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初新志卷十九
地震摧倒。高四十四丈,宽二十一丈,内有细白石柱,凡一百五十七株,各高约七丈。庙内多细石绝巧人像。庙外四面各有桥,以通四门;桥最宽阔,以细白石为之。正门前,安置美石精工神像。筑工者至二百二十年乃成。
译地震将其摧毁倒塌。它高四十四丈,宽二十一丈,内部有细白石柱,共一百五十七根,每根高约七丈。庙内有许多用细石雕刻的极其精巧的人像。庙外四面各有桥梁,以连通四座门;桥梁最为宽阔,由细白石建成。正门前,安置着用美石精工雕刻的神像。建造者历经二百二十年才建成。
六、欧逻巴洲亚嘉亚省供木星人形:斐第亚,天下名工,取山中一最坚大石,雕刻木星人形,身体弘大,工精细巧,安坐庙中。时有讥笑者语工师曰:“设此宏大之躯起立,宁不冲破庙宇乎?”工师答曰:“我已安置之,万不能起立。”
七、法罗海岛高台:厄日多国多禄茂王建造,崇隆无际。高台基址,起自丘山,以细白石筑成。顶上多置火炬,夜照海艘,以便认识港涯丛泊。
古时七奇之外,欧逻巴洲意大理亚国罗玛府营建公乐场一蜒,体势椭圆,周围楼房异式四层,高二十二丈余,俱以美石筑成。空场之径七十六丈,楼房下有畜养种种猛兽诸穴,于公乐之时,即出猛兽,在场相斗。观者坐团圆台级,层层相接,高出数丈,能容八万七千人座位。其间各有行走道路,不相逼碍。此场自一千六百年来,至今现存。
海舶百种不止,约有三等。小者仅容数十人,用以传书信,不以载物。其腹空空,自上达下,唯留一孔,四围点水不漏。下镇一石,一遇风涛,不习水者尽入舟腹,密闭其孔,涂以沥青,使水不进;操舟者,缚其身于樯桅,任水飘荡。其腹空虚,水不沉溺,船底有镇石,亦不翻覆。俟浪平,舟人自解缚,万无一失。一日可行千里。中者容数百人,自小西洋以达广东,则用此舶。其大者,上下八层,高约八丈。最小一层,镇以沙石千余石,使舶不倾侧震盪。二、三层载货与食用之物。海水得淡水最艰,须裝千余大桶,以足千人一年之用,他物称是。上近地平板一层,中下人居之,或装细软切用等物。地平板外,则虚百步,为扬帆习武游戏之地。前后各建屋四层,为尊贵者之居。中有甬道,可通头尾。尾建水阁,可纳凉,以待贵者游息。舶两旁列大铳数十门,其铁弹有三十余斤重者。上下前后,有风帆十余道。桅之大者,二十丈,周一丈二尺;帆阔八丈,约需白布二千四百丈为之。铁猫重六千三百五十余斤,其缆绳周二尺五寸,重一万四千三百余斤。水手二三百人,将卒锐士三四百人,客商数百。有舶总管贵官一员,是西国国王所命,以掌一舶之事,有赏罚生杀之权。又有舶师三人,通天文二士。舶师专掌候风使帆,整理器用,吹号头,指使夫役,探试浅水礁石,以定趋避。通天文士专掌窥测天文,昼测日,夜测星,用海图量取度数,以识险易,知里道。又有官医,主一舶疾病。有市肆贸易食物。大舶不畏风浪,独畏山礁浅沙;又畏火,舶上火禁极严,千人之命攸系。其起程但候风色,不选择日时,亦未尝有大失。若多舶同走,大者先行引路,舶后尾楼,夜点灯笼照视。灯笼周二丈四尺,高一丈二尺,皆玻璃板凑成。行海昼夜无停。有山岛可记者,指山岛行,至大洋中,万里无山岛,则用罗经以审方。审方之法,全在海图量取度数,即知舶行至某处,离某处若干里,瞭如指掌。
[张山来曰:极西巧思独绝,然吾儒正以中庸为佳,无事矜奇斗巧也。]
讱庵偶笔 新安汪口口
孝感县一妇,不孝于姑,雷下击之。妇急以血袴蒙头,雷为所厌,歘然坠地,形如鹰而稍大。其家以香汤沐浴之,奉于香火座上。雷仍自褫其翅羽,其家又为作法事,一旦风雨飞腾而去。此妇自以为得计,每出入必挟血片自随,一日河边漂衣,天无纤云,忽闻雷轰,妇已毙矣。
[张山来曰:鬼神之属,类恶污秽,污秽之取恶固宜,但往往偶一相值,即不能运其威灵,诚不可解。我若为雷神,则以柳下惠“尔焉凂我”之度量,效皋陶“执之而已”之用法,并行不悖,亦何不可?]
康熙癸丑,上海县有人以假银买猪三十六头,又有他人以钱四百託买一头,同载入舟。俄而疾雷揖篷轰击,三十六头,一时皆毙。独一头无恙。则用钱所买者也。卖猪人以假银买卖,为人所执,讼之于县。县官诘之,供云:“实系卖猪得来,非某假造。”官问:“汝识其人否?”曰:“买猪人虽识其貌,不识
译六、欧罗巴洲亚嘉亚省供奉的木星神像:斐第亚是天下著名的工匠,他选取山中一块最坚硬巨大的石头,雕刻成木星的神像,身躯宏大,工艺精细巧妙,安置在庙中端坐。当时有人讥笑说:“假如这巨大的身躯站起来,难道不会冲破庙宇吗?”工匠回答说:“我已经安置好了,它绝对不可能站起来。”
七、法罗海岛的高台:由厄日多国多禄茂王建造,高耸辽阔无边际。高台的基础从山丘上开始,用细腻的白石筑成。台顶放置了许多火炬,夜晚照亮海上的船只,以便辨认港口和停泊处。
除了古代七大奇迹之外,欧罗巴洲意大利国罗马府还修建了一座公共娱乐场所,形状呈椭圆形,周围有四种不同样式的楼房共四层,高二十二丈多,全部用美丽的石头建成。空场的直径七十六丈,楼房下面有饲养各种猛兽的洞穴,在公共娱乐的时候,就放出猛兽,在场中相斗。观看的人坐在圆形的台阶上,层层相接,高出几丈,能容纳八万七千人的座位。其间各有行走的道路,互不拥挤妨碍。这座场所自一千六百年来,至今仍然存在。
海船种类不止百种,大约分为三等。小的只能容纳几十人,用来传递书信,不用于装载货物。它的船腹空空,从上到下,只留一个孔,四周滴水不漏。下面压着一块石头,一旦遇到风浪,不熟悉水性的人全部进入船腹,封闭那个孔,涂上沥青,使水进不去;掌船的人,把自己的身体绑在桅杆上,任凭水流飘荡。因为船腹空虚,水不会使其沉没,船底有压舱石,也不会翻覆。等到风浪平息,船夫自己解开束缚,万无一失。一天可以航行千里。中等船能容纳几百人,从小西洋到达广东,就使用这种船。大的船上下有八层,高约八丈。最小的一层,用一千多石沙石压舱,使船不倾斜震荡。第二、三层装载货物和食用的物品。海水中获取淡水最难,必须装一千多只大桶,以满足一千人一年的需要,其他物品也按此比例配置。靠近地面的平板层,供下层人员居住,或者装载细软急需的物品。地平板外面,空出百步,作为扬帆、习武、游戏的地方。前后各建四层房屋,供尊贵者居住。中间有通道,可以直通船头船尾。船尾建有水阁,可以纳凉,供尊贵者游览休息。船两旁排列几十门大炮,其中的铁弹有三十多斤重的。上下前后,有十几道风帆。最大的桅杆,高二十丈,周长一丈二尺;帆宽八丈,大约需要白布二千四百丈来制作。铁锚重六千三百五十多斤,它的缆绳周长二尺五寸,重一万四千三百多斤。水手二三百人,将士锐卒三四百人,客商几百人。有一位船总管的高级官员,是西方国王任命的,掌管整艘船的事务,拥有赏罚生杀的权力。又有三位船师,两位精通天文的人。船师专门负责观测风向以操纵风帆,整理器具,吹号角,指挥仆役,探测浅水和礁石,以确定趋避。精通天文的人专门负责窥测天文,白天观测太阳,夜晚观测星辰,用海图测量度数,以识别险易,知晓里程。又有官医,主管全船的疾病。有市场贸易和食物。大船不怕风浪,只怕山礁浅沙;又怕火,船上的火禁极严,一千人的性命都系于此。它起航只等待风向,不选择日期时辰,也未曾有大失误。如果多艘船同行,大船先行引路,船后尾楼,夜晚点亮灯笼照视。灯笼周长二丈四尺,高一丈二尺,都由玻璃板拼成。在海上昼夜不停航行。有可以记认的山岛,就指着山岛航行,到了大洋中,万里没有山岛,就用罗盘来审定方向。审定方向的方法,全靠在海图上测量度数,就知道船行到何处,离某处多少里,了如指掌。
[张山来说:极西方人的巧思独一无二,然而我们儒家正以中庸为最佳,没有必要炫耀奇特、斗巧。]
讱庵偶笔 新安汪某某
孝感县有一个妇人,对婆婆不孝顺,雷公降下击打她。妇人急忙用血裤蒙住头,雷公被污秽所厌恶,忽然坠地,形状像鹰但稍大。她的家人用香汤给她沐浴,供奉在香火座上。雷公仍然自己褪去翅膀羽毛,她的家人又为她做法事,一天风雨中飞腾而去。这妇人自以为得计,每次出入必定带着血片随身,一天在河边漂洗衣物,天空没有一丝云彩,忽然听到雷声轰鸣,妇人已经死了。
[张山来说:鬼神之类,大多厌恶污秽,污秽招致厌恶本来合理,但往往偶尔相遇,就不能施展其威灵,实在不可理解。我如果是雷神,就用柳下惠“你怎能玷污我”的度量,效仿皋陶“抓起来罢了”的用法,并行不悖,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康熙癸丑年,上海县有人用假银买了三十六头猪,又有其他人用四百钱委托买一头,一起载入船中。不久疾雷掀开篷顶轰击,三十六头猪,一时都死了。唯独一头完好无损。那是用钱买的。卖猪人用假银买卖,被人抓住,告到县里。县官审问他,他供称:“确实是卖猪得来的,不是我伪造的。”官问:“你认识那个人吗?”他说:“买猪人虽然认识他的相貌,不认识
其住处。而载猪之船,现在郎家桥。”于是押同舟子物色其人,果获之,县官痛责枷示焉。
译他的住处。而装载猪的船,现在停泊在郎家桥。”于是押解同船的船夫去辨认那个人,果然抓获了他,县官严厉责打并戴上枷锁示众。
[张山来曰:雷所击者,不孝与用铜为多,而光棍不与焉,则何也?吾非谓不孝与用铜不当击,只以光棍为更当击耳。雷之不及光棍,殆亦畏之耶?抑多而不胜击邪?]
高怀中,业鳝面于扬州小东门,日杀鳝数千。一婢悯之,每夜分,窃缸中鳝,从后窗抛入河,如是积年。一日面店被焚,婢踉跄逃出,为火所伤,困卧河滨。夜深睡去,比醒而痛减,火疮尽愈。视之,有河中污泥,堆于疮处,而地有鳝行迹,始知向者所放生来救之也按医书:河底泥,能涂汤火伤。高感其异,遂为罢业。及拆锅,下有洞穴,生鳝数石盘其中,尽举而纵之河。
上海朱锦,初投潘尚书为家人。后其子游泮,入谢于公。潘曰:“汝子已系朝廷士子,可以门生礼见,勿复作主仆观也。”即检其靠身文书还之。朱不胜感激,曰:“荷洪恩,须当报效,庶慊微心耳。”潘曰:“我富贵已足,何赖于汝?”朱恳请不已。潘沉吟再四,乃曰:“现今文庙圮坏。汝能修葺,贤于报我远矣!”朱即独力营缮,颇称华焕。此事已过百余年,人亦无有忆及之者。顺治己亥科,会元朱锦亦上海人,官翰苑,至康熙壬子殁。临卒时,文庙正梁,年久朽坏,亦以是刻崩殒。视其建造之姓名,即朱锦也,始知会元乃其后身。事详《上海志》。又缙云郑赓唐,天启丁卯孝廉,亦以儒学为兵火所毁,躬自督造,晨夕不辍。其子唯飏、载飏相继登进士。今人唯知崇饰寺观,以希冥福,而于幼所诵法之圣人,反秦越视之。抑知东家氏之灵爽,固若是其彰彰也乎!
[张山来曰:此事若论功,当以潘为首,而朱次之,岂为潘已富贵耶?至于不报前之朱锦,而报于百余年后之同名者,则又何也?]
仪真孔姓者,于荒年购得《孔氏家谱》,遂诣县冒陈圣裔。时值变乱之余,圣胄散落,县为申请,得补奉祀生,遂于家安设圣位。然其人无行,淫人之妻;夫死,遂娶为妾;而己妻亦有淫行,乡里薄之。邻有塾师,夜梦一儒者乘车,上竖一旗,题曰“司马牛”,弟子从者甚众,皆头带包角巾罩于髻上,方项有带者,语塾师曰:“来日此处有事,汝当避之。”觉而骇甚,如言避去。至午后,火发,孔姓者从外奔归,见火势尚缓,亟入,欲攫其谱。甫进门内,火忽四合,夫妻遂焚死。
[张山来曰:此事予犹及见之。然亦此人不肖,故遭此报耳。]
柳轩丛谈 寄园寄所寄
婺源江君辅,幼工奕,称国手。年十七,忽一人扣户,称江北某家,延请角技。君辅袱被随之往,月余,抵中州某宦宅。其人先入内,见某宦,诈云:“吾途穷,鬻吾子为归串。”既得金,立契,复涕泗曰:“父子情,不忍面别,请从后门去,免吾子牵衣惨状也。”宦信之。君辅方久坐堂上,讶无出肃客者。忽一鬅头婢肩水桶,目江大声曰:“尔新来仆,速出汲。”江惊异,厉声争之。宦从内出,持券示曰:“尔父卖尔去,复何云?”江曰:“异哉!君数千里遣使迎我手谈,乃为此不经语乎?谁为吾父?”出所著《奕谱》呈宦证之。宦大惊曰:“汝果能胜我,言即不谬。”甫对着,君辅连胜数局,宦爽然,深相礼貌。其地有国手,从无出其右,宦忽请对局,辅又连胜。宦大喜,待为上客,盘桓数月,作书叠荐好奕钜公处,获金数百归。
[张山来曰:此当是某宦故作狡狯耳!不然,卖子为仆,岂不睹面而遽成交邪?]
啸虹笔记 寄园寄所寄
篆学图书,多出于新安,为他郡所不及。如汪梦龙,休宁西门人,名涛,字山来,多膂力,人呼之“梦龙将军”。真草隶篆,以及诸家书法,无所不精。每写一家,从不致杂入一笔。大则一字方丈,小则径寸千言。铁笔之妙,包罗百家,前无古人。少时至楚中贩米,逆旅暇日,偶至一寺,见衣冠者十余辈,在佛殿以沙聚地,成字径丈,曰“岳阳楼”。山来笑谓曰:“是可以墨书也,何艰于八法乃尔耶?”众惊愕,因
译张山来说:被雷击中的,不孝子和用铜器的人居多,而光棍却不在其中,这是为什么呢?我并不是说不孝子和用铜器的人不该被雷击,只是认为光棍更该被雷击罢了。雷没有击中光棍,大概也是畏惧他们吧?还是因为光棍太多,雷击不过来呢?
高怀中,在扬州小东门做鳝鱼面生意,每天杀鳝鱼数千条。一个婢女怜悯鳝鱼,每到半夜,偷偷从缸中捞起鳝鱼,从后窗抛入河中,这样持续了多年。一天,面店被火烧毁,婢女跌跌撞撞逃出,被火所伤,困卧在河边。深夜睡去,等到醒来时疼痛减轻,火疮全都痊愈了。查看伤口,有河底的污泥堆在疮处,地上有鳝鱼爬行的痕迹,这才知道是以前放生的鳝鱼来救了她。按照医书记载:河底泥,能涂抹汤火伤。高怀中感到奇异,于是停止做鳝鱼面生意。等到拆锅时,发现下面有洞穴,几条石鳝盘踞其中,全部捞起放归河中。
上海朱锦,起初投靠潘尚书做仆人。后来他的儿子考中秀才,入府拜谢潘尚书。潘尚书说:“你的儿子已经是朝廷的士子,可以用门生的礼节相见,不要再以主仆相看了。”当即查验他的身份文书归还给他。朱锦不胜感激,说:“承蒙大恩,必须报效,才能稍安微末之心。”潘尚书说:“我富贵已足,哪里还依赖你?”朱锦恳请不止。潘尚书沉吟再三,才说:“现在文庙倒塌毁坏。你能修葺,比报效我强多了!”朱锦立即独自出资营建修缮,颇为华丽辉煌。这件事已经过去一百多年,人们也没有再提起。顺治己亥科,会元朱锦也是上海人,官至翰林院,到康熙壬子年去世。临终时,文庙正梁,因年久朽坏,也在那一刻崩塌。查看建造者的姓名,就是朱锦,这才知道会元是他的转世。事详《上海志》。又缙云郑赓唐,天启丁卯年考中举人,也因为儒学被兵火毁坏,亲自督造,早晚不停。他的儿子郑唯飏、郑载飏相继考中进士。现在的人只知道装饰寺庙道观,以祈求冥福,而对于幼年诵读效法的圣人,反而像秦越人那样漠不关心。难道不知道孔子的神灵,本来就是这样显著的吗!
张山来说:这件事如果论功劳,应当以潘尚书为首,朱锦次之,难道是因为潘尚书已经富贵了吗?至于不报效前面的朱锦,而报效一百多年后同名的朱锦,这又是为什么呢?
仪真有个姓孔的人,在荒年购得《孔氏家谱》,于是到县里冒称是孔子后裔。当时正值变乱之后,孔子后裔散落,县里为他申请,得以补任奉祀生,于是在家中安设孔子牌位。然而此人品行不端,奸淫别人的妻子;丈夫死后,就娶那寡妇为妾;而他的妻子也有淫乱行为,乡里人轻视他。邻居有个塾师,夜里梦见一个儒者乘车,车上竖着一面旗,题着“司马牛”,跟随的弟子很多,都头戴包角巾罩在发髻上,方项有带,对塾师说:“明天这里有事,你应当避开。”醒来后非常害怕,按照梦中的话避开。到了午后,发生火灾,姓孔的人从外面奔回,见火势尚缓,急忙进入,想抢出家谱。刚进门内,火突然四面合围,夫妻于是被烧死。
张山来说:这件事我还亲眼见过。然而也是因为这个人不肖,所以遭到这样的报应罢了。
柳轩丛谈 寄园寄所寄
婺源江君辅,幼年擅长下棋,号称国手。十七岁时,忽然有人敲门,称江北某家,邀请他切磋棋艺。江君辅带着行李跟着前往,一个多月后,到达中州某官员的宅邸。那人先进入内室,见到某官员,谎称:“我走投无路,卖我的儿子作为归顺的仆役。”得到钱后,立下契约,又流着泪说:“父子之情,不忍当面告别,请让我从后门离开,免得我儿子牵衣痛哭的惨状。”官员相信了他。江君辅正坐在堂上,惊讶没有出来招待客人的。忽然一个蓬头婢女肩挑水桶,看着江君辅大声说:“你新来的仆人,快出去打水。”江君辅惊异,厉声争辩。官员从内室出来,拿着契约给他看说:“你父亲卖了你,还说些什么?”江君辅说:“奇怪!您数千里遣使迎接我下棋,竟然说这种不合常理的话吗?谁是我的父亲?”拿出所著的《奕谱》呈给官员作证。官员大惊说:“你果然能赢我,说的话就没有错。”刚对局,江君辅连胜数局,官员恍然大悟,对他非常礼貌。当地有国手,从未有人能超过他,官员忽然邀请他对局,江君辅又连胜。官员大喜,以上宾相待,盘桓数月,写信层层推荐给好棋的权贵,获得数百金回家。
张山来说:这应当是某官员故意耍弄诡计罢了!不然,卖儿子为仆,难道不见面就立刻成交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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篆刻图书,多出自新安,其他郡县比不上。如汪梦龙,休宁西门人,名涛,字山来,力气大,人称“梦龙将军”。真书、草书、隶书、篆书,以及各家书法,无所不精。每写一家,从不杂入一笔。大的字一丈见方,小的字一寸见方写千言。铁笔之妙,包罗百家,前无古人。年轻时到楚地贩米,在旅店闲暇时,偶然到一座寺庙,看见十几个穿官服的人,在佛殿用沙堆在地上,成字一丈见方,曰“岳阳楼”。山来笑着说:“这可以用墨书写,为什么在八法上如此艰难呢?”众人惊愕,因此
白之郡守,延入署,煮墨一缸,山来以碎布蘸墨,书于扁上,顷刻成。守叹赏久之,因嘱山来落款于后,曰“海阳汪涛书”。至今楼虽屡修,而此匾不能易也。其徒王言,字纶紫,北门人。纶紫篆书出宦光之上,隶书直追中郎,至于行楷,各尽其妙。
译禀报给郡守,郡守将他延请进官署,煮好一缸墨汁。山来用碎布蘸取墨汁,书写在匾额上,顷刻间便完成了。郡守赞叹欣赏了很久,于是嘱咐山来在末尾题写落款,写着“海阳汪涛书”。至今楼虽然多次修缮,但这块匾额却无法更换。他的徒弟王言,字纶紫,是北门人。纶紫的篆书胜过宦光,隶书直接追及蔡中郎,至于行书和楷书,也都各尽其妙。
[张山来曰:仆与汪君同字山来,彼于书法精妙乃尔,仆则十指如悬锤,深以为憾。岂灵秀之气,为彼所独得邪?犹忆为童子时,得一图章,形扁而空其中,一面刻“月色江声共一楼”七字,一面刻“雪夜书千卷,花时酒一瓢”二句,俱朱文。其傍一刻“辛酉秋日篆”五字,又“汪涛”二字,一刻“山来”二字。今此石尚存箧中。向亦不知山来为谁,由今观之,真足发一笑也。]
燕觚 钮琇玉樵觚胜
宣城高检讨遗山,言其族兄某,于崇祯中训蒙村庙。暑夕散徒,纳凉庭间,忽见庙殿青灯影影,因从窗楞窥之。内有一人,危冠方袍,南面而坐。两傍童子以次侍立,约十余人,深目巨鼻,貌极狰狞。高拍窗惊呼,殿内人从容徐步出揖曰:“吾亦师也。所训诸徒,皆三十年后公侯将相。上帝悯其目不识丁,欲使稍习文字,略知仁义。天下将乱,孑遗之民,不至被其卤莽啖噬也。吾身隐少微,适奉帝命来此,分方授业,暂假庙席,月余事毕矣。”语后入殿,息灯,寂无所见。
[张山来曰:公侯将相中,尽有“没字碑”在,想未在村庙中读书耳。然皋、夔、稷、契,所读何书?即不识字,未为不可。但徒为舞文辈地耳!]
京城东偏有民家,生一女,能言之岁,忽曰:“我工部郎中郑濂妇也,何以在此?我欲归我家矣。”迹郑之居,与女家相去二里许,某秘之,不以告。女甫能行,即出户觅郑居。或时趋出巷外,其家辄抱持之,防其逸。而女之求归益坚,不得已,以闻于郑,郑乃迎之,盖八龄矣。重堂邃室,皆若素游,直入踞床,南面而为妇言曰:“我之子与媳安在?不速出见?”众方匿笑旁睨,濂适自外来,起而曰:“我别夫子日久,岂遂不相识耶?”笼箧之庋,香履之存,靡不一一指点其处。郑郎中以事近怪,不逾宿而遣之。然闻者惊相传告,旋彻内庭。今上召询濂,濂不敢隐,因命续再世之婚。濂辞以“年齿甚悬,且臣之子已生孙矣,居室名言,恐有未顺。”上曰:“天命之也,待十三岁而婚,谁曰不宜?”濂奉旨届期成礼,伉俪如初。
[张山来曰:不识定情之夕,亦有所痛楚否?]
豫觚 钮琇玉樵觚胜
永城有张生者,屡就童子试,不遇。读书芒砀山天齐寺。攻苦之暇,散步殿庑,见东帝座下判官像貌伟丽,戏拊其背曰:“人间安得如公者,吾与论心订交乎?”是夕,生篝灯禅堂,披简孤坐,忽闻扣门声,且曰:“君所愿交者来矣。”启扃而迎,则昼所见判官也。始颇疑惧,继稍款洽。坐谈之顷,温语庄言,纚纚动听。生且喜得佳友。由是定更辄来,夜分乃去,率以为常。生久之与习,因自陈轗轲有年,莫测荣枯所诣,乞其搜示冥册。神颦蹙曰:“君无显秩,即一芹犹难撷也。奈何?”生不觉愤恸,坚请为之回斡。神徐曰:“当为君图之。”阅数夕至,曰:“已得之矣。山东某邑,有与君同姓者,应于明年入泮。吾互易其籍,可暂得志。然事久必露,君其慎之!”嗣后神不复见,生亦归里。试果获售,悉如神言。浮沈黉宫十余载,忽梦神仓皇前诉曰:“吾因与君一日之契,潜窜衿录,已蒙帝谴,法当远戍。兹行与君永别耳。”生觉而惘然。未几,亦以试劣被黜。
[张山来曰:神虽因生被谴,而爱才若此,殊足千古!]
李通判者,山西汾州人。其前世为乡学究,年逾五旬,闲居昼卧,梦二卒持帖到门云:“吾府延君教授,请速往。”挟之上马,不移时,至一府第,如达官家。青衣者引之入,重闼焕丽,曲槛纡回,最后书室三楹。坐顷,两公子出拜,锦衣玉貌,皆执弟子礼。日夕讲课不辍。书室外院,地逼厅事,时闻传呼鞭笞之声,特不见主人为怪,且不晓是何官秩。请于二子,二子曰:“家君即出见先生矣。”未几,主人果出,冠带殊伟,晤语间,礼意款洽。学究因言:“晚辈承乏幕下,久且阅岁,不无故园之思。”主人微晒曰:“君至此,已
译张山来说:我与汪君都字山来,他在书法上精妙到如此地步,而我却十指僵硬如悬垂的锤子,深感遗憾。难道灵秀之气,被他一个人独占了吗?还记得我小时候,得到一方图章,形状扁平且中间镂空,一面刻着“月色江声共一楼”七个字,另一面刻着“雪夜书千卷,花时酒一瓢”两句,都是朱文。旁边刻着“辛酉秋日篆”五个字,又刻着“汪涛”二字,还刻着“山来”二字。如今这方石头还保存在我的箱子里。以前也不知道山来是谁,从今看来,真足以让人发笑。
燕觚 钮琇《玉樵觚》胜
宣城的高检讨高遗山说,他的族兄某人,在崇祯年间在村庙里教蒙童。夏天的傍晚散学后,在庭院里纳凉,忽然看见庙殿里青灯影影绰绰,于是从窗棂缝隙窥视。里面有一人,戴着高高的帽子,穿着宽大的袍子,面朝南坐着。两旁有童子依次侍立,大约十多人,眼睛深陷,鼻子巨大,相貌极其狰狞。高某拍着窗户惊呼,殿内的人从容缓慢地走出作揖说:“我也是老师。所教导的学生,都是三十年后的公侯将相。上帝怜悯他们目不识丁,想让他们稍微学习文字,略知仁义。天下即将大乱,幸存的百姓,不至于被他们粗鲁地吞食。我隐居在少微星宿,正好奉上帝命令来到这里,分区域传授学业,暂时借用庙里的席位,一个多月后事情就结束了。”说完进入殿内,熄灭灯火,寂静中什么也看不见了。
张山来说:公侯将相中,尽有“没字碑”在,想必没有在村庙中读过书吧。然而皋、夔、稷、契,读的是什么书?即使不识字,也未尝不可。只是白白给舞文弄墨之徒提供了地盘罢了!
京城东边有户人家,生了一个女儿,刚学会说话那年,忽然说:“我是工部郎中郑濂的妻子,为什么在这里?我要回我家了。”查访郑某的住处,与女孩家相距两里左右,某家隐瞒此事,没有告诉别人。女孩刚能走路,就出门寻找郑某的住处。有时跑到巷子外面,她家就抱住她,防止她逃跑。而女孩要求回家的意愿更加坚定,不得已,将此事告诉了郑某,郑某于是迎接她,那时她八岁了。高大的厅堂,深邃的内室,都像曾经游览过一样,径直进入坐在床上,面朝南用妻子的口吻说:“我的儿子和儿媳在哪里?不快点出来相见?”众人正偷偷笑着在旁边窥视,郑濂恰好从外面回来,站起来说:“我离开夫子日久,难道就不认识了吗?”箱笼的存放,香鞋的保存,没有不一个个指点出所在位置的。郑郎中因为事情接近怪异,不超过一夜就遣送她回去。然而听说的人惊讶地互相转告,很快传到了内廷。当今皇上召见询问郑濂,郑濂不敢隐瞒,于是命令续结再世的婚姻。郑濂推辞说:“年龄相差太大,况且我的儿子已经生孙子了,居室中的名分言语,恐怕有不顺从的地方。”皇上说:“这是天命,等到十三岁结婚,谁说不合适?”郑濂奉旨到期限成礼,夫妻和睦如初。
张山来说:不知道定情的那个晚上,也有什么痛苦吗?
豫觚 钮琇《玉樵觚》胜
永城有个姓张的书生,多次参加童子试,没有考中。在芒砀山天齐寺读书。刻苦攻读的闲暇,散步在殿廊,看见东帝座下的判官像相貌伟岸美丽,开玩笑地抚摸他的背说:“人间哪里能得到像您这样的人,我与您交心结友好吗?”那天晚上,书生在禅堂点灯,独自坐着翻阅书卷,忽然听见敲门声,并且说:“您所希望结交的人来了。”开门迎接,就是白天所见的判官。开始颇为疑惧,后来稍微亲切融洽。坐谈的时候,温和的话语,庄重的言辞,娓娓动听。书生并且欢喜得到了好朋友。从此定更时就来,半夜才走,一向如此。书生久了与他熟悉,于是自陈坎坷多年,无法测知荣辱的归宿,请求他搜索显示冥界的册子。神皱着眉头说:“您没有显赫的官职,即使一丁点功名都难以获得。怎么办?”书生不觉愤怒悲痛,坚决请求他从中斡旋。神慢慢说:“应当为您谋划。”过了几个晚上来到,说:“已经得到了。山东某个县,有与您同姓的人,应该在明年入县学。我互换他的名籍,可以暂时得志。然而事情久了必定暴露,您要小心!”此后神不再出现,书生也回到家乡。考试果然考中,完全像神所说的那样。在学府中沉浮十余年,忽然梦见神惊慌地前来诉说:“我因为与您一天的交情,暗中窜改生员名册,已经受到上帝谴责,依法应当远戍。这次出行与您永别了。”书生醒来后茫然若失。不久,也因为考试劣等被黜退。
张山来说:神虽然因为书生受到谴责,但爱才到如此地步,实在足以流传千古!
李通判,山西汾州人。他的前世是乡里的学究,年龄超过五十岁,闲居白天睡觉,梦见两个差役拿着帖子到门口说:“我们府上延请您教授,请速往。”挟着他上马,不一会儿,到达一个府第,像达官贵人家里。青衣仆人引导他进入,重重门扉华丽,曲折栏杆迂回,最后有三间书房。坐了一会儿,两个公子出来拜见,锦衣玉貌,都执弟子礼节。早晚讲课不停。书房外院,地靠近厅堂,时常听见传呼鞭打的声音,特别不见主人感到奇怪,并且不知道是什么官职。向两个公子询问,两个公子说:“家君即将出来见先生了。”不久,主人果然出来,冠带特别伟岸,见面交谈间,礼意亲切融洽。学究于是说:“晚辈承蒙您在幕下任职,很久且过了几年,没有故园的思念。”主人微微笑着说:“您到这里,已经
不可归。然自后当有佳处,幸勿复多言。”学究凄然不乐,竟不知身在冥府也。一日,主人开宴,邀学究共席。辞以寒素不宜与先辈抗礼,强之乃行。厅事设有四宴,扫径良久,一僧肩舆而至,极驺从之盛,曰“大和尚”。又一僧至,如前,曰“二和尚”,直据南面两宴。学究、主人,依次列坐。主人与二僧语,学究皆不解。酒果亦并非人间物。酒半,忽见一梯悬于堂檐,二僧出蹑之,冉冉而去。主人促学究从而上,攀援甚苦,倏然堕地,则已托生本州李氏矣。襁褓中能语如成人,但冥府有勿言之约,不敢道前世事。生四岁,握笔为制义,评骘其父文,可否悉当。后登崇祯乙榜。顺治初,通判扬州。天兵南下,出迎裕王。王手掖之,如旧相识,曰:“当时事犹能记忆耶?”一笑驰去。潜窥裕王状貌,即所见“二和尚”也。而“大和尚”未知出世为何如人。
译不能回去。然而此后应当有美好的去处,希望你不要再多说了。”学究凄然不乐,竟然不知道自己身在阴间。一天,主人设宴,邀请学究同席。学究以家境贫寒不宜与前辈平起平坐为由推辞,主人强留,他才去。厅堂设有四席,清扫道路许久,一位和尚乘轿而来,随从极盛,称为“大和尚”。又有一位和尚到来,如同先前一样,称为“二和尚”,直接占据了南面两席。学究和主人依次列坐。主人与两位和尚交谈,学究都不理解。酒菜果品也并非人间之物。酒喝到一半,忽然看见一架梯子悬挂在堂屋屋檐下,两位和尚出来踩着梯子,缓缓离去。主人催促学究跟随上去,攀登非常艰难,忽然坠地,已经投胎为本州李氏之子。在襁褓中就能说话如同成人,但因阴间有不可言说的约定,不敢说出前世的事。四岁时,握笔写八股文,评判父亲的文章,对错全都恰当。后来考中崇祯年间的举人。顺治初年,任扬州通判。清军南下,出城迎接裕王。裕王亲手搀扶他,像旧相识一样,说:“当时的事还能记得吗?”一笑策马离去。暗中观察裕王的相貌,就是所见的“二和尚”。而“大和尚”不知出世后是何人。
窦四者,沈丘槐店窦生之佃也。康熙庚午夏日,四妇将逼娩期,梦黑丈夫颀而髯,谓之曰:“我欲暂托汝家,幸勿加害,当有以报。”次日之晡,产一龙,蜿蜒逾尺,鳞角俱备,项间有黄鬃如马鬣,拂拂而动。妇极惊怖,意欲斫除。忽飞蟠屋梁。因忆前梦,姑置豢焉。不三日,骤长数丈,夭矫游行,就乳则体仍缩小,如初生时。熟习日久,饲以鸡卵,亦能啖也。沈丘范令,亲往其家视之。
[张山来曰:不知此龙何以报母?]
秦觚 钮琇玉樵觚胜
崇祯末,蒲城人屈曼者,为县隶,性嗜酒。一日持檄下乡,中途醉卧,夜半乃醒。时朗月如昼,见古槐树间,有年少书生,乌巾绒袍,仰月呼吸。俄而口吐一珠,色赤于火,以手承弄。曼踉跄而前,遽向生手夺取吞咽。生怒争不已,既而曰:“假汝经年,仍当归我耳。”随失所在。曼吞珠后,觉体甚飘忽,举念即至其所。旋有黠者,雇曼入省会投文,距西安二百余里,食顷已到,并不见其跋涉之迹。试之他事皆然。众咸谓其得隐形术。适御史巡蒲,录诸讼牒,怨家重赂曼,径入堂掣牒,左右无见者。御史微觉阶前有半体人,案牒翻翻自动,心甚骇异,急以所佩印重按,忽得人手,其全体亦遂现。立命箠毙。曼埋逾夕,其地坟起,成一小穴,若有物出入状。盖书生取珠为之。
[张山来曰:屈曼得珠,反以自毙,想亦书生启御史之衷耳。]
吴觚 钮琇玉樵觚胜
嘉兴东门外,有史痴者,娶妇甚美,遣之别嫁,佯狂行乞于市。所乞之家,货必倍售。以是遇其来,辄施以钱。或有过门不入者,虽招与之,掉头不顾也。蓬首,发如乱丝;沍寒时,身衣单衫,以破絮缠两足,日至河中濯之,曳冰而走,琤琮有声,以为乐。乞钱沽酒,饮辄醉,余钱置道旁墙隙中,云:“有缘者任得之。”间与人言祸福,多奇验。有老妪素相识,忽诣之曰:“诘朝当有少钱助汝。”是夜,即于妪门端坐而逝。人闻其死,争致赙钱,妪果大获。既举棺,轻若无人,盖尸解矣。
余所交“海内三髯”,一为慈溪姜西溟,一为郃阳康孟谋,其一则阳羡生陈其年也。其年未遇时,游于广陵,冒巢民爱其才,延致梅花别墅。有童名紫云者,儇丽善歌,令其执役书堂。生一见神移,赠以佳句,并图其像,装为卷帙,题曰“云郎小照”。适墅梅盛开,生偕紫云徘徊于暗香疏影间。巢民偶登内阁,遥望见之,忽佯怒,呼二健仆缚紫云去,将加以杖。生营救无策,意极彷徨,计唯得冒母片言,方解此厄。时已薄暮,乃趋赴母宅前,长跪门外,启门者曰:“陈某有急,求太夫人发一玉音。非蒙许诺,某不起也。”因备言紫云事。顷之,青衣媪出曰:“先生休矣!巢民遵奉母命,已不罪云郎。然必得先生咏梅绝句百首,成于今夕,仍送云郎侍左右也。”生大喜,摄衣而回,篝灯濡墨,苦吟达曙。百咏既就,亟书送巢民。巢民读之击节,笑遣云郎。其后紫云配妇,合卺有期矣,生惘惘如失,赋《贺新郎》赠之云:“小酌荼蘼酿。喜今朝钗光钿影,灯前滉漾。隔着屏风喧笑语,报道雀翘初上,又悄把檀奴偷相。扑朔雌雄浑不辨,但临风私取春弓量。送尔去,揭鸳帐。〇六年孤馆相依傍。最难忘,红蕤枕畔,泪花轻飏。了尔一生花烛事,宛转妇随夫唱。努力做藁砧模样。只我罗衾浑似铁,拥桃笙难得纱窗亮。休为我,再惆怅。”此词竞传人口,闻者为之绝倒。
[张山来曰:闻髯在水绘园,每年索俸三百余金。辟疆讶其多,髯曰:“我不须金,但以某郎伴我,一夕一金耳!”然不知为紫云、为杨枝也。]
合肥宗伯所宠顾夫人,名媚,性爱狸奴。有字乌员者,日于花栏绣榻间徘徊抚玩,珍重之意,逾于掌珠。饲以精粲嘉鱼,过餍而毙。夫人惋悒累日,至为辍膳。宗伯特以沉香斫棺瘗之,延十二女僧,建道场三昼夜。
[张山来曰:此猫享用太过,但不识工于捕鼠
译窦四是沈丘槐店窦生的佃户。康熙庚午年夏天,窦四的妻子快要临产,梦见一个身材高大、留着胡须的黑脸男人,对她说:“我想暂时寄居在你家,希望你不要加害我,我会有报答。”第二天傍晚,生下一条龙,蜿蜒超过一尺,鳞片和角都具备,脖子周围有黄色的鬃毛像马鬃一样,飘动不停。妻子非常惊恐害怕,想要用刀砍掉它。忽然龙飞起来盘绕在屋梁上。于是想起之前的梦,姑且养着它。不到三天,突然长到几丈长,屈伸自如地游动,吃奶时身体仍然缩小,像刚出生时一样。熟悉久了,喂它鸡蛋,也能吃。沈丘县令范某,亲自到窦四家观看它。
[张山来说:不知道这条龙怎么报答母亲?]
秦觚 钮琇玉樵觚胜
崇祯末年,蒲城人屈曼,是县衙的差役,生性喜欢喝酒。一天拿着公文下乡,中途醉倒睡着,半夜才醒。当时明亮的月亮像白天一样,看见古槐树间,有个年轻书生,戴着黑头巾,穿着绒袍,仰头对着月亮呼吸。不久口中吐出一颗珠子,颜色比火还红,用手拿着玩弄。屈曼踉踉跄跄走上前,突然向书生手中夺取并吞下。书生愤怒地争抢不停,随后说:“借你一年,仍然要归还给我。”随即消失不见。屈曼吞下珠子后,觉得身体非常轻飘,想到哪里就能立刻到达。接着有个狡猾的人,雇屈曼到省会投递文书,距离西安二百多里,一顿饭的功夫就到了,并没有看见他跋涉的痕迹。试着让他做别的事也都是这样。大家都说他得到了隐身术。恰逢御史巡视蒲城,记录各种诉讼文书,仇家重金贿赂屈曼,直接走进大堂抽取文书,左右没有人看见。御史隐约觉得台阶前有半个身子的人,案卷翻动自动,心里非常惊骇奇异,急忙用佩戴的官印重重按压,忽然抓住人手,他的全身也就显现出来。立刻命令用鞭子打死他。屈曼埋葬超过一夜,那地方坟包隆起,形成一个小洞,好像有东西进出的样子。大概是书生来取珠子造成的。
[张山来说:屈曼得到珠子,反而因此自取灭亡,想必也是书生启发了御史的心思。]
吴觚 钮琇玉樵觚胜
嘉兴东门外,有个叫史痴的人,娶的妻子非常美丽,打发她改嫁,假装疯癫在市集乞讨。他乞讨的人家,货物必定加倍出售。因此遇到他来,就给他钱。有时有路过门口不进去的,虽然招呼给他,他也摇头不看。头发蓬乱,像乱丝一样;严寒时,身上只穿单衣,用破棉絮缠住双脚,每天到河里洗脚,拖着冰行走,发出清脆的声音,以此为乐。乞讨来的钱买酒喝,喝就醉,剩下的钱放在路边墙缝中,说:“有缘的人随便拿取。”偶尔和人谈论祸福,大多奇异灵验。有个老妇人一向认识他,忽然来对他说:“明天应当有少量钱资助你。”这天夜里,就在老妇人家门口端坐而死。人们听说他死了,争相送来助丧的钱,老妇人果然大获其利。抬棺材时,轻得像没有人一样,大概是尸解了。
我交往的“海内三髯”,一个是慈溪姜西溟,一个是郃阳康孟谋,另一个则是阳羡人陈其年。陈其年未得志时,在广陵游历,冒巢民喜爱他的才华,邀请他到梅花别墅。有个书童名叫紫云,俊美善于唱歌,让他服侍书房。陈生一见钟情,赠给他佳句,并画了他的像,装裱成卷轴,题名为“云郎小照”。恰逢别墅梅花盛开,陈生和紫云在暗香疏影间徘徊。巢民偶然登上内室,远远望见他们,忽然假装发怒,叫两个健壮的仆人把紫云绑走,将要施以杖刑。陈生营救无策,心里非常彷徨,计策只有得到冒母的一句话,才能解除这场灾难。当时已是傍晚,于是快步跑到母亲住宅前,长跪在门外,开门的人说:“陈某有急事,求太夫人发一句话。如果不蒙许诺,陈某不起来。”于是详细说明了紫云的事。一会儿,青衣老妇出来对他说:“先生休息吧!巢民遵奉母命,已经不怪罪云郎了。但必须得到先生咏梅的绝句一百首,在今晚完成,仍然送云郎侍奉左右。”陈生大喜,提起衣服回去,点灯润墨,苦吟直到天亮。百首咏梅诗完成后,急忙书写送给巢民。巢民读了击节赞叹,笑着遣送云郎回去。后来紫云娶妻,结婚有期了,陈生怅然若失,写《贺新郎》赠给他说:“小酌荼蘼酿。喜今朝钗光钿影,灯前滉漾。隔着屏风喧笑语,报道雀翘初上,又悄把檀奴偷相。扑朔雌雄浑不辨,但临风私取春弓量。送尔去,揭鸳帐。〇六年孤馆相依傍。最难忘,红蕤枕畔,泪花轻飏。了尔一生花烛事,宛转妇随夫唱。努力做藁砧模样。只我罗衾浑似铁,拥桃笙难得纱窗亮。休为我,再惆怅。”这首词竟然流传人口,听到的人为之绝倒。
[张山来说:听说髯客在水绘园,每年索取俸禄三百多金。辟疆惊讶于太多,髯客说:“我不需要金子,只是用某郎陪伴我,一晚一金罢了!”但不知道是紫云、还是杨枝。]
合肥宗伯所宠爱的顾夫人,名叫媚,生性喜欢猫。有一只名叫乌员的猫,每天在花栏绣榻间徘徊抚玩,珍重的意思,超过掌上明珠。喂它精细的粮食和美味的鱼,吃得太饱而死。夫人惋惜抑郁好几天,甚至为此停止吃饭。宗伯特意用沉香木砍棺材埋葬它,请十二位女僧,建道场三天三夜。
[张山来说:这只猫享受太过,但不知道它善于捕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