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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虞初新志三

虞初新志卷二 柳敬亭传 太仓吴伟业梅村梅村文集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20–31 段

客咸震慑失次。生拜讫,索酒,诙啁谐笑,旁若无人者。左大惊,自以为得生晚也。居数日,左沉吟不乐,熟视生曰:“生揣我何念?”生曰:“得毋以亡卒入皖而杜将军不法治之乎?”左曰:“然。”生曰:“此非有君侯令,杜将军不敢以专也。生请衔命矣。”驰一骑入杜将军军中,斩数人,乃定。

译客人们都震惊恐惧,乱了方寸。书生拜谢完毕,索要酒喝,谈笑风生,旁若无人。左公大为惊讶,自认为得到书生太晚了。过了几天,左公心事重重,闷闷不乐,仔细端详书生说:“你猜我在想什么?”书生说:“莫非是因为逃兵进入皖地,而杜将军没有依法惩治他们吗?”左公说:“是的。”书生说:“如果没有您的命令,杜将军不敢擅自做主。请让我奉命前往吧。”书生骑快马进入杜将军的军营,斩杀了几个人,局势才安定下来。

左幕府多儒生,所为文檄,不甚中窾会。生故不知书,口画便宜辄合。左起卒伍,少孤贫,与母相失,请貤封,不能得其姓,泪承睫不止。生曰:“君侯不闻天子赐姓事乎?此吾说书中故实也。”大喜,立具奏。左武人,即以为知古今、识大体矣。

  阮司马怀宁,生旧识也,与左郄而新用事。生还南中,请左曰:“见阮云何?”左无文书,即令口报阮,以捐弃故嫌,图国事于司马也。生归,对如宁南旨,且约结还报。及闻坂矶筑城,则顿足曰:“此示西备,疑必起矣!”后果如其虑焉。

  左丧过龙江关,生祠哭已,有迎且拜、拜不肯起者,则其爱将陈秀也。秀尝有急,生活之。具为予言救秀状。始左病恚怒,而秀所犯重,且必死。生莫得榰梧,乃设之以事曰:“今日饮酒不乐,君侯有奇物玩好,请一观可乎?”左曰:“甚善。”出所画己像二,其一“关陇破贼图”也,揽镜自照,叹曰:“良玉,天下健儿也,而今衰!”指其次曰:“吾破贼后,将入山,此图所以志也。”见衲而杖者数童子,从其负瓢笠,且近,则秀也。生佯不省而徐睨为谁,左语之,且告其罪。生曰:“若负恩当死,顾君侯以亲信,即入山且令相从,而杀之,即此图为不全矣!”左颔之。其善用权谲,为人排患解纷率类此。

  初,生从武昌归,以客将新道军所来,朝贵皆倾动;顾自安旧节,起居故人无所改。逮江上之变,生所携及留军中者,亡散累千金,再贫困而意气自如。或问之,曰:“吾在盱眙市上时,夜寒藉束藁卧,屝履踵决,行雨雪中,窃不自料以至于此。今虽复落,尚足为生,且有吾技在,宁渠忧贫乎?”乃复来吴中,每被酒,常为人说故宁南时事,则欷歔洒泣。既在军中久,其所谈益习,而无聊不平之气无所用,益发之于书,故晚节尤进云o

  旧史氏曰:予从金陵识柳生。同时有杨生季蘅,故医也,亦客于左,奏摄武昌守,拜为真。左因强柳生以官,笑弗就也。杨今去官,仍故业,在南中亦纵横士,与予善。

  [张山来曰:戊申之冬,予于金陵友人席间与柳生同饮。予初不识柳生,询之同侪,或曰:“此即《梅村集》中所谓柳某者是也。”滑稽善谈,风生四座,惜未聆其说稗官家言为恨。今读此传,可以想见其掀髯鼓掌时也。] 汪十四传 钱塘徐士俊野君雁楼集

  汪十四者,新安人也,不详其名字。性慷慨激烈,善骑射,有燕赵之风。时游西蜀,蜀中山川险阻,多相聚为盗。凡经商往来于兹者,辄被劫掠。闻汪十四名,咸罗拜马前,愿作“护身符”。汪许之,遂与数百人俱,拥骑而行。闻山上嚆矢声,汪即弯弓相向,与箭锋相触,空中堕折。以故绿林甚畏之,秋毫不敢犯,商贾尽得数倍利。而白梃之徒日益贫困,心忮之,而莫可谁何也。

  无几时,汪慨然曰:“吾老矣!不思归计,徒挟一弓一矢之勇,跋履山川,向猿猱豺虎之地以博名高,非丈夫之所贵也!”因决计归。归则以田园自娱,绝不问户外事。而曩时往来川中者,尽被剽掠,山径不通。乃踉跄走新安,罗拜于门外曰:“愿乞壮士重过西川,使我辈弱者可强,贫者可富,俾啸聚之徒大不得志于我旅人也。壮士其许之乎?”是时汪十四雄心不死,遂许之曰“诺!”大笑出门,挟弓矢连骑而去。于是重山叠岭之间,复有汪之马迹焉。

  绿林闻之咸惊悸,谋所以胜汪者;告诸山川雷雨之神,当以汪十四之头陈列鼎俎。乃以骁骑数人,如商客装,杂于诸商之队而行。近贼巢,箭声飒沓来。汪正弯弓发矣,而后有一人,持利刃向弦际一挥,弦断矢落。汪忙迫无计,遂就擒。擒入山寨中,见贼党咸持金称贺,然犹意在往劫汪之护行者。暂置汪于空室,絷其手足,不得动。俟日晡,取汪十四头,陈之鼎俎,酬山川雷雨之神。

  汪忽瞪目,见一美人向汪笑曰:“汝诚豪杰,何就缚至此?”汪且愤且怜曰:“毋多言!汝能救我,则救之,娘子军不足为也!”美人曰:“我意如

译左良玉幕府中多儒生,所写的公文檄文,往往不能切中要害。柳生原本不通文墨,但口头陈述应对之策,却总是合乎时宜。左良玉出身行伍,幼年丧父,家境贫寒,与母亲失散,请求追封母亲时,竟不知其姓氏,泪水止不住地流下。柳生说:“您没听说过天子赐姓的事吗?这是我读过的史书中的典故。”左良玉大喜,立即具表上奏。左良玉是武人,因此认为柳生通晓古今、识大体。

阮大铖任怀宁司马,是柳生旧识,与左良玉有嫌隙,却新近掌权。柳生回到南中,问左良玉说:“见到阮大铖怎么说?”左良玉没有书面文书,就让柳生口头转告阮大铖,表示捐弃前嫌,在阮大铖处谋划国家大事。柳生归来,按照左良玉的意思回复,并约定结盟后回报。等到听说在坂矶筑城,柳生便跺脚说:“这是显示防备西方,嫌疑必定会引发事端!”后来果然如他所料。

左良玉的灵柩经过龙江关,柳生在祠堂哭祭完毕,有迎接且跪拜、不肯起身的人,就是他的爱将陈秀。陈秀曾遇紧急危难,柳生救了他。柳生详细地为我讲述救陈秀的情形。起初左良玉病中愤怒,而陈秀所犯之罪很重,且必死无疑。柳生无法直接支撑辩解,于是设事说:“今天饮酒不快乐,您有奇珍玩好之物,请让我看一看好吗?”左良玉说:“很好。”拿出自己画的画像两幅,其中一幅是“关陇破贼图”,左良玉揽镜自照,感叹说:“左良玉,天下的健儿,如今却衰老了!”指着另一幅说:“我破贼之后,将入山隐居,这幅图就是用来记录这个志向的。”画中见到几个穿着僧衣拄着拐杖的童子,背着葫芦戴着斗笠,走近一看,就是陈秀。柳生假装不认识,慢慢斜眼看是谁,左良玉告诉了他,并且告知陈秀的罪行。柳生说:“如果负恩该死,但您因为亲信,即使入山也让他跟随,如果杀了他,那么这幅图就不完整了!”左良玉点头同意。他善于运用权谋诡诈,为人排除患难、化解纷争,大抵都像这样。

起初,柳生从武昌归来,因为是客将新道军而来,朝廷权贵都为之震动;但他自安于旧日的节操,起居往来故人毫无改变。等到江上发生变故,柳生所携带及留在军中的财物,损失散失达千金之多,再次贫困,但意气依然自如。有人问他,他说:“我在盱眙集市上时,夜晚寒冷,借着一捆干草睡觉,鞋子磨破露出脚后跟,在雨雪中行走,私下里没料到自己能活到现在。如今虽然再次落魄,尚足以生存,况且我有技艺在身,难道会担忧贫穷吗?”于是又来到吴中,每当喝醉,常为人讲述旧日宁南侯(左良玉)的时事,便叹息流泪。既然在军中久了,他所谈论的内容更加熟习,而无聊不平之气无处发泄,越发寄托于文章,所以晚年文章尤其精进。

旧史氏说:我在金陵结识柳生。当时有杨生季蘅,原是医生,也客居左良玉幕府,奏请代理武昌守,被任命为真官。左良玉因此强逼柳生做官,柳生笑着不接受。杨生如今去官,仍操旧业,在南中也是纵横之士,与我交好。

[张山来说:戊申年冬天,我在金陵友人席间与柳生同饮。我起初不认识柳生,询问同辈,有人说:“这就是《梅村集》中所谓的柳某。”他滑稽善谈,谈笑风生,可惜没听他说稗官野史的话为恨。现在读这篇传记,可以想象他捋须鼓掌的样子。] 汪十四传 钱塘徐士俊野君雁楼集

汪十四,是新安人,不详其名。性格慷慨激烈,善于骑射,有燕赵之风。当时游历西蜀,蜀中山川险阻,多聚集为盗。凡是经商往来于此的人,往往被劫掠。听到汪十四的名声,都跪拜在马前,愿作“护身符”。汪十四答应他们,于是与数百人一起,骑马而行。听到山上响箭声,汪十四就弯弓相向,与箭锋相触,空中折断。因此绿林强盗很畏惧他,秋毫不敢侵犯,商贾都获得数倍利润。而持白梃的强盗日益贫困,心中嫉妒,却无可奈何。

不久,汪十四慨然说:“我老了!不想归计,徒然凭借一弓一矢之勇,跋涉山川,向猿猱豺虎之地以博取高名,这不是丈夫所看重的!”于是决计归乡。归乡后以田园自娱,绝不问户外之事。而过去往来川中的人,尽被剽掠,山径不通。于是踉跄走到新安,跪拜在门外说:“愿乞求壮士重过西川,使我们这些弱者变强,贫困者变富,让啸聚之徒在我们旅人中大大不得志。壮士答应吗?”这时汪十四雄心不死,于是答应说:“好!”大笑出门,挟弓矢连骑而去。于是重山叠岭之间,又有汪十四的马迹了。

绿林强盗听说后都惊悸,谋划战胜汪十四的方法;告诉山川雷雨之神,应当把汪十四的头陈列在鼎俎上。于是派几个骁勇的骑兵,伪装成商客,混杂在商队中行走。靠近贼巢,箭声飒沓而来。汪十四正要弯弓发射,而后有一人,持利刃向弓弦一挥,弦断矢落。汪十四忙迫无计,于是被擒。擒入山寨中,见贼党都持金称贺,但还意在往劫汪十四的护行者。暂时把汪十四放在空室,绑住手脚,不得动弹。等到日晡,取汪十四的头,陈列在鼎俎上,酬谢山川雷雨之神。

汪十四忽然瞪目,见一美人向汪十四笑说:“你确实是豪杰,为何被缚至此?”汪十四又愤又怜说:“不要多言!你能救我,就救我,娘子军不足为也!”美人说:“我意如

斯。但恐救汝之后,汝则如饥鹰怒龙,夭矫天外,而我凄然一身,徒婉转娇啼,作帐下之鬼,为之奈何?”汪曰:“不然。救其一,失其一,亦无策甚矣。吾行百万军中,空空如下天状,况区区贼奴,何足当吾前锋哉!”因相对慷慨激烈。美人即以佩刀断其缚而出之。汪不遑起谢,见舍旁有刀剑弓矢,悉挟以行。左挈美人,右持器械,间行数百步,遇一骑甚骏,遂并坐其上。贼人闻之,疾驱而前。汪厉声曰:“来,来!吾射汝!”应弦而倒。连发数十矢,应弦倒者凡数十人。贼人终已无可奈何,纵之去。

译这倒罢了。只是担心救了你之后,你便像饥饿的鹰、愤怒的龙一样,在天空矫健地飞翔,而我却孤零零地一人,只能凄惨地婉转啼哭,成为帐下的鬼魂,这该怎么办呢?”汪说:“不是这样。救了一个,失去了一个,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我在百万军队中穿行,如同从天而降一般,何况区区几个贼奴,哪里值得做我的前锋呢!”于是两人相对慷慨激昂。美人随即用佩刀割断捆绑他的绳索,将他救出来。汪来不及起身道谢,看见屋舍旁边有刀剑弓矢,便全部携带着同行。左手牵着美人,右手拿着兵器,从小路走了几百步,遇到一匹非常健壮的马,于是两人一起骑在上面。贼人听说后,快马加鞭追来。汪大声喝道:“来,来!我射你们!”箭一发出,贼人便倒下。接连射出几十支箭,随着弦声倒下的人共有几十个。贼人最终无可奈何,只好放他们离去。

汪从马上问美人姓名。美人泣曰:“吾宦女也。父为兰省给事中,现居京国。今年携眷属至京,被劫,妾之老母及诸婢子尽杀,独留妾一人,凌逼蹂践,不堪言状。妾之所以不死者,必欲一见严君,可以无恨;又私念世间或有大豪杰能拔入虎穴者,故踌躇至今。今遇明公,得一拜严君,妾乃知死所矣!”汪曰:“某之重生,皆卿所赐,京华虽辽远,当担簦杖策卫汝以行。”于是陆行从车,水行从舟,奔走数千里,同起居饮食者非一日,略无相狎之意,竟以女归其尊人,即从京国返新安终老焉。老且死,里人壮其生平奇节,立庙以祀,称为“汪十四相公庙”。有祷辄应,春秋歌舞以乐之,血食至今不衰。

  [张山来曰:吾乡有此异人,大足为新安生色。而文之夭矫奇恣,尤堪与汪十四相副也。] 武风子传 桐城方亨咸邵村邵村杂记

  武风子者,滇南之武定州人也,名恬。先世以军功官于卫。恬以胄子,少学书,已弃弗学。性好闲,不谋荣利。嗜酒,日唯谋醉,箪瓢屡空,晏如也。凡游艺杂技,过目即知之。

  滇多产细竹,坚实可为箸。武生以火绘其上,作禽鱼花鸟、山水人物、城门楼阁,精夺鬼工。人奇之,每得其双筹,争购钱数百。于是武生之交戚贫者,因以为利。生顾未尝售也,颇自矜重,一箸成,辄把玩不释,保护如头目。或醉后痛哭,悉焚之,醒复悔,悔而复作。然靳不轻与人。好事者每瞷其谋醉时,置酒招之,造必尽欢。酒酣,以火与箸杂陈于前而不言。生攘臂起,顷刻完数十筹,挥手不顾也。或于酒中以箸相属,则怒,拂衣出,终身不与之见。或遇贫士及释道者流,告以困穷,辄忻然为之,虽累百不倦。于是滇之士夫或相馈遗,皆以武生箸为重。王公大人游于滇者,不得武生箸即不光。

  生固落落儒生耳,未尝以“风子”名。丁亥之岁,流贼从蜀败奔,假号于滇,滇士民慴于威,披靡以从。生独匿深菁中不出。贼于民间见其箸,异之,遍召不得,因悬赏索之。或告曰:“曷出以图富贵?”生大笑曰:“我岂作奇技淫巧以悦贼者耶?”侦者闻于贼,系以来。至则白眼仰天,喑无一语。贼命作箸,列金帛于前,设醇醪于右以诱之,不应;陈刀锯以恐之,亦不应。贼怒,挥斩之。缚至市曹,而神色自如,终无一语。时贼帅有侍侧者曰:“腐鼠何足膏斧钺?曷纵之?徐徐当自逞其技也。”释之,而生自此病矣。披发佯狂,垢形秽语,日歌哭行市中,夜逐犬豕与处,人遂皆呼“武风子、武风子”云。

  及王师定滇,风子病少瘥,亦稍稍为人作箸以谋醉,人重之逾常时。安定守某者,受贵人属,召为之,不应。守怒,挞之于庭,血流体溃,终不应。自此风子之踪迹无定矣,或琳宫梵舍,或市肆田家,往必数日留,留必作数十箸以谋醉。然出入无时,于是其箸可得而不可得矣。

  余尝见其箸作“凌烟阁功臣图”者,箸粗仅及绳,而旌旗铠杖、侍从卫列,无不毕具;至褒公、鄂公,英姿毛发,道子传神,莫或过之。其画细如丝,深绀色,入竹分余如镂。武定太守顾舆山为余言:其作箸时,削炭如笔数十,置烈火中,酒满壶于旁,伺炭末红若锥,左执箸,右执炭,肃肃有声,如蚕食叶,快若风雨,且饮且作。壶干即止,益之复作。饮不用杯杓,以口就壶,不择酒。期醉,醉则伏火而卧,或哭或歌,或说《论语》经书,多奇解。及醒而问之,则他呓语以对。或正作时,酒未尽,忽不知其所往,逾数十日或数月复来,复卒成之。其状貌如中人,年近六十余,拜揖跪起无异,唯与之语,则风子矣。舆山曾作《武异人歌》赠之,故时往还也。但所绘故事,多稗官杂剧,有规以不雅驯者,笑而不答,亦终不易。或曰:“非病风者也,狂人也。”或曰:“共有道者欤?不然,何富贵不淫,威武不屈耶?”余于是作《武风子传》。

  [张山来曰:武生岂真风子耶?不过如昔人饮醇近妇,以寄其牢骚抑郁之态,宜其箸之不轻作也

译汪从马上询问美人的姓名。美人哭泣着说:“我是官宦人家的女子。父亲是兰省给事中,现在居住在京城。今年带着家眷来到京城,遭遇抢劫,我的老母亲和众婢女都被杀害,只留下我一人,遭受凌辱逼迫践踏,惨状不堪言说。我之所以不死,是一定要再见父亲一面,这样才没有遗憾;又私下想着世间或许有大豪杰能深入虎穴救人,所以犹豫至今。如今遇到您,得以拜见父亲,我便知道死在哪里了!”汪说:“我的重生,都是您赐予的,京城虽然遥远,我应当担着伞、拄着杖护卫您前往。”于是陆路跟随车马,水路跟随船只,奔走数千里,同起居饮食不止一日,汪略无狎昵之意,最终将女子送还给她父亲,随即从京城返回新安终老。年老将死时,乡人壮其生平奇节,立庙祭祀,称为“汪十四相公庙”。有祈祷就灵验,春秋两季歌舞取乐,血食祭祀至今不衰。

[张山来评论:我的家乡有这样一位奇人,大大为新安增色。而文章夭矫奇恣的风格,尤其能与汪十四相称。]

武风子传 桐城方亨咸邵村《邵村杂记》

武风子是滇南武定州人,名叫恬。祖先因军功在卫所任职。恬作为官宦子弟,小时候学习书法,后来放弃不学了。他生性喜欢清闲,不谋求荣华利禄。嗜好饮酒,每天只图喝醉,箪瓢常常空着,却安然自若。凡是游艺杂技,过目就能知晓。

滇地多产细竹,坚实可以做筷子。武生用火烧画在竹子上,制作禽鱼花鸟、山水人物、城门楼阁,精巧得胜过鬼工。人们觉得神奇,每次得到他的一对筷子,争相出几百钱购买。于是武生交往的亲戚中贫穷的人,借此获利。武生却未曾出售,颇为自珍自重,一双筷子做成,就拿着把玩不放,保护得像头目一样。有时醉后痛哭,全部烧掉,醒来又后悔,后悔后又再做。然而吝惜不轻易给人。好事的人常常窥探他谋醉的时候,置酒招他,去必定尽情欢乐。酒酣时,把火和筷子杂乱陈放在面前而不说话。武生卷起袖子起身,顷刻间完成几十双筷子,挥手不顾。有时在酒席间用筷子相赠,他就发怒,拂衣而出,终身不再相见。有时遇到贫士以及僧道之类的人,告诉他们困穷,就欣然为他们制作,即使成百双也不疲倦。于是滇地的士大夫互相馈赠,都以武生的筷子为贵重。王公大人游历滇地的,得不到武生的筷子就不光彩。

武生本来是落落寡合的儒生,未曾以“风子”为名。丁亥年,流贼从蜀地败逃奔窜,在滇地假称名号,滇地士民慑于威势,披靡顺从。武生独自隐藏在深菁中不出。贼人在民间看到他的筷子,觉得奇异,遍寻不得,于是悬赏搜求。有人劝告说:“何不拿出来谋求富贵?”武生大笑说:“我难道会做奇技淫巧来取悦贼人吗?”侦探的人报告给贼人,把他捆绑带来。到了之后,他白眼仰天,哑然无一语。贼人命令他做筷子,把金银布帛陈列在前面,把美酒设在右边来引诱他,他不答应;陈列刀锯来恐吓他,他也不答应。贼人发怒,挥刀斩他。绑到市曹,而神色自如,始终无一语。当时贼帅有侍从在旁边说:“腐鼠何足玷污斧钺?何不释放他?慢慢他会自己施展技艺。”释放了他,而武生从此病了。披头散发假装疯狂,污垢形体秽语,白天在市中歌哭行走,夜晚追逐犬豕与之共处,人们于是都叫他“武风子、武风子”。

等到王师平定滇地,武风子病稍愈,也渐渐为人做筷子来谋醉,人们看重他超过平常时候。安定守某,受贵人嘱托,召他制作,他不答应。太守发怒,在庭中鞭打他,血流体溃,始终不答应。从此武风子的踪迹无定,有时在琳宫梵舍,有时在市肆田家,去必定停留数日,停留必定做几十双筷子来谋醉。然而出入无时,于是他的筷子可得而不可得。

我曾经见过他做的“凌烟阁功臣图”筷子,筷子粗仅及绳,而旌旗铠杖、侍从卫列,无不齐全;至于褒公、鄂公,英姿毛发,吴道子传神,也没有超过他的。他的画细如丝,深绀色,入竹分余如镂刻。武定太守顾舆山对我说:他做筷子时,削炭如笔数十支,放在烈火中,酒满壶在旁边,等待炭末红如锥,左手拿筷子,右手拿炭,肃肃有声,如蚕食叶,快如风雨,且饮且作。壶干就停止,添酒又做。饮酒不用杯杓,以口就壶,不择酒。期醉,醉就伏火而卧,或哭或歌,或说《论语》经书,多有奇解。等到醒来问他,就用其他呓语回答。有时正做时,酒未尽,忽然不知其所往,过了几十天或几个月才回来,又最终完成。他的状貌如常人,年近六十余,拜揖跪起无异,只与他说话,就是风子了。顾舆山曾作《武异人歌》赠他,所以时常往来。但他所绘故事,多稗官杂剧,有人规劝他不雅驯,他笑而不答,也始终不改变。有人说:“不是病风的人,是狂人。”有人说:“是有道的人吗?不然,为何富贵不淫,威武不屈呢?”我于是作《武风子传》。

[张山来评论:武生难道是真正的风子吗?不过像古人饮醇近妇,来寄托其牢骚抑郁之态,适宜他的筷子不轻易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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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邵村先生与先君同年,余幼时曾一聆謦欬。癸亥冬,瓜洲梁子存斋以此传录寄。未几,而何省斋年伯又以刻本邮示。益信奇文欣赏,自有同心也。] 记老神仙事 方亨咸邵村邵村杂记

译邵村先生与家父是同一年考中的进士,我小时候曾有幸听过他的谈吐。癸亥年冬天,瓜洲的梁子存斋将这篇传记抄录寄来。没过多久,何省斋年伯又将刻印的本子邮寄给我看。更加确信奇异的文字值得欣赏,自然会有志同道合的人。] 记老神仙事 方亨咸邵村邵村杂记

蜀中刘文季为余言,昔献贼中有所谓“老神仙”者,事甚怪,能生已死之人,续已断之肢与骨,贼众敬如神明焉。其初被掳时,将杀之,——贼掳人,不即杀,审其人,凡一技一艺者皆得免。——神仙比能以泥塑像获免,贼中遂以“塑匠”呼之。

  一日,塑匠涤大釜沃水,析屋为薪燎之。水沸,沸凡数,以一榜左右搅成膏。贼众骇,争相传。献贼闻,谓妖人,又将杀之。塑匠曰:“愿一言以死:王不欲成大事耶?何故杀异士?”献贼异而问之,曰:“臣有异术,能生人。此膏乃仙授,或刀斧,或榜掠,受重创者,臣能顷刻完好。”献贼即榜一人,试之,立验。献贼残忍,日杀人,劓刖人,至笞掠无算。笞凡数百,血肉糜溃,气息仅属者,付塑匠,以白水膏傅之,无不生,且立刻杖而行。军中争趋之,馈遗饮食无虚日,以是衣食囊橐渐充矣。

  献贼有爱将某者,攻城,为飞炮所中,去其颏,奄奄一息矣。塑匠曰:“易与耳!”即生割一人颏,按之,傅以膏,一日而苏,饮噉如未割也。时孙可望在贼为监军,夜被酒,杀一嬖妾。旦行三十里,醒而悔之。道遇塑匠,笑问曰:“监军夜来未醉耶?何有不豫色然?”可望告以故。塑匠曰:“监军果念其人乎?吾当回马觅之。”可望曰:“唉!起营时,尸不知何在,想为犬豕啖矣,何从觅?”塑匠曰:“监军若令我觅,何物犬豕,敢啖贵人乎?”可望曰:“鼠子绐我!汝欲逃耶?我当遣介士押汝觅!”塑匠笑曰:“何处觅?觅何能得?”可望怒曰:“汝何戏我?”塑匠指道旁舁一毡橐曰:“何需觅,即此是也!”可望曰:“已朽之骨,何舁之?”塑匠笑谓:“监军曷启之?”可望下马解毡,则星眸宛转,厌厌如带雨梨花,帐中之魂已返矣。

  可望喜噪,一军皆惊。闻于献贼,献曰:“此神仙也,当封之。”口封恐众未知,时营大泽中,下令军中人备一几,以次日集广原。是时贼数十万,令以数十万几累之,择累之最高者谓“拜仙台”。于是衣塑匠以深衣,巾以纶巾,方履丝绦。塑匠身高六尺,广颡阔面,大有须,望之如世所绘社神者然。命之升台,台高且危,塑匠怯不欲登。献贼令军士各持弓矢,引满以向之,曰:“不登,即射!”塑匠不得已,及其半,惴慄惶惧,而万矢拟之如的,不敢止,勉登其上。献贼令三军释弓矢,罗拜其下,呼“老神仙”者三。于时声震天地。自此不复呼“塑匠”,而皆曰“老神仙”矣。

  老神仙亦自此不轻试其术。有渠贼某者,战败伤足,胫骨已折,所不断者,皮仅寸耳。求老神仙治,辞以不易。某哀号宛转,盛陈金帛以请。老神仙挥之曰:“此身外物,吾无需。虽然,吾不忍将军之创也。吾无子,将军能养我乎?”某指天而誓,愿终身父事之。老神仙从容解所佩囊,出小锯,锯断其足上下各寸许,取生人胫,度其分寸以接之,傅以药,不数日而愈。自此贼中凡求其药者,皆不敢侈馈遗,争投身为养子矣。

  献贼有幸婢曰“老脚”者,美而慧,善书画,脚不甚纤,因名。凡贼中移会侦发文字皆所掌,献贼嬖之。燕处有所思,老脚见其独坐,私往侍之。贼不知为老脚也,疑旁人伺,以所佩刀反手击之,中其腰,折骨剸腹,出肠而死。献贼省之,悔恨惋痛,急召老神仙。老神仙曰:“已死,不能救。”献贼骂曰:“老狡!监军妾不亦已死者乎?汝不能救,当杀汝以殉!”老神仙逡巡曰:“需时日乃可。”献贼急欲其生,限三日。老神仙请期三七。比以酒合药灌之,一七喉间即格格有声。老神仙贺曰:“可救矣,七日当复。”因取水润其肠,纳腹中,引针缝之,傅以药,夹以木板,约以绳,果七日而老脚步履如常时。

  及献贼死,贼众溃,从蜀奔滇。生平素德于老神仙者,卫之来滇。永历至,贼众多为伪王侯。老神仙啸傲王侯间,拥厚资,辟室城东隅,累石成山,凿井为池,旁植花木,畜朱鱼数百头。客至浮白,呼鱼出水以娱,醉则高歌而卧,不顾

译蜀地的刘文季对我说,从前张献忠的贼军中有一个被称为“老神仙”的人,事情非常怪异,他能起死回生,接续断掉的肢体和骨头,贼众把他敬奉得像神明一样。他刚被俘虏时,将要被杀——贼人抓人,不立即杀,先审问那人,凡有一技一艺的人都能免死——老神仙凭借捏泥塑像的技艺得以免死,贼军中于是称他为“塑匠”。

一天,塑匠清洗大锅注入水,拆下房屋做柴火烧水。水沸腾后,反复沸腾数次,用木棒左右搅拌成膏状。贼众感到惊骇,争相传告。张献忠听说后,认为他是妖人,又要杀他。塑匠说:“请允许我说一句话再死:大王不想成就大事吗?为什么要杀奇异之士?”张献忠感到诧异并问他,塑匠说:“我有特异的本领,能让人起死回生。这膏药是仙人传授的,无论是刀斧砍伤,还是鞭打拷掠,受重伤的人,我能在顷刻间让他完好如初。”张献忠立刻鞭打一个人来试验,立刻应验。张献忠残忍,每天杀人,割鼻子断脚,至于鞭打拷掠没有计数。鞭打几百下,血肉糜烂溃烂,气息仅存的人,交给塑匠,用白水膏敷上,没有不活过来的,而且立刻能拄着拐杖行走。军中争相趋附他,赠送饮食没有一天间断,因此他的衣食钱袋渐渐充实了。

张献忠有个宠爱的将领某人,攻城时,被飞炮击中,下巴被削去,奄奄一息了。塑匠说:“容易办!”立刻活生生割下一个人的下巴,按上去,敷上膏药,一天后那人苏醒,饮食像没被割过一样。当时孙可望在贼军中担任监军,夜里喝醉了,杀了一个宠妾。早上行军三十里,酒醒后后悔。路上遇到塑匠,笑着问说:“监军夜里没醉吗?为什么有不舒服的样子?”孙可望把原因告诉了他。塑匠说:“监军真的想念那个人吗?我应当回去找她。”孙可望说:“唉!起营时,尸体不知在哪里,大概被狗猪吃掉了,从哪里找?”塑匠说:“监军如果让我找,什么狗猪,敢吃贵人呢?”孙可望说:“你这小子骗我!你想逃跑吗?我应当派精锐士兵押着你去找!”塑匠笑着说:“去哪里找?找了怎么能得到?”孙可望怒说:“你为什么戏弄我?”塑匠指着路旁抬着一个毡袋说:“何须去找,就是这里!”孙可望说:“已经腐朽的骨头,为什么抬着?”塑匠笑着说:“监军何不打开看看?”孙可望下马解开毡袋,只见那双明亮的眼睛宛转顾盼,虚弱得像带雨的梨花,帐中的魂魄已经回来了。

孙可望欢喜喧闹,全军都震惊。消息传到张献忠那里,张献忠说:“这是神仙啊,应当封赏他。”口头封赏恐怕众人不知道,当时军营在广阔的水泽中,下令军中每个人准备一张几案,第二天聚集在广阔的平原上。这时贼军有几十万,命令用几十万的几案堆叠起来,选择堆得最高的称为“拜仙台”。于是给塑匠穿上深衣,戴上纶巾,穿着方头鞋系着丝带。塑匠身高六尺,额头宽阔,脸面宽大,胡须浓密,看上去像世间所画的社神那样。命令他登上台,台高而且危险,塑匠害怕不想登。张献忠命令军士各持弓箭,拉满弓对准他,说:“不登,就射!”塑匠不得已,到了半路,恐惧战栗,而万箭对准他像靶子一样,不敢停下,勉强登上上面。张献忠命令三军放下弓箭,罗列跪拜在下面,呼喊“老神仙”三次。这时声音震动天地。从此不再称“塑匠”,而都叫“老神仙”了。

老神仙也从此不轻易试验他的法术。有个渠帅某人,战败伤了脚,胫骨已经折断,不断的地方,皮只有一寸。请求老神仙治疗,老神仙以不容易为由推辞。某人哀号辗转,大量陈设金银布帛来请求。老神仙挥手说:“这是身外之物,我不需要。虽然如此,我不忍心将军受创。我没有儿子,将军能供养我吗?”某人指天发誓,愿意终身像对待父亲一样侍奉他。老神仙从容解开所佩带的袋子,拿出小锯,锯断他脚上下各一寸左右,取活人的胫骨,量好分寸接上去,敷上药,没几天就好了。从此贼军中凡是求他药的人,都不敢多送馈赠,争相投身做养子了。

张献忠有个宠婢叫“老脚”的,美丽而聪慧,擅长书画,脚不是很纤细,因此得名。凡是贼军中移文会合、侦查发现的文字都由她掌管,张献忠宠爱她。闲处有所思考,老脚见他独自坐着,私下前往侍奉。张献忠不知道是老脚,怀疑旁人在窥伺,用所佩带的刀反手打她,击中腰部,折断骨头割破腹部,肠子流出而死。张献忠醒悟过来,悔恨惋惜悲痛,急忙召老神仙。老神仙说:“已经死了,不能救。”张献忠骂说:“老狡猾!监军的妾不也是已经死了吗?你不能救,应当杀你殉葬!”老神仙犹豫说:“需要时间才行。”张献忠急切想让她活,限定三天。老神仙请求期限三七二十一天。等到用酒混合药灌下去,一个七天喉咙间就有格格的声音。老神仙祝贺说:“可以救了,七天应当恢复。”于是取水润湿她的肠子,纳入腹中,引针缝合,敷上药,夹上木板,用绳子捆扎,果然七天后老脚步行像平常一样。

等到张献忠死了,贼众溃散,从蜀地逃往云南。生平一向感激老神仙恩德的人,护卫他来到云南。永历帝到了,贼众多被封为伪王侯。老神仙在王侯间啸傲自得,拥有丰厚的资财,在城东角开辟居室,堆石头成山,凿井为池,旁边种植花木,养了几百条红鱼。客人来了举杯痛饮,叫鱼出水来娱乐,醉了就高歌而卧,不顾其他。

也。

  迄永历奔缅甸,老神仙从之行。及腾越,居常向空咄咄,若有所诉。一日谓文季曰:“吾老矣,将奈何?”文季曰:“等死耳,公何惜?但公之异术素靳不与人,致绝其传,是可惜!”老神仙曰:“吾非靳也,吾师授我时有戒也。”因讯其所授之由,曰:“某陈姓,河南邓州人,名家子。少尝入乡塾,性不乐章句。塾侧有塑神佛者,时就与嬉。塾师时扑责之,归而父母复责以不学。不能耐,遂出亡,怅怅无所适,因祷于关帝,得一签,云:『他日王侯却并肩』。自顾一丧家子,何得并肩王侯哉?然神不诬我,与王侯并肩者唯仙人,素闻终南山多隐仙,愿往从之。穷登涉,忍饥寒,遍访无可从者。一日至山后,遥望绝壁上有洞,人出入。因拔荆棘,踞峥岩,达于洞,见一道者坐石上,翛然异凡人。余幸曰:『此吾师也!』因长跪以请。道者不顾,拂袖归洞,余不敢入,即洞口稽首而已。如是者三日,忽一童子持一物示余曰:『师食尔!』状如糕,色白,方仅二寸,味甘如饴。食之,遂不复饥。余窃喜,益信。拜求至七日,道者忽出,问余曰:『痴子,汝欲何为?』余告以求仙。道者哂曰:『去!汝非此中人,何自苦为?』余自念无所归,唯投崖死耳,涕泣以求。已而道者曰:『吾念汝诚,有书一卷授汝,资一生衣食。好为之,勿轻泄,泄则雷击也。速去,毋久留,徒饱虎狼耳!』余得书惊喜,仓皇下山;省之,皆禁方也,可三十页。道延安,人争传某巡抚者有爱女戏鞦迁伤足,骨出于外,医莫能疗,募能疗者,金二百,骡一匹。余往应募,依方试之,果瘥。余于是囊金乘骡归。吾父怒出亡,且疑多金,是时贼已起,谓余必从不义,首于官,将置之法。余族兄孝廉某,白无辜,出狱。讯其故,因出书。余父闻余出,持大杖奔族兄家。余族兄反覆解喻,不信,并陈书以实。余父愈怒,裂书火之。族兄从火中夺得,仅四页。余急怀而逃。今之所用者,皆烬余之四页耳。年久,其四页者亦不知往矣。”

译罢了。

直到永历皇帝逃往缅甸,老神仙跟随他同行。到达腾越后,老神仙常常对着天空愤愤不平,好像有什么冤屈要诉说。有一天他对文季说:“我老了,该怎么办呢?”文季说:“不过是等死罢了,您何必吝惜?只是您的奇异医术向来吝啬不肯传授给别人,导致断绝了传承,这才是可惜的!”老神仙说:“我不是吝啬,而是我的师父传授给我时有告诫。”于是询问他受传的缘由,老神仙说:“我姓陈,河南邓州人,出身名门。年少时曾进入乡间私塾读书,性格不喜欢吟诗作赋。私塾旁边有个塑神佛的人,我就时常和他玩耍。私塾老师时常鞭打责罚我,回家后父母又责备我不学习。无法忍受,于是离家出走,惆怅迷茫不知去哪里,便在关帝庙祈祷,求得一签,上面写着:‘他日王侯却并肩’。自己想想,一个无家可归的浪子,怎么能和王侯并肩呢?然而神明不会欺骗我,能与王侯并肩的只有仙人,素来听说终南山有很多隐居的仙人,愿意前往跟随他们。翻山越岭,忍受饥寒,遍访却找不到可以跟随的人。一天走到山后,远远望见绝壁上有洞穴,有人进出。于是拨开荆棘,攀爬险峻的岩石,到达洞穴,看见一位道士坐在石头上,潇洒脱俗,不同于凡人。我庆幸地说:‘这就是我的师父了!’于是长跪请求。道士不理睬,拂袖回到洞中,我不敢进入,只是在洞口叩头罢了。像这样过了三天,忽然一个小童子拿着一样东西给我看,说:‘师父让你吃!’形状像糕点,颜色白,方形只有两寸,味道甜如糖浆。吃了之后,就不再感到饥饿。我暗自高兴,更加相信。拜求到了第七天,道士忽然出来,问我:‘痴子,你想做什么?’我告诉他是想求仙。道士嘲笑说:‘走!你不是这里的人,何必自讨苦吃?’我自忖无处可归,只有跳崖一死,于是哭着请求。过了一会儿,道士说:‘我念你诚心,有一卷书传授给你,足够你一生的衣食。好好去做,不要轻易泄露,泄露就会遭雷击。快走,不要久留,白白喂了虎狼罢了!’我得到书又惊又喜,匆忙下山;查看书的内容,都是禁用的秘方,大约三十页。道经延安,人们争相传颂某巡抚有个爱女荡秋千时伤了脚,骨头露在外面,医生无法治疗,招募能治疗的人,赏金二百两,骡子一匹。我前去应征,依照方子尝试治疗,果然痊愈。我于是带着金子骑着骡子回家。我的父亲因为愤怒而出逃,又怀疑我钱财太多,当时盗贼已经兴起,认为我一定跟从了不义之人,向官府告发,要将我定罪。我的族兄孝廉某某,辩白我无罪,使我出狱。询问原因,于是拿出书来。我的父亲听说我出来,拿着大棒跑到族兄家。族兄反复解释说明,他不相信,于是拿出书来证实。我的父亲更加愤怒,撕碎书并烧掉。族兄从火中抢出来,只剩下四页。我急忙揣着逃跑。现在所使用的,都是烧剩的那四页罢了。年代久远,那四页也不知去向。”

其自述如此。居无何,以疾死。呜呼!不龟手药一也,一以封侯,一不免于洴澼絖,顾所用异耳。向使老神仙能体父志,不陷于贼,挟此术游当世,卢扁、华陀不得专于前矣。惜其狃于货利,遂安神仙之名,而终以贼死。虽然,人之遇仙与不遇仙,唯视福德之厚薄。老神仙得其书而不能全,其福可知矣。尝见稗官所志侯元者,樵山遇老人,授兵法,卒以作贼戮其身,事颇类此。常怪仙人不得其人,即秘其传可也,何往往传非其人以致戕害,仙亦何忍哉!且终南道者亦未必真仙,闻其膏乃以处子阴户油炼之,火光满室,焰升屋梁,光息而膏成,此岂仙人救人之方乎?《本草》以多用虫鱼,致迟上升十年,况杀人以救人,不独一人,且数百人。是老神仙者,则亦始终一贼而已。

  [张山来曰:仙家有禁方而不以传世,则禁方徒虚设耳。若以杀人救人为过,何不去此种类,而止有金石草木之药乎?乃计不出此,而往往传非其人以致遗累,是亦授受之未善也。] 瑶宫花史小传 长洲尤侗展成西堂杂俎

  岁癸未,予读书王氏如武园,偶为扶鸾之戏,得遇瑶宫花史。云花史何氏,小名月儿,明初山阳富家女也。年十六,独在花下摘花,为一书生所调,父母怒而谪之,遂赴水死。王母怜其幼敏,录为散花仙史,此掌文真人唐孙过庭告予云。初降坛,作诗云:“片片落英飞羽客,翩翩独向风前立。缓行徐过小桥东,只恐舂衫香汗湿。”其标韵如此。

  花史年少,放诞风流,既为情死,眉黛间常有恨色。性善谐谑,既与予狎暱,嘲戏百出,一座閧堂。间以微词挑之,辄不对,或乱以他语,久而怃然,不知情之一往而深也。寒夜尝与予联句云:“树头落叶舞天衣,萧瑟风篁吟露唏。青火半消残月继,黄钟初罢晓星稀。新寒剪到罗帷急,愁泪弹来香息微。消遣夜深唯有梦,巫山携得片云归。”

  自后相对,多作断肠哀怨之语。予戏以尺素贻之,是夜遂梦花史冉冉而来。年可十八、九,头上百花髻,戴芙蓉冠,插瑟瑟钿朵,著金缕单丝锦縠,银泥五晕罗裙,鸳鸯袜,五色云霞履。妆束雅淡,神姿艳发,顾盼妩媚,不可描画,搴帷微笑,若欲有言。予胸次忽为一物填压,又似鬼手来捉人臂,惊呼而觉,但见残红明灭,纸窗风声条条,若有弹指而泣者。诘朝问之,云:“吾夜间到君床头两次,君为五脏神所守,觉则退耳。”予问:“五脏神谁何?”花史云:“凡人一身,皆有神守:耳目手足,有神外守;五脏魂魄,有神内守。有缘者神与之亲,无缘者神不与之亲。吾与子情深矣,奈三生石上无一笑缘何!”因泣下唏嘘。

  既而言楚江事。楚江,一花史侍儿也,与幼婢小红皆端丽明慧,日侍香案。花史云:“楚江前世与君为邻,两情眷眷不遂,病死。君作一柬,焚告楚江云:『三生如不断,愿结未来缘。』君举孝廉,亦早逝。迄今二十年,可续前盟矣。”遂请于王母,许于甲申二月降生赵地,赐以玉珰一事,翠凤履一双。花史赋《鹧鸪天》词送之,云:“整束簪环下碧霄,教人肠断《念奴娇》。曲房空剩残香粉,独对潇湘忆翠翘。寻别话,酌清醪,盈盈徐送小红桥。从今不伴烟霞客,爱向风前斗柳腰。”

  楚江和云:“朝餐风露暮凌霄,不羡金门贮阿娇。却恨柳丝牵月线,强移花色点云翘。情犹恋,意如醪,依依不舍旧蓝桥。东君可许归相伴,暂向尘封学楚腰。”

  然自楚江下世,花史意致黯然,不复如前日欢洽矣。王母闻其以腴词赠答,切责之,命游神巡察,不许私至,且曰:“尤生不患才少,花儿独患情多。倘涉幽期,恐有山魈木魅之疑也。”自尔踪迹遂绝。予尝览《杜兰香传》,乃湘江三岁女子,为阿母青童携去,后驾钿车诣包山张硕,言本为君作妻,以年命未合,小乖,太岁东方卯,当还求君。此与楚江事绝类。而予沦落不偶,无室家之乐,幽婚如梦,忽忽忘之。然每策蹇往来邯郸道上,秦楼日出,游女如云,恍然若有所遇,

译他自述的情况就是这样。没过多久,他因病去世。唉!防止手冻裂的药方是一样的,有人凭它封侯,有人却免不了漂洗丝絮的劳役,只是使用的途径不同罢了。假使老神仙能体谅父亲的志向,不陷入贼寇的境地,带着这门技艺在当世游历,卢医、扁鹊、华佗也不能独占前人的美名了。可惜他拘泥于货利,于是安于神仙的名号,最终却因贼寇而死。虽然如此,人能否遇到仙人,只看福德的厚薄。老神仙得到了这本书却不能保全,他的福分可以想见了。曾经看到野史记载的侯元,在山中砍柴时遇到老人,传授兵法,最终因作贼而被杀,事情与此颇为相似。常奇怪仙人如果没遇到合适的人,即使保密不传也可以,为什么往往传给不合适的人以致招致祸害,仙人也太残忍了吧!况且终南山的道士也未必是真仙,听说他的药膏是用处女阴户的油炼制的,火光充满房间,火焰升到屋梁,火光熄灭药膏就炼成了,这难道是仙人救人的方法吗?《本草》说多用虫鱼类药物,会导致升仙推迟十年,何况杀人来救人,不止一人,而是数百人。这位老神仙,从头到尾也不过是个贼罢了。

[张山来说:仙家有禁方却不传给世人,那么禁方就只是空设罢了。如果认为杀人来救人是过错,为什么不除去这类人,而只保留金石草木类的药物呢?既然想不出这个办法,却往往传给不合适的人以致留下祸患,这也是传授方法不够完善啊。] 瑶宫花史小传 长洲尤侗展成西堂杂俎

癸未年,我在王氏如武园读书,偶然玩起扶乩的游戏,得以遇见瑶宫花史。说花史姓何,小名月儿,是明朝初年山阳富家的女儿。十六岁时,独自在花下摘花,被一个书生调戏,父母愤怒地责罚她,于是投水自尽。王母怜悯她年轻聪慧,收录她为散花仙史,这是掌文真人唐孙过庭告诉我的。刚降临乩坛时,作诗说:“片片落花飞舞如羽客,翩翩独自迎风站立。缓步徐行经过小桥东,只怕春衫被香汗浸湿。”她的标格韵致就是这样。

花史年轻,放荡风流,既然为情而死,眉黛间常带有恨意。性格善于诙谐戏谑,既然与我亲近,嘲笑戏弄层出不穷,满座哄堂大笑。偶尔用含蓄的词句挑逗她,她总是不回答,或者用其他话语扰乱,时间久了怅然若失,不知道情的执着竟然如此深切。寒夜曾与我联句说:“树头落叶飞舞如天衣,萧瑟风竹吟唱露唏。青火半消残月继,黄钟初罢晓星稀。新寒剪到罗帷急,愁泪弹来香息微。消遣夜深唯有梦,巫山携得片云归。”

此后相对,多说断肠哀怨的话语。我戏谑地给她一尺素绢,当晚就梦见花史缓缓而来。年纪大约十八九岁,头上梳着百花髻,戴着芙蓉冠,插着瑟瑟钿朵,穿着金缕单丝锦縠,银泥五晕罗裙,鸳鸯袜,五色云霞履。妆束雅致清淡,神姿艳丽焕发,顾盼妩媚,不可描画,掀开帷帐微笑,似乎有话要说。我胸口忽然被一物填压,又似鬼手来捉人臂,惊呼醒来,只见残红明灭,纸窗风声条条,似乎有弹指哭泣的声音。第二天早上问她,她说:“我夜间到你床头两次,你被五脏神守护,醒来就退去了。”我问:“五脏神是谁?”花史说:“凡人一身,都有神守护:耳目手足,有神在外守护;五脏魂魄,有神在内守护。有缘者神与之亲近,无缘者神不与之亲近。我与你的情义深了,奈何三生石上没有一笑缘!”于是哭泣唏嘘。

接着谈论楚江的事。楚江,是花史的一个侍儿,与幼婢小红都端庄美丽聪明,每天侍奉香案。花史说:“楚江前世与你为邻,两情眷眷未能遂愿,病死。你写一封信,焚告楚江说:‘三生如不断,愿结未来缘。’你举孝廉,也早逝。到现在二十年,可以续前盟了。”于是向王母请求,允许在甲申二月降生赵地,赐给玉珰一对,翠凤履一双。花史赋《鹧鸪天》词送她,说:“整束簪环下碧霄,教人肠断《念奴娇》。曲房空剩残香粉,独对潇湘忆翠翘。寻别话,酌清醪,盈盈徐送小红桥。从今不伴烟霞客,爱向风前斗柳腰。”

楚江和诗说:“朝餐风露暮凌霄,不羡金门贮阿娇。却恨柳丝牵月线,强移花色点云翘。情犹恋,意如醪,依依不舍旧蓝桥。东君可许归相伴,暂向尘封学楚腰。”

然而自从楚江下世,花史意致黯然,不再像从前那样欢洽了。王母听说她用艳丽的词句赠答,严厉责备她,命令游神巡察,不许私自到来,并且说:“尤生不担心才少,花儿只担心情多。倘若涉及幽期密约,恐怕会有山魈木魅的嫌疑。”从此踪迹遂绝。我曾阅览《杜兰香传》,是湘江三岁女子,被阿母青童携去,后来驾钿车诣包山张硕,说本为君作妻,因为年命未合,小乖,太岁东方卯,当还求君。这与楚江的事绝类。而我沦落不偶,无室家之乐,幽婚如梦,忽忽忘之。然而每次策蹇往来邯郸道上,秦楼日出,游女如云,恍然若有所遇,

卒无有鼓瑟而至者。而予亦已老矣!岂仙人固好食言耶?抑予尘心未尽,负此蹇修也?

译最终没有弹琴而来的人。而我也已经老了!难道是仙人本来就好违背诺言吗?还是我尘世的念头未消,辜负了这位媒人呢?

花史诗词甚多,其最著者,《太华行》一篇。先是甲申元日,真人同湘江诸侣游太华山,乐甚,命予两人作长歌记之。予走笔急就,而花史诗故作虫书,亦狡狯伎俩也。真人笑而译之,其辞曰:“登峰当登第一山,婆娑屹立不可攀。巨灵赑屃崪为掌,云气时流十指间,苍龙玉马随风步,黄冠鹤羽皆童颜。半壁飞泉珠雨散,水天相对乘时闲。尔乃坐青莲,游玉田,金鼎石室篆如烟。团团握麈成清谈,铁笛一声江天寒。玉女乘鸾相接引,葡萄火枣列嘉宴。歌一曲,乐万年,进一酌,成百篇。松风枕上听流泉,陶然醉倒不知还。呼吸三光应列斗,巍峨两山一划剖。少阴令德合秋成,气含金爽据丁酉。伊古少昊居此都,蓐收别馆称中阜。何若凌虚此一游,凭风羽化飞飞走。视昔登颠发狂号,垂书作别真堪呕。仙兮仙兮不可及,仿佛斯游不竟口。我向琼宫索记书,大文千言若蝌蚪。”

  展子曰:汉史记帐中神君,不见其形,但闻其语而已。至乩仙,并其语不可得闻也,亦恍惚矣。然花史尝许予现形,一夕月明竹下,有云鬟翠袖,倚而招予者,望之翩然;即而求之,邈然不知其所之焉。是耶非耶?吾又何能测之哉?——花史每呼予为展子。

  [张山来曰:世间唯乩仙一事最为难解。以为真仙,则不当为人所召;以为非仙,则诗句敏而且工,字迹亦多别致。或者慧业文久,死而精魂不散,偶借人间笔墨以消遣光阴耳!古人云:“宁为才鬼,尤胜顽仙”,则谓才鬼为仙亦无不可。] 九牛坝观觝戏记 豫章彭士望达生文瀔

  树庐叟负豳忧之疾于九牛坝茅斋之下。戊午闰月除日,有为角觝之戏者,踵门告曰:“其亦有以娱公。”叟笑而颔之,因设场于溪树之下。密云未雨,风木泠然,阴而不燥。于是邻幼生周氏之族之宾之友戚,山者牧樵,耕者犁犊,行担簦者,水浮楫者,咸停释而聚观焉。

  初则累重案,一妇人仰卧其上,竖双足,承八岁儿,反覆卧起,或鹄立合掌拜跪,又或两肩接足;儿之足亦仰竖,伸缩自如。间又一足承儿,儿拳曲如莲花出水状。其下则二男子、二妇、一女童与一老妇,鸣金鼓,俚歌杂佛曲和之,良久乃下。又一妇登场如前卧,竖承一案,旋转周四角,更反侧背面承之。儿复立案上,拜起如前仪。儿下,则又承一木槌,槌长尺有半,径半之,两足员转,或竖抛之而复承之。妇既罢,一男子登焉,足仍竖承一梯,可五级,儿上至绝顶,复倒竖穿级而下。叟悯其劳,令暂息,饮之酒,其人更移场他处,择草浅平坡地,去瓦石。乃接木为桥,距地八尺许,一男子履其上,傅粉墨,挥扇杂歌笑,阔步坦坦,时或跳跃,后更舞大刀,回翔中节。此戏吾乡暨江左时有之,更有高丈余者,但步,不能舞。最后设软索,高丈许,长倍之,女童履焉,手持一竹竿,两头载石如持衡,行至索尽处,辄倒步。或偃卧,或一足立,或伛行,或负竿行如担,或时坠挂,复跃起,下鼓歌和之,说白俱有名目。为时最久,可十许刻。女下,妇索帕,蒙双目为瞽者,番跃而登,作盲状,东西探步,时跌若坠,复摇晃似战惧,久之乃已;仍持竿,石加重,盖其衡也。

  方登场时,观者见其险,咸为股栗,毛发竖,目眩晕,惴惴然唯恐其倾坠。叟视场上人,皆暇整从容而静,八岁儿亦斋慄如先辈主敬,如入定僧。此皆一诚之所至,而专用之于习,惨澹攻苦,屡蹉跌而不迁,审其机以应其势,以得其致力之所在。习之又久,乃至精熟,不失毫芒,乃始出而行世,举天下之至险阻者皆为简易。夫曲艺则亦有然者矣。以是知至巧出于至平,盖以志凝其气,气动于天,非卤莽灭裂之所能效。此其意庄生知之,私其身不以用于天下;仪、秦亦知之,且习之以人国戏,私富贵以自贼其身与名。庄所称僚之弄丸、庖丁之解牛、伛佝之承蜩、纪省子之养鸡,推之伯昏瞀人临千仞之溪,足逡巡垂二分在外;吕梁丈人出没于悬水三十仞,流沫四十里之间,何莫非是?其神全

译花史的诗作很多,其中最著名的是《太华行》这一篇。在此之前,甲申年正月初一,真人同湘江的各位同伴游览太华山,非常快乐,命我们两人作长歌来记录此事。我挥笔急就,而花史却故意用虫书来写,这也是她的一种狡黠手段。真人笑着翻译出来,其辞曰:“攀登山峰应当攀登第一山,婆娑挺立不可攀援。巨灵神背负着山石,耸立如手掌,云气时常在十指间流动,苍龙玉马随风而行,戴黄冠、披鹤羽的人全都容颜如童。半壁飞泉如珠雨般散落,水天相对,乘着闲暇时光。于是你坐在青莲上,游历玉田,金鼎石室中篆文如烟。团团握着麈尾进行清谈,铁笛一声,江天寒冷。玉女乘鸾鸟相迎接引导,葡萄火枣陈列着美好的宴席。唱一曲歌,欢乐万年,进一杯酒,成就百篇诗。在松风中枕着听流泉,陶然醉倒不知返回。呼吸间与日月星辰相应,巍峨的两山被一划剖开。少阴的令德与秋成相合,气含金爽占据丁酉之位。自古以来少昊居住在此都城,蓐收的别馆称为中阜。哪里比得上凌空这一游,凭借风力羽化飞升行走。看那过去登上山顶发狂号叫,垂下书信作别,真让人呕吐。仙人啊仙人啊不可企及,仿佛这次游览没有说完。我向琼宫索取记书,大文千言如同蝌蚪。”

展子说:《汉书》记载帐中的神君,看不见他的形体,只听见他的话语罢了。至于扶乩的仙灵,连他的话都听不到,更加恍惚了。然而花史曾经答应我显现形体,一天晚上月明竹下,有云鬟翠袖的人,倚靠着招唤我,望去翩翩然;靠近去寻求她,却渺然不知她去了哪里。是这样吗?不是这样吗?我又怎么能推测呢?——花史常常称呼我为展子。

[张山来说:世间只有扶乩仙灵这一件事最为难以理解。认为真是仙人,就不应当被人召唤;认为不是仙人,那么诗句敏捷而且工整,字迹也多有别致。或许是慧业文人长久以来,死后精魂不散,偶尔借用人间的笔墨来消遣光阴罢了!古人说:“宁为才鬼,尤胜顽仙”,那么说才鬼是仙也没有不可以的。] 九牛坝观角抵戏记 豫章彭士望达生文瀔

树庐叟带着豳地的忧愁之疾,住在九牛坝茅斋之下。戊午年闰月的最后一天,有表演角抵戏的人,上门告诉说:“这也足以娱乐您。”叟笑着点头答应,于是在溪树之下设置场地。密云未雨,风吹树木泠泠作响,阴凉而不干燥。于是邻居、幼童、周氏家族、宾客、亲友,山上放牧砍柴的人,耕地牵牛的人,行走打伞的人,水上划船的人,都停下手中的事聚集观看。

起初,堆叠重案,一个妇人仰卧在上面,竖起双脚,托住一个八岁的男孩,反复卧起,有时像鹤一样站立合掌拜跪,有时又用两肩接住男孩的脚;男孩的脚也向上竖起,伸缩自如。有时又用一只脚托住男孩,男孩拳曲如莲花出水状。下面有两个男子、两个妇人、一个女童和一个老妇,敲金鼓,用俚歌杂着佛曲和唱,很久才下来。又一个妇人登场像以前一样躺着,竖起身体托住一个案几,旋转四周角落,又反侧背面托住它。男孩再次站在案几上,拜起如前礼仪。男孩下来,又托住一个木槌,槌长一尺半,直径一半,两脚圆转,有时竖起抛起又接住。妇人结束后,一个男子登上去,脚仍然竖起托住一个梯子,约五级,男孩上到顶端,又倒竖穿过各级下来。叟怜悯他们劳累,让他们暂歇,给他们喝酒,那人又移到别处场地,选择草浅平的坡地,去掉瓦石。于是接木为桥,离地八尺左右,一个男子走在上面,涂粉墨,挥扇杂着歌笑,阔步坦坦,有时跳跃,后来更舞大刀,回旋合乎节拍。这种戏我们家乡以及江东时常有,还有高一丈多的,只是行走,不能舞。最后设置软索,高一丈左右,长度是两倍,女童走在上面,手持一根竹竿,两头载石如持秤,走到索尽处,就倒步。有时仰卧,有时单脚站立,有时弯腰行走,有时背着竿行走如担,有时坠落悬挂,又跃起,下面鼓歌和唱,说白都有名目。持续时间最长,约十个时辰。女孩下来,妇人索要帕子,蒙住双眼装作盲人,轮番跳跃登上去,作盲状,东西探步,有时跌倒像坠落,又摇晃似战惧,很久才停止;仍然手持竿,石加重,大概是她的秤。

刚登场时,观看的人见其危险,都大腿颤抖,毛发竖起,目眩头晕,惴惴不安唯恐他们倾坠。叟看场上的人,都从容安静,八岁的男孩也庄重肃穆如先辈主敬,如入定僧。这都是因为一心诚意的到达,而专门用于练习,惨淡攻苦,屡次跌倒而不改变,审察其机宜以应对其形势,以得到用力的所在。练习又久,乃至精熟,不失毫芒,才开始出而行世,举天下最险阻的事都变得简易。曲艺也有这样的。由此知道至巧出于至平,大概是用意志凝聚其气,气动于天,不是卤莽灭裂所能效仿的。这个意思庄生知道,私其身不以用于天下;仪、秦也知道,而且练习之以人国戏,私富贵以自贼其身与名。庄所称僚之弄丸、庖丁之解牛、伛佝之承蜩、纪省子之养鸡,推之伯昏瞀人临千仞之溪,足逡巡垂二分在外;吕梁丈人出没于悬水三十仞,流沫四十里之间,何莫非是?其神全

也。叟又以视观者,久亦忘其为险,无异康庄大道也,与之俱化。甚矣,习之能移人也。

译罢了。老人又让观看的人去看,时间久了,人们也忘记了那里的险峻,和宽阔平坦的大道没有什么不同,(人们的心理)随着环境的变化而变化。习惯改变人的能力真是厉害啊。

其人为叟言,祖自河南来零陵,传业者三世,徒百余人,家有薄田,颇苦赋役,携其妇与妇之娣姒、兄之子、提抱之婴孩,糊其口于四方,赢则以供田赋。所至江浙、两粤、滇黔、口外绝徼之地,皆步担,器俱不外贷;谙草木之性,捃摭续食,亦以哺其儿。叟视其人,衣敝缊,飘泊羁穷,陶然有自乐之色,群居甚和适。男女五、六岁即授技,老而休焉,皆有以自给。以道路为家,以戏为田,传授为世业。其肌体为寒暑风雨冰雪之所顽,智意为跋涉艰远人情之所儆怵摩厉。男妇老稚皆顽钝,儇敏机利,捷于猿猱,而其性旷然如麋鹿。叟因之重有感矣:先王之教,久矣夫不明不作!其人自处于优笑巫觋之间,为夏仲御之所深疾。然益知天地之大,物各遂其生成,稗稻并实,无偏颇也。彼固自以为戏,所游历几千万里,高明巨丽之家,以迄三家一閧之村市,亦无不以戏视之,叟独以为有所用。身老矣!不能事洴澼洸,亦安所得以试其不龟手之药?托空言以记之。固哉,王介甫谓鸡鸣狗盗之出其门,士之所以不至,不能致鸡鸣狗盗耳。吕惠卿辈之谄谩,曾鸡鸣狗盗之不若。鸡鸣狗盗之出其门,益足以致天下之奇士!而孟尝未足以知之,信陵、燕昭知之,所以收浆博屠者之用,千金市死马之骨,而遂以报齐怨。宋亦有张元、吴昊,虽韩、范不能用,以资西夏。宁无复以叟为戏言也,悲夫!

  [张山来曰:此技即俗所谓“踹索”者。予尝谓此等人必能作贼,有守土之责者,宜禁止之;纵不欲绝其衣食之路,或毋许入城,听于乡间搬演可耳。

  前段叙事简净,后段议论奇辟,自是佳文!]

  虞初新志卷三 马伶传 商邱侯方域朝宗壮悔堂集

  马伶者,金陵梨园部也。金陵为明之“留都”,社稷百官皆在,而又当太平盛世,人易为乐,其士女之问桃叶渡、游雨华台者,趾相错也。

  梨园以技鸣者无论数十辈,而其最著者二,曰“兴化部”,曰“华林部”。一日,新安贾合两部为大会,遍征金陵之贵客文人,与夫妖姬静女,莫不毕集。列“兴化”于东肆,“华林”于西肆,两肆皆奏《鸣凤》所谓椒山先生者。迨半奏,引商刻羽,抗坠疾徐,并称善也。当两相国论河套,而西肆之为严嵩相国者曰李伶,东肆则马伶。坐客乃西顾而叹,或大呼命酒,或移坐更近之,首不复东。未几更进,则东肆不复能终曲。询其故,盖马伶耻出李伶下,已易衣遁矣。马伶者,金陵之善歌者也,既去,“兴化部”又不肯辄以易之,乃竟辍其技不奏,而“华林部”独著。

  去后且三年,而马伶归,遍告其故侣,请于新安贾曰:“今日幸为开宴,招前日宾客,愿与『华林部』更奏《鸣凤》,奉一日欢。”既奏,已而论河套,马伶复为严嵩相国以出。李伶忽失声,匍匐前称弟子。“兴化部”是日遂凌出“华林部”远甚。

  其夜,“华林部”过马伶曰:“子,天下之善技也,然无以易李伶。李伶之为严相国至矣,子又安从授之而掩其上哉?”马伶曰:“固然,天下无以易李伶,李伶即又不肯授我。我闻今相国某者,严相国俦也。我走京师,求为其门卒三年,日侍相国于朝房,察其举止,聆其语言,久乃得之。——此吾之所为师也!”“华林部”相与罗拜而去。马伶名锦,字云将,其先西域人,当时犹称马回回云。

  侯方域曰:异哉,马伶之自得师也!夫其以李伶为绝技,无所于求,乃走事某,见某犹之见分宜也。以分宜教分宜,安得不工哉?呜呼!耻其技之不若,而去数千里为卒三年;倘三年犹不得,即犹不归耳。其志如此,技之工又须问耶?

  [张山来曰:予素不解弈,不解歌,自恨甚拙,因从学于人。虽不能工,然亦自觉有入门处。乃知艺无学而不成者。观马伶事益信。] 顾玉川传 江阴曹禾峨嵋文瀔选本

  顾玉川,名大愚,字道民,邑东鄙杨舍人。深目戟髯,类羽人剑客。少遇异人授神行术,三日夜达京师,六日而返。父母怪问之

译那个人对老人说,他的祖辈从河南来到零陵,传授技艺已经三代,徒弟有一百多人,家里有些薄田,却苦于赋税徭役,于是带着妻子、妻子的姐妹、哥哥的儿子以及怀抱中的婴儿,到四方去谋生糊口,有盈余就用来缴纳田赋。所到的江浙、两广、云南贵州以及边远绝域之地,都是步行挑担,器具都不向外借;熟悉草木的性质,采集野菜来接续食物,也用来喂养孩子。老人看那个人,穿着破旧絮棉的衣服,漂泊困顿,却陶然自得,有自乐的神色,和大家相处非常和乐舒适。男女五六岁就传授技艺,老了就休息,都能自给自足。以道路为家,以演戏为田,传授技艺作为世业。他们的身体经受寒暑风雨冰雪的磨练而变得坚韧,心智意志因跋涉艰难遥远和人情冷暖的警惕刺激而磨砺。男女老幼都显得迟钝,却灵巧机敏,敏捷得像猿猴,而他们的性情旷达得像麋鹿。老人因此深受感触:先王的教化,很久没有显明和施行了!那些人自处于优伶笑匠和巫祝之间,被夏仲御所深恶痛绝。然而更加知道天地之大,万物各自顺遂其生成,稗草和稻谷一起结实,没有偏颇。他们本来自以为是在演戏,所游历的地方几乎千万里,从高明华丽的大家,到三家一巷的村市,也都以演戏看待他们,唯独老人认为他们有用。我身体老了!不能从事漂洗丝絮的工作,又怎么能得到不皲裂手的药来试验呢?寄托空泛的言论来记录这件事。真是固执啊,王介甫说鸡鸣狗盗之徒出自门下,所以士人不来,这是不能招致鸡鸣狗盗之徒罢了。吕惠卿等人的谄媚欺骗,还不如鸡鸣狗盗之徒。鸡鸣狗盗之徒出自门下,更加足以招致天下的奇士!而孟尝君不足以了解这一点,信陵君、燕昭王了解这一点,所以能收留浆博屠者之用,用千金买死马的骨头,从而报齐国的怨恨。宋朝也有张元、吴昊,虽然韩琦、范仲淹不能任用,却资助了西夏。难道没有再把老人当作戏言的吗,可悲啊!

[张山来说:这种技艺就是俗话所说的“踹索”。我曾经说这种人必定能做贼,有守土责任的人,应该禁止他们;即使不想断绝他们的衣食之路,或者不允许他们进城,听任他们在乡间表演也可以。

前段叙事简练干净,后段议论奇特精辟,自然是好文章!]

虞初新志卷三 马伶传 商邱侯方域朝宗壮悔堂集

马伶,是金陵梨园部的人。金陵是明朝的“留都”,社稷百官都在,又正值太平盛世,人们容易享乐,那些士女去桃叶渡、游雨花台的,脚都交错重叠了。

梨园中以技艺闻名的人无论几十个,其中最著名的有两个,一个叫“兴化部”,一个叫“华林部”。一天,新安商人联合两个部举行大会,遍请金陵的贵客文人,以及妖姬静女,没有不全部到场的。把“兴化”列在东边的戏台,“华林”列在西边的戏台,两个戏台都演奏《鸣凤》,所谓椒山先生。等到演奏一半,引商刻羽,高低快慢,都称好。当两个相国争论河套时,西边的戏台扮演严嵩相国的是李伶,东边的戏台则是马伶。坐客于是向西看而叹息,有的大声呼叫叫人拿酒,有的移动座位更靠近西边,头不再向东。不久再进,东边的戏台就不能终曲了。询问原因,原来是马伶耻于落在李伶之下,已经换了衣服逃走了。马伶是金陵善于唱歌的人,既然走了,“兴化部”又不肯随便换人,于是竟然停止演奏技艺,而“华林部”独自著名。

离开后将近三年,马伶回来,遍告他的旧友,向新安商人请求说:“今天有幸开宴,招来前日的宾客,愿意和‘华林部’再奏《鸣凤》,奉上一天的欢乐。”演奏后,议论河套,马伶又扮演严嵩相国出场。李伶忽然失声,匍匐上前称弟子。“兴化部”这一天于是远远超过“华林部”。

那天晚上,“华林部”拜访马伶说:“你是天下善于技艺的人,然而没有谁能代替李伶。李伶扮演严相国到了极点,你又从哪里学来而掩盖在他之上呢?”马伶说:“固然,天下没有谁能代替李伶,李伶又不肯教我。我听说现在的相国某,是严相国一类的人。我跑到京师,请求做他的门卒三年,每天在朝房侍奉相国,观察他的举止,聆听他的语言,很久才得到。——这是我所师从的!”“华林部”一起罗拜而去。马伶名锦,字云将,他的祖先西域人,当时还称马回回。

侯方域说:奇怪啊,马伶自己得到老师!他把李伶当作绝技,无处求教,于是跑去侍奉某人,见某人就像见分宜一样。用分宜教分宜,怎么能不工巧呢?唉!耻于技艺不如,离开数千里做卒三年;如果三年还学不到,就不回来了。他的志向如此,技艺的工巧还需要问吗?

[张山来说:我向来不懂下棋,不懂唱歌,自恨非常笨拙,于是跟人学习。虽然不能工巧,但也自觉有入门的地方。于是知道技艺没有学不成的。看马伶的事更加相信。] 顾玉川传 江阴曹禾峨嵋文瀔选本

顾玉川,名大愚,字道民,是县东边杨舍人。深目戟髯,像羽人剑客。年轻时遇到异人传授神行术,三天三夜到达京师,六天返回。父母奇怪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