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初新志卷十四
平苗神异记 永平王谦撝斋邮寄钞本
城步,非邑也,故属湖广宝庆之武冈州,设官城步巡检司。苗民杂处,民不及什一,数岁辄窃发,守土将吏不能胜,恒被害。有明弘治甲子,峒苗李再万倡乱,巡抚阎公讨平之,疏请建县治,用资弹压;爰割武冈之绥宁二里半隶焉。城于巫水之上,凡五峒十八寨环其外。为宰者闻父老谈旧事,目瞪股栗,若不终日。城雉不盈百,东、西、南列三门。北门故有汉前将军关帝祠岿然踞城上。邑人敬事之,祷求必应,然未尝现身示异也。
余以康熙庚申谒选,得是邑宰,亲故饯别者,为余危。余笑谢之。初莅治,苗不敢猖獗。迨癸亥七月朔,粵西全州西延峒苗杨应龙,啸聚苗瑶一千七百余党,将侵城步。杀人祭旗,誓以七夕决胜,谓孤城无备,可谈笑取。先是余逆揣变作,阴募敢死士三百人,练习有法。及侦得实,单骑相地势,秘授计。七日阅,贼直薄城下,望见旌旗刀戟皆严整,相顾错愕,如出神算,不复有斗志。余属典史徐士奇、把总王明守北面,练总杨应和守南城,抚苗陈天武守西城。余独当东面,扼其冲,率精锐出城,乘贼暮气,深入其阻。应龙仓猝失措,有左道用符演咒法,无一效,皆手戮之。余党胆落奔溃,不二里,伏兵四起,除被刀箭中火器死者,生擒五百余人。渠魁应龙,故马宝部下裨将。助贼为妖者,黄羊山道士周大圣也。
及讯贼“曷不奔窜,而屈首受擒?”佥曰:“方将遁,恍惚有赤面长髯大将,乘白马自天而下,指挥神兵,八面旋绕不得脱。”余始惊异,旋问我军,所见无异辞。日既晡,振旅归,亟登城谒帝,仰见帝面汗浃如雨,如甫释甲状,益加悚惕,叩首谢。
自惟凉德,何敢辱帝力?或者正可胜邪,诚可回天?今兹平苗斩妖,不请一兵,不伤一民者,真神助,非人力也!余何人斯,敢妄据天功哉?爰是新庙貌,肃几宴,远近奔走者日盛。邑人士作《平妖传》,及诗歌传奇纪事,谓百年来所未有。苗患遂不复作,今又二十余稔矣。每岁七夕,余必斋肃祀帝,无忘厥功。独怪帝乘马故赤色,此独白。或疑马援尝伏五溪蛮,得毋伏波将军来耶?余谓不然,神像既汗浃示灵爽矣。余非疑乘马者非帝也,疑帝之马何以白也,姑阙疑以俟考。
附:吴宝崖曰:拎明初某勋戚家畜一白马,肥且健。一夕关帝梦示云:某省寇乱,欲假而马助兵。旦起视厩中马,僵卧不起,盖摄其神往矣。迨奏凯,勋戚益敬服。京师人异之,因建白马庙奉帝。自是帝现身显灵,捍倭破贼,辄骑白马以为常。今大司马遂宁张公尝云尔。则城步平苗神异,信哉为帝无疑也。特旧传帝驭赤兔马,一日千里,岂一蹶不复振耶?抑久用而瘏,用人间马协力耶?附识以资传闻之异云。
附:纪香木作像
吴陈琰宝崖
观察永年王公,初仕城步,平峒苗之乱,感关帝神兵之助,将特立帝像以祀。一日巫水暴涨,浮一香木于张家冲殊胜庵前。僧法彻见而异之,谓若有神运,当留镇山门。士民请于公,作像奉之,公为碑文以纪。愚按先辈黄贞父云:“江南文德桥,有香楠木一株,长五丈许,浮秦淮而下。诸生徐嘉宾梦神告曰:是乃聚宝门外关庙物也。于是收而斫之,作三义像。二事何后先合符也?大抵神物不世出,有主则灵。巫水之木,安知非感王公正气,为弹压溪蛮百世不复萌乱之兆耶?江南之木感于梦,则一介不可妄取,天下事类然矣!矧倚恃权要,窃据神物,如周宣王鼎为严嵩祟者,可胜道哉?
[张山来曰:今壬午岁,苗民投诚剃发,慑伏于圣天子之威灵,直当与虞帝之舞干羽而格有苗者辉映后先。读此记而益信。]
纪老生妄讼 钱塘吴陈琰宝崖手授钞本
永年马兆煃,中崇祯庚辰进士,癸未殿试本朝,由行人考选巡按湖北。有郧阳老生某投牒云:“运将鼎革,不闻汉寿关公扶我国祚,请下令讯之。”马可其请,遽发郧阳
译《平苗神异记》永平王谦撝斋邮寄抄本
城步不是县,所以隶属于湖广宝庆府的武冈州,设立城步巡检司。苗族百姓杂居其中,汉族百姓不到十分之一,每隔几年就偷偷作乱,地方将吏无法制服,常常被害。明朝弘治甲子年,峒苗李再万发动叛乱,巡抚阎公讨伐平定,上疏请求建立县治,用来资助攻击镇压;于是划出武冈州的绥宁二里半隶属于此。在巫水之上筑城,共有五个峒、十八个寨环绕在城外。担任县令的人听到父老谈论旧事,吓得目瞪口呆、大腿发抖,好像活不到一天。城墙上的女墙不到百步,东、西、南三面各设一门。北门原本有汉前将军关帝祠,巍然耸立在城上。县里的人恭敬地侍奉他,祈祷请求必定灵验,然而从未曾现身显示奇异。
我在康熙庚申年参加选拔,得到这个县的县令职位,亲戚朋友为我送行,为我担忧。我笑着谢绝了他们。刚上任治理,苗族不敢猖獗。等到癸亥年七月初一,广西全州西延峒的苗族杨应龙,聚集苗族和瑶族一千七百多名党羽,将要侵犯城步。杀人祭旗,发誓在七夕那天决一胜负,认为孤城没有防备,可以谈笑间攻取。在此之前,我预料变故发生,暗中招募敢死之士三百人,训练有方。等到侦察得到实情,我单人匹马勘察地势,秘密传授计策。到了第七天,贼兵直接逼近城下,看见旌旗刀戟都严整有序,互相看着惊愕,如同出于神妙的算计,不再有斗志。我嘱咐典史徐士奇、把总王明守卫北面,练总杨应和守卫南城,抚苗陈天武守卫西城。我独自担当东面,扼守要冲,率领精锐出城,趁着贼兵士气低落,深入险阻之地。杨应龙仓促间不知所措,有左道之人用符咒施法,没有一个灵验,都被亲手杀死。其余党羽胆寒溃逃,不到两里路,伏兵四起,除了被刀箭和火器打死的,活捉五百多人。首领杨应龙,原本是马宝部下的副将。帮助贼兵作妖的,是黄羊山道士周大圣。
等到审问贼兵:“为什么不逃跑,却低头受擒?”都回答说:“正要逃跑,恍惚看见红脸长须的大将,骑着白马从天而降,指挥神兵,四面八方旋转包围,无法逃脱。”我开始惊异,随即询问我军,所见没有不同的说法。太阳已经西斜,整顿军队归来,急忙登城谒见关帝,抬头看见关帝脸上汗水如雨,好像刚脱下铠甲的样子,更加恐惧警惕,叩头谢恩。
自认为德行浅薄,怎么敢玷污关帝的力量?或许正义可以战胜邪恶,诚心可以感动上天?如今平定苗族斩杀妖邪,没有请求一兵,没有伤害一民,真是神助,不是人力啊!我是什么人,敢妄自据有天功呢?于是新建庙貌,肃穆地设宴祭奠,远近奔走的人日益增多。县里的士人作《平妖传》,以及诗歌传奇记录此事,说这是百年来未曾有过的。苗族祸患于是不再发生,到现在又二十多年了。每年七夕,我必定斋戒肃穆祭祀关帝,不忘他的功劳。只奇怪关帝骑的马原本是红色,这次却是白色。有人怀疑马援曾经平定五溪蛮,莫非是伏波将军来了?我认为不是这样,神像已经汗水淋漓显示灵验了。我不是怀疑骑马的不是关帝,而是怀疑关帝的马为什么是白色的,暂且存疑等待考证。
附:吴宝崖说:拎明朝初年某勋戚家养了一匹白马,肥壮且健壮。一天晚上关帝梦中启示说:某省寇乱,想借你的马助战。早上起来看马厩中的马,僵卧不起,大概是摄其神往了。等到奏凯归来,勋戚更加敬服。京城的人觉得奇异,于是建立白马庙供奉关帝。从此关帝现身显灵,抵御倭寇攻破贼兵,总是骑白马成为常态。如今大司马遂宁张公曾经这样说。那么城步平苗的神异,相信确实是关帝无疑了。只是旧传关帝驾驭赤兔马,一日千里,难道一蹶不振了吗?还是久用而疲惫,用人间的马协力呢?附记以资传闻的奇异。
附:纪香木作像
吴陈琰宝崖
观察永年王公,起初在城步任职,平定峒苗之乱,感激关帝神兵的援助,将要特别立关帝像来祭祀。一天巫水暴涨,漂浮一块香木在张家冲殊胜庵前。僧人法彻看见觉得奇异,说好像有神力运送,应当留下镇守山门。士人百姓请求王公,制作像供奉,王公写碑文来记载。我按先辈黄贞父说:“江南文德桥,有一株香楠木,长五丈左右,漂浮在秦淮河而下。诸生徐嘉宾梦见神告知说:这是聚宝门外关庙的物品。于是收起来砍伐,制作三义像。两件事为何先后符合呢?大概神物不世出,有主则灵。巫水的木头,怎么知道不是感应王公的正气,作为弹压溪蛮百世不再萌生祸乱的征兆呢?江南的木头感应于梦,那么一介不可妄取,天下事类然矣!何况倚恃权要,窃据神物,如周宣王鼎为严嵩祟者,可胜道哉?
[张山来说:今年壬午年,苗族百姓投诚剃发,慑伏于圣天子的威灵,直当与虞帝之舞干羽而格有苗者辉映后先。读此记而益信。]
《纪老生妄讼》钱塘吴陈琰宝崖手授抄本
永年马兆煃,中崇祯庚辰进士,癸未殿试本朝,由行人考选巡按湖北。有郧阳老生某投牒云:“运将鼎革,不闻汉寿关公扶我国祚,请下令讯之。”马可其请,遽发郧阳
司理某亲鞫。司理奉令唯谨,委胥役往招之。役亦莫知所从,谒关庙叩首谢过。起,见香炉侧白镪一锭,始未尝见也,乃悟神亦如人世赏劳然者。旋复司理,悬牌某日听鞫。届期,老生果至,空际忽有旋风自城南来,突现帝像,衣冠皆与今世同,隐示气数难回,帝亦从时制也。现身未久,驾空而去。司理及胥吏惊怖欲绝,老生已昏仆,七窍流血死。
译负责审理的官员亲自审讯。这位官员奉命行事极为谨慎,便委派差役前去传唤。差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到关帝庙磕头谢罪。起身时,看见香炉旁边有一锭银子,起初从未见过,这才领悟到神明也像人间一样有赏赐酬劳。随即向负责审理的官员回报,悬挂牌示在某日开庭审讯。到了期限,那位老书生果然来到,空中忽然有旋风从城南吹来,突然显现出帝王的形象,衣冠都与当今世道相同,隐约暗示气数难以挽回,帝王也顺应当时的制度。现身不久,便腾空而去。负责审理的官员及差役惊恐到了极点,老书生已经昏倒,七窍流血而死。
愚哉老生!懵天运而咎神,神其能宥乎?若巡方贸然许,司理贸然行,胥役贸然往,皆愚之愚者。而帝必现身说法,所以儆愚者至矣哉!冒渎者可鉴矣!马氏尚存案卷,永年王观察公犹及见之。
[张山来曰:若巡方不贸然许,司理不贸然行,胥役不贸然往,亦不能显此灵异。]
会仙记 宜兴徐喈凤竹逸愿息斋文集
会仙者,非真仙也,有似乎仙则仙之矣;非会其面也,闻其言如会其面矣。曷言乎有似乎仙也?知人心中之事,知人未来之祸福,非仙而能之乎?曷言乎如会其面也?不见其形,得闻其声,有问必答,语皆切中,非如会其面乎?
壬戌春正月,扶风桥许生,名丹,字若夔,同其父玉卿入城探亲。去城二里许,遇两美女视之而笑。许生素谨朴,不动念。是夕宿亲袁氏家,卧小楼上。灯灭,忽闻剥啄声,问之,则称“奴家。”许生父子怪之,急叩主人门,大呼有鬼。主人率僮婢秉烛出,一无所见。坐逾时许,辞主人。主人退,复作声,述许家平日事详而确。且说:“奴与生有夫妇缘,故来相访。”许益疑而畏之,假寐不与言。遂倚楼唱时曲数阕,达旦而去。
阅十日,生自外入卧室,见前途遇美女,艳服坐其床,旁一美婢侍。许生怪之,细询其来历,自言:“姓胡,字淑贞。五百年前,在宋真宗宫,生寺人,奴采女,意甚相悦,订来世为夫妇。不意奴堕狐胎,生转数世不相值。今奴修炼将成,乘生娘子归宁,了此夙缘。毋疑我也。”生以告其祖汉昭。汉昭故明秀才,年已七十余,闻而怪之。急入室,无所见,但闻妇人声,以太公呼之:“请坐,受奴家拜。”汉昭心知是妖,而无法祛之。
夜伴生寝,淑贞执妇道甚谨。与汉昭叙谈,引经据古,无一俚语。以汉昭在,未尝与生狎。比晓,里人知之,竟来讯诘。淑贞因人而语,与子言孝,与弟言悌,与姑言慈,与妇言顺,一如大儒之言。间有以故事相难者,淑贞悉其原委,出人意表,往往难者反为所穷。于是汉昭信其妖而不邪,故出以成其夫妇缘。
其初至也有诗,定情也有词,风流芳艳,允为情种。乃许氏戚族,咸为生虑。或叱之,或怒詈之,甚或持刀向空挥之,或掖生匿避之。淑贞曰:“吾为情来,诸人不以情待我,盍去诸?”吟怨别诗而去。去遂不复来。
然侍女素娥时通音问,取履式制履,精致胜于常妇。口诵淑贞《相思曲》,情甚殷。一日生涎其美,以手戏之,素娥严词拒,不似人间婢子之易挑者。自后素娥来,必偕秋鸿。有时偕数婢来,曰春燕,曰一枝红,曰青青柳,皆古美人之名,使人闻之而魄动。
癸亥五月,淑贞遣秋鸿迎生去,生难之。秋鸿曰:“闭目附吾肩,可顷刻至。”生如其言,耳闻风浪声,目不敢开。少顷,秋鸿曰:“至矣!”生开眼视,石壁削立。秋鸿以扇拂壁,豁大门,肃生入,内皆精舍。女乐两行,鼓吹音妙不可状。淑贞一姐一妹,俱出见,分主客坐。素娥抱一女孩,曰:“此小姐所产,十阅月矣。以其生绿阴下,因名绿阴。”生接置膝上,女即以爹呼之。留生宿,其供具鲜华,都非尘世所有。淑贞随其姐若妹,早暮焚香诵佛,与生并坐而不与同寝。留四日,淑贞曰:“官人宜归矣。家中娘子欲投河,倘不测,奈何?”即遣秋鸿送生归。归而妇已泣河干矣。临別,手制葛衣葛裤赠生,归而视之,颇与闽葛类。是年冬,又遣婢迎去,其路较前略近。生问何地,素娥曰:“前黄山,今铜峰也。”素娥、秋鸿辈时到生家,为之理家事,虽琐屑必当。
许生,余之内甥也,向余述其详。余疑之而亦羡之,属生致素娥,求一会以问休咎。生果以余意致之,素娥曰:“诺。当以甲子正月十二日为期。”届期,余放小舠往。生设酒馔。畅饮毕,余曰:“仙莫爽约乎?”汉昭曰:“必不爽,请安枕以待之。”漏未二下,忽榻前呼曰:“老相公,丫环来矣!”“老相公”,称
译真是愚昧的老儒生啊!蒙昧于天道的运行而怪罪神灵,神灵又怎能宽恕他呢?如果巡按御史轻率地答应,审理官员轻率地行动,差役轻率地前往,这些都是愚昧中最为愚昧的人。而天帝必定现身说法,用来警戒愚昧的人,真是到了极点了!那些冒犯亵渎神灵的人可以以此为鉴了!马氏还保存着当年的案卷,永年的王观察公还来得及看到它。
[张山来说:如果巡按御史不轻率地答应,审理官员不轻率地行动,差役不轻率地前往,也就不能显现这种灵异了。]
会仙记 宜兴徐喈凤竹逸《愿息斋文集》
所谓会仙,并不是真正的仙人,有类似仙人的地方就称他为仙了;并不是真的见到他的面容,听到他的话就像见到他的面容一样。为什么说他有类似仙人的地方呢?知道人心里的事,知道人未来的祸福,不是仙人谁能做到呢?为什么说像见到他的面容呢?没见到他的形体,却能听到他的声音,有问必答,话语都切中要害,不像见到他的面容吗?
壬戌年春正月,扶风桥的许生,名叫丹,字若夔,同他的父亲玉卿进城探亲。离城大约二里路,遇到两个美女看着他们笑。许生向来谨慎质朴,不起邪念。这天晚上住在亲戚袁氏家,睡在小楼上。灯灭了,忽然听到敲门声,问是谁,回答说:“是我。”许生父子感到奇怪,急忙敲主人的门,大喊有鬼。主人带着童仆婢女拿着蜡烛出来,什么也没看见。坐了一个多时辰,辞别主人。主人退下后,又发出声音,详细确切地叙述许家平日的事。并且说:“我与许生有夫妻缘分,所以来拜访他。”许生更加怀疑并害怕,假装睡觉不和她说话。于是她倚着楼唱了几首当时的曲子,直到天亮才离开。
过了十天,许生从外面回到卧室,看见先前遇到的美女,穿着艳丽的衣服坐在他的床上,旁边有一个美丽的婢女侍候。许生感到奇怪,仔细询问她的来历,她自称:“姓胡,字淑贞。五百年前,在宋真宗的宫殿里,许生是太监,我是宫女,彼此非常相爱,约定来世做夫妻。没想到我堕入狐胎,许生转世多次未能相遇。如今我修炼即将成功,趁着许生的妻子回娘家,了结这段前世的缘分。不要怀疑我。”许生把这事告诉了他的祖父汉昭。汉昭原来是明朝的秀才,年纪已经七十多岁了,听了感到很奇怪。急忙进入房间,什么也没看见,只听到妇人的声音,用对太公的称呼叫她:“请坐,接受我的拜见。”汉昭心里知道是妖怪,却无法驱除她。
夜里陪伴许生睡觉,淑贞恪守妇道非常严谨。和汉昭交谈,引经据典,没有一句俗语。因为汉昭在场,不曾和许生亲昵。等到天亮,乡里的人知道了,竟然来讯问查究。淑贞根据对象不同而说话,对儿子讲孝道,对弟弟讲悌道,对婆婆讲慈爱,对媳妇讲顺从,完全像大儒说的话一样。偶尔有人用典故来为难她,淑贞都知道事情的始末,出乎人的意料,往往为难她的人反而被她难住。于是汉昭相信她是妖怪但不邪恶,所以出面成全他们的夫妻缘分。
她刚来时有诗,定情时有词,风流芳艳,确实是情种。于是许氏的亲戚族人,都为许生担忧。有的斥责她,有的怒骂她,甚至有人拿着刀向空中挥舞,或者扶着许生躲藏起来。淑贞说:“我为情而来,大家不拿情义对待我,何不让我走呢?”吟诵怨别的诗后离开。离开后就不再来了。
但是侍女素娥时常互通音信,按照鞋样制作鞋子,精致胜过普通妇女。口中念诵淑贞的《相思曲》,情意非常殷切。有一天许生贪恋她的美貌,用手戏弄她,素娥严厉地拒绝,不像人间婢女那样容易被挑逗。从此素娥来,一定带着秋鸿。有时带着几个婢女来,叫春燕,叫一枝红,叫青青柳,都是古代美人的名字,让人听了心神摇动。
癸亥年五月,淑贞派秋鸿迎接许生去,许生犹豫不决。秋鸿说:“闭上眼睛靠在我的肩上,可以顷刻到达。”许生照她说的做,耳边听到风浪声,眼睛不敢睁开。过了一会儿,秋鸿说:“到了!”许生睁开眼睛看,石壁陡峭直立。秋鸿用扇子拂过石壁,打开大门,恭敬地请许生进去,里面都是精美的房舍。女乐两行,鼓吹音乐美妙得无法形容。淑贞的姐姐和妹妹,都出来相见,分主次客人坐下。素娥抱着一个女孩,说:“这是小姐生的,满十个月了。因为生在绿荫下,所以名叫绿阴。”许生接过来放在膝盖上,女孩就喊他爹。留许生住宿,那里的用品鲜艳华丽,都不是尘世所有的。淑贞跟着她的姐姐和妹妹,早晚焚香诵佛,和许生并排坐但不和他同床睡觉。住了四天,淑贞说:“官人应该回去了。家里的妻子想要投河,如果发生意外,怎么办?”就派秋鸿送许生回去。回去后妻子已经在河边哭泣了。临别时,亲手制作葛布衣裤赠送给许生,回去一看,很像福建的葛布。那年冬天,又派婢女迎接他去,路程比以前略近。许生问是什么地方,素娥说:“以前是黄山,现在是铜峰。”素娥、秋鸿等人时常到许生家,替他料理家务,即使是琐碎的事也处理得当。
许生,是我的内甥,向我叙述了这些详情。我怀疑但也羡慕,嘱咐许生去请素娥,请求见一面以问吉凶。许生果然把我的意思转达给她,素娥说:“好。定在甲子年正月十二日为期。”到了日期,我放小船前往。许生摆设酒菜。畅饮完毕,我说:“仙人不会爽约吧?”汉昭说:“一定不违约,请安心等待。”更漏还没敲到第二下,忽然床前有人喊:“老相公,丫环来了!”“老相公”,是称呼
汉昭也。余披衣起,问之曰:“来者素娥姐乎?”应曰:“是。徐相公请安卧,不消起来。我小姐有诗赠徐相公、周夫人。”诵诗云云。初闻不尽晓,问之,又诵一遍,曰:“小姐更有诗,专赠徐相公的。”诵诗云云。余曰:“亦未尽晓。”又诵一遍,尚有未晓处,问之,一一说明。既而曰:“相公寿有九旬,晚景都佳。”余问曰:“我前世是何等人?”曰:“相公前世是医生,误用药伤人之子。夫人前世是堪舆,误看地,绝人之嗣。是以今世生而不育。然相公忠厚正直,暮年必得一子,只是积德要紧!”时同候会者,周子云槎、仇子长文、陆子求声,各有所问,皆就事直答,不作影响语。语久辞去,濒行,曰:“吾妹秋鸿,即送香水来饮。”顷之,空中忽报曰:“秋鸿送香水在此!”移灯照之,果有一壶在几。手抚壶,壶热如新瀹茶。秋鸿自言,须请许二官来斟。呼许生出,取香水分酌之,气香味甘,仙家所谓琼浆者非乎?闻有步履声,推门入,口唱曲,嫋嫋不绝,出即告去。余留之曰:“秋鸿姐何不歌一曲,使我辈共听好音乎?”秋鸿应声而唱,虽不辨其为何曲,而曼声缥缈,闻者莫不神飞。曲终,飘然去。余录其诗示同人,同人属而和,得诗词若干首,汇录之,颜曰《仙音集》。
译这是汉昭。我披衣起身,问道:“来者是素娥姐姐吗?”她回答说:“是的。请徐相公安心躺下,不必起身。我家小姐有诗要赠送给徐相公和周夫人。”于是吟诵了那首诗。起初听得不甚明白,我问她,她又吟诵了一遍,说:“小姐还有诗,是专门赠送给徐相公的。”于是又吟诵了那首诗。我说:“还是不太明白。”她又吟诵了一遍,仍有不懂的地方,我便一一询问,她都详细解释清楚了。随后她说:“相公的寿命可达九十岁,晚年境遇都很美好。”我问:“我前世是什么人?”她回答:“相公前世是医生,误用药物伤害了别人的孩子。夫人前世是风水先生,误看风水,断绝了别人的后代。因此今世生下来却没有子女。然而相公忠厚正直,晚年必定能得一个儿子,只是积德行善最为紧要!”当时一同等候相会的,有周子云槎、仇子长文、陆子求声,各自有所询问,她都就事直答,不说模棱两可的话。交谈许久后她告辞离去,临行时说:“我的妹妹秋鸿,马上送来香水供你们饮用。”不一会儿,空中忽然有人报告说:“秋鸿送香水来了!”移灯照看,果然有一个壶在案几上。手摸壶身,壶热得像刚煮好的茶。秋鸿自己说,须请许二官来斟酒。叫许生出来,取香水分饮,香气浓郁味道甘甜,这难道不是仙家所说的琼浆吗?听到有脚步声,推门进来,口中唱着曲子,袅袅不绝,出来便告辞离去。我挽留她说:“秋鸿姐姐何不唱一曲,让我们大家一起听听美妙的声音呢?”秋鸿应声而唱,虽然听不出是什么曲子,但歌声悠长缥缈,听的人无不心神飞扬。曲终,她飘然离去。我记下那些诗给同好们看,同好们附和唱和,得到诗词若干首,汇录在一起,题名为《仙音集》。
噫嘻!子不语怪,恐惑人也。若淑贞之事,怪耶非耶?其形但与许生见,他人未有见者。来也无影,去也无迹,窗户不启,倏而坐人之床。以为怪,则真怪也。然始以情,继以义,所言者中庸之道,所习者人事之常;投以诗词,辄次韵和答。以为非怪,则真非怪也。盖胡者,狐也;美姿容,笃因缘者,淑也;匿其貌,不与他人见者,贞也。狐而近于仙也!夫古人登岳涉海,以求仙而仙未易得会,今余于咫尺间亲为问答,饮香水,聆妙曲,直以为会仙可矣。第其女绿阴,许生所生,非狐矣,后必有出世之时。余果寿,尚得见之否乎?
[张山来曰:狐而贞且淑者,其性也;淹博而知礼义者,则其学也。吾不知其以谁氏为师。]
太恨生传 荆溪徐瑶天璧
太恨生,东海佳公子也。与余形影周旋,神魂冥合,因熟悉生情事。生父司李公,望重一世。生承家学,折节读书,当代名流,咸倾其才调。丰神俊迈,性孤洁寡欲,未尝渔非礼色。
娶元女夫人,婉嫕贞淑,生相敬如宾。夫人尝谓生曰:“吾夙耽清净,苦厌凡缘。膝下芝兰,幸蚤林立,生平志愿已足。当觅一窈窕,备君小星,吾即守木叉戒,绣佛长斋,不复烦君画眉矣。”生曰:“自卿为余家妇,门庭雍睦。方期百年偕老,岂忍令卿诵《白头吟》耶?虽然,卿业有命,余宁矫情?第选妾须德才色皆备乃善。正恐书生命薄,难获奇缘,有辜卿意耳。”
先是太原某,世为洞庭山人,以贫故,赁其妻为生子保媪。未几,某死,遗一女无依,寄养豪右某家。某家妇悍,名曰养女,实婢畜之。女受困百端,无生理。媪恚甚,往争曰:“向固以吾女为若女,而女困辱至此,于义已绝,吾挈女去矣!”某家咸憎女,听媪挈归生家,年十六矣。女虽支离憔悴,而柔婉之态,楚楚动人。夫人一见绝怜之,亲为熏沐。教以女红,无不精致。时戊辰冬,生自茂苑归,问所从来。夫人语之故,因谓生曰:“曩欲为君置妾,而难其选。今此女明慧端懿,乃天赐也。亦有意乎?”生昵而笑曰:“唯卿所命。”生母亦见女贤,密谕媪,欲为生成之。会生仍往茂苑,寻丁外艰,事遂寝。
居半载,夫人乘间谓女曰:“吾视汝德性贞醇,体度庄雅,虽名闺淑媛,无以过之,岂宜为庸人妇?吾郎君才品风流,真堪婿汝,当以赤绳系汝两人。幸事获济,即妹视汝,汝盍早自决计?”女沉吟未答,既而泣拜曰:“妾惸惸母子,困苦伶仃,来托宇下。夫人遇妾,谊逾所生,常恨碎骨粉身,不足为报;生死祸福,敢不唯命?今所以不轻一诺者,诚虑人心叵测,事变难知;三生缘浅,好事多磨折耳。幸辱夫人与郎君约,郎君家世清华,先业未竟,当勉图光大,努力青云,慎无以儿女情长,令英雄气短。且太夫人春秋高,承欢养志,端在郎君。讵可牵惹闲情,致乖色养?一也。郎君与夫人,鸡鸣戒旦,鸿案相庄,万一割爱分宠,遗刺《绿衣》,妾罪大矣!二也。郎君外服未阕,大节攸关,妾当珍此女儿身,俟除服后,上启高堂,明成嘉礼。倘稍逞情缘,冒嫌涉疑,妾不足惜,人其谓郎君何?三也。诚如妾言,妾无悔矣。”夫人笑曰:“固知汝有心人也。好自爱。”因具以告生。生惊喜曰:“安得此大学问语!谨受教。”自是生必欲得女,女一意以身委生。而夫人亦唯恐不得当也。
大率女之为人,性殊灵警,而严于举止;情极肫恻,而简于言笑。居常女伴相征逐,女独靓妆凝神,萧然自远。终日坐阁中,专理刺绣,影匿形藏,非媪呼,不入中堂。间遇生,辄遥引,以故终岁同处室中,绝未通一言。生情不自禁,欲得女一晤语,倩夫人为介。女难之。夫人固请曰:“郎君无他意,第欲共汝作良友相酬对耳。”至则俨容端坐,双目瞪视而已。然生亦以远嫌,不敢数请相见。即女见生,必邀夫人与俱,乍语乍默,若近若远。间或并坐月中,偕行花下,各陈慰勉之辞,半吐愁思之句
译唉!孔子不谈论怪异之事,是怕迷惑世人。至于淑贞这件事,是怪异呢还是不是呢?她的形体只给许生看见,其他人没有看见的。来时没有影子,去时没有踪迹,窗户没有打开,忽然就坐在别人的床上。认为她是怪异的,那真是怪异啊。然而起初是因为情,后来是因为义,所说的是中庸之道,所习的是人间的常理;投赠诗词,总是依韵和答。认为她不是怪异的,那真的不是怪异啊。大概“胡”就是“狐”;姿容美好、情意深厚的,是“淑”;隐藏容貌、不与他人见面的,是“贞”。这是接近于仙的狐狸啊!古人登山渡海,寻求仙人而仙人不容易得见,如今我在咫尺之间亲自与她问答,饮下香水,聆听妙曲,直接认为遇见了仙人是可以的。只是那个叫绿阴的女子,是许生所生的,不是狐狸了,以后一定有出世的时候。我如果长寿,还能看见她吗?
[张山来说:狐狸中贞洁且贤淑的,是她的本性;学识渊博且懂得礼义的,则是她的学问。我不知道她以谁为师。]
太恨生传 荆溪徐瑶天璧
太恨生,是东海的一位杰出公子。与我形影不离,神魂契合,因此熟悉他的情事。他的父亲司李公,在当世声望很高。太恨生继承家学,降低身份刻苦读书,当代的名流,都倾倒于他的才华风度。他风度俊逸超迈,性格孤高纯洁、欲望很少,不曾贪求不合礼法的色欲。
娶了元女夫人,她温婉贞静贤淑,太恨生对她像对待宾客一样尊敬。夫人曾经对太恨生说:“我向来沉迷于清净,苦恼厌恶尘世的缘分。膝下的子女,幸好早早地像芝兰一样林立,平生的志愿已经满足了。应当寻找一位美丽的女子,作为你的妾室,我就遵守木叉戒,绣佛长斋,不再烦劳你为我画眉了。”太恨生说:“自从你成为我家的媳妇,门庭和睦。正期望百年偕老,怎么忍心让你吟诵《白头吟》呢?虽然如此,你既然已有定命,我怎么能矫饰真情?只是选择妾室必须德才色兼备才好。只怕书生我命薄,难以获得奇缘,辜负了你的心意罢了。”
先前太原某,世代是洞庭山人,因为贫穷,租借他的妻子作为生子的保姆。不久,某死了,留下一个女儿无依无靠,寄养在豪强某家。某家的妇人凶悍,名义上是养女,实际上像婢女一样对待她。女儿遭受各种困窘,没有活路。保姆非常愤怒,前去争辩说:“当初本来把我的女儿当作你的女儿,而女儿困窘受辱到这种地步,在道义上已经断绝,我带着女儿离开了!”某家的人都憎恶这个女儿,听从保姆带着她回到生家,那时她十六岁了。女儿虽然瘦弱憔悴,但柔婉的姿态,楚楚动人。夫人一见就非常怜爱,亲自为她洗浴熏香。教她女红,没有不精致的。当时是戊辰年冬天,太恨生从茂苑回来,问她的来历。夫人告诉了他缘故,于是对太恨生说:“过去想为你置办妾室,但难以选择。现在这个女子聪明慧黠端庄贤良,是上天赐予的。也有意吗?”太恨生亲昵地笑着说:“听凭你的命令。”太恨生的母亲也看见女子贤惠,秘密告诉保姆,想为太恨生成全这件事。恰逢太恨生又去茂苑,不久遭遇父亲丧事,事情于是搁置。
过了半年,夫人找机会对女子说:“我看你品德贞洁纯厚,体态庄重典雅,即使是闺中的淑女,也不能超过你,怎么适合做庸俗男子的妻子?我的郎君才情品格风流,真配得上做你的女婿,应当用红绳系住你们两人。幸好事情能够成功,我就把你当作妹妹看待,你何不早点自己决定?”女子沉吟没有回答,随后哭泣拜谢说:“我孤苦无依,母子二人,困苦伶仃,来投靠府上。夫人对待我,情谊超过亲生母亲,常恨粉身碎骨,不足以报答;生死祸福,岂敢不唯命是从?现在之所以不轻易许诺,确实是担心人心难测,事变难知;三生缘分浅薄,好事多磨难罢了。承蒙夫人与郎君约定,郎君家世清贵华贵,先人的基业尚未完成,应当努力光大,奋发向上,千万不要因为儿女情长,让英雄气短。况且太夫人年纪大了,承欢膝下、奉养意志,关键在于郎君。怎么可以牵惹闲情,导致违背孝养之道?这是第一点。郎君与夫人,鸡鸣戒旦,相敬如宾,万一割爱分宠,留下《绿衣》的讽刺,我的罪过就大了!这是第二点。郎君丧服未除,大节相关,我应当珍惜这女儿身,等到除服后,向上禀告高堂,明正嘉礼。倘若稍微逞弄情缘,冒犯嫌疑,我不值得爱惜,人们会怎么看待郎君呢?这是第三点。如果真如我所说的,我就没有悔恨了。”夫人笑着说:“本来就知道你是有心之人。好好保重。”于是把这一切告诉了太恨生。太恨生惊喜地说:“哪里能得到这样有大学问的话语!恭敬地接受教诲。”从此太恨生一定要得到这个女子,女子一心一意以身相许。而夫人也唯恐不得当。
大致来说,这个女子的为人,性格特别灵秀警觉,而举止严谨;情感极其诚恳恻隐,而言语笑容简少。平时女伴互相追逐嬉戏,女子独自梳妆凝神,超然自远。整天坐在阁楼中,专门处理刺绣,隐藏身影,除非保姆呼唤,不进入中堂。偶尔遇见太恨生,就远远避开,因此整年同处室内,完全没有说过一句话。太恨生情不自禁,想要得到女子一次见面交谈,请夫人做中介。女子感到为难。夫人坚持请求说:“郎君没有其他意思,只是想和你做良友互相酬答罢了。”到了之后,女子严肃端正地坐着,只是瞪大眼睛看着而已。然而太恨生也因为避嫌,不敢多次请求相见。即使女子见太恨生,必定邀请夫人一起,有时说话有时沉默,若近若远。偶尔在月光下并坐,在花下同行,各自陈述慰勉之辞,半吐愁思之句
。虽情好愈挚,而燕昵俱忘,历三年不及于乱。夫人每从旁戏曰:“汝两人内密外疏,何乃无风月情?”
译虽然彼此的情意愈发真挚,却连亲昵之事都抛在脑后,历经三年也没有逾越礼法。夫人常常在一旁开玩笑说:“你们两人内心亲密而外表疏远,怎么就没有一点风月情致呢?”
生卧室与女妆阁虽隔绝,而室密迩。生中夜朗吟,与女刀尺声,时相答也。女尝谓生:“郎君惊才逸韵,妾如获侍巾帻,永伴文人,素愿已惬。第自恨未娴翰墨,他日香奁中,弗克供捧砚役,奈何?”生笑曰:“以汝夙慧,奚患不识字耶?结褵之后,汝备弟子礼奉余为师,灯前月下,授汝《女论语》、《孝经》及古诗词,何如?”女点首曰:“尚须教我《法华》《多心》诸经也。”随口授《关睢》数章,并解说意义。女微笑覆之,不失一字。生出外,女随夫人过书斋。视几砚上尘,拂拭之;图籍纵横者,整齐之;庭花色悴,则汲水灌之。
性爱焚香,竟体芬郁袭人。雅好淡素妆,荆钗裙布,必整必洁,泊如也。生每遗以香钿诸物,必坚却之,或以夫人命始受。又常倩制一锦囊,不可。强之,则云:“俟两年后为郎制之。”其谨慎识大体如此。
始女寄养某家时,嫉女殊甚,至是闻女美且贤,乃大悔。遂改养女为养媳,诱媪兄及侄,坐侄主婚,而以媒氏属媪甥,更为流言以捍生曰:“女固某家妇也,而生实图之。”生有忤奴利其金,因挟为奇货,于媪前作楚歌,而阴告某家,且授之计。生素以名义自持,又见肘腋间多媒孳之者,犹豫未决。会以事远出,某家闻之,疾令媪甥持五十金为聘,给媪兄劫媪使受,约某日来娶。生归,益错愕,不知所为,夜同夫人谓女曰:“吾向以汝为囊中物,今变起不测,势难复挽,奈何?”女曰:“妾计决矣!倘事势穷促,以死继之;否则祝发空门耳。外此非妾所知。”生曰:“汝奈何轻言死哉?余与汝缠绵情境,三载于兹,居恒晤对,俨若宾师,情固难拋,义则可判。今奸人逐影寻声,将甘心于汝。万一以余故轻生,外间耳食,其以汝为何如人?杀身不足以雪恨,只增余悲耳!且汝纵弗自惜,独不念汝母乎?唯向空王乞命,于计较可。辦香供佛,佘当一以资汝。然汝凄凉禅榻,断送青春,余又不忍令汝出此也。”女欷歔久之,曰:“嗟乎郎君!今生已矣!”面壁长号。生频呼之,不复应。时壬申正月十二夜也。
先是女密藏酖与剪于衽,为女伴所觉,搜去之。至是乃手制女僧冠服,促媪于试灯夕,偕入尼庵。临行,夫人持女痛哭,不忍舍。左右皆掩泣,莫能仰视。生但目送而已,虞辞楚帐,嫱离汉庭,不足喻其悲也。庵内老尼诘其事,不肯为女剃度;哀恳再三,终不许。而某家侦知之,惧有变,急倩媪妯娌趋庵中,防护甚严。女自度不免,中夜起,呼媪哭曰:“母乎!儿至此命也夫!为传语……”语未毕,气结不能出声。媪急抱持之曰:“儿欲何言?”女欲言,复大哭晕绝,如是三。良久始曰:“儿与郎君,迹若路人,分喻知己,生平志念,皎如日星。本期办一死以报郎君,今流离转辗,计无复之。求死不得,求为尼又不得,命之穷也,一至于斯!天实为之,其又何尤?儿为郎君,涩眼全枯,惊魂久散,顾念死出无名,徒令枉死城中,增一业案耳。今与郎君恩断义绝矣!天荒地老,永无见期!好谢夫人,善慰郎君,勿复以儿为念,即视儿作已死观可耳。”言讫,母子相抱大恸,仆佛前。而某家人舟适至,蜂拥入庵,挟女而去。
生自与女诀别后,心摇意乱,忽忽如有失。及媪归述女言,益狂惑失志,触目神伤。夫人忧之,且慰且让曰:“吾本欲为君缔此良因,不图变出非常,累君至是。虽然,君自与女无缘耳。君向不早为之所,因循蹉跌,坐失事机。迨奸人计赚时,以君之力,犹足与争,挺身而前,未必无济。乃袖手任其鼓弄。今大事已去,悔恨何及?且天下岂少良女子,而独沾沾于是为!”生仰天太息曰:“夫人休矣!余非登徒子,誓不效杂情奴态,暮翠朝红。自见女后,毕世悃忱,无端倾倒。试问遇合之奇,有如此女者乎?我见犹怜,有如此女者乎?两心相得,有如此女者乎?乃婉娈一室之中,荏苒三年之久,余亦非鲁男子也。所以禁欲窒私、坐怀不乱者,亦冀
译书生卧室与女子妆阁虽然隔绝,但房间紧邻。书生半夜高声吟诗,与女子裁剪衣物的声音,时常相互应答。女子曾对书生说:“郎君才华出众,风韵飘逸,我若能侍奉巾帻,永远陪伴文人,平素的愿望就已满足。只是自恨不擅长笔墨,将来在梳妆匣中,不能承担捧砚的服务,怎么办?”书生笑着说:“凭你天生的聪慧,何必担心不识字呢?结婚之后,你备下弟子的礼节尊我为师,在灯前月下,教你《女论语》、《孝经》以及古诗词,怎么样?”女子点头说:“还需要教我《法华经》、《多心经》等佛经。”书生随口传授《关雎》几章,并解说意义。女子微笑着复述,没有遗漏一个字。书生外出,女子跟随夫人去书斋。看到案几砚台上有灰尘,就擦拭干净;书籍杂乱摆放的,就整理整齐;庭院里的花颜色憔悴,就打水浇灌。
她生性喜爱焚香,全身芬芳袭人。高雅地喜好淡雅素净的妆容,荆钗裙布,必定整齐洁净,淡泊宁静。书生每次赠送她香钿等物品,她必定坚决推辞,有时凭借夫人的命令才接受。又曾请求她制作一个锦囊,她不同意。强迫她,就说:“等到两年后为郎君制作。”她谨慎识大体的程度就是这样。
起初女子寄养在某家时,那家人嫉妒她非常厉害,至此听说女子美丽且贤惠,于是大大后悔。于是改养女为养媳,诱骗老妇人的哥哥和侄子,让侄子主持婚事,而把媒人托付给老妇人的外甥,又散布流言来诋毁书生说:“女子本来就是某家的媳妇,而书生实际上图谋她。”书生有个奴仆贪图他的钱财,于是挟持作为奇货,在老妇人面前唱楚歌,并暗中告诉某家,并且传授计策。书生素来以名节道义自我约束,又见身边有很多媒人滋生事端,犹豫不决。恰逢因事远出,某家听说后,急忙让老妇人的外甥拿着五十两银子作为聘礼,欺骗老妇人的哥哥劫持老妇人让她接受,约定某日来娶亲。书生回来,更加错愕,不知怎么办,夜里同夫人对女子说:“我向来把你当作囊中之物,如今变故出乎意料,形势难以挽回,怎么办?”女子说:“我的计策已定!如果事势紧迫,就以死相报;否则就削发为尼。除此之外不是我所能知道的。”书生说:“你怎么轻言死呢?我与你缠绵的情境,到现在已经三年,平时见面相对,俨然像宾客和老师,感情固然难以抛弃,道义却可以判断。如今奸人追逐影踪声音,将对你狠心。万一因为我的缘故轻生,外人道听途说,会把你看作什么样的人?杀身不足以雪恨,只是增加我的悲伤罢了!况且你纵然不珍惜自己,难道不念及你的母亲吗?只有向佛门乞求性命,在计较中还可以。办香供佛,我应当全部资助你。然而你凄凉地躺在禅榻上,断送青春,我又不忍心让你这样做。”女子叹息了很久,说:“唉,郎君!今生已完了!”面对墙壁长声痛哭。书生频频呼唤她,不再回应。当时是壬申年正月十二日夜。
先前女子秘密藏毒药和剪刀在衣襟里,被女伴发觉,搜走了。至此于是亲手制作女僧的冠服,催促老妇人在试灯之夜,一同进入尼庵。临行时,夫人拉着女子痛哭,不忍心舍弃。左右的人都掩面哭泣,不能抬头看。书生只是目送而已,虞姬辞别楚帐,王嫱离开汉庭,不足以比喻他的悲伤。庵内老尼询问事情,不肯为女子剃度;哀求恳请再三,最终不答应。而某家侦知此事,害怕有变故,急忙请老妇人的妯娌赶到庵中,防护非常严密。女子自度无法逃脱,半夜起来,呼唤老妇人哭道:“母亲啊!儿到这一步是命啊!请传话……”话没说完,气结不能出声。老妇人急忙抱住她说:“儿想说什么?”女子想说话,又大哭晕倒,像这样三次。很久才说:“儿与郎君,踪迹像路人,情分喻知己,生平志向念头,像日星一样皎洁。本来指望办一死来报答郎君,如今流离辗转,计策无复可用。求死不得,求为尼又不得,命运的穷困,竟然到了这种地步!上天实在这样,又能责怪谁呢?儿为郎君,涩眼全枯,惊魂久散,顾念死出无名,徒然让枉死城中,增加一个业案罢了。如今与郎君恩断义绝了!天荒地老,永远没有见面日期!好好感谢夫人,好好安慰郎君,不要再把儿放在心上,就把儿当作已死的人看可以了。”说完,母子相抱大恸,倒在佛前。而某家人乘船刚好到达,蜂拥进入庵中,挟持女子离去。
书生自从与女子诀别后,心神摇荡意绪混乱,恍惚好像有所失。等到老妇人回来叙述女子的话,更加狂惑失志,触目神伤。夫人担忧他,一边安慰一边责备说:“我本想为您缔结这段良缘,不料变故出乎寻常,连累您到这种地步。虽然如此,您自己与女子无缘罢了。您向来不早做安排,因循蹉跎,坐失事机。等到奸人计赚时,以您的力量,还足以与之抗争,挺身而出,未必没有补救。却袖手任其鼓弄。如今大事已去,悔恨何及?况且天下难道缺少好女子,而唯独对此沾沾自喜吗!”书生仰天长叹说:“夫人休矣!我不是登徒子,发誓不效仿杂情奴态,暮翠朝红。自从见到女子后,毕生诚恳,无端倾倒。试问遇合之奇,有像这样女子的吗?我见犹怜,有像这样女子的吗?两心相得,有像这样女子的吗?于是婉娈一室之中,荏苒三年之久,我也不是鲁男子。所以禁欲窒私、坐怀不乱的原因,也是希望”
正始要终,各明本怀耳。事幸垂成,一朝云散,若以丹诚所感,虽灭顶捐躯,亦复奚恤!顾乃咽泪吞声,甘为奸人所卖,诚欲以礼相终始也。鼠牙雀角,适足增羞,抑岂令卖菜佣持我短长乎?今而后,余终当以情死耳!血殷肠裂,骨化形销,此恨绵绵,宁有穷极!卿勿复生别念,纵使贤如络秀,丽若绿珠,不能易此恨矣!”自是益不自聊赖,或竟日枯坐,或彻夜悲歌,积久遂成心疾。
译正始与要终,不过是各自表明本心罢了。事情幸好即将成功,却在一朝之间如云烟般消散,如果凭借赤诚之心有所感通,即使灭顶之灾、牺牲性命,又有什么可顾虑的呢?然而却只能含泪吞声,甘愿被奸人所出卖,这确实是想要以礼义来善始善终啊。那些像鼠牙雀角般的琐碎争执,只足以增添羞辱,难道要让卖菜的小贩来评判我的长短吗?从今以后,我终究要为了这份情意而死!血染红衣裳、肠断心裂,骨化成灰、形销骨立,这绵延不绝的恨意,哪有穷尽的时候!你不要再产生离别的念头,即使贤德如络秀,美丽如绿珠,也不能换去这深重的恨意。”从此以后,他更加感到生活无望,有时整天枯坐不动,有时彻夜悲歌痛哭,积久成疾,最终患上了心疾。
余见且伤之,为作《咄咄吟》一卷,《情忏词》一卷,以广其意。且生与女相爱怜若此,而卒不相遇,真堪遗恨千古,乌容秘而不传?而不知者,反以女为生口实。因详述之,以告天上人间,千秋万世之情痴有如生者。
幻史氏曰:余观生与女,发乎情,止乎礼义,岂寻常儿女子所得拟乎?当其适然相遭,理既允当,于势又便,况有阃内以作主合,如此而不遇,岂人生快意之事,造物者故厄之,使弗克有终耶?不然,生与女命实不犹耶了然迹其后先言行,女非有意负生者,形禁势格,变至无如何耳。而生也宁守经,毋达权,事固弗易为流俗道。悲夫!语云:“未免有情,谁能遣此?”余又感夫以礼相闲者之情,尤不能已已也。
[张山来曰:吾不知太恨生守经之心为何心,不唯有负此女,抑且负元女夫人矣!]
瘗水盏子志石铭 萧山毛奇龄大可
水盏子者,越器也,其器不知造于何代,亦莫按其制。相传隋万宝常析钟律,能叩食器应弦,后人即以水盏入乐。或曰:古有编磬,与水盏同;古金以钟,不以钲;今以钲易金,云钲即编钟也。编钟一变而为方响,再变为钲。水盏子虽不必以瓦,然由变而推,则易石以瓦,或亦非无然者与?《陈诗》云“坎其击缶”,《史记》秦王为赵王击瓦缶,而庄周子乃鼓盆而歌;虽或以节音,非以倚音专声赴奏,有如柷然,然而犹瓦为之。
明兴平伯从子高通,蓄婢住子,能叩食器为《幽州歌》,筝师挡筝在旁,能曲折倚其声。姑苏乐工谋易以铁,不成。乃购食器之能声者,得内府监制成化法器若干,则水浅深分下上清浊,叩以犀匙,凡器八而音周,强名曰“水盏子”。顺治乙酉,王师陷安平,江都随破,家人之在文楼者皆散去,住子投射陂死。康熙甲辰,予遇通于淮阴城,托镇淮将军食。食顷,怀二盏出,供奉器也。中{扌豆}水级,叩之泠泠然,语其事而三叹。镇淮将军命瘗之淮城东唐程将军咬金墓侧,如瘗住子者,而使予志于石。其文曰:
编竹为箫,编石成磬,方响不传,水盏可听。
破十六叶,更为八瓷,中流深浅,高下因之。
五邸渐安,犀槌自撚,戛即函胡,桃将宛转。
试斟渌酒,遥倚素曲,半袖萦锦,五指琢五。
既越蕤板,亦迈徵弄,中曲擗扑,能使神动。
吹角出阵,鸣笳在疆,北鄙好杀,南风不扬。
鸟啼失林,雹裂震地,官渡战亡,安西军溃。
已夺都尉,将邀昭妃,锦车翠幕,驱驰何为?
昔者杞梁,妻赴淄水,朝鲜有妇,堕河而死。
或援箜篌,或形操畅,彼美善怀,与之相向,
身同波澄,技乃响绝。残金断丝,方寸不灭,
爰归黄土,仍歌青台,英雄粉黛,千秋同埋。
昭华之琯,藏于幽陇,元康阮咸,乃閟古塚。
鼓缶无路,招魂有词,彼美而在,尚其依斯。
[张山来曰:八音中唯土无新制,予尝欲以磁器补之。今读此,乃知素有其器也。]
姗姗传 武进黄永云孙
姗姗者,字小姗,周姓,戴溪黄夫人侍儿也。母梦吞素珠一粒,觉而娠,群辈卜之,宜男。及姗姗生,咸贺之曰:“是虽女也,当有福慧。”数岁戏于庭,适夫人敕银工制钗,曰:“如一封书式。”珊珊应声曰:“一封书到便兴师。”夫人为之发粲。自是极怜爱之,亲为剪发裹足,令从女塾学,得近笔墨。稍长,课之绣,金针鸳谱,一见精绝。禀性婉媚,善伺夫人意,先事即得。夫人每曰:“此吾如意珠也。”幼有洁癖,薰香浣衣,唯恐弗及。凡其服食器用,卒不令诸同伴近之。昼则旁习女红,夜则随夫人合掌海南大士。既退,但闭阁寝坐,终不闻语声。其静心类如此。
丁亥,姍姗年十五,夫人将为之字。而孝廉黄永云孙者,时以下第归里。云孙故倦游,然门外多长者车辙,问奇屦满,劈笺调
译我见到这些事迹,深感悲伤,于是撰写了《咄咄吟》一卷、《情忏词》一卷,以阐发其中的深意。况且书生与女子相爱怜惜到如此地步,最终却没有相遇,这真是足以留下千古遗恨,哪里能够秘而不宣呢?而那些不知情的人,反而把女子当作书生的谈资笑柄。因此我详细叙述此事,以告知天上人间,千秋万世中像书生这样的情痴之人。
幻史氏说:我观察书生与女子,情感发自内心,却止于礼义,哪里是寻常男女所能比拟的呢?当他们偶然相遇,情理上既已允当,形势上又很便利,况且还有内室的主母作主撮合,像这样却没有相遇,难道人生快意之事,是造物主故意加以阻厄,使他们不能善终吗?如果不是这样,那么书生与女子的命运实在不同啊。我清楚地考察他们前后的言行,女子并非有意辜负书生,而是受限于形迹和形势,变故发展到无可奈何的地步罢了。而书生宁愿恪守常理,也不通达权变,事情本来就不容易向世俗之人说清。可悲啊!俗话说:“人难免有情,谁能排遣这种情感呢?”我又感慨那些以礼义相约束的情感,尤其不能自已。
[张山来说:我不知道太恨书生恪守常理的心是什么心,这不仅辜负了这位女子,而且辜负了元女夫人啊!]
瘗水盏子志石铭 萧山毛奇龄大可
水盏子,是越地的器物,它的器物不知制造于哪个朝代,也无法考证它的形制。相传隋朝万宝常分析钟律,能够敲击食器以应和琴弦,后人便把水盏用于音乐。有人说:古代有编磬,与水盏相同;古代用钟作为金类乐器,不用钲;现在用钲代替金,说钲就是编钟。编钟一变成为方响,再变成为钲。水盏子虽然不一定用瓦制作,然而由演变来推究,那么用瓦代替石,或许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吧?《陈诗》说“坎其击缶”,《史记》记载秦王为赵王敲击瓦缶,而庄子则击盆而歌;虽然有的用来节制音律,并非用来倚声专奏,像柷那样,然而还是用瓦制作的。
明代兴平伯的侄子高通,蓄养婢女住子,住子能够敲击食器演奏《幽州歌》,筝师在旁边弹筝,能够曲折地倚托她的声音。苏州的乐工谋划用铁器来代替,没有成功。于是购买能够发声的食器,得到内府监制成化年间的法器若干,那么水的深浅分出了下上清浊,用犀角匙敲击,总共八个器物而音律周全,勉强命名为“水盏子”。顺治乙酉年,清军攻陷安平,江都随即破城,在文楼的家人都四散离去,住子投水而死。康熙甲辰年,我在淮阴城遇到高通,他寄食于镇淮将军。吃饭片刻,高通拿出两个水盏,是供奉的器物。中间注入不同等级的水,敲击时发出泠泠的声音,讲述这件事而三次感叹。镇淮将军命令将水盏埋葬在淮城东唐程将军秦琼墓旁,如同埋葬住子那样,并让我在石头上作记。铭文说:
编竹做成箫,编石做成磬,方响不再流传,水盏可以聆听。
打破十六片,改为八件瓷器,中间水流深浅,高低随之而定。
五邸逐渐安定,犀角槌自然捻动,敲击即发出函胡之声,桃将宛转悠扬。
试着斟满清酒,遥倚素雅的曲调,半袖萦绕锦绣,五指雕琢五音。
既超越蕤板,也迈过徵弄,中间曲调擗扑,能使神灵感动。
吹角出阵,鸣笳在疆,北鄙喜好杀戮,南风不再宣扬。
鸟啼失去树林,冰雹裂开震动大地,官渡战败身亡,安西军队溃散。
已经夺取都尉,将要邀宠昭妃,锦车翠幕,驱驰何为?
从前杞梁的妻子,奔赴淄水,朝鲜有妇人,堕河而死。
有的援用箜篌,有的表现操畅,那位美人善于怀想,与之相对,
身体如同波澄,技艺于是响绝,残金断丝,方寸不灭,
于是回归黄土,仍然歌唱青台,英雄粉黛,千秋同埋。
昭华的玉管,藏在幽陇,元康阮咸,于是封闭古冢。
击缶无路,招魂有词,那位美人还在,尚且依凭于此。
[张山来说:八音中只有土类没有新制,我曾经想用磁器来补充它。现在读这篇文章,才知道向来就有这种器物。]
姗姗传 武进黄永云孙
姗姗,字小姗,姓周,是戴溪黄夫人的侍儿。她母亲梦见吞下一颗素珠,醒来后怀孕,众人占卜,说宜生男孩。等到姗姗出生,大家都祝贺说:“这虽然是女孩,应当有福慧。”几岁时在庭院嬉戏,恰逢夫人命令银匠制作发钗,说:“做成一封书信的样式。”姗姗应声说:“一封书到便兴师。”夫人为此笑得合不拢嘴。从此极为怜爱她,亲自为她剪发裹足,让她跟随女塾学习,得以接近笔墨。稍大一些,教她刺绣,金针鸳谱,一看就精绝。禀性婉媚,善于察知夫人的心意,事情未发生就能领会。夫人常说:“这是我的如意珠啊。”幼年有洁癖,薰香洗衣,唯恐不及。凡是她的服食器用,最终不让其他同伴靠近。白天则旁习女红,夜晚则跟随夫人合掌礼拜海南大士。礼毕后,只是闭阁寝坐,始终听不到语声。她的静心就像这样。
丁亥年,姗姗十五岁,夫人打算为她许配人家。而孝廉黄永云孙,当时因科举落第回到故乡。云孙本来厌倦游历,然而门外多长者车辙,问奇屦满,劈笺调
墨,日不暇给,思得丽姝为记室。厥配湘夫人,才而贤,相与谋之曰:“是欲副余,天下岂有樊素、朝云其人者乎?即有之,当以礼聘。”而云孙负相如之渴,所好又特异,每曰:“丰肌肥婢,佣奴配耳。昭阳第一安在?吾宁筑避风台俟之。”以故薄游于广陵、姑苏之间,几于红粉成阵,而卒无所遇。
译墨,每天忙得没有空闲,想着要得到一位美丽的女子担任记室。他的妻子湘夫人,既有才华又贤惠,与他商量说:“这是想让我做他的副手,天下难道有像樊素、朝云那样的人吗?即使有,也应当以礼聘娶。”然而云孙患有像司马相如那样的消渴症,喜好又特别不同,常说:“丰满肥胖的婢女,只配做佣奴。昭阳殿的第一美人在哪里?我宁愿建造避风台等待她。”因此他在广陵、姑苏一带漫游,几乎见到成群的红粉佳人,但最终没有遇到(心仪之人)。
一日为黄夫人六袠初度,云孙以族之犹子,从而捧觞焉。姗姍侍夫人出,常妆便服,迟迟来前。鬂云肤雪,柔若无骨,而姿态闲逸,娟娟楚楚,如不胜衣,立而望之,殆神仙中人也!云孙瞥见心荡,私自念曰:“其道在迩,求之则远。彼美人者,真国色无双矣!”时亲族毕集,群进而寿。姍姗延伫既久,云孙得数数目之。姗姗面颊发赤,为一流盼而已。礼毕,遽随夫人入。云孙怅然别去,赋《浣溪纱》一阕。于是呼媒者告之故,使通殷勤。而夫人重惜之,不欲以备小星之选,固拒不许。云孙书空无聊,计无所出。乃夫人之长君来玉、次君雪茵固善云孙,力为之请。夫人曰:“吾以掌上抚之,极不忍使为人作妾。必欲为云孙请者,有珊珊在。”命家妪以其私询之,姗姗不言。妪曰:“是前称寿者恂恂少年,吾闻其才名冠江南,捧砚司花,犹胜党将军羔酒。且私心慕子,唯恐不得当也。唯夫人命,可乎?”姗姗首肯。先是里中贵子弟,为夫人内姻者,咸愿以金屋贮姍姗。姗姍闻之,辄大恚。至是闻妪言,为一破颜,以是知其心许云孙矣。即报可,云孙大喜过望。湘夫人出私资聘之。
是时适当顺治戊子十月,诸应春官试者,悉北上。云孙将诹吉娶之偕往,以父命不果,且促之驾,不得已,治装将去。而闻姗姗忽遘疾,云孙为留竟月,延医治之,意殊怏怏不欲行。使者传夫人语曰:“儿疾在我,云孙岂以一女子病而辍试事?”越夕,仆夫趣行,其友许圣本等饯行郊外。云孙赋《减字木兰花》一阕志别曰:“东君有意,知许梅花花也未。小漏春光,怎禁西风一夜霜?凄然相对,花底温存花欲泪。残月如弓,几剪灯花又晓钟。”遂去。而姗姍病益剧,医来,犹强起栉沐,然已骨立不支,似犹举首盼泥金也。既又闻云孙被放,愁容憔悴,捧心而泣。夫人再三慰谕曰:“若何所言,但告我!”姗姗曰:“妾命薄,辱夫人膝下,十六年于兹。无禄早世,不得长侍阿母,夫复何言?”夫人固问之曰:“岂有思于云孙耶?”姗姗长吁瞪目,顾左右曰:“扶我扶我!”起而顿首曰:“郎君天下才,眷我厚。今试北,非战之罪,乃以妾故也。且妾夜者梦持檄召我,冉冉登云而去,意者在瑶池紫府之间。为我谢郎君!生死异路,从此辞矣!”抚枕泪落如雨,自后不复进药,数日竟死。
死之三日,云孙抵家,湘夫人泪光莹莹然犹在目也。云孙曰:“将无妾面羞郎,来时未晚耶?”湘夫人曰:“不然。坐定,吾语若。”叹曰:“吁!姗姗死矣!”云孙既内伤姗姍,居平忽忽不乐,幽思隐恸,时结于怀。尝以一杯临风告于灵曰:“吾将入海,乞不死药、返魂香以起之,则三神山有大风,引舟不能到。欲得少君方士之术,上天入地求之遍;而七夕夜半,未及比肩,无誓可忆。佳人难再得,当复奈何?”然其后姗姗亦数入梦,是耶非耶?不可向迩。于鳞《李夫人歌》云:“纷被被其徘徊,包红颜其弗明。”两语俱神似。或云:“姗姍从夫人虔修彼法,先以净体化去,不效梁玉清累太白。”理或有之,大要使白骨可起,则月下风前,呼之或出。《牡丹亭》一书,不得尽谓汤若士寓言也。姗姗既死三阅月,同里墨庄书史为之传。
论曰:余闻姗姗遗事甚详,其吴娃紫玉之流与?或曰:“天下多美妇人,何必是?”此负情侬之言,不足为云孙道也。云孙登堂乍逅,未得再顾,而钟情特甚,岂冶色是溺,盖亦叹为才难者乎?史称阮嗣宗醉眠邻女炉侧,及其既死,又往哭之,可谓好色不淫,云孙近之矣。
[张山来曰:才嫒遭妒妇,吾甚恨之。今黄夫人贤德如是,而姗姗不克永年,岂彼苍亦妒之耶?]
虞初新志卷十五
记同梦 古荡闺秀钱宜在中
甲戌冬暮,刻《牡丹亭还魂记》成,儿子校雠讹字,献岁毕业。元夜月上,置净几于庭,装褫一册,供之上方,设杜小姐位,折红梅一枝,贮胆瓶中,然灯陈酒果为奠。夫子听y
译一日正值黄夫人六十岁寿辰,云孙因是族中堂弟,便跟随众人捧着酒杯祝寿。姗姗侍奉夫人出来,穿着日常的便服,缓缓走到前面。她鬓发如云,肌肤似雪,柔弱得仿佛没有骨头,姿态闲适安逸,秀丽动人,好像承受不住衣裳的重量,站立着望去,简直像是神仙中人!云孙瞥见后心神荡漾,暗自想道:“大道就在近处,去追求却显得遥远。那位美人,真是国色无双啊!”当时亲戚们都聚集在这里,大家上前祝寿。姗姗停留了很久,云孙得以多次注视她。姗姗脸颊泛红,只是流盼了一眼罢了。礼仪结束后,她随即跟随夫人进入内室。云孙怅然若失地告别离去,写了一首《浣溪纱》。于是叫媒人告知原委,让她传达情意。但黄夫人非常爱惜她,不愿意让她做妾,坚决拒绝不允许。云孙对着虚空书写,百无聊赖,计策用尽。于是黄夫人的大儿子来玉、二儿子雪茵本就与云孙交好,极力为他请求。夫人说:“我像掌上明珠一样抚养她,极不忍心让她给人做妾。一定要为云孙请求的话,有姗姗在。”便命家中老妇私下询问姗姗,姗姗不说话。老妇说:“这位先前祝寿的谦恭少年,我听说他的才名冠绝江南,捧砚侍花,还胜过党将军的羔酒。而且他私下仰慕你,只怕不能如愿。只听夫人命令,可以吗?”姗姗点头同意。此前乡里富贵的子弟,与夫人有姻亲关系的,都愿意用金屋收藏姗姗。姗姗听说后,总是非常愤怒。至此听到老妇的话,才破颜一笑,由此知道她心里已答应云孙了。随即报告同意,云孙大喜过望。湘夫人拿出私房钱聘娶了她。
这时恰逢顺治戊子年十月,所有参加礼部考试的人,都北上京城。云孙打算挑选吉日娶她一同前往,因为父亲的命令未能实现,并且催促他动身,不得已,整理行装准备离开。却听说姗姗忽然得了重病,云孙为此停留了一个月,请医生为她治病,心里非常不高兴,不想走。使者传达夫人的话说:“孩子的病在我这里,云孙难道会因为一个女子的病而耽误考试吗?”过了晚上,仆人催促他出发,他的朋友许圣本等在郊外为他饯行。云孙写了一首《减字木兰花》以志离别,说:“东风有意,知道梅花开了没有。泄露一点春光,怎禁得住西风一夜霜?凄然相对,花下温存花欲流泪。残月如弓,几剪灯花又响晓钟。”于是离去。而姗姗的病更加严重,医生来了,她还勉强起床梳洗,但已经骨瘦如柴支撑不住,似乎还在抬头盼望报喜的泥金帖子。后来又听说云孙落榜,她愁容憔悴,捧着心哭泣。夫人再三安慰她说:“你怎么说,只管告诉我!”姗姗说:“妾命薄,受辱在夫人膝下,已经十六年了。没有福分早逝,不能长久侍奉母亲,还有什么可说的?”夫人坚持追问说:“难道对云孙有思念吗?”姗姗长叹瞪眼,环顾左右说:“扶我扶我!”起来叩头说:“郎君有天下之才,眷顾我深厚。如今北上去考试,不是战斗的过错,而是因为妾的缘故。况且妾昨夜梦见拿着文书召唤我,缓缓登上云彩而去,意思是在瑶池紫府之间。替我告诉郎君!生死殊途,从此辞别了!”抚摸枕头泪如雨下,此后不再服药,几天后竟然死了。
死后三天,云孙到家,湘夫人泪光闪闪还在眼前。云孙说:“莫非是妾面羞郎,来的时候还不晚吗?”湘夫人说:“不是这样。坐下,我告诉你。”叹息说:“唉!姗姗死了!”云孙内心悲伤于姗姗,平时郁郁不乐,幽思隐痛,时常结在心头。曾经拿一杯酒对着风向她的灵魂祷告说:“我将入海,乞求不死药、返魂香来救活她,可是三神山有大风,引船不能到达。想要得到少君方士的法术,上天入地到处寻找;而七夕半夜,来不及并肩,没有誓言可回忆。佳人难再得,该怎么办呢?”然而此后姗姗也多次进入梦中,是真的还是假的?不可接近。于鳞《李夫人歌》说:“纷披徘徊,包裹红颜而不明。”两句话都很神似。有人说:“姗姗跟随夫人虔诚修习那种法术,先以净体去除,不像梁玉清累及李白。”道理或许有之,大要是使白骨可起,那么月下风前,呼唤她或许会出现。《牡丹亭》一书,不能全说是汤若士的寓言。姗姗死后三个月,同乡墨庄书史为她写了传记。
评论说:我听说姗姗的遗事很详细,她是吴娃、紫玉一流的人吗?有人说:“天下有很多美妇人,何必是她?”这是负心人的话,不值得对云孙说。云孙登堂初次邂逅,没能再看一眼,而钟情特别深,难道是沉溺于美色,大概也是感叹人才难得吧?史书记载阮籍醉眠在邻女炉侧,等她死后,又去哭她,可以说好色而不淫,云孙接近这种人了。
[张山来说:才女遭遇妒妇,我非常恨她。现在黄夫人贤德如此,而姗姗不能长寿,难道上天也嫉妒她吗?]
虞初新志卷十五
记同梦 古荡闺秀钱宜在中
甲戌年冬末,刻印《牡丹亭还魂记》完成,儿子校对错字,新年毕业。元宵夜月亮升起,在庭院放置干净的几案,装裱一册,供奉在上方,设杜小姐的席位,折一枝红梅,放在胆瓶中,点燃灯烛陈列酒果祭奠。夫子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