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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虞初新志十一

虞初新志卷十 筠廊偶笔 商丘宋荦牧仲本书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10–121 段

者持杖,狰狞随其后,与波涛上下。舟中数十人共见之,相距才数武耳。逆风而行,良久,迷离不见。其年八月,公返棹过齐安,与余杯酒间细言之。或曰“此洞庭君迎诏使”,理或然也。

译那人手持拐杖,狰狞地跟在他身后,随着波涛起伏。船上的几十个人都看见了,距离只有几丈远。逆风而行,过了很久,模糊不清,看不见了。那年八月,您返航经过齐安,在饮酒闲聊时详细地告诉了我。有人说“这是洞庭君迎接诏书的使者”,道理上或许是这样。

楚之黄安县,野塘荷叶数百,为暴风卷起,插三里外稻畦中,一叶不乱。

  扬州水月庵杉木上,俨然白衣大士像,鹦鹉、竹树、善财皆具。

  余于武城见一小儿,四五岁,手足似螳螂,头高起作两歧,见人念“阿弥陀佛”;唯索钱无厌耳。

  孝感夏孝廉振叔炜,见一儿六七岁,浴水中,势与谷道各二。后不知所终。

  樵人于王屋山得茯苓如屋,送济源某公,服之十年不尽。

  一闽人山居,门前忽现宫阙数重,巍焕插天,须臾不见,盖山市也。

  同里孝廉王皞之,有妹生不能言。及笄,有道人过门乞食,云善治病。或问能治哑否,曰:“能。”孝廉遂以妹请。道人命取水、油各一盏,咒之,倾一处,以簪搅成膏,渐结为丸,曰:“以水调服,即能言,但须焚香谢天耳。”孝廉以药授妹服之,顷刻能言。急觅道人不见,举家向空拜谢,闻仙乐喧阗,冉冉而去。

  闽中洛阳桥圮,有石刻云:“石头若开,蔡公再来。”鄞人蔡锡,中明永乐癸卯乡试,仁庙授兵科给事中,升泉州太守。锡至,欲修桥,桥跨海,工难施。锡以文檄海神,忽一醉卒趋而前曰:“我能赍檄往。”乞酒饮大醉,自没于海,若有神人扶掖之者。俄而以“醋”字出。锡意必八月廿一日也,遂以是日兴工。潮旬余不至,工遂成。语载锡本传中,乃实事也。人不知而以其事附蔡端明,且以为传奇中妄语矣。锡官至都御史,以才廉闻。

  [张山来曰:宋先生,予父执也,抚吴时,以大集暨此帙见赠,获之不啻拱璧。敬采异事数条载入选中,盖仿前人节录《搜神记》《续齐谐记》之例,非敢有所去取也。] 金忠洁公传 毗陵董以宁文友国仪集

  金铉,字伯玉,武进之剡村人也。因殉节,谥“忠洁”,人称金忠洁云。初以顺天籍领解,成进士,时年十九;不习吏,请改教授。其大父户部主事汝升,旧多藏书,乃与弟錝日夜读之。继擢国子监博士,迁工部主事。

  先是时,明怀宗已诛魏忠贤,而太监张彝宪等旋用事。至是而贼李自成兵始炽;添内饷,命彝宪总理户工钱粮,建别署。忠洁曰:“此天下存亡之机也,奈何诛忠贤,复任一忠贤?且我为工曹,必将属视我矣。”乃抗疏言,先言彝宪既有独踞之庭,必强二部郎官匍匐进谒,挫士节,辱朝廷。疏上不报,而总理已建署,果檄郎官以谒尚书仪注见。复上疏固争之,旨谕职事相关,自当礼见,余不必通谒,金铉亦不得激陈。彝宪意甚得,与其党议接侍郎官礼。或曰:“视尚书当稍倨。”宪曰:“我当稍恭,而待金铉倨耳。”

  金遂集诸郎官倡议曰:“职事可令椽吏移之,我曹有一人登彝宪堂,即属彝宪假子,毋许入孔子庙。当提我靴掷肿其面,辱之朝堂。”于是诸郎官诣尚书,各请以公事出。至期,彝宪坐堂皇,黄衫缇衣,倡赞毕,但见吏,不见郎官。曰:“谐尚书始来乎?待午乎?”久之,又不至,乃恚曰:“避金铉,不即来,待晚乎?”命小竖窃伺门外,望扇导来即报。已而马蹄前后过之,无一人入者,乃大惭愤。借验放十六门火器,诬指十八位无火门,劾以故误军机,曰:“必杀铉。”会尚书争之力,仅削籍归。

  家居益与弟錝尽读所藏书,尤善《易》学。而父汀州太守显、母恭人章,更时时慰勉之。至父死,服阙,复起为兵部车驾司主事,分守皇城,益修城守火器。时崇祯十七年二月也。李自成已陷大同,而宣府镇方有太监杜勋监视。又上疏曰:“宣府京城之蔽,宣府不救,虑在京城。抚臣朱之冯忠勇足恃,恐受内臣之掣,请亟撤之,并撤居庸关监视。”不听。至三月,果闻杜勋以宣府迎贼,朱死之。因哭语弟錝:“目今我哭朱公,数日后汝曹旋哭我也。”

  及贼至居庸关,太监杜之秩果复迎降,遂进薄彰义门城下。杜勋缒城上,入见大内,唯张皇贼势以逼帝,遍语诸珰,谓我党富贵自在云。忠洁则仓皇点禁兵,归谋匿母,因哭告母曰:“铉守皇城,城亡当与偕亡。今

译楚地的黄安县,野塘里的几百片荷叶,被暴风卷起,插在三里外的稻田中,没有一片叶子杂乱。

扬州水月庵的杉木上,清晰地显现出白衣大士的佛像,鹦鹉、竹树、善财童子都具备。

我在武城见到一个小孩,四五岁,手脚像螳螂,头高高竖起分成两叉,看见人就念“阿弥陀佛”;只是贪求钱财没有满足的时候罢了。

孝感的夏孝廉振叔炜,见到一个六七岁的男孩,在水中洗澡,身体和肛门各有两个。后来不知他的结局。

砍柴的人在王屋山得到像屋子一样大的茯苓,送给济源某位先生,服用十年也没有吃完。

一个福建人住在山里,门前忽然出现几重宫阙,高大辉煌直插云霄,一会儿就不见了,原来是海市蜃楼。

同乡的孝廉王皞之,有个妹妹生来不能说话。到了成年,有个道士经过门口讨饭,说善于治病。有人问能治哑巴吗,他说:“能。”孝廉于是让妹妹去求治。道士命取水、油各一盏,念咒语,倒在一起,用簪子搅拌成膏状,渐渐凝结成丸,说:“用水调服,就能说话,但必须焚香谢天。”孝廉把药给妹妹服用,顷刻间就能说话了。急忙寻找道士却不见了,全家向空中拜谢,听到仙乐喧闹,缓缓离去。

福建洛阳桥倒塌,有石刻说:“石头若开,蔡公再来。”鄞县人蔡锡,在明永乐癸卯年考中乡试,仁宗皇帝授任兵科给事中,升任泉州太守。蔡锡到任,想修桥,桥横跨大海,工程难以施展。蔡锡用公文檄文召海神,忽然一个醉酒的卒子快步上前说:“我能带着檄文前往。”讨酒喝得大醉,自己潜入海中,好像有神人扶持着他。不久带着“醋”字出来。蔡锡推测一定是八月二十一日,于是在这天动工。潮汐十几天不来,工程于是完成。这话记载在蔡锡的本传中,是实事。人们不知道,却把这件事附会在蔡端明身上,并且认为是传奇中的妄语。蔡锡官至都御史,以才能廉洁闻名。

[张山来说:宋先生,是我父亲的朋友,在抚吴时,把大集和这部书赠给我,得到它不亚于拱璧。恭敬地选取几条异事记载在选集中,大概是仿效前人节录《搜神记》《续齐谐记》的例子,不敢有所取舍。] 金忠洁公传 毗陵董以宁文友国仪集

金铉,字伯玉,是武进剡村人。因为殉节,谥号“忠洁”,人称金忠洁。起初凭借顺天府籍贯考中解元,成为进士,当时十九岁;不熟悉吏务,请求改任教授。他的祖父户部主事汝升,以前藏书很多,于是和弟弟金錝日夜阅读。接着提拔为国子监博士,调任工部主事。

在此之前,明怀宗已经诛杀魏忠贤,而太监张彝宪等人随即掌权。到这时贼寇李自成的军队才开始兴盛;增加内饷,命令张彝宪总理户部、工部的钱粮,建造别署。金忠洁说:“这是天下存亡的关键,为什么诛杀了魏忠贤,又任用了一个魏忠贤?况且我担任工部官员,他一定会把我当作下属看待。”于是上疏直言,先说张彝宪既然有独自占据的庭院,必然强迫两部郎官匍匐进见,挫伤士人的气节,侮辱朝廷。奏疏呈上没有得到回复,而总理已经建好官署,果然发檄文让郎官以谒见尚书的礼仪来见。又上疏坚决争辩,圣旨告知职事相关,自然应当礼节性拜见,其余不必通谒,金铉也不得激愤陈述。张彝宪心里很得意,和他的党羽商议接待侍郎的礼仪。有人说:“对待尚书应当稍微傲慢。”张彝宪说:“我应当稍微恭敬,而对待金铉傲慢罢了。”

金铉于是召集各位郎官倡议说:“职事可以让小吏传递,我们中有一人登上张彝宪的厅堂,就是张彝宪的义子,不许进入孔子庙。应当提起我的靴子掷肿他的脸,在朝堂上侮辱他。”于是各位郎官到尚书府,各自请求因公事外出。到了日期,张彝宪坐在大堂上,身穿黄衫红袍,唱赞完毕,只见小吏,不见郎官。说:“尚书开始来了吗?等到中午吗?”过了很久,又不到,于是愤怒地说:“躲避金铉,不立刻来,等到晚上吗?”命令小童在门外偷看,看见仪仗到来就报告。不久马蹄前后经过,没有一个人进入,于是非常惭愧愤怒。借检验十六门火器,诬指十八位没有火门,弹劾他故意延误军机,说:“一定要杀金铉。”恰逢尚书极力争辩,仅仅削去官籍回家。

在家更加和弟弟金錝读完所藏的书籍,尤其擅长《易》学。而父亲汀州太守金显、母亲章恭人,更时时安慰鼓励他。等到父亲去世,守丧期满,再次起用为兵部车驾司主事,分守皇城,更加修缮城防火器。当时是崇祯十七年二月。李自成已经攻陷大同,而宣府镇正有太监杜勋监视。又上疏说:“宣府是京城的屏障,宣府不救,忧虑就在京城。巡抚大臣朱之冯忠勇足以依靠,恐怕受内臣牵制,请求立刻撤去他,并撤去居庸关的监视。”不听。到了三月,果然听说杜勋带着宣府投降贼寇,朱之冯死节。于是哭着对弟弟金錝说:“现在我为朱公哭,几天后你们轮流为我哭。”

等到贼寇到达居庸关,太监杜之秩果然再次迎降,于是进军逼近彰义门城下。杜勋从城上缒下,进入大内,只是夸大贼寇势力以逼迫皇帝,遍告各位太监,说我们党的富贵自在。金忠洁则匆忙点集禁军,回家谋划藏匿母亲,于是哭着告诉母亲说:“我守卫皇城,城亡应当与城同亡。现在

日从母乞此身殉王事。”母曰:“噫!久谓汝读书知大义,乃今始向我乞身哉?且我命妇,与汝偕勉之。汝魂归,可会我于井矣!”趣之出,又命仆追往,以朝衣随之。

译儿子向母亲请求献出生命以殉国事。母亲说:“唉!我长久以来认为你读书明晓大义,怎么现在才向我请求献身呢?况且我是命妇,与你一同勉励赴死。你的魂魄归来,可以在井边与我相会了!”催促他出门,又命令仆人追赶上去,把朝服带给他。

见贼入京城,杀监察御史王章于城上,王章亦武进人,字芳洲,与忠洁素厚。方为之欷歔数声,见市中宫人遍至,言贼入皇城,帝后已死社稷。欲趋入宫,又传闻提督京城太监王承恩从死,曰:“微独吾乡王御史也,若辈中尚有一人知大义者,我乃后之,不已为若笑耶?”遂衣朝衣,投御河死,死时有吕胖者,亦内监也,傫然而至,两手反接而睨视之,曰:“是金兵部耶?是人素不居我辈于人面,岂渠能死,吾独不能死哉?渠生欲远我,我偏近之!”亦自沉于此。

  仆以奔告其母。母曰:“孝哉铉也,既信于王公,又能激吕监死,吾安可以诳铉?”急正冠帔,投井中,妾王氏随之下,遂与俱死。錝归,收葬毕,焚其书而长恸曰:“吾母乎!吾兄乎!此时会相见而相依乎!”哀号数日,又死井中。其后清兵至,家人请入皇城,求得忠洁尸,已与吕监骨相杂,不可分敛。而皇城又不得入榇。竟合两骸藁葬御河堤,而王御史之丧归里。

  [张山来曰:明末死于忠义者,较前代为独盛。特存此一编,以当清夜闻钟,发人深省。] 核舟记 嘉善魏学洢子敬茅檐集

  明有奇巧人曰王叔远,能以径寸之木,为宫室器皿人物,以至鸟兽木石,罔不因势象形,各具情态。

  尝贻余核舟一,盖大苏泛赤壁云。舟首尾长约八分有奇,高可二黍许。中轩敞者为舱,篛篷覆之。旁开小窗,左右各四,共八扇。启窗而观,雕栏相望焉。闭之,则右刻“山高月小,水落石出”,左刻“清风徐来,水波不兴”;石青糁之。

  船头坐三人,中峨冠而多髯者为东坡,佛印居右,鲁直居左。苏、黄共阅一手卷,东坡右手执卷端,左手抚鲁直背;鲁直左手执卷末,右手指卷,如有所语。东坡现右足,鲁直现左足,各微侧。其两膝相比者,各隐卷底衣褶中。佛印绝类弥勒,袒胸露乳,矫首昂视,神情与苏、黄不属。卧右膝,诎右臂支船,而竖其左膝;左臂挂念珠倚之,珠可历历数也。舟尾横卧一楫,楫左右舟子各一人。居右者椎髻仰面,左手倚一衡木,右手攀右趾,若啸呼状。居左者右手执蒲葵扇,左手抚炉,炉上有壶,其人视端容寂,若听茶声然。

  其船背稍夷,则题名其上,文曰:“天启壬戌秋日,虞山王毅叔远甫刻。”细若蚊足,钩画了了,其色墨。又用篆章一,文曰:“初平山人”,其色丹。

  通计一舟,为人五,为窗八,为篛篷,为楫、为炉、为壶、为手卷、为念珠各一;对联题名并篆文,为字共三十有四;而计其长,曾不盈寸。盖简桃核修狭者为之。

  魏子详瞩既毕,诧曰:“嘻,技亦灵怪矣哉!《庄》《列》所载,称惊犹鬼神者良多,然谁有游削于不寸之质,而须麋瞭然者?假有人焉,举我言以复于我,亦必疑其诳,乃今亲睹之。由斯以观,棘刺之端,未必不可为母猴也。嘻!技亦灵怪矣哉!”

  [张山来曰:眼镜中有所谓显微镜者,一虱之细,视之大如枣栗。由此推之,则一核未尝不可视为东瓜矣。] 沈孚中传 武林陆次云云士北墅绪言

  沈嵊,字孚中,居武林北墅。不修小节,越礼惊众。作填词,夺元人席。好纵酒,日走马苏、白两堤。髯如戟,衿未青,不屑意也。

  崇祯末年,当九日,携酒持螯,独上巾子蜂头,高吟浮白。有僧濡笔窃记其一联云:“有情花笑无情客,得意山看失意人。”为之叫绝。拉归精舍,痛饮达旦。

  家人觅至,曰:“今邑试,郎君何不介意耶?”嵊方醉睐未开,履无详步,扶入试院,则已几席纵横,置足无地。嵊乃积墨广砚,立身高级,大书《登高词》于粉壁之上。其首阕曰:“万峰顶上,险韵独拈糕。撑傲骨,与秋鏖,天涯谁是酒同僚?面皮虽老,尽生平受不起青山笑。难道他辟英雄一纸贤书,到做了禁登高三寸封条?”题毕而下,有拍其肩狂叫者曰:“我得一贤契矣!”嵊视之,则令也,潜视其后良久矣。令宋姓,兆和名,字禧公,云间名士,不屑为俗吏态者。把嵊臂曰:

译看见叛贼攻入京城,在城墙上杀死了监察御史王章。王章也是武进人,字芳洲,与忠洁平时交情深厚。忠洁正为此叹息了几声,看见宫中的女官纷纷来到集市,说叛贼已攻入皇城,皇帝和皇后都已殉国,社稷已亡。忠洁想要赶往宫中,又听说提督京城的太监王承恩已随帝后殉死,便说:“不只是我同乡王御史,你们这些人中还有一位懂得大义的人,我如果在他之后才死,不就会被他嘲笑吗?”于是穿上朝服,投御河而死。死的时候有个叫吕胖的人,也是内监,狼狈地赶来,双手被反绑着斜眼看着他,说:“这是金兵部吗?这人向来不把我们在眼里,难道他能死,我却不能死吗?他活着想远离我,我偏要靠近他!”也在这里自沉而死。

仆人跑回去告诉他的母亲。母亲说:“铉真是孝顺啊,既然被王公信任,又能激励吕监殉死,我怎么可以欺骗铉呢?”急忙整理好头巾和衣带,投井而死,妾王氏跟着跳下去,于是一起死了。錝回来,收殓安葬完毕,烧掉他的书稿,痛哭道:“我的母亲啊!我的兄长啊!这时候我们相见而相依了吗!”哀号了几天,也死在井中。后来清兵到来,家人请求进入皇城,找到了忠洁的尸体,已经和吕监的骨头混杂在一起,无法分别收殓。而皇城又不允许放入棺材。最终将两具骸骨草草埋葬在御河堤上,而王御史的灵柩运回了老家。

[张山来说:明末死于忠义的人,比前代特别兴盛。特意保存这一篇,用来当作深夜听到钟声,使人深深醒悟。] 核舟记 嘉善魏学洢子敬茅檐集

明朝有个技艺奇妙精巧的人叫王叔远,能用直径一寸的木头,雕刻出宫殿、器皿、人物,甚至鸟兽、树木、石头,没有不顺着木头的样子刻成各种形象,各有各的情态。

曾经送给我一个用桃核雕刻成的小船,刻的是苏轼泛舟游赤壁的情景。船从头到尾长约八分多一点,高约两粒黄米粒左右。中间高起而宽敞的部分是船舱,用箬竹叶做成的船篷覆盖着。旁边开着小窗,左右各四扇,一共八扇。打开窗户来看,雕花的栏杆相对可见。关上窗户,右边刻着“山高月小,水落石出”,左边刻着“清风徐来,水波不兴”,用石青涂在刻字上。

船头坐着三个人,中间戴着高高的帽子并且胡须浓密的是苏东坡,佛印和尚在右边,黄鲁直在左边。苏东坡、黄鲁直共同观看一幅手卷,东坡右手拿着手卷的右端,左手抚摸着鲁直的脊背;鲁直左手拿着手卷的左端,右手指着手卷,好像在说什么话。东坡露出右脚,鲁直露出左脚,各自微微侧着身子。他们互相靠近的两膝,各自隐藏在手卷下边的衣褶里。佛印极像弥勒佛,敞胸露怀,抬头仰望,神情和苏、黄不相类似。他平放右膝,弯曲右臂支撑在船上,竖起他的左膝;左臂挂着念珠靠着左膝,念珠可以清清楚楚地数出来。船尾横放着一支船桨,船桨的左右两边各有一名船夫。位于右边的船夫梳着椎形发髻,仰着脸,左手倚在一根横木上,右手扳着右脚趾头,好像在大声呼喊的样子。位于左边的船夫右手拿着蒲葵扇,左手抚摸着炉子,炉子上面放着一个水壶,这个人目光正视,神色平静,好像在听茶水声音似的。

船的底部较平坦,就题了名字在上面,文字是:“天启壬戌秋日,虞山王毅叔远甫刻。”细得像蚊子的脚,笔画清清楚楚,它的颜色是黑的。又刻了一个篆字图章,文字是:“初平山人”,它的颜色是红的。

总计一条船,刻了五个人,刻了八扇窗,刻了箬篷、船桨、炉子、水壶、手卷、念珠各一件;对联、题名和篆文,刻的字共有三十四个;可是计算它的长度,竟然不满一寸。原来是挑选长而窄的桃核刻成的。

魏子详细地观察完毕,惊讶地说:“嘻,技艺也真神奇啊!《庄子》《列子》所记载的,被称为惊动鬼神的事情很多,然而谁能在不到一寸的原料上雕刻,而须眉都清晰可见呢?假使有人,把我的话转告给我,我也一定怀疑他在撒谎,如今亲眼看见了。由此看来,棘刺的尖端,未必不能刻出母猴。嘻!技艺也真神奇啊!”

[张山来说:眼镜中有种叫显微镜的,一只虱子那么细小,看起来大得像枣子栗子。由此推想,那么一个桃核未尝不可以看成是东瓜。] 沈孚中传 武林陆次云云士北墅绪言

沈嵊,字孚中,住在武林北墅。不讲究小节,超越礼法惊动众人。写填词,夺取了元人的席位。喜欢纵情饮酒,每天骑马在苏堤、白堤上行走。胡须像戟一样,衣襟没有青色,不屑于在意。

崇祯末年,正值重阳节,带着酒拿着螃蟹,独自登上巾子峰顶,高声吟诗饮酒。有个僧人蘸着笔偷偷记下他的一联诗:“有情花笑无情客,得意山看失意人。”为他叫绝。拉他回到精舍,痛饮到天亮。

家人找到他,说:“今天县试,郎君怎么不在意呢?”沈嵊正醉眼未开,脚步没有详细地走,被扶进试院,已经几案纵横,没有地方下脚。沈嵊于是积聚墨汁在大砚台上,站在高处,在粉墙上大写《登高词》。第一阕说:“万峰顶上,险韵独拈糕。撑傲骨,与秋鏖,天涯谁是酒同僚?面皮虽老,尽生平受不起青山笑。难道他辟英雄一纸贤书,到做了禁登高三寸封条?”写完后下来,有个拍他肩膀狂叫的人说:“我得到一个贤契了!”沈嵊看他,是县令,已经暗中观察他很久了。县令姓宋,名兆和,字禧公,云间的名士,不屑于做俗吏的样子。拉着沈嵊的胳膊说:

“昔贺监遇李白,为解金龟当酒。我虽远逊知章,君才何异太白?此日之事,今古攸同,盍拈是题,与君共填散曲,志奇遇乎?”嵊曰:“善!”令未成而嵊脱稿,更复击节,擢之冠军。荐之学使者,补弟子员,声誉大起。

译从前贺知章遇到李白,曾解下金龟来换酒。我虽然远远比不上贺知章,但您的才华与李白有何不同?今日之事,古今相同,何不以此为题,与您共同填写散曲,来记录这段奇遇呢?”嵊说:“好!”命令下达后,嵊率先完成稿件,(主考官)更加击节赞赏,将他提拔为第一名。将他推荐给学政,补录为生员,声誉由此大振。

嗣是非令醉嵊,即嵊醉令,交谊既狎,略师生而尔汝,更冠易服,戏乐不羁。嵊弟有讼,对簿于令,令佯为研鞫。嵊跃出厅事,大呼曰:“错矣!错矣!”令拂袖起。事闻直指,以白简斥令,令恬然勿怨也。

  明鼎既移,阁部马士英卷其残旅,遁迹西陵。嵊往谈兵,士英伪为壮语云:“当背城决胜。”嵊驰归语里人曰:“此地顷为战场矣。”里人群哗曰:“丞相宵奔,将军夜遁,谁能任战,欲殃吾民?”争击毙嵊,烧其著书,所存者,独《息宰河》《绾春园》传奇二种。《绾春园》尤为词场称艳云。

  陆次云曰:余童子时,尝从道中见孚中策骑过,有河朔少年风。及长,读其词而叹其死。语云:“凡人之死,有重于泰山,轻于鸿毛者。”孚中之死,鸿毛耶?泰山耶?吾乌能论定之?

  [张山来曰:文人不谙世务,是以为世所轻,稍不得意,辄作不平鸣。若止观其文,诚足令人敬之重之。甚矣全才之难也!] 爱铁道人传 古黔陈鼎定九留溪外传

  爱铁道人,逸其姓名,云南人也。少时曾为郡诸生。明亡,即弃家为道士。冬夏无衣裈,唯以尺布掩下体。不火食,所食者,瓜蓏蔬果。滇中四时皆暖,虽腊月有鳞物,故道人竟辟谷。性爱铁,见铁辄喜,必膜拜,向人乞之。头项肩臂以至胸背腰足,皆悬败铁,行路则铮铮然如披铠,自号曰“爱铁道人”。久之,言人祸福多奇中,愚男女皆以神仙奉之。而道人亦遂以神仙自居,更号曰“爱铁神仙”。

  嗜饮,市人争醉以酒。妇人持酒与,则倾泼不饮。或诘之,则厉声曰:“若不闻孟圣人云:男女不亲授受乎?”于是神仙之名四走。有不远数十百里,来问吉凶。时道人寄迹破庙,日环绕门者数百人。道人大怒,骂曰:“我何神仙,我贪酒花子耳,知底吉凶?汝辈来问我?”即擎秽撒之,众乃散。

  与蜀中铜袍道人张闲善。铜袍者,联铜片为衣而服之者也,故号曰“铜袍道人”。常携杖头钱,与爱铁饮与市,醉则歌呜呜,大恸而后休。甲寅乱,二人不知所往。

  外史氏曰:以铁为衣,以铜为袍,岂炫异以骇人耳目耶?抑道家别有所属,而寓意于铜铁耶?皆不可得而解也。

  [张山来曰:既有铁,便应有铜。爱金银者为贪夫,则爱铜铁者自是异人矣。] 北墅奇书 陆次云云士大有奇书

  顺治时,山左有李神仙,游行京邸。庚子北直乡试,有两生密询试题。李笑曰:“公皆道德仁艺中人也,无庸卜。”题出,乃“志于道”全章,二人皆中式。辛丑会试,又有以场题问者,李曰:“五后四可。”场中首题,乃“知止而后有定”一节,果五“后”字;二题乃“夫子之文章”一章,三题乃“易其田畴”二节,果四“可”字。灵异最多,此特其一事耳。

  [张山来曰:先君视学山左时,李神仙来谒,自署曰“治仙”。先君延入署中,仙命人于架上随手取书一册,复令信手揭开,随于袖中取出字纸一条,乃其首行也。又云:“明日有贵人送礼至。”及次日,衍圣公以叵罗见赠。后不知所之矣。]

  陈我白瞽目,善揣骨。居扬州,吴江相国金岂凡召之。先令遍相诸人,多验。后及公,陈遍摸之,云:“此穷相,不足道。”公不语,傍人曰:“子无误言!”陈复遍摸,辄摇首曰:“不差!”公复不语。陈摸至公眼,遽跪曰:“此龙眼,当大贵!”众愕然。公笑曰:“果神相也。”重赠以金,复为延誉。盖公未生时,父翁祷于神庙,甚虔,夜梦神许赐以一子,视之,即寺傍丐者。私念有子如此,不如无矣。神复曰:“汝勿虑,当易其眼。”取殿庑龙眼纳之,未几生公。故公以为神也。

  [张山来曰:审若是,则富贵之后身,仍为富贵;乞丐之后身,仍不免贫贱耶?真不可解!]

  余卜居维扬时,陈我白已大富,不复为人揣骨,故无从一询休咎,闻其颇精于弈,目虽瞽,人不能欺之,尤为奇也。

  河南刘理顺,乡荐久不第。读书二郎庙中,闻哭声甚哀。问之,

译嗣之不是让嵊喝醉,就是嵊让嗣之喝醉,两人交情亲密,不拘师生礼节,互相以“尔”“汝”相称,换戴帽子、更换衣服,嬉戏欢乐,不受拘束。嵊的弟弟有诉讼案件,在县令面前对簿公堂,县令假装认真审问。嵊跳出庭堂,大声呼喊:“错了!错了!”县令拂袖起身。此事被巡按御史得知,御史用弹劾文书斥责县令,县令安然处之,毫无怨恨。

明朝灭亡后,内阁大学士马士英率领残兵,逃匿到西陵。嵊前往与他谈论军事,马士英假装说豪壮的话:“应当背靠城池决一死战。”嵊跑回去告诉乡里人说:“这里不久就要成为战场了。”乡里人纷纷喧哗说:“丞相连夜逃跑,将军夜间遁走,谁能承担作战,想要祸害我们百姓吗?”众人争着殴打嵊致死,烧毁了他的著作,幸存的只有《息宰河》《绾春园》两部传奇。其中《绾春园》尤其被词坛称赞为艳丽之作。

陆次云说:我小时候,曾在路上看见孚中骑马经过,有河北少年的风度。等到长大,读了他的词作而感叹他的死。俗话说:“人的死,有的比泰山还重,有的比鸿毛还轻。”孚中的死,是像鸿毛一样轻呢?还是像泰山一样重呢?我怎么能断定呢?

[张山来说:文人不通晓世事,因此被世人轻视,稍微不如意,就发出不平之鸣。如果只看他的文章,确实足以让人尊敬他、重视他。全才真是难得啊!] 爱铁道人传 古黔陈鼎定九留溪外传

爱铁道人,姓名不详,是云南人。年轻时曾是郡里的生员。明朝灭亡后,就抛弃家庭出家做道士。冬夏都不穿裤子,只用一尺布遮住下身。不吃熟食,所吃的只有瓜果蔬菜。云南四季温暖,即使是腊月也有鱼虾,所以道人竟然辟谷不食。他生性喜爱铁,见到铁就高兴,必定膜拜,向人乞求。头颈、肩膀、手臂直到胸背、腰脚,都悬挂着破铁,走路时铮铮作响,如同披着铠甲,自号为“爱铁道人”。时间久了,他预言人的祸福大多奇异而应验,愚昧的男女都把他当作神仙供奉。而道人也于是以神仙自居,改号为“爱铁神仙”。

他嗜好饮酒,市井之人争相用酒灌醉他。妇人拿着酒给他,他就倾倒泼掉不喝。有人问他原因,他就厉声说:“你没听孟子说过:男女不亲手递接东西吗?”于是神仙的名声四处传播。有人不远几十上百里,来询问吉凶。当时道人寄居在破庙里,每天环绕在门前的有几百人。道人非常生气,骂道:“我是什么神仙,我只是一个贪酒的酒鬼罢了,知道什么吉凶?你们来问我?”随即抓起污秽之物撒向他们,众人这才散去。

他与蜀中铜袍道人张闲交好。铜袍道人,是联缀铜片做成衣服穿在身上的人,所以号为“铜袍道人”。常常带着杖头钱,和爱铁道人在集市上喝酒,喝醉了就呜呜唱歌,大哭一场后才停止。甲寅年发生战乱,两人不知去向。

外史氏说:用铁做衣服,用铜做袍子,难道是炫耀奇异来惊吓人的耳目吗?还是道家另有寄托,而把寓意寄托在铜铁上呢?都无法解释。

[张山来说:既然有铁,就应当有铜。喜爱金银的人是贪婪之徒,那么喜爱铜铁的人自然是奇异之人了。] 北墅奇书 陆次云云士大有奇书

顺治年间,山东有一位李神仙,游历京城。庚子年北直隶乡试,有两个书生秘密询问考题。李神仙笑着说:“你们都是道德仁艺中的人,不用占卜。”考题出来,竟是“志于道”整章,两人都考中了。辛丑年会试,又有人拿考场题目来问,李神仙说:“五后四可。”考场第一题,是“知止而后有定”一节,果然有五个“后”字;第二题是“夫子之文章”一章,第三题是“易其田畴”二节,果然有四个“可”字。灵异之事最多,这只是一个例子罢了。

[张山来说:先父在山左任学政时,李神仙来拜见,自称“治仙”。先父请他进入官署,神仙让人从书架上随手取下一本书,又让人随意翻开,随即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正是那本书的首行文字。又说:“明天有贵人送礼来。”等到第二天,衍圣公赠送了叵罗。后来不知去向。]

陈我白失明,擅长摸骨相面。住在扬州,吴江相国金岂凡召见他。先让他给众人相面,大多应验。轮到金岂凡时,陈我白摸遍全身,说:“这是穷相,不值一提。”金岂凡不说话,旁边的人说:“你没有说错吧!”陈我白又摸了一遍,连连摇头说:“没错!”金岂凡仍不说话。陈我白摸到金岂凡的眼睛,突然跪下说:“这是龙眼,应当大富大贵!”众人惊愕。金岂凡笑着说:“果然是神相。”重重赏赐黄金,又为他宣扬美名。原来金岂凡未出生时,父亲在神庙祈祷,非常虔诚,夜里梦见神答应赐给他一个儿子,一看,竟是寺庙旁边的乞丐。私下想有这样的儿子,不如没有。神又说:“你不要忧虑,应当换掉他的眼睛。”取来殿旁龙眼的果实放入,不久生了金岂凡。所以金岂凡认为这是神迹。

[张山来说: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富贵之人的后代,仍然是富贵;乞丐的后代,仍然不免贫贱吗?真是不可理解!]

我在扬州居住时,陈我白已经非常富有,不再为人摸骨相面,所以无法向他询问吉凶,听说他下棋很精妙,眼睛虽然失明,别人不能欺骗他,尤其奇特。

河南刘理顺,乡试中举后很久没有考中进士。在二郎庙中读书,听到哭声非常悲哀。问其原因,

乃妇人也:其夫出外,七年不归,母贫且老,欲嫁媳以图两活,得远商银十二两,将携去。姑媳不忍别,故悲耳。刘闻之,急呼其仆曰:“取家中银十二两来。”仆曰:“家中乏用,止有纳粮银在,明早当投柜矣。”刘曰:“汝且取来,官银再设处可也。”因代为其子作一书,称离家七年,已获五百余金,十日后便归矣,先寄银十二两等语。觅人送其家,姑媳得银及书,以告商。商知其子在,取银去。越十日,其子果归,所得之银及所行之事,与书中适符。母以问子,子骇甚,但曰:“此神人怜我也!”唯每日拜谢天地而已。刘公是年会试,庙祝见二郎神亲送之,中崇祯甲戌状元。其子后于庙中见公题咏,乃知书银出自公手,举家往谢,公竟不认,尤不可及也。

译原来是位妇人:她的丈夫外出,七年不回家,婆婆贫穷且年老,想改嫁媳妇来谋求两人都能活下去,得到远方商人给的十二两银子,正要带走。婆媳不忍心分别,所以悲伤罢了。刘公听说了这件事,急忙叫他的仆人:“拿家里十二两银子来。”仆人回答说:“家里缺乏用度,只有交赋税的银子在,明天早上应当投进官库了。”刘公说:“你暂且拿来,官银再想办法也可以。”于是代替他的儿子写了一封信,说离家七年,已经赚了五百多两金子,十天后就回来,先寄十二两银子等话。找个人送到她家,婆媳得到银子和信,告诉商人。商人知道他的儿子还在,带着银子走了。过了十天,他的儿子果然回来,所得的银子以及所做的事,与信中的话恰好相符。母亲问儿子,儿子非常惊骇,只是说:“这是神人可怜我啊!”只是每天拜谢天地罢了。刘公这一年参加会试,庙祝看见二郎神亲自送他,考中崇祯甲戌年的状元。他的儿子后来在庙中看到刘公的题咏,才知道信和银子出自刘公之手,全家前往道谢,刘公竟然不承认,更是令人不及啊。

蓟门有人,新置茧袍一领,衣之过芦沟桥。值推车者碎其右袂,其人自顾,绝无一语。推车者跪而请曰:“小人误碎君服,贫不能偿,乞赐痛责以惩过。”衣者曰:“衣已碎矣,责尔何为?”拂袖竟去。推车者归,忽颠狂曰:“吾冤不能报矣!”邻人聚观,诘问其故。曰:“衣茧袍者为某,与我仇积前生。今日我数当尽,碎其衣,欲致其击我,我则随击而毙,使彼受法抵偿。而无如其不较也,吾如彼何哉?其量若此,吾怨已解。然彼于前世,尚负我五金。乞邻翁为我语彼,持此金来,资我殡事,我则与彼释此冤矣。”邻人走访,详语其人。其人大惊,拜推车汉于破坑之下。推车汉历叙前因,碎衣者浃汗,叩求上五金偿夙负。复上五金,曰:“以此为君祈福,修佛事。”推车汉曰:“如是,吾不唯不汝冤,且汝德矣!”一笑而逝。

  顺治戊戌进士汤聘,为诸生时,家贫奉母。忽病死,鬼卒拘至东岳。聘哀吁曰:“老母在堂,无人侍养,望帝怜之!”岳帝曰:“汝命止此,冥法森严,难徇汝意。”聘扳案哀号。帝曰:“既是儒家弟子,送孔圣人裁夺。”鬼卒押至宣圣处,曰:“生死隶东岳,功名隶文昌,我不与焉。”回遇大士,哀诉求生。大士曰:“孝思也,盍允之以警世?”鬼卒曰:“彼死数日,尸腐奈何?”大士命善财取牟尼泥完其尸。善财取泥,若旃檀香,同至其家,尸果腐烂,一灯荧然,老母垂涕,死七日,尚无以殓。善财以泥围尸,臭秽顿息,遂有生气。魂归其中,身即蠕动。张目见母,呜咽不禁。母惊狂叫,邻人咸集。聘曰:“母勿怖,男再生矣!”备言再生之故,曰:“男本无功名,命限已尽,求报亲恩,大士命男持戒,许男成进士,但命无禄位,戒以勿仕。”后聘及第,长斋绣佛,事母而已。迨母死,就真定令,卒于官,岂违勿仕之戒欤?

  [张山来曰:大士慨发慈悲,吾夫子独不为裁夺者,以死数日而复生,是为索隐行怪,非中庸之道,故不为耳。]

  顺天江霞子云:其母舅汪公,于崇祯十三年任四川巡道。经略到省,单骑往谒,中途所乘马无病而死。蜀道难行,计无所出。忽有少年对马言曰:“我当变马与公乘之。”左右以为奸人,拥至公前。公云:“此狂人也。”释之。少年出门去,而马忽活。公喜甚,乘之,至辕门,甫下马而复倒矣。公入谒,事毕,乘肩舆归。方行,见一老者牵一人至,喊云:“救命!”视其人,即少年也。老者云:“适见公乘马死,小人随藏身山穴,变马负公。出马腹而寻身,不意宅舍竟为此人所占,伏乞敕彼更换,各还故有。”公语少年,少年云:“此系难得之物,愿受官刑,断不还矣。”公欲绳之以法,而无法可加。老者知不可强,拳詈交及,少年唯有笑受。公劝老者:“尔有此手段,不若另觅好舍何如?”老者曰:“公肯为某留心,某当从命。”少年拜谢去,老者亦随公回署。越半载,一日向公云:“公书吏之子,今夜暴亡,明晨弗令掩盖,使移置郊外,当拜公佳舍之惠。”公许之。明早升堂,问某吏:“可有子昨夜死否?”吏曰:“有之。”公云:“汝欲令其重生否?”吏曰:“安能得之?”公云:“汝命无子,虽生必命出家,不则生而复死。”吏曰:“与其死隔,宁使生离。”公令其舁之郊外,吏泣谢去。公归语老者,老者求一新衣,随公出郭。吏夫妇已先迎候,观者万众。见老者扶尸起,脱其衣,以己衣衣其身,随脱己衣,以其衣衣自身。老者忽卧地,棺中人突然起矣,拜谢汪公。吏夫妇呼之,绝不应,亦唯有向之拜谢而已。吏夫妇痛哭去。是人遂作道人妆,虽若舞勺之年,而所出者尽神仙之语。谓公云:“时事不可问,宜急隐。”答曰:“君父事了却,稍俟之。”后再促公,公言如故。因叹云:“固有定数,不可强也!”遂辞去。明年寇大警,公卒于官。裘武宋口述。

  明末,关东有为玉器之工李宛者,白皙无髭之人也。其里中有张远者,长髯倾黑之人也。宛

译蓟门有个人,刚置办了一件茧绸袍子,穿着它经过芦沟桥。恰逢一个推车的人撞碎了他右边的袖子,那人自己看了看,一句话也没说。推车的人跪下请求说:“小人不小心弄碎了您的衣服,贫穷无力赔偿,恳请您严厉责罚以惩戒我的过错。”穿袍子的人说:“衣服已经碎了,责罚你有什么用?”甩着袖子径直离开了。推车的人回家后,忽然发狂说:“我的冤屈无法报偿了!”邻居们聚集围观,追问他缘故。他说:“穿茧绸袍子的是某某,与我结仇于前世。今天我的寿数应当终结,我弄碎他的衣服,是想招致他打我,我就随着被打而死,让他依法抵偿。无奈他不计较,我拿他怎么办呢?他的气量如此,我的怨恨已经消解。然而他在前世,还欠我五两银子。请邻居老翁替我告诉他,让他带着这钱来,资助我的殡葬事宜,我就与他解除这个冤结了。”邻居走访,详细转告了那人。那人非常惊讶,在破坑之下向推车汉下拜。推车汉一一叙述前世的因缘,弄碎衣服的人汗流浃背,叩头请求拿出五两银子偿还旧欠。又拿出五两银子,说:“用这些钱为您祈福,做佛事。”推车汉说:“像这样,我不但不再怨恨你,而且感激你的恩德了!”笑一笑就去世了。

顺治戊戌年进士汤聘,在做生员时,家境贫寒奉养母亲。忽然病死,鬼卒将他拘押到东岳地府。汤聘哀求说:“老母亲在堂上,无人侍奉供养,希望帝君怜悯我!”东岳帝君说:“你的寿命只到此为止,阴间的法律森严,难以顺从你的意愿。”汤聘拉着案桌哀号。帝君说:“既然是儒家的弟子,送孔圣人裁决。”鬼卒押送到孔子处,孔子说:“生死归属东岳,功名归属文昌,我不参与此事。”回去遇到观音大士,哀求诉说求生。大士说:“这是孝心,何不答应他以警示世人?”鬼卒说:“他已经死了好几天,尸体腐烂怎么办?”大士命令善财童子取牟尼泥保全他的尸体。善财童子取来泥,像檀香一样,一同来到他家,尸体果然腐烂,一盏灯微弱地亮着,老母亲垂泪,死了七天,还没有办法入殓。善财童子用泥围住尸体,臭气立刻停止,于是有了生气。魂魄回归其中,身体随即蠕动。睁开眼睛看见母亲,呜咽不止。母亲惊恐狂叫,邻居们都聚集过来。汤聘说:“母亲不要害怕,儿子复活了!”详细说了复活的原因,说:“我本来没有功名,寿命已尽,请求报答亲恩,大士命令我持戒,许诺我成为进士,但命运没有禄位,告诫我不要做官。”后来汤聘考中进士,长期吃素绣佛,只侍奉母亲罢了。等到母亲去世,他就任真定县令,死在任上,难道违背了不做官的告诫吗?

[张山来说:大士慷慨发出慈悲,我们孔夫子唯独不裁决,是因为死了好几天又复活,这是探求隐微、行为怪异,不符合中庸之道,所以不裁决罢了。]

顺天江霞子说:他的舅舅汪公,在崇祯十三年担任四川巡道。经略使到省城,汪公单人单骑前往拜见,中途所骑的马没有病却死了。蜀道难行,没有办法。忽然有一个少年对着马说:“我应当变成马给您骑。”左右的人认为是奸诈之人,拥着他到汪公面前。汪公说:“这是疯子。”释放了他。少年出门离去,而马忽然活了。汪公非常高兴,骑着它,到了辕门,刚下马又倒下了。汪公进去拜见,事情办完,乘轿子回去。刚走,看见一个老者牵着一个人来,喊叫说:“救命!”看那个人,就是那个少年。老者说:“刚才看见您骑的马死了,小人随即藏身在山洞里,变成马驮您。从马腹中出来寻找身体,没想到住宅竟然被这个人占据了,恳请您命令他更换,各自归还原来的身体。”汪公告诉少年,少年说:“这是难得的东西,愿意接受官府的刑罚,坚决不还。”汪公想用法律制裁他,却没有法律可以施加。老者知道不能强迫,拳打脚踢和辱骂一起加上,少年只有笑着承受。汪公劝老者:“你有这种手段,不如另找好的住宅怎么样?”老者说:“您肯为我留心,我当然听从。”少年拜谢离去,老者也跟随汪公回到衙门。过了半年,一天对汪公说:“您书吏的儿子,今夜突然死亡,明天早晨不要让他掩盖,让他移到郊外,应当拜谢您给予好住宅的恩惠。”汪公答应了。第二天早上升堂,问某个书吏:“有儿子昨夜死了吗?”书吏说:“有。”汪公说:“你想让他复活吗?”书吏说:“怎么能得到呢?”汪公说:“你命中无子,即使生了也必定命他出家,否则生了又死。”书吏说:“与其死别,宁愿生离。”汪公让他抬到郊外,书吏哭着感谢离去。汪公回来告诉老者,老者要了一件新衣,跟随汪公出城。书吏夫妇已经先在郊外等候,观看的人成千上万。看见老者扶着尸体起来,脱下他的衣服,用自己的衣服给他穿上,随即脱下自己的衣服,用那件衣服给自己穿上。老者忽然躺倒在地,棺材中的人突然起来了,拜谢汪公。书吏夫妇叫他,完全不应答,也只有向他拜谢罢了。书吏夫妇痛哭离去。这个人于是打扮成道士的样子,虽然像舞勺之年(少年),但说出的全是神仙的话。对汪公说:“时事不可问,应该赶快隐居。”回答说:“君父的事情办完了,稍等片刻。”后来再催促汪公,汪公的话依旧。于是感叹说:“本来有定数,不可强求啊!”于是辞别离去。第二年寇贼大举进犯,汪公死在任上。裘武宋口述。

明朝末年,关东有个做玉器工匠的李宛,是白皙无须的人。他的同乡中有个叫张远的,是长须乌黑的人。李宛

、远俱抱病,宛先三日死,远后三日死。宛至冥,冥官曰:“张合死,李犹未也,放转生。”鬼卒曰:“李舍坏矣!”冥官曰:“即借张舍舍之。”鬼卒送宛魂附远体而去。尸忽起,远之父惊喜曰:“儿生矣!”妻曰:“夫活矣!”子曰:“父能动矣!”宛张目曰:“我李宛也。此何地,尔何人,而子我夫我父我耶?”竟趋李宅,李阖家怪而逐之。宛曰:“我李宛也,父何以不我子?妻何以不我夫?子何以不我父耶?”其父曰:“我子死且腐,我子无髭,而尔多髯,大异矣!何诡说耶?”宛曰:“此张远之躯,冥曹判而假我生者也,盍辨我之声乎?”其家人曰:“声果宛声也。”张之父子追至,亦曰:“声诚非远声也。”而李之家究不敢纳也。宛曰:“不信,试取我器具来。”须臾,剖玉磨滤,为璧为珪,事事俱宛之素艺,远所不能者。于是信其果为宛也。张不能强之归,李不复驱之去。此王艾衲游边,云亲见其事者。

译张远和李宛都身患重病,李宛先三天去世,张远后三天去世。李宛到了阴间,冥官说:“张远已死,李宛还未死,让他转生。”鬼卒说:“李宛的房子(身体)坏了!”冥官说:“那就借张远的房子给他住。”鬼卒送李宛的魂魄附在张远的身体上离去。尸体忽然坐起,张远的父亲惊喜地说:“儿子活过来了!”妻子说:“丈夫活过来了!”儿子说:“父亲能动了!”李宛睁开眼睛说:“我是李宛。这是什么地方,你们是谁,为什么叫我儿子、丈夫、父亲呢?”竟然跑到李宛家,李宛全家感到奇怪而驱逐他。李宛说:“我是李宛,父亲为什么不认我作儿子?妻子为什么不认我作丈夫?儿子为什么不认我作父亲呢?”他的父亲说:“我的儿子已经死去腐烂了,我的儿子没有胡须,而你胡须很多,差别太大了!说什么胡话呢?”李宛说:“这是张远的身体,冥府判官借给我重生的,何不辨别一下我的声音呢?”李家的家人说:“声音确实是李宛的声音。”张家的父子追到李家,也说:“声音确实不是张远的声音。”但李家人终究不敢接纳他。李宛说:“如果不信,试着把我的器具拿来。”一会儿,他剖玉磨石,做成璧和珪,样样都是李宛平日的技艺,是张远所不能做的。于是大家相信他确实是李宛。张家不能强迫他回去,李家也不再驱赶他。这是王艾衲游历边疆时,说亲眼见过这件事的。

[张山来曰:冥官亦舞文如此耶?虽与受贿者不同,然亦恐宜挂弹章也。

  不识李宛之妻肯与之同宿否?以白皙无髭之婿,而忽易以长髯倾黑之夫,能无怏怏?即张远之妇,见其夫复生,而为李宛之妻所踞,心能甘乎?俱不可解。] 鬼母传 兴化李清映碧古今文绘

  鬼母者,某贾人妻也。同贾人客某所,既妊暴殒,以长路迢远,暂瘗隙地,未迎归。适肆有鬻饼者,每闻鸡起,即见一妇人把钱俟,轻步纤音,意态皇皇,盖无日不与星月侔者。店人问故,妇人怆然曰:“吾夫去身单,又无乳,每饥儿啼,夜辄中心如剜。母子恩深,故不避行露,急持啖儿耳。”

  店中初聆言,亦不甚疑,但昼投钱于笥,暮必获纸钱一,疑焉。或曰:“是鬼物无疑。夫纸爇于火者,入水必浮,其体轻也。明旦盍取所持钱,悉面投水瓮,伺其浮者物色之。”店人如言,独妇钱浮耳。怪而踪迹其后,飘飘飏飏,迅若飞鸟,忽近小冢数十步,奄然没。

  店人毛发森竖,喘不续吁,亟走鸣之官。起柩视,衣骨烬矣,独见儿生。儿初见人时,犹手持饼啖,了无怖畏。及观者蝟集,语嘈嘈然,方惊啼。或左顾作投怀状,或右顾作攀衣势,盖犹认死母为生母,而呱呱若觅所依也。伤哉儿乎!人苦别生,儿苦别死!官怜之,急觅乳母饲,驰召其父。父到,抚儿哭曰:“似而母。”是夜儿梦中趯趯咿喔不成寐,若有人呜呜抱持者。明旦视儿衣半濡,宛然未燥,诀痕也。父伤感不已,携儿归。

  后儿长,贸易江湖间,言笑饮食,与人不异。唯性轻跳,能于平地跃起,若凌虚然。说者犹谓得幽气云。儿孝,或询幽产始末,则走号旷野,目尽肿。

  [张山来曰:余向讶既已为鬼,亦安事楮镪为?今观此母,则其有需于此,无足怪矣。] 狗皮道士传 黔中陈鼎定九留溪外传

  狗皮道士者,不知何许人,亦未详其姓氏。明末,尝冠道冠,蹑赤舄,披狗皮,乞食成都市。每至人家乞食,辄作犬吠声,酷相类。家犬闻之,以为真犬也,突出吠之。道士辄与对吠不休。邻犬闻之,亦以为真犬也,辄群集绕吠之。道士怒,忽作虎啸声,群犬皆辟易。每独居破庙,至深夜,辄作一犬吠形声,少顷,作众犬吠声,俨然百十犬相吠也。久之,通国之犬皆吠,而达乎四境矣。

  岁余,献贼入寇,道士突至贼马前数十步,大作犬吠声。献贼怒,令群贼策马逐杀之。道士故徐徐行,贼数策马,马不前。献賊益怒,令飞矢射之,如雨,皆不中。献贼益大怒,以为妖,亲策马射之,中其首不入,矢还中贼马,马毙。献贼大骇,乃已。

  他日献贼僭尊号,元旦朝贼百官,忽见道士披狗皮,列班行,执笏作犬吠声。献贼大怒,令群贼缚之。道士乃大作犬吠声,盈庭如数千百犬争吠状,声彻四外。合城之犬,闻声从而和吠之,声震天地。献贼大声呼,众皆不闻,为犬声乱也。献贼大惊而退。既退,犬声息,道士亦不知何往。

  外史氏曰:世之言神仙者比比,余则疑信相半。今观狗皮道士之所为,岂非神仙哉?不然,何侮弄献贼如襁褓小儿哉?

  [张山来曰:人皮者不能吠贼,狗皮者反能之,可以人而不如狗乎?] 烈狐传 贵州陈鼎定九留溪外传

  明末有狐,幻老人状,年可六、七十,诣昆山葛氏,欲僦其荒圃以居。葛谢以无屋,老人曰:“君第诺我,勿论屋有无也。”葛异而诺之。老人即与葛约曰:“我异类也,与君家有夙世缘,故相依耳。徙来,请戒从者勿相扰,则佩君高谊矣。”葛曰:“谨奉教。”乃去。

  越数日,老人投刺进谒曰:“徙来矣!”既至,从者数十人,皆衣裳楚楚,陈币悉珠玉锦绣,值数千缗。葛辞之,老人固让,葛然后纳其币。及去,达圃扉,即不见。葛愈异之,使人私瞷之,见圃内皆高堂大厦,画栋雕题,俨然缙绅家也。他日治酒招葛,樽俎之盛,帷幄之富,极人间之异。

  葛有子方弱冠,风流都雅倾一邑。偶过其居,见一丽人,

译张山来说:阴间的官吏也这样玩弄文字吗?虽然和受贿的人不同,但也恐怕应该受到弹劾吧。不知道李宛的妻子肯不肯和他同床共寝?用白皙无须的女婿,忽然换成长须乌黑的丈夫,能不愤懑不平吗?即使张远的妻子,看见自己的丈夫复活,却被李宛的妻子占据,心里能甘心吗?这些都不可理解。

鬼母传 兴化李清映碧《古今文绘》

鬼母,是某个商人的妻子。她和商人一起客居在某地,刚怀孕就突然去世,因为路途遥远,暂时埋葬在空地上,没有迎回故乡。恰好集市上有卖饼的人,每天听到鸡叫起床,就看见一个妇人拿着钱等待,脚步轻盈,声音细小,神情匆忙,大概没有一天不是与星月相伴的。店主询问缘故,妇人悲伤地说:“我的丈夫离开了,我孤身一人,又没有乳汁,每当饥饿时孩子啼哭,夜里就心痛如割。母子恩情深厚,所以不避风雨,急着拿着饼给孩子吃罢了。”

店里的人刚听到这话,也不怎么怀疑,只是白天把钱投进钱箱,晚上必定得到一张纸钱,于是感到怀疑。有人说:“这肯定是鬼怪无疑。因为纸钱在火中烧过,入水必定漂浮,是因为它质地轻。明天早上何不把她拿来的钱,全部投入水瓮中,观察那些漂浮的,辨认出它的特征。”店主照此办理,只有妇人的钱漂浮。感到奇怪,于是跟踪她的踪迹,她飘飘荡荡,快得像飞鸟,忽然靠近几十步外的小坟堆,忽然消失了。

店主吓得毛发直竖,喘不过气来,急忙跑去报告官府。挖开棺材查看,衣服和骨头都烧成了灰烬,只看见孩子还活着。孩子刚见到人时,还手里拿着饼吃,毫无恐惧。等到观看的人像刺猬一样聚集,话语嘈杂,才惊恐啼哭。有时向左看做出投入怀抱的样子,有时向右看做出攀扯衣服的姿态,大概是还把死去的母亲当作活着的母亲,而呱呱啼哭像是在寻找依靠。可怜的孩子啊!人苦于与活人分别,孩子苦于与死人分别!官府怜悯他,急忙寻找乳母喂养,并快马加鞭召唤他的父亲。父亲到了,抚摸着孩子哭道:“像你的母亲。”这天夜里,孩子在梦中踢蹬咿呀睡不着,好像有人呜呜地抱着他。第二天早上看孩子的衣服一半湿润,显然还没干,是诀别时的泪痕。父亲伤感不已,带着孩子回家。

后来孩子长大了,在江湖间经商,言谈笑貌饮食,和别人没有不同。只是性格轻捷好跳,能在平地上跃起,好像凌空一样。说话的人还说这是得到了阴气。孩子孝顺,有人询问他出生的始末,他就跑到旷野中号哭,眼睛都哭肿了。

张山来说:我向来惊讶既然已经成了鬼,为什么还要用纸钱呢?现在看这位母亲,她对此有需求,就不奇怪了。

狗皮道士传 黔中陈鼎定九《留溪外传》

狗皮道士,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人,也不清楚他的姓氏。明朝末年,曾经戴着道冠,穿着红鞋,披着狗皮,在成都街头乞食。每到人家乞食,就发出犬吠声,非常相似。家里的狗听到,以为是真的狗,突然冲出来对着他叫。道士就和它对叫不停。邻居的狗听到,也以为是真的狗,就成群结队围着他叫。道士发怒,忽然发出虎啸声,群狗都惊恐退避。他常常独自住在破庙里,到了深夜,就发出一种狗叫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发出众狗叫的声音,俨然像上百只狗互相叫唤。久了,全国的狗都叫,传遍了四方边境。

一年多后,张献忠的贼军入侵,道士突然出现在贼军马前几十步的地方,大声发出犬吠声。张献忠发怒,命令群贼骑马追赶杀他。道士故意慢慢走,贼军多次驱马,马不前进。张献忠更加愤怒,命令射箭射他,箭如雨下,都没有射中。张献忠更加大怒,认为他是妖怪,亲自骑马射他,箭射中他的头却进不去,箭反弹射中贼马,马死了。张献忠大惊,于是停止。

另一天张献忠僭越称帝,元旦朝见贼军百官,忽然看见道士披着狗皮,列在班列中,拿着笏板发出犬吠声。张献忠大怒,命令群贼捆绑他。道士于是大声发出犬吠声,满庭院像数千只狗争着叫唤的样子,声音传遍四周。全城所有的狗,听到声音跟着和叫,声音震动天地。张献忠大声呼喊,众人都听不见,被犬叫声扰乱了。张献忠大惊退下。退下后,犬叫声停止,道士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外史氏说:世上说神仙的人很多,我却半信半疑。现在看狗皮道士的所作所为,难道不是神仙吗?不然,为什么戏弄张献忠像戏弄襁褓中的婴儿呢?

张山来说:人皮的不能叫贼,狗皮的反而能,难道人还不如狗吗?

烈狐传 贵州陈鼎定九《留溪外传》

明朝末年有一只狐狸,幻化成老人模样,年纪大约六七十岁,到昆山葛氏家,想租他的荒地居住。葛氏以没有房子为由谢绝,老人说:“你只管答应我,不要论有没有房子。”葛氏觉得奇怪就答应了。老人就和葛氏约定说:“我是异类,与你家有前世缘分,所以相依附罢了。搬来后,请告诫随从不要打扰,那就感激你的高义了。”葛氏说:“一定遵命。”于是老人离开。

过了几天,老人递上名帖进见说:“搬来了!”到了之后,随从几十人,都衣着整洁,陈列的礼物全是珠玉锦绣,价值数千缗。葛氏推辞,老人坚持赠送,葛氏这才收下礼物。等到离开,到达园门,就不见了。葛氏更加奇怪,派人私下窥探,看见园子里都是高堂大厦,画栋雕梁,俨然像士大夫的家。另一天摆酒邀请葛氏,酒席的丰盛,帷帐的富丽,极尽人间的奇异。

葛氏有个儿子刚成年,风流儒雅倾动一县。偶然经过他的住处,看见一个丽人,

年可十五、六,如海棠一枝,轻盈欲语。归而思之不置。久之,遂成病,且欲死。父知其情,走告老人以姻请。老人曰:“恐吾辈异类,不足以辱君子耳!”葛固请之,乃许。择吉迎之,奁赠以万计。既归,夫妇笃好,事舅姑甚孝。未几,国变,乱兵入其家,见妇艳,欲污之。妇大骂,夺刀自刭而死;乃一九尾狐也。

译年纪大约十五六岁,宛如一枝海棠花,轻盈娇美,似有千言万语要说。回家后,心中思念不已,久久不能释怀。时间久了,竟因此得病,甚至想要寻死。父亲知道了他的心意,跑去告诉老人,请求结为姻亲。老人说:“恐怕我们不是同类,不足以辱没君子啊!”葛固一再恳求,老人才答应。选定吉日迎娶她,嫁妆数以万计。婚后,夫妻感情深厚,对公婆非常孝顺。没过多久,国家发生变故,乱兵闯入他们家,看见妇人貌美,想要玷污她。妇人破口大骂,夺过刀自刎而死;原来她是一只九尾狐。

外史氏曰:狐淫兽也,以淫媚人,死于狐者,不知其几矣。乃是狐竟能以节死,呜呼!可与贞白女子争烈矣!

  [张山来曰:曩于友人处,见小书一帙,皆纪妖狐故事。狐之多情者固不乏,南烈者则未之前闻。今得此文,可为淫兽增光矣!

  葛翁肯与联姻,亦非寻常可及。狐之以烈报之固宜。]

  虞初新志卷十一

  过百龄传 锡山秦松龄留仙古今文绘

    锡固多佳山水,间生瑰闳奇特之士,常以道艺为世称述。若倪征君云林以画,华学士鸿山以诗,王佥事仲山以书,乃今过处士百龄者,则以弈。其为道不同,而其声称足以动当世则一也。

    百龄名文年,为邑名家子。生而颖慧,好读书。十一岁时,见人弈,则知虚实先后、进击退守之法。曰:“是无难也。”与人弈,弈辄胜。于是闾党间无不奇百龄者。时福唐叶阁学台山先生,弈品居第二。过锡山,求可与敌者,诸乡先生以百龄应召。至则尚童子也,叶公已奇之。及与弈,叶公辄负。诸乡先生耳语百龄曰:“叶公显者,若当阳负,何屡胜?”百龄色然曰:“弈固小技,然枉道媚人,吾耻焉;况叶公贤者也,岂以此罪童子耶?”叶公果益器之,欲与俱北,以学未竟辞。自是百龄之名,噪江以南。

    遂益殚精于弈。不几年,学成,曰:“可以应当世矣!”会京师诸公卿闻其名,有以书邀致者,遂至京师。有国手曰林符卿,老游公卿间,见百龄年少,意轻之。一日,诸公卿会饮,林君谓百龄曰:“吾与若同游京师,未尝一争道角技,即诸先生何所用吾与若耶?今愿毕其所长,博诸先生欢。”诸公卿皆曰:“诺!”遂争出注,约百缗。百龄固谢不敢。林君益骄,益強之,遂对弈。枰未半,林君面颊发赤热,而百龄信手以应,旁若无人。凡三战,林君三北。诸公卿哗然,曰:“林君向固称霸,今得过生,乃夺之矣!”复皆大笑。于是百龄棋品遂第一,名噪京师。

    当是时,居停主某锦衣者,以事系狱,或谓百龄曰:“君为锦衣客,须谨避,不然,祸将及。”百龄毅然曰:“锦衣遇我厚,今有难而去之,不义。且吾与之交,未尝干以私,祸必不及。”时同客锦衣者悉被系,百龄竟免。

    已天下多故,百龄不欲久留,遂归隐锡山。日与一二酒徒狂啸纵饮,不屑屑与人弈,独征逐角戏以为乐。百龄素贫,出游辄得数百金,辄尽之博簺。其戚党谯呵百龄,百龄曰:“吾向者家徒壁立,今所得资,俱以弈耳。得之弈,失之博,夫复何憾?且人生贵适志,区区逐利者何为?”噫,若百龄者,可谓奇矣!以相国之招而不去,以金吾之祸而不避,至知国家之倾覆而急归;为公卿门下客者垂四十年,而未尝有干请。若百龄者,仅谓之弈人乎哉!

    [张山来曰:善弈者多在垂髫,然其人往往嗇于寿。今过君独历四十余载,岂其命名为之兆耶?]

  八大山人传 江阴陈鼎定九留溪外传

    八大山人,明宁藩宗室,号人屋。“人屋”者,“广厦万间”之意也。性孤介,颖异绝伦。八岁即能诗,善书法,工篆刻,尤精绘事。尝写菡萏一枝,半开池中,败叶离披,横斜水面,生意勃然;张堂中,如清风徐来,香气常满室。又画龙,丈幅间蜿蜒升降,欲飞欲动;若使叶公见之,亦必大叫惊走也。善诙谐,喜议论,娓娓不倦,常倾倒四座。父某,亦工书画,名噪江右,然喑哑不能言。

    甲申国亡,父随卒。人屋承父志,亦喑哑。左右承事者,皆语以目:合则颔之,否则摇头。对宾客寒暄以手,听人言古今事,心会处,则哑然笑。如是十余年,遂弃家为僧,自号曰“雪个”。未几病颠,初则伏地呜咽,已而仰天大笑,笑巳,忽跿跔踊跃,叫号痛哭。或鼓腹高歌,或混舞于市,一日之间,颠态百出。市人恶其扰,醉之酒,则颠止。岁余,病间,更号曰“个山”。既而自摩其顶曰:“吾为僧矣,何可不以驴名?”遂更号曰“个山驴”。数年,妻子俱

译外史氏说:狐狸是淫邪的野兽,凭借淫邪来迷惑人,死于狐狸之手的,不知有多少了。然而这狐狸竟然能以节操而死,唉!可以与贞洁清白的女子争比刚烈了!

[张山来说:从前在朋友那里,看到一小卷书,都是记载妖狐的故事。狐狸中多情的固然不少,刚烈的则未曾听说过。现在得到这篇文章,可以为淫邪的野兽增添光彩了!

葛洪愿意与他联姻,也不是寻常人所能达到的。狐狸以刚烈回报他,本来也是应当的。]

虞初新志卷十一

过百龄传 锡山秦松龄留仙 古今文绘

锡山确实有很多美好的山水,偶尔产生瑰丽宏大奇特的人士,常常凭借道德才艺被世人称颂。像倪云林征君凭借绘画,华鸿山学士凭借诗歌,王仲山佥事凭借书法,而如今的过百龄处士,则凭借围棋。他们修习的道艺不同,但他们的声名足以震动当世这一点则是相同的。

百龄名叫文年,是县里名门望族的孩子。生来聪慧,喜欢读书。十一岁时,看见别人下棋,就知道虚实先后、进击退守的方法。说:“这没有什么难的。”与人下棋,总是获胜。于是乡里之间没有不认为百龄奇特的。当时福唐叶台山阁学先生,棋艺排名第二。经过锡山,寻找可以与他抗衡的人,各位乡先生推荐百龄应召。到了之后,百龄还是个童子,叶先生已经觉得他奇特了。等到与他下棋,叶先生总是输。各位乡先生私下对百龄说:“叶先生是显贵的人,你应当故意输给他,为什么屡次获胜?”百龄脸色严肃地说:“下棋固然只是小技艺,但是歪曲正道去讨好别人,我以此为耻;况且叶先生是贤德的人,难道会因为这个责怪童子吗?”叶先生果然更加器重他,想带他一起北上,百龄因为学业没有完成而推辞。从此百龄的名声,在长江以南广为传扬。

于是更加专心于围棋。没过几年,学业有成,说:“可以应对当世的人了!”恰逢京城各位公卿听说他的名声,有人写信邀请他,于是到了京城。有一位国手叫林符卿,在公卿之间游历已久,见百龄年轻,心里轻视他。一天,各位公卿聚会饮酒,林君对百龄说:“我和你同游京城,不曾一次争道比试技艺,那么各位先生哪里用得着我们呢?今天我想尽展我的长处,博取各位先生的欢笑。”各位公卿都说:“好!”于是争相拿出赌注,约定一百缗钱。百龄坚决推辞不敢接受。林君更加骄傲,更加强迫他,于是对弈。棋盘还没下一半,林君面颊发红发热,而百龄随手应对,旁若无人。一共下了三局,林君三次战败。各位公卿喧哗起来,说:“林君向来称霸,现在遇到过生,竟然被他夺走了!”接着都大笑起来。于是百龄的棋艺排名成为第一,名声在京城广为传扬。

在这个时候,住宿的主人某位锦衣卫,因为事情被关进监狱,有人对百龄说:“您是锦衣卫的客人,必须谨慎回避,不然,灾祸将波及您。”百龄毅然说:“锦衣卫对我很厚道,现在他有难我却离开他,是不义的。况且我与他交往,不曾以私事求他,灾祸一定不会波及我。”当时同住在锦衣卫那里的客人都被逮捕,百龄竟然幸免。

不久天下多事,百龄不想久留,于是归隐锡山。每天和一两个酒友狂放呼啸纵情饮酒,不屑于与人下棋,只以征召追逐角戏为乐。百龄向来贫穷,外出游玩往往得到几百两银子,就全部花在赌博上。他的亲戚朋友责备呵斥百龄,百龄说:“我从前家徒四壁,现在得到的资财,都来自下棋。从下棋得到,在赌博失去,还有什么遗憾呢?况且人生贵在适意,那些追逐微利的人做什么呢?”唉,像百龄这样的人,可以称为奇特了!凭借相国的招揽而不离开,凭借金吾的灾祸而不回避,直到知道国家倾覆而急忙归来;做公卿门下的客人将近四十年,却从未有过求请。像百龄这样的人,仅仅称他为下棋的人吗!

[张山来说:擅长下棋的人大多在少年时期,然而这些人往往寿命短促。现在过君独自活了四十多年,难道是他的名字预示了这一点吗?]

八大山人传 江阴陈鼎定九 留溪外传

八大山人,是明朝宁王藩邸的宗室,号人屋。“人屋”是“广厦万间”的意思。性格孤高耿介,聪慧特异超出常人。八岁就能写诗,擅长书法,精通篆刻,尤其精于绘画。曾经画过一枝荷花,半开在池中,败叶散乱,横斜在水面上,生机勃发;挂在厅堂中,如同清风徐来,香气常满屋。又画龙,在一丈幅的画布间蜿蜒升降,欲飞欲动;如果让叶公看见,也一定会大叫惊走。善于诙谐,喜欢议论,娓娓道来不知疲倦,常常让四座倾倒。父亲某人,也擅长书画,名声在江右广为传扬,但是哑巴不能说话。

甲申年国家灭亡,父亲随即去世。人屋继承父亲的志向,也变成哑巴。左右侍奉的人,都用眼睛与他交流:同意就点头,不同意就摇头。对宾客寒暄用手势,听人谈论古今事情,心里领会的地方,就哑然失笑。像这样十多年,于是弃家出家为僧,自号叫“雪个”。不久得了癫狂病,起初伏在地上呜咽,接着仰天大笑,笑完,忽然跳跃奔走,叫号痛哭。有时鼓着肚子高歌,有时在街市混杂舞蹈,一天之间,癫狂的姿态百出。市井之人厌恶他扰乱,给他灌醉,癫狂就停止了。一年多后,病稍好,改号叫“个山”。接着自己抚摸头顶说:“我做了僧人,怎么可以不用驴来命名?”于是改号叫“个山驴”。几年后,妻子儿女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