,共予之。健儿不敢受,旁一后生拔剑努目曰:“物为人攫而不能复,还之又不敢取,安用此懦夫为?”健儿惧,急内袖中,乃治鸡黍为欢。诸后生不肯留。归金者曰:“翁亦可怜矣,峻拒之则难堪。”众乃止。时爨下薪穷,健儿欲乞诸邻,后生指屋旁枯株谓之曰:“盍载斧斤?”健儿曰:“正苦无斧斤耳。”后生踌躇久之,曰:“此事须让十弟,我九人无能为也。”总角者以两手抱株,左右数挠,株已卧矣,遂拔剑砍旁柯燃之。酒至无算,乃辞去,竟不知其何许人。

  健儿自是绝不与人较力,人殴之则袖手不报。或曰:“子曩日英雄安在?”健儿则以衰朽谢之。后得以天年终,不可谓非后生力也。

  [张山来曰:尝见稗官中,有赵东山夸技顺城门,其事与此相类。甚矣,毋谓秦无人也!] 山东四女祠记 姑苏黄始静御听莺堂集

  丙辰十月,出都门,畏陆行之劳悴也,舍而之舟。舟行六七日,将至黄河崖。过一村,风急不得行,遂泊舟。人曰:“此四女镇也。”初未详“四女”何以名。

  泊少间,风息。卧舟中,闷甚。起行崖岸间,一望荒沙,市人皆闭户,无憩立所。迄市尾一古祠,若无人焉者。入门,閴如也。庭一碑,藤藓网布。碑前古树,半无枝叶,秃而龙身。右转得一径,进则老屋三楹而已。中座像二,一老翁,庞眉而古衣冠;一老媪,白发高髻,咸非近世饰。独两旁侍坐者四人,虽儒衣儒冠,而修眉皓齿,皎若好女子。心颇疑之,无从询其说。乃扪藤剥藓,拭其文读之,盖明成化年碑也。碑载汉景帝时,地有傅姓长者,好善,年五十,无子,生四女,皆明慧知礼。寿日觞父,父曰:“吾五十无子,奚寿为?”四女愀然曰:“父期于子者,为终养计也。儿即女,亦可代子职养父母,父母其勿忧。”明日,俱改男子装,四女共矢不嫁,以侍其亲。时佛未入中国,唯读五经百家周秦以上书,博览奥义如大儒。间则行善事,德化洽于乡里。庭前古柏树,叶生龙爪,树身生鳞,金色灿然。乡里咸骇异,以为孝感所致。如是者三十年。一日,天神鼓乐降于庭,树化为龙,载翁媪及四女上升而去。里人感之,遂为建祠,今所树趾,遗迹也。

  呜呼!自汉景帝迄今,不知千几百年,及遍考东国舆图纪载,都无所谓“四女祠”者,而孝感之报,徒得之于荒烟蔓草中。乃知古人轶事,其湮没不传者概不乏云。

  [张山来曰:昔汉缇萦上书赎父罪,因除肉刑,此只一人耳,不难自行其意。今四女同心,尤为仅见也。] 鲁颠传 海宁朱一是近修为可堂集

  颠不知何里人,独行吴越间,体上裸,披单大襆,襆中圆一孔,下体着絮厚裩,污重染,不易也。鬓飞蓬,足跣而跳。手一龟,龟习颠,颠俯首则龟昂,鼻息相接以为常。颠所过,群儿什百怪随之。颠即踞地展襆,头出中孔,伸缩象龟行,群儿狎且笑。又坦腹命群儿拳。腹坚,群儿争拳之,痛;更击以石,石碎,腹橐橐然。颠喜酒,酒鼻饮。群儿愿观颠鼻饮,多就家索酒酒颠也。夜倒悬桥梁或城女墙卧,鼾鼾焉。

  横江徐氏者,好事人也,要颠归,问吐纳水火之术,不答,唯日戏群儿如故。颠食尽一器,徐故予大器,无问多寡,食辄尽。又故以

译一天,春风和煦,有几个年轻人来讨酒喝,他们衣着华丽,马匹精良,像是五陵的富家子弟,但意气豪放不羁,又像是长安的游侠儿。他们拍着桌子狂歌,旁若无人,并且说:“这开酒肆的老头似乎不俗,应当和他一起喝。”于是拉着健儿入座。健儿看那九个人都刚成年,只有一个垂髫童子,容貌白皙像少女,平时不轻易说话,一说话九个人就倾听;坐下时让他坐右边,喝酒时让他先喝。健儿不明白其中的缘故。而坐在末位的一个戴冠的人,好像曾经见过,斜眼看去,正是先前抢劫马匹财物的人,他对健儿说:“东君还认识老朋友吗?”健儿不敢回答。年轻人说:“从前在路上,解下钱袋赠送给我的,不是你还有谁?我们难道是抢劫的人吗?只是在驿站旁的店铺里,听到你夸口吓唬世人,所以来和你较量,没想到竟然输给你一筹!现在来归还你的钱罢了。”于是从左袖中拿出三十两金子放在桌上,说:“这是本金。到现在一年了,你应当生出利息。”又从右袖中拿出三十两金子,一共给了他。健儿不敢接受,旁边一个年轻人拔剑瞪眼说:“东西被人抢了而不能夺回,还给你又不敢拿,要这种懦夫干什么?”健儿害怕,急忙把钱塞进袖中,于是准备鸡黍来欢饮。众年轻人不肯留下。归还金子的人说:“老头也可怜,如果严词拒绝就难堪了。”众人这才停止。当时灶下柴火用完了,健儿想向邻居乞讨,年轻人指着屋旁的枯树对他说:“何不带上斧头?”健儿说:“正愁没有斧头。”年轻人犹豫了很久,说:“这件事得让十弟来,我们九个人无能为力。”垂髫童子用双手抱住树干,左右几次摇晃,树已经倒下了,于是拔剑砍下旁边的树枝点燃。酒喝得没有限量,才告辞离去,竟然不知道他们是什么地方的人。

健儿从此再也不与人比试力气,别人殴打他,他就袖手旁观不报复。有人说:“你往日的英雄气概到哪里去了?”健儿就用衰老朽败来推辞。后来得以善终,不能说不靠那些年轻人的力量。

[张山来说:曾经在野史中,看到赵东山在顺城门夸耀技艺,这件事与此类似。秦地并非没有人才啊!] 山东四女祠记 姑苏黄始静御听莺堂集

丙辰年十月,出京城门,畏惧陆路行走的劳苦憔悴,舍弃陆路改乘船。船行了六七天,将到黄河崖。经过一个村落,风急不能前行,于是停船。有人说:“这是四女镇。”起初不明白“四女”为什么命名。

停船不久,风停了。躺在船中,非常烦闷。起身在崖岸间行走,一望无际是荒沙,集市上的人都关着门,没有休息站立的地方。走到集市尽头有一座古祠,好像没有人一样。进门,寂静无声。庭院中有一块碑,藤蔓苔藓遍布。碑前的古树,一半没有枝叶,秃秃的像龙身。向右转找到一条小路,进去只有三间老屋。中间坐着两尊像,一位老翁,眉毛浓密穿着古式衣冠;一位老媪,白发高髻,都不是近世的装饰。唯独两旁侍坐的四人,虽然穿着儒生衣服戴着儒生帽子,但修眉皓齿,皎洁像美丽的女子。心里很疑惑,无从询问其中的说法。于是抚摸藤蔓剥去苔藓,擦去文字阅读,原来是明朝成化年间的碑。碑记载汉景帝时,当地有傅姓长者,喜好行善,年五十,没有儿子,生了四个女儿,都聪明智慧懂礼。寿辰时给父亲敬酒,父亲说:“我五十岁没有儿子,为什么祝寿?”四个女儿严肃地说:“父亲期望儿子,是为了终老赡养的打算。女儿也是子女,也可以代替儿子职责赡养父母,父母不必担忧。”第二天,都改穿男子装束,四个女儿共同发誓不嫁人,以侍奉双亲。当时佛教还未传入中国,只读五经百家周秦以上的书,博览深奥义理像大儒。闲暇时行善事,德行教化遍及乡里。庭前古柏树,叶子生出龙爪,树身生出鳞片,金色灿烂。乡里人都惊骇奇异,认为是孝感所致。像这样三十年。一天,天神鼓乐降临庭院,树化为龙,载着翁媪及四个女儿升天而去。乡人感激他们,于是为他们建祠,现在所立的树基,是遗迹。

唉!从汉景帝到现在,不知几千年,遍查东方地图记载,都没有所谓“四女祠”的,而孝感的报应,只在荒烟蔓草中得到。才知道古人轶事,湮没不传的很多。

[张山来说:从前汉朝缇萦上书赎父罪,因此废除肉刑,这只是一个人,不难自行其意。现在四个女儿同心,尤为罕见。] 鲁颠传 海宁朱一是近修为可堂集

颠不知道是哪里人,独自在吴越间行走,上身赤裸,披着单一大头巾,头巾中间有一个圆孔,下身穿絮厚裤,污垢重重,不换。鬓发蓬乱,赤脚跳跃。手拿一只龟,龟习惯颠,颠低头则龟昂头,鼻息相接作为常态。颠所到之处,成群的孩子几百人奇怪地跟着他。颠就蹲在地上展开头巾,头从中间孔伸出,伸缩像龟行走,孩子们亲近且笑。又袒露腹部命令孩子们拳打。腹部坚硬,孩子们争着拳打,痛;再用石头击打,石头碎了,腹部橐橐作响。颠喜欢喝酒,用鼻子喝酒。孩子们愿意看颠用鼻子喝酒,多从家里索要酒给颠喝。晚上倒悬在桥梁或城女墙上睡觉,鼾声大作。

横江徐氏,是好管闲事的人,邀请颠回家,询问吐纳水火之术,不回答,只是每天像往常一样戏弄孩子们。颠吃完一器食物,徐氏故意给大器,不问多少,吃辄尽。又故意

肥腻冷水诸不可口物内器,无问多寡予颠,颠亦食辄尽。问颠:“浴乎?”曰:“浴。”然殿人浴。微窥之,见颠方呼呼然,俯水面饮前浴人垢,不更去己垢也。夜无桥梁城女墙,则悬足架上,垂首卧。夜分人定,即溺。人乘颠起,入问之,颠语庄,微及日用细碎,卒不答吐纳水火事。

译将肥腻、冷水等难以下咽的东西放入容器中,无论多少都递给颠,颠也总是吃个精光。有人问颠:“你洗澡吗?”颠说:“洗。”于是让殿中的人先洗。暗中窥探,看见颠正呼呼地喘着气,俯身在水面上喝前面洗澡人留下的污垢,并不再去除自己的污垢。夜里没有桥梁和女墙时,他就把脚悬在架子上,垂着头睡觉。到了半夜人静下来时,他就小便。人们趁着颠起身时进入询问,颠说话庄重,稍微提及日常琐碎小事,最终也不回答关于吐纳水火之事。

在吴越十余年,人皆识之。一日过华亭,太守方岳贡出见市儿数百哗曰:“颠来!颠来!”怪问颠,不答。再问,再不答。以为惑民,系且杖,杖下而颠死矣。后有人入杭之西山,复见颠曳杖躄躄行。朱子曰:颠,吾知其不死。

  [张山来曰:世人谓颠为颠,吾知颠必以世人为颠;则谓颠非倒卧而世人为倒卧,亦无不可。] 林四娘记 三山林云铭西仲损斋焚馀

  晋江陈公宝钥,号绿厓。康熙二年,任山东青州道佥事。夜辄闻传桶有敲击声,问之,则寂无应者。其仆不胜扰,持枪往伺,欲刺之。是夜但闻怒詈声,已而推中门突入,则见有鬼,青面獠牙,赤体挺立,头及屋檐。仆震骇,失枪仆地。陈急出,诃之曰:“此朝廷公署,汝何方妖魅,敢擅至此?”鬼笑曰:“闻尊仆欲见刺,特来受枪耳。”陈怒,思檄兵格之。甫起念,鬼又笑曰:“檄兵格我,计何疏也?”陈愈怒。迟明,调标兵二十名守门。抵夜,鬼却从墙角出,长仅三尺许,头大如轮,口张如箕,双眸开合有光,媻跚于地,冷气袭人。兵大呼发炮矢,炮火不燃。检韔中矢,又无一存者。鬼反持弓回射,矢如雨集,俱向众兵头面掠过,亦不之伤。兵惧奔溃。

  陈又延神巫作法驱遣,夜宿署中。时腊月严寒,陈甫就寝,鬼直诣巫卧所,攫去衾毡衣裤。巫窘急呼救。陈不得已,出为哀祈。鬼笑曰:“闻此神巫乃有法者也,技止此乎?”遂掷还所攫。次日,神巫惭惧,辞去。自后署中飞炮掷瓦,晨昏不宁。或见墙覆栋崩,急避之,仍无他故。陈患焉。

  嗣余有同年友刘望龄赴都,取道青州,询知其故,谓陈曰:“君自取患耳!天下之理,有阳则有阴。若不急于驱遣,亦未扰扰至此。”语未竟,鬼出谢之。刘视其狞恶可畏,劝令改易颜面,鬼即辞入暗室中。少选复出,则一国色丽人,云鬟靓妆,袅袅婷婷而至。衣皆鲛绡雾縠,亦无缝缀之迹,香气飘扬,莫可名状。自称为林四娘,有一仆名实道,一婢名东姑,皆有影无形。唯四娘则与生人了无异相也。陈日与欢饮赋诗,亲狎备至,唯不及乱而已。凡署中文牒,多出其手,遇久年疑狱,则为廉访始末,陈一讯皆服。观风试士,衡文甲乙悉当,名誉大振。

  先是陈需次燕邸,贷京商二千缗。商急索,不能应,议偿其半,不允。四娘出责之曰:“陈公岂负债者?顾一时力不及耳。若必取盈,陷其图利败检,于汝安乎?我鬼也,不从吾言,力能祸汝!”京商素不信鬼,笑曰:“汝乃丽人,以鬼怖我?若果鬼也,当知我在京庐舍职业。”四娘曰:“庐舍职业,何难详道?汝近日于某处行一负心之事,说出恐就死耳。”京商大骇,辞去。陈密叩商所为,终不泄,其隐人之恶如此。

  性耽吟咏,所著诗,多感慨凄楚之音,人不忍读。凡吾闽有访陈者,必与狎饮。临别则赠诗,其中度词,日后多验。有一士人悦其姿容,偶起淫念。四娘怒曰:“此獠何得无礼?”喝令杖责。士人歘然仆地,号痛求哀,两臂杖痕周匝。举坐为之请,乃呼婢东姑持药饮之,了无痛苦,仍与欢饮如初。

  陈叩其为神始末,答曰:“我莆田人也,故明崇祯年间,父为江宁府库官,逋帑下狱。我与表兄某悉力营救,同卧起半载,实无私情。父出狱,而疑不释。我因投缳以明无他,烈魂不散耳。与君有桑梓之谊而来,非偶然也。”计在署十有八月而别,别后陈每思慕不置。康熙六年,陈补任江南驿传道,为余述其事,属记之。

  林子曰:《左氏传》言涉鬼神,后儒病其诬。余窃疑天下大矣,二百四十余年中,岂无一二人出于见闻所不及乎?今陈公绿厓,正士也,非能造言语者。且吾乡士人,往往有亲见之者。王龙溪云:神怪之事,圣人不语。力与乱明明是有,怪与神岂得云无?鬼能见形预人事,不可谓非神怪矣。然强魄暂留人间,终归变灭,不能久存。是在精气为物,游魂为变之外,非可以常理推究,言有言无,皆惑也。此圣人所以不语也夫?

译在吴越地区十多年,人们都认识他。一天他路过华亭,太守方岳贡出来,看见几百个市井孩童喧哗着说:“颠来了!颠来了!”方岳贡感到奇怪,询问颠,颠不回答。再问,还是不作答。方岳贡认为颠迷惑百姓,将他捆绑并施以杖刑,杖打之下颠就死了。后来有人进入杭州西山,又看见颠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行走。朱熹说:“颠,我知道他不会死。”

[张山来说:世人称颠为颠,我知道颠必定认为世人是颠;那么说颠不是倒卧而世人是倒卧,也未尝不可。] 林四娘记 三山林云铭西仲损斋焚馀

晋江陈公宝钥,号绿厓。康熙二年,担任山东青州道佥事。夜里总是听到传桶有敲击声,询问时,却寂静无声无人应答。他的仆人不堪其扰,拿着枪去守候,想要刺击那声音来源。这夜只听到愤怒的骂声,不久推开中门突然闯入,只见有个鬼,青面獠牙,赤身挺立,头触及屋檐。仆人震惊害怕,丢下枪摔倒在地。陈公急忙出来,呵斥道:“这是朝廷的官署,你是哪方的妖魅,敢擅自到这里?”鬼笑着说:“听说你家仆人想刺我,特地来受枪罢了。”陈公愤怒,想发文书调兵制服他。刚起念头,鬼又笑着说:“调兵制服我,计策多么疏漏啊?”陈公更加愤怒。天快亮时,调来二十名标兵守门。到了夜里,鬼却从墙角出来,身高只有三尺左右,头大如车轮,口张如簸箕,双眼开合有光芒,在地上蹒跚而行,冷气逼人。士兵大声呼喊发射炮矢,炮火没有点燃。检查箭囊中的箭,又没有一支留存。鬼反而拿着弓回射,箭如雨点般密集,都从众士兵的头面掠过,也没有伤害他们。士兵恐惧溃逃。

陈公又请神巫作法驱赶,夜里住在官署中。当时腊月严寒,陈公刚躺下,鬼直接到巫师的卧处,夺走被褥毡毯衣裤。巫师窘迫焦急呼救。陈公不得已,出来向鬼哀求。鬼笑着说:“听说这神巫是有法术的人,技艺仅此而已吗?”于是扔回所夺之物。第二天,神巫惭愧恐惧,告辞离去。此后官署中飞炮掷瓦,早晚不得安宁。有时看见墙覆栋崩,急忙躲避,仍然没有其他变故。陈公为此担忧。

后来我有个同年好友刘望龄赴京,取道青州,询问得知缘故,对陈公说:“这是您自找的祸患!天下的道理,有阳就有阴。如果不急于驱赶,也不会闹到如此地步。”话还没说完,鬼出来致谢。刘望龄看它狰狞可怕,劝它改变面容,鬼就告辞进入暗室中。过了一会儿又出来,却是一位国色天香的美人,云鬓靓妆,袅袅婷婷地走来。衣服都是鲛绡雾縠,也没有缝缀的痕迹,香气飘扬,无法形容。自称林四娘,有一个仆人叫实道,一个婢女叫东姑,都有影子没有形体。只有四娘与活人没有不同。陈公每天与她欢饮赋诗,亲近狎昵到了极点,只是没有发生淫乱之事罢了。凡是官署中的文书,多出自她的手,遇到多年疑难案件,她就查访始末,陈公一审问皆认罪。考察风俗考试士子,评定文章优劣全都恰当,名誉大振。

先前陈公在燕邸候补,借了京城商人两千缗钱。商人急催,他不能偿还,商议偿还一半,商人不同意。四娘出来责备商人说:“陈公难道是负债不还的人?只是一时力量不够罢了。如果一定要取足,陷他为了利益败坏检点,对你安心吗?我是鬼,不听从我的话,有能力祸害你!”京城商人向来不信鬼,笑着说:“你是美人,用鬼来吓唬我?如果真是鬼,应当知道我在京城的庐舍职业。”四娘说:“庐舍职业,何难详细说明?你近日在某处做了一件负心的事,说出来恐怕就死定了。”京城商人大大惊骇,告辞离去。陈公秘密询问商人所做的事,始终不泄露,她隐藏别人的恶行就是这样。

她生性喜爱吟咏,所写的诗,多是感慨凄楚之音,人们不忍心读。凡是福建有拜访陈公的人,一定与她狎饮。临别就赠诗,其中的词句,日后多应验。有一个士人喜爱她的姿容,偶尔起淫念。四娘愤怒说:“这家伙怎么如此无礼?”喝令杖责。士人忽然摔倒在地,号叫疼痛求饶,两臂杖痕遍布。在座的人都为他求情,于是叫婢女东姑拿药给他喝,毫无痛苦,仍然与他欢饮如初。

陈公询问她成神的始末,回答说:“我是莆田人,前明崇祯年间,父亲担任江宁府库官,拖欠公款下狱。我与表兄某尽力营救,同吃同住半年,实在没有私情。父亲出狱,但疑虑未消。我因此上吊以表明没有别的事,烈魂不散罢了。与你有同乡之谊而来,不是偶然的。”计算在官署十八个月而分别,分别后陈公常常思念不忘。康熙六年,陈公补任江南驿传道,向我讲述这件事,嘱托我记录下来。

林子说:《左氏传》谈到鬼神,后儒批评它荒诞。我私下怀疑天下太大了,二百四十多年中,难道没有一两个人出于见闻所不及的吗?现在陈公绿厓,是正直的人,不是能编造言语的人。而且我们家乡的士人,往往有亲眼见过的人。王龙溪说:神怪之事,圣人不谈论。力与乱明明是有,怪与神岂能说没有?鬼能显现形体参与人事,不能说不是神怪。然而强魄暂留人间,终究归于变灭,不能长久存在。这是在精气为物,游魂为变之外,不可以常理推究,说有说无,都是迷惑。这就是圣人不谈论的原因吧?

[张山来曰:先君明季时客楚抚军署中,宾客杂遝,室无空虚。旁有园,扃鐍甚固。先君谓众客曰:“曷不迁入此中,俾稍稍舒眉乎?”或答曰:“此内有鬼,是以未敢耳。”因询其状,乃知前抚军有女,及笄而死,遂葬此中。每际清风明月,辄见形于回廊曲槛间,徘徊徙倚,如不胜情。人惧其为祟,故常扃之。先君大喜曰:“审若是,是故我所祷祀而求者也!”遂请独居其内,日以二小童给侍,夜则遣去,冀有所遇,而卒无见闻。事载《天山楼随笔》。今林四娘独能变现若此,则又何也?岂必无罪而冤死者乃能为厉耶?] 乞者王翁传 建昌徐芳仲光悬榻编

译张山来说:先父在明朝末年时,客居在楚地巡抚的官署中,宾客众多杂乱,室内没有空闲的地方。旁边有一座园子,门锁得非常牢固。先父对众位宾客说:“为什么不迁入这里,让大家稍微舒展一下眉头呢?”有人回答说:“这园子里有鬼,所以不敢进去罢了。”于是询问鬼的情形,才知道前任巡抚有个女儿,刚成年就死了,于是葬在这里。每当清风明月之夜,总能在回廊曲折的栏杆间见到她的形影,徘徊流连,好像不胜哀情。人们害怕她作祟,所以常常锁闭园门。先父大喜说:“如果真是这样,这正是我祈祷祭祀所求得的啊!”于是请求独自居住在里面,白天让两个小童伺候,夜晚则把他们遣走,希望有所遇见,但最终没有听到或看到什么。这件事记载在《天山楼随笔》中。如今林四娘唯独能如此显现,那又是为什么呢?难道一定是无罪而冤死的人才能成为厉鬼吗?

洒口王氏,樵郡大姓也。其先世某翁,尝行乞至拏口陈长者家。日尚早,小憩门首。有顷户启,一小环捧盆水,向外倾洒去。有声铿然,随水堕地,视之,金钏也。翁大喜,复念此钏必主妇洗妆置盆中,而环不知,倘主妇索钏不得,而疑环盗,或挞之急,且有变。吾贫人,横得重资,未必能享,而贻环累,以至不测,大不祥。遂留以待。久之,微闻户内喧声,似有所诃责。斯须,前环出,流血被面,望溪便掷。翁急前,持抱问故。环掷愈力,曰:“主妇失钏,而枉予盗。予何处得钏?与挞死,宁溺死!”翁曰:“然,钏在,毋恐。”乃出诸袖中,俾持入,且曰:“待子于此久矣。”环入报,主妇以为谩,遣童出问翁,具以实对。

  事闻长者,长者曰:“世安得有此人?”亟召入,居然壮男子也。因问:“若能为我任奔走乎?”对曰:“幸甚!”于是使司门户稽察,辄胜任。则又使出入市贾,征责租课,又辄称。长者益喜,遂以前环妻之,而使主庄佃某所。翁益殚竭心力以谨恪报。长者知翁可任,益亲爱,待以家人礼,诸钱谷会计之重要者,悉以寄之。

  翁任事既久,橐渐裕,而所娶环生数子,皆颖敏。既长,使之分道商贩,遂大富,致产巨万。翁乃谢陈氏事,携环与子归洒口,为素封家。享年耄耋,孙曾辈读书为诸生者十余人,翁皆及亲见之,今门第人文之盛,与陈颉云。

  噫!一乞人得金环值数十金,可以饱矣,返之奚为哉?愚山子曰:翁非特廉也,仁且智也:其不取非有,廉也;逆计主妇之重责环,环急且死,而候其出救之,以白其枉而脱其祸,仁也;救环得环,而免于乞,智也。使翁匿环而往,十数金止矣,卒岁之奉耳,视此所得孰多乎?方其逡巡户外时,岂尝计及此哉?而报随之,谓天之无心,又安可也?今之读书明礼义,据地豪盛,长喙铦距,择弱肉而食之,至于冤楚死丧,宛转当前而不顾者,盖有之矣。况彼遗而我遇,取之自然者乎?吾故不敢鄙夷于乞而直翁之。夫乞而贤,即翁之可也。

  或曰:王氏,大姓也,而其祖贫至于乞,此其子孙之所深讳,而子暴之,无乃不可乎?愚山子曰:不然!人唯其行之可传而名,亦唯其品之可尊而贵。名与贵不关其所遭,关其人之贤不肖也。若翁之所行,是古之大贤,王氏子孙当世世师之,又奚讳乎?师其廉仁且智者,以穷则守身,而达则善世,何行之弗成焉?乞宁足讳也?彼行之不道,虽荣显贵势,若操、惇、莽、卞、杞、桧之流,乃真乞人之所不为,而其子孙所羞以为祖父者!

  [张山来曰:东坡有言,上可以陪玉皇大帝,下可以陪卑田院乞儿。然则可以陪乞儿者,皆足以陪玉帝者也。盖乞人一种,非至愚无用之流,即其大慈悲而有守者,不屑为倡优隶卒,不肯为机械以攫人财,不得不出于行乞之一途耳。至王翁之高行,则又为此中翘楚矣。] 雷州盗记 徐芳仲光诺皋广志

  雷于粤为最远郡。崇祯初,金陵人某以部曹出守,舟入江遇盗。知其守也,杀之,并歼其从者,独留其妻女。以众中一最黠者为伪守,持牒往,而群诡为仆,人莫能察也。抵郡逾月,甚廉干,有治状,雷人相庆得贤太守。其寮属暨监司使,咸诵重之。未几,太守出示禁游客,所隶毋得纳金陵人只履,否者虽至戚必坐。于是雷人益信服新太守乃能严介若此也。

  亡何,守之子至,入境,无敢舍者。问之,知其禁也,心惑之。诘朝守出,子道视,非父也,讯其籍里名姓,则皆父。子悟曰:“噫!是盗矣!”然不敢暴语,密以白监司使。监司曰:“止!吾旦日饭守而出子。”于是戒吏,以卒环太守舍,而伏甲酒所。旦日,太守入谒,监司饮之酒,出其子质,不辨也。守窘,拟起为变,而伏甲发,就坐捽之。其卒之环守者,亦破署入。贼数十人,卒起格斗,胥逸去,仅获其七。狱具如律,械送金陵杀之。于是雷之人乃知向之守,非守也,盗云。

  东陵生闻而叹曰:“异哉!盗乃能守若

译洒口的王氏,是樵郡的大姓。他们的祖先有一位老翁,曾经行乞来到拏口陈长者的家。天色尚早,便在门口小憩。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小丫鬟端着盆水,向外泼洒。听到一声清脆的响声,随着水掉落在地,一看,是一只金镯。老翁非常高兴,又想到这金镯一定是主妇洗漱化妆时放在盆中的,而丫鬟不知道,倘若主妇找不到金镯,怀疑丫鬟偷了,或者严厉责打,甚至发生变故。我虽贫穷,白白得到重金,未必能享福,却给丫鬟带来祸患,以至于遭遇不测,这是大不吉利的事。于是留下金镯等待。过了很久,隐约听到屋内喧哗的声音,似乎有人在责骂。不一会儿,刚才那个丫鬟出来,满脸流血,望着溪流就要跳下去。老翁急忙上前,抱住她询问缘故。丫鬟挣扎得更厉害,说:“主妇丢了金镯,冤枉我偷窃。我从哪里得到金镯?与其被打死,宁愿淹死!”老翁说:“既然这样,金镯在这里,不要害怕。”于是从袖中取出金镯,让她拿着进去,并且说:“我在这里等你很久了。”丫鬟进去报告,主妇以为她在撒谎,派童子出来问老翁,老翁如实回答。

事情传到陈长者耳中,陈长者说:“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急忙召他进来,原来是个壮实的男子。于是问:“你能替我跑腿办事吗?”回答说:“非常荣幸!”于是让他掌管门户稽查,总是胜任。又让他出入市场经商,征收租税,也都称职。陈长者更加高兴,于是把刚才那个丫鬟嫁给他,并让他主管某处的庄田佃户。老翁更加竭尽心力,以谨慎恭敬来报答。陈长者知道老翁可以委以重任,更加亲近喜爱,以对待家人的礼节对待他,所有关于钱粮会计的重要事务,都托付给他。

老翁任职时间既久,钱袋渐渐富裕,而所娶的丫鬟生了几个儿子,都很聪慧敏捷。长大后,让他们分头经商,于是大富,资产达巨万。老翁于是辞谢陈氏的事务,带着丫鬟和儿子回到洒口,成为富有的素封之家。享年高龄,孙子曾孙辈读书成为生员的有十多人,老翁都亲眼见到,如今门第人文的兴盛,与陈颉相当。

唉!一个乞丐得到价值几十两金子的金环,可以吃饱了,为什么要归还呢?愚山子说:老翁不仅廉洁,而且仁爱且智慧:他不取非己之物,是廉洁;预先料到主妇会严厉责打丫鬟,丫鬟急迫将死,而等待她出来救她,以洗清她的冤屈而免除她的祸患,是仁爱;救了丫鬟得到金环,从而免于乞讨,是智慧。假如老翁藏起金环离开,不过十几两金子罢了,只是一年的供养而已,与此相比,哪个得到的更多呢?当他徘徊在门外时,难道曾计算到这些吗?而报应随之而来,说上天没有心意,又怎么可以呢?现在那些读书明礼义,占据土地豪强兴盛,长喙尖爪,挑选弱肉而食之,以至于冤屈痛苦死丧,宛转眼前而不顾惜的人,是有的。何况那些遗失而我遇到,取之自然的东西呢?所以我敢不轻视乞丐而认为老翁正直。乞丐而贤德,就是老翁这样的人。

有人说:王氏,是大姓,而他的祖先贫穷到乞讨,这是他的子孙所深深忌讳的,而你揭露它,恐怕不可以吧?愚山子说:不是这样!人只有其行为值得传颂而名声显赫,也只有其品格值得尊敬而尊贵。名声与尊贵不关乎其所遭遇的境遇,而关乎其人是否贤德。像老翁所做的事,是古代的大贤,王氏子孙应当世代效法他,又何必忌讳呢?效法他廉洁仁爱且智慧的人,以在穷困时守住自身,而在显达时造福社会,有什么行为不能成就呢?乞讨哪里值得忌讳呢?那些行为不道义的人,虽然荣耀显贵权势,像曹操、曹丕、王莽、卞氏、张居正、秦桧之流,才是真正乞丐所不屑做的,而其子孙所羞于作为祖父的!

[张山来说:苏东坡有言,上可以陪玉皇大帝,下可以陪卑田院乞儿。既然可以陪乞儿的人,都足以陪玉帝。大概乞丐这一类人,不是极愚蠢无用之流,就是大慈悲而有操守的人,不屑于做倡优隶卒,不肯用权谋诡计来攫取别人的钱财,不得不出于行乞这一条路罢了。至于王翁的高尚品行,又是这类人中的佼佼者了。] 雷州盗记 徐芳仲光诺皋广志

雷州在广东是最远的郡县。崇祯初年,金陵人某以部曹身份出任太守,船入江中遇到盗贼。盗贼知道他是太守,杀了他,并杀死了他的随从,只留下他的妻女。用众人中最狡猾的一个作为假太守,拿着公文前往,而其他人假装为仆人,人们不能察觉。到达郡县一个多月,非常廉洁干练,有治理的政绩,雷州人互相庆贺得到贤能的太守。他的同僚以及监司使者,都称颂重视他。不久,太守出示禁令禁止游客,所属地区不得接纳金陵人只履,否则即使是至亲也必受牵连。于是雷州人更加信服新太守能如此严明。

没过多久,太守的儿子到了,进入境内,没有敢留宿的人。询问后,知道是因为禁令,心里疑惑。第二天太守出来,儿子在路上看,不是父亲,询问他的籍贯姓名,都和父亲一样。儿子醒悟说:“唉!这是盗贼!”但不敢公开说,秘密报告监司使者。监司说:“停!我明天请太守吃饭并放出儿子。”于是告诫官吏,用士兵包围太守府,而在喝酒的地方埋伏甲士。第二天,太守入谒,监司请他喝酒,拿出他的儿子质证,不能辩解。太守窘迫,打算起身作乱,而伏甲发动,就在座位上抓住他。那些包围太守府的士兵,也破署而入。盗贼几十人,士兵起来格斗,都逃走了,只抓获了七个。案件按照法律办理,用刑具押送金陵杀了他们。于是雷州的人才知道以前的太守,不是太守,是盗贼。

东陵生听说后叹息说:“奇怪啊!盗贼竟然能像太守那样

此乎?今之守非盗也,而其行鲜不盗也,则无宁以盗守矣!其贼守,盗也;其守而贤,即犹愈他守也。”或曰:“彼非贤也,将间而括其藏与其郡人之资以逸。”曰:“有之,今之守亦孰有不括其郡之藏若赀而逸者哉?”愚山子曰:甚哉东陵生言也!推其意,足以砥守。

译是这样吗?现在的太守并非强盗,但他们的行为很少有不像强盗的,那么还不如用强盗来做太守呢!那些贪婪的太守,就是强盗;那些贤能的太守,也就比其他太守强一些罢了。”有人说道:“他们并非贤能,而是打算暗中搜刮府库和当地百姓的资财,然后安逸享乐。”回答说:“确实有这种情况,但现在的太守又有谁不搜刮郡中的府库和资财而安逸享乐的呢?”愚山子说:东陵生的话真是深刻啊!推究他的用意,足以激励太守们端正操守。

[张山来曰:以国法论之,此群盗咸杀无赦;以民情论之,则或尽歼群从。而宽其为守之一人,差足以报其治状耳。若今之大夫,虽不罹国法,而未尝不被杀于庶民之心中也。] 花隐道人传 朱一是近修为可堂集

  道人姓高氏,名昽,字公旦。其先晋人也,商于扬,家焉。至道人,贫矣,徙商而读。顾读异书,不喜沾沾行墨,能以己意断古今事。见世窃儒冠目瞆瞆然者,弃去羞与伍。慕朱家、郭解为人,尚侠轻财,急人困。然砥行,慎交游。里中少年有不逞者,始畏道人知,既事蹶张,则又求道人。道人予其自新,亦时援手,故扬人倾心。四方贤豪来者,闻道人名,多结欢焉。

  甲申,知乱将作,移家避南徐。时阃帅鳞集江上,争罗致道人幕下。道人知事不可为,蠖伏自污,卒得以全。乙酉,扬中兵祸惨,民鸟兽散。道人独先众入城访亲知,吊死扶伤,阴行善多。

  然道人是时感念深矣。自以遭时变乱,年壮志摧,流离困折,无复风尘驰骤之思。乃筑室黄子湖中,弃其鲜肥素习,衣大布衣,箨冠草履,曳杖篱落间。挽渔父牧儿与饮,饮辄醉,放歌湖滨,湖水为沸扬,似鸣不平者。

  未几,岁大涝,居沉于水。道人曰:“未闻巢父买山而隐,独支遁见讥耶?古之大隐,有隐市者,吾何为不然?”爰走扬城东南隅,卜地宅之,躬荷锸拨瓦砾,结庐数楹。一几一榻,张琴列古书画。携一妻二子婆娑偃息其中,陶陶然乐也。

  宅旁筑匡墙,围地数亩,值菊五百本。一仆长须赤脚,善橐驼之术,道人率之艺植灌溉。夏日当午,虫有长颈鸟喙寇菊颠者,秋有白皙如蚕啖菊根者,必伺而攻去之。二为渠魁,他虫种种咸治无赦。道人察其患害,而保护朝夕,故菊茂于常。始自蓓蕾以及烂熳,其列也如屏,散也如星,叠也如锦;其色如玉,如金,如霞,如雪;其味如元酒;其香如檐蔔。道人洞开其门,门如市;虚辟其堂,堂如肆。往来如织,观者如堵。不见主人,见其扁额曰“花隐”,咸谓之花隐道人,若忘其昔之为高公旦者。

  其友梅溪朱一是诮之曰:“子隐于花,则善矣。然花隐之名益著,得非畏影而走日中者耶?吾见子之愈走而影不息也!”道人嘻然笑而不答。

  [张山来曰:从来隐于花者,类多高人韵士,而菊则尤与隐者相宜。妙在全不蹈袭渊明只字,所以为高。]

  虞初新志卷六 张南垣传 吴伟业骏公梅村文集

  张南垣,名涟,南垣其字。华亭人,徙秀州,又为秀州人。少学画,好写人像,兼通山水,遂以其意垒石。故他艺不甚著,其垒石最工,在他人为之,莫能及也。

  百余年来,为此技者,类学崭岩嵌特。好事之家,罗取一二异石,标之曰峰,皆从他邑辇至,决城闉,坏道路,人牛喘汗,仅而得至;络以巨絙,锢以铁汁,刑牲下拜,劖颜刻字,钩填空青,穹窿岩岩,若在乔岳。其难也如此,而其旁又架危梁,梯鸟道;游之者钩巾棘履,拾级数折,伛偻入深洞,扪壁投罅,瞪盼骇栗。

  南垣过而笑曰:“是岂知为山者耶?今夫群峰造天,深岩蔽日,此夫造物神灵之所为,非人力可得而致也。况其地辄跨数百里,而吾以盈丈之址,五尺之沟,尤而效之,何异市人抟土以欺儿童哉?唯夫平冈小坂,陵阜陂陁,板筑之功可计日以就。然后错之以石,棋置其间,缭以短垣,翳以密篠,若似乎奇峰绝嶂垒垒乎墙外,而人或见之也。其石脉之所奔注,伏而起,突而怒,为狮蹲,为兽攫,口鼻含呀,牙错距跃,决林莽,犯轩楹而不去,若似乎处大山之麓,截溪断谷,私此数石者为吾有也。方塘石洫,易以曲岸回沙;邃闼雕楹,改为青扉白屋。树取其不凋者,松杉桧栝,杂植成林;石取其易致者,太湖尧峰,随宜布置。有林泉之美,无登顿之劳,不亦可乎?”华亭董宗伯玄宰、陈征君仲醇亟称之,曰:“江南诸山,土中戴石。黄一峰、吴仲圭常言之,此知夫画脉者也。”

  群公交书走币,岁无虑数

译张山来说:按照国法来论,这群盗贼都应杀无赦;按照民情来论,或许会将他们的同党全部歼灭。而宽恕其中那个守城的人,大概足以报答他治理有方的政绩罢了。至于如今的大夫,虽然不触犯国法,却常常被杀在百姓的心中。

花隐道人传 朱一是近修为可堂集

道人姓高,名昽,字公旦。他的祖先是晋地人,在扬州经商,便定居在那里。到了道人这一代,家境贫困,于是迁居经商并读书。但他喜欢阅读奇书,不喜欢拘泥于笔墨字句,能够用自己的见解评判古今之事。看到世上那些窃取儒生名号、目光短浅的人,便抛弃他们,羞于与他们为伍。仰慕朱家、郭解的为人,崇尚侠义,轻视钱财,急于救助他人的困厄。然而他砥砺品行,谨慎结交朋友。乡里中有行为不端的年轻人,起初畏惧道人知道,后来行事败露,又去求助道人。道人给予他们改过自新的机会,也时常伸出援手,所以扬州人对他倾心敬服。四方来的贤士豪杰,听到道人的名声,大多与他结交。

甲申年,知道动乱即将发生,便举家迁往南徐避难。当时江上的将领像鱼鳞一样密集,争相招揽道人到幕府中。道人知道事情无法挽回,像尺蠖一样屈身自污,最终得以保全性命。乙酉年,扬州遭受兵祸惨烈,百姓像鸟兽一样四散逃命。道人独自抢先入城探访亲友,吊唁死者,扶持伤者,暗中做了很多善事。

然而道人在此时感慨很深。自认为遭遇时局变乱,年富力强却壮志受挫,流离失所,困顿挫折,不再有在风尘中驰骋的志向。于是在黄子湖中建造房屋,抛弃了以往习惯的精美饮食,穿粗布衣服,戴竹皮帽,穿草鞋,拄着拐杖在篱笆间行走。拉着渔夫和牧童一起喝酒,一喝就醉,在湖边放声高歌,湖水仿佛因愤怒而沸腾,好像在鸣不平。

不久,当年发生大洪水,住所沉入水中。道人说:“没听说巢父买山隐居,难道只有支遁受到讥讽吗?古代的大隐士,有隐居在市井中的,我为什么不能这样呢?”于是走到扬州城东南角,选择地方居住,亲自扛着铁锹拨开瓦砾,建造了几间茅屋。一张几案,一张床榻,摆放着琴和古书画。带着妻子和两个儿子在其中悠闲地起居,快乐自得。

住宅旁边修筑矮墙,围起几亩地,种了五百株菊花。一个仆人长着长胡须,赤着脚,擅长驼背弯腰的园艺技术,道人带领他种植灌溉。夏天正午,有一种长颈鸟嘴的虫子侵害菊花顶端,秋天有一种白皙如蚕的虫子啃食菊花根部,一定等待时机将它们消灭。这两者是虫子的首领,其他各种虫子都无一幸免地遭到惩治。道人观察它们的危害,早晚加以保护,所以菊花比平常茂盛。从含苞待放到盛开,排列时像屏风,散开时像星星,重叠时像锦缎;颜色像玉,像金,像霞,像雪;味道像元酒;香气像檐蔔。道人打开大门,门像市场一样热闹;敞开厅堂,厅堂像店铺一样敞开。往来的人像织布一样密集,观看的人像墙一样围堵。看不到主人,只见匾额上写着“花隐”,都称他为花隐道人,好像忘记了他以前是高公旦。

他的朋友梅溪朱一是讥讽他说:“你隐居在花中,很好。但是花隐的名声更加显著,难道不是害怕影子而跑到太阳下面的人吗?我看到你越跑影子越不停息!”道人笑嘻嘻地笑着不回答。

张山来说:从来隐居在花中的人,大多是高雅脱俗的人,而菊花尤其适合隐士。妙在全不模仿陶渊明的只言片语,所以高明。

虞初新志卷六 张南垣传 吴伟业骏公梅村文集

张南垣,名涟,南垣是他的字。华亭人,迁居秀州,又成为秀州人。年轻时学习绘画,喜欢画人像,兼通山水画,于是按照自己的心意堆叠石头。所以其他技艺不太著名,他堆叠石头最精巧,别人做这件事,没有人能比得上他。

一百多年来,从事这种技艺的人,大多学习陡峭险峻的山势。喜欢多事的人家,收集一两块奇特的石头,标榜为山峰,都是从其他县搬运而来,毁坏城门,破坏道路,人和牛气喘吁吁,才勉强运到;用粗绳捆绑,用铁水加固,杀牲口下拜,在石头上刻字,用青颜料填充空隙,高耸险峻,好像在高山之上。困难到这种程度,而在旁边又架设危险的桥梁,开辟鸟道;游玩的人钩住头巾,穿着带刺的鞋子,拾级而上,弯腰进入深洞,摸着墙壁投入缝隙,瞪大眼睛惊恐战栗。

南垣路过笑着说:“这哪里是懂得造山的人呢?如今群峰直插云霄,深岩遮蔽日光,这是造物主神灵所创造的,不是人力所能达到的。况且那些地方往往跨越数百里,而我用一丈见方的地基,五尺深的沟渠,去模仿它,与市井之人捏土欺骗儿童有什么区别呢?只有平坦的山冈,低矮的山坡,丘陵起伏,用版筑的方法可以计算日子完成。然后在其中交错放置石头,像棋子一样摆放,用短墙环绕,用密竹遮蔽,好像奇特的山峰和险峻的山崖在墙外堆积,而人们能看到它们。石脉奔流注泻的地方,潜伏而起,突起而怒,像狮子蹲伏,像野兽攫取,口鼻张开,牙齿交错跳跃,冲破树林,侵犯厅堂而不离开,好像处在高山的脚下,截断溪流山谷,私自认为这几块石头为我所有。方形池塘和石渠,改为曲折的岸和回流的沙;深邃的门和雕花的柱子,改为青色的门和白色的屋子。树木选取不凋谢的,松、杉、桧、栝,杂植成林;石头选取容易得到的,太湖石和尧峰石,随意布置。有林泉之美,没有登山之劳,不也很好吗?”华亭董宗伯玄宰、陈征君仲醇极力称赞他,说:“江南的山,土中戴着石头。黄一峰、吴仲圭经常这样说,这是懂得画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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