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初新志卷十三

译纷纭的议论。然而她情意坚定，信守一诺，当面许下三生之约。《续长恨歌》写道：“相国冯公崇尚古风，为寻访名姝来到韦曲。韦曲春花烂漫盛开，求婚时三唱《踏莎行》。忽然传来妻子嫉妒的消息，婚事几乎中途停止，又因官职清贫，恐怕要离开故乡。阿钱却欢喜嫁给才子，甘愿委身，情愿同生共死。”刘文学锡旦的诗说：“梦中授得一枝带露的花种，怎肯让连理枝被云雾遮蔽？”等到娶亲时，检讨陈君与我饮酒，为她改名为曼殊。曼殊，是佛花的意思。汪主事的诗说：“昨夜梦中乞求杨枝上的露水，从此改名为曼殊。”陈君的序言说：“我在阮氏新婚时，曾像刘祯那样平视她。在屏风前初次见到，立刻惊讶她是天人；在烛光下暗中窥视，已惊叹她绝世无双。正值同僚被酒意所困，屡次为爱妾征求名字。因为姬妾向来领悟静因之理，亲身沉迷于禅悦，于是查考佛经，最初赐给她‘曼殊’这个名字。”姜州丞启的诗说：“曼陀花散落到人间，色相端庄宛如菩萨的头饰。”蔡修撰升的《元月上纱窗夜乌啼》词说：“檀心蕙质，如玉般亭亭玉立，善解人意，懂得迦陵频伽的妙音。慈云滴下一滴杨枝露，订下三生之约，却在天花飘落之处辨认前身。”《续长恨歌》写道：“同僚们常常停下车马，想拜见美人却舍不得离去。迦陵太史为她征求名字，曼殊本源自西方佛土。”

译曼殊回来后，拿着见面礼，表示愿意跟随我学习。她拿书来看，有所领悟；刚拿起笔，就能写字。她的字常常像我，看见的人就说是我代笔。任黄门辰旦传中说：“检讨擅长诗文，能书法且通晓音律。曼殊心里学习，就模仿得像检讨。”方编修的诗说：“夫子在江东早就享有盛名，学书法写字都很聪明。”吴文学陈琰的诗说：“学书法不学卫夫人，另有簪花格的新体式。怪不得拿笔像丈夫，燕钗作见面礼模仿得逼真。”施侍读闰章的诗说：“夫人才刚拿起笔，就写出王羲之的字。这样好的丈夫，哪里不能模仿？”朱供奉的《叶儿乐府》说：“檀板能唱绝妙的词，银钩学写相思字。”她曾替我写名片，早起呵冻，连着写了十几张名片，心痛突然停止。陈序说：“于是杂弄简编，间亲文吏，画眉楼畔，即是书林；傅粉房中，便成家垫。学新声于弦上，询难字于枕间。硬黄纸滑，窃书夫子之衔；缥碧钗轻，戏作门生之贽。”张检讨鸿烈的诗说：“瞥见仙姝漫七年，每闻素腕写鸾笺。”潘检讨耒的诗说：“学得簪花字体新，蛮笺十幅簇芳茵。修成外传多情思，为有灯前拥髻人。”我有《曼殊病》诗说：“黛碗谁书刺，银床想挈壶。曼陀花一朵，看向日边枯。”我生平喜欢唱歌，到这时酒后唱歌，每次唱歌必请我重复，重复三次就能了。按节奏度节，丝黍不得爽。尤其喜欢唱真定夫子的《祝家园》词。梁司农夫子的《桂枝香》曲开句：“赏心乐事，祝家园里。”冯太傅夫子的长歌说：“从来绣阁惜娉婷，红牙欲按声转停。闻君雅擅周郎顾，妾若歌时君细听。”《续长恨歌》说：“学书便仿簪花格，偷曲初成按拍时。”又说：“拙宦中年何草草，但看曼殊愁顿扫。酒阑一唱《祝家词》，温柔乡里真堪老。冰弦檀板两怡然，花底征歌月底眠。”田编修需的诗说：“百绾云{髟火}巧样成，淡黄裙子称身轻。清歌按板偏能会，不数红红记豆名。”胡文学的诗说：“新翻《子夜》与《前溪》，顾曲周郎总不迷。一唱黄鸡娇欲绝，萧声同彻凤楼西。”王光禄三杰的诗说：“歌残《金缕》不胜悲，记得南园卧病时。夜起与郎花下坐，含颦一唱《祝家词》。”曼殊自己写的诗说：“阶草衔虚槛，亭榴接断垣。酒阑携锦瑟，请唱《祝家园》。”只是苦于没有弹奏的人，不得已，叫盲女在街前弹琵琶，听了几曲，仔细看她的拢撚{百刂}拨，就能弹了。朱供奉的《洞庭秋色》词说：“想暗通心曲，朱丝弦里；尽携书卷，玉镜台前。”尤检讨侗的《新样四时花》曲说：“罗敷赵瑟侬家占，《子夜》吴歌近日谙。”袁编修佑的诗说：“郎自艳吴曲，侬自缓秦筝。双栖梁上燕，解语弄春声。”冯检讨勖的诗说：“细抛红豆谱相思，肠断金槽一缕丝。谁道梁尘惊散后，酒阑犹唱《祝家词》。”吴别驾融的诗说：“渌水春来艳，金槽夜自弹，市楼盲女在，莫作段师看。”

曼殊得了奇怪的病，起初写名片心痛，说是胃寒。后来说是伤肝，输东风，木扬，春作而秋止。又后来说是中懣，有瘕癖，在胃旁，气积不行。经历几年，审候，终究不得其要领。每次发病，全身像煿，让婢女按摩；不够，用帔作兜，背着走；还不够，用筐坐着，东西推挽，像秋千一样。任黄门传中说：“然而有奇疾。病重，则必约綵为兜，有若花篮，坐其中，悬诸空际，左旋右转，乃少可。特终不可治。尝遍搜方术，不治，遂立愿舍身作佛弟子。不治，乃召绘者图之，名曰《留视图》云。已而竟不可治。”陆文学宏定的诗说：“病倚篮舆挹翠霞，后庭编径曲栏斜。彩兜行遍虽无迹，犹长金莲处处花。”曾梦见邻庙奶奶唤归去，一天带着儿子来，说：“你本是我家的东西，我挤眼，你应当随我走。”她的儿子说：“回家去吧！不回去，奶奶么喝。”醒来就刻桃木为偶人，装饰衣服，披上生平所梳的百环髻，流泪送到庙里。赵编修执信的诗说：“淡红香白好容颜，宝髻堆云作百鬟。唤作佛花元自误，如今争肯住人间？”吴文学陈琰的诗说：“阿钱生小态婵娟，多病皈依绣佛前。不信曼陀花一朵，忍教憔悴夕阳天。”又说：“妖梦频随阿母回，香檀分影礼莲台。百鬟巧髻亲留视，画里真真唤不来。”沈文学季友的诗说：“雕香分送泪模糊，六尺生绡便作图。认取白衣龛外立，前身应是小龙姑。”

译我《送偶人》诗写道：“暂且送青娥离去，说是要随阿母回归。荷花绽放作面容，菊叶裁剪为衣裳。泪水流尽中途分别，魂魄离散何处依靠？他日香案之下，等待时莫要违背。”曼殊自题诗道：“百计延医病情转深，暂回阿母案旁身躯。此身久已魂离躯壳，莫说含颦又是另一人。”于是又绘制其形貌，命名为《留视图》，并题诗其上。梁司农夫子诗云：“百朵云光绾髻斜，焚香小坐澹铅华。画图展向春风里，好护丰台第一花。”任黄门诗云：“舍身现在礼慈云，月月纤腰减半分。回事画工还染色，淡红衣褶藕丝坟。”沈明府皞日诗云：“弹窝石畔冷如冰，消得春风数尺绫。一自檀雕分影去，夜深只坐佛前灯。”阮庶常尔询诗云：“新镂香檀旧梦频，碧绡留供佛前身。由来仙骨原无二，不信双毫写五人。”汪春坊诗云：“宝篆依微绣佛前，香台倚坐髻鬟偏。梦魂缥缈知何处，只在莲花秋水边。”高征士兆诗云：“百结云鬟委陌尘，一函玉骨瘗江滨。可怜遗落春风影，挂向花前还妒人。”郑骠骑勋诗云：“细雨难滋天上花，春光杳渺白云赊。可怜粉黛空留视，肠断当时油壁车。”

译起初，我的妻子将要到来，我迁居到南西门的坟园，担心那里容不下她。益都夫子怜悯我的穷困，强行让我开设书斋，而曼殊对此感到为难。后来有人假借我的意思逼迫遣走她，曼殊因此死而复生。曼殊的《回生记》说：“曼殊在壬戌年十月十一日去世，过了三天，高邮葛先生为她诊治，才苏醒过来。”李检讨的《曼殊》诗说：“吃尽贫苦两三年，两情短暂如须臾。哪料到南来的人，变故出乎意料！全家神色惨戚，丞相对曼殊说：毛郎生得迟暮，官职贫贱徒然区区。改换计划对你有利，谋划不要太过迂腐。曼殊一言不发，泪水滴落在红罗襦上。”又说：“起初丞相逼迫，后来又加以嘲弄。郎君心意久已不同，谋划事情多么愚蠢？曼殊极度悲痛，天啊我有什么罪过？郎君如今背弃信义，痛哭声呜呜。气滞肠断，死生在顷刻之间。匆忙寻找良医，勉强起身盘腿而坐。药饵慢慢服下，几天后魂魄才苏醒。”李中允的诗说：“徘徊居住在别馆，咫尺之间明河高悬，默默相望，郎君的话于是流传。以为应当羽翼分离，听任续接鸳鸯弦。听到这话悲愤交加，气绝如丝相连。随后哭泣吞声，仰头呼唤苍天。”《续长恨歌》说：“吃尽贫苦三年恩情重，恩情只道长相守，桓家郡主突然到来，惊散了深夜鸳鸯梦。深情无奈金门客，愁煞飘风荡魂魄。仓促间在坟园安置阿娇，将使犊车无处寻觅。哪料到时光迅疾如电，好消息不来流言四起。野花村落白杨郊外，怎能每日见到仙郎？含情一恸倒如玉山，杳杳冥冥离开世间。葛翁投药虽然扶起，哪能桃花再结子？展开画图试看旧时容颜，玉貌花姿全不是。”孟监州远的记载说：“她刚回来时，不认为迟暮是错配，只以嫁给才子为幸。她濒临死亡时，众口纷纭构陷，她仍誓言如金石，只愿死在才子手中。”彭侍讲孙遹的诗说：“优钵花从来不染尘，无端号称断肠春。凭谁在地下三弹指，唤起迦文坐畔人。”张文学闇然的诗说：“曾说南园卧病时，金槽犹拨《祝家词》。新声不向丰台度，付与啼莺恋旧枝。”曹学士禾的诗说：“芍药初开骤委泥，丰台犹见草萋萋。甘心远葬西施里，苦恋贫官与忌妻。”杨文学卧的《续张夫人拜新月》词说：“拜新月，拜月在前墀。死魂回生后，残眉未扫时。”至此病情转重，曾说：“让我稍好一点的，我当为尼姑忏悔消除。”李中允的诗说：“古今伤心人，慷慨以长叹。希望佛法王之力，遣除这长恨的根源。灼灼青莲花，阿母梦中采摘。因此在绮罗丛中，爱参清静禅。”《续长恨歌》说：“从此香奁日日关闭，长斋顶礼愿难成。彩兜虚约香尘满，伏枕空房小胆惊。”随后对我说：“先前阿三生病时，我从子阿三死在京城，我借他的园子居住，邀君每日前来以为幸事。如今君将南行，而我因病残留在尼寺中，怎能前来？”哭泣说：“他日君归来，我愿以尼姑身份随君同行，只请君安置我。”随后病发而死。曼殊死后，京城朝臣争作挽诗吊唁，自梁司农夫子，以及张、曹诸学士以下，诗词文赋，不可胜数。又有作鼓子词，同韵唱和成卷，如云间李秾、李榛、顾士元、马左，西泠何源长，魏里周珂，同郡成肇璋、达志、金振甲、马会嘉、王麟游、陶簠、刘义林诸君，至于同馆生，有托碧虚仙史，作《盎中花》杂剧的，都汇载于别集，死时瘦弱极甚，等到收敛，面有生气，坐着穿衣，骨节舒缓润泽如平时。任黄门的诗说：“垂帘无力倚阑干，怕见庭花易早残，偏怪瓦棺将掩处，海棠犹作睡时看。”

起初，陈检讨孺人去世，索要我为墓铭，并赠给我绢。绢是浅黄色，制成裙子而喜欢，嘱咐说：“假使赠绢有桃晕红的，当再制一条裙子。”过了四年，没有赠送的；等到收敛，才卖掉金槽，裁一条裙子放入柳棺中。《续长恨歌》说：“去路茫茫在何处？矫首空濛隔烟雾！金槽卖却剪红裙，大叫曼殊将不去。”高征士的诗说：“罗裙浅澹剪鹅黄，一束纤腰白玉床。长恨无人十洲外，飞行为觅返魂香。”吴文学的诗说：“灭尽纤腰胜小蛮，淡黄裙子带围宽。可怜红绢空裁剪，不付金箱付玉棺。”

[张山来说：我也复有长恨，偶尔作诗五十首，名《清泪痕》，同人皆有赠挽诗歌。今读此，不觉触动我的旧恨也。]

补张灵、崔莹合传 锺山黄周星九烟夏为堂别集

我年轻时阅读唐解元《六如集》，有云：“六如曾与祝枝山、张梦晋，大雪中效乞儿唱《莲花》，得钱沽酒，痛饮野寺中，曰：『此乐惜不令太白见之！』”心中暗自诧异，然而不知梦晋为

译这是什么样的人呢。近来翻阅野史笔记中，有一部书叫《十美图》，详细记载了张梦晋、崔素琼的事迹，我不由得惊喜得又喊又跳，随后又悲伤得泪如雨下。这真是自古以来才子佳人的轶事，不能不流传下去，于是我为他们作传。

译张梦晋，名灵，大概是正德年间吴县人。他生来姿容俊美，才情无双，擅长写诗作画，性情风流豪放，傲视当世。家中原本赤贫，但张灵唯独早熟聪慧。当他到了可以跳舞的年纪时，父亲命他出去参加童子试，他每次都凭借冠军的成绩补录为秀才。张灵心里却并不高兴，认为有才华的人何必苦于被儒生服饰所束缚，于是断绝了念头，不想再参加考试。他每天纵情饮酒高声吟唱，不肯随便与人交往，别人也不敢轻易与他结交。只有与唐解元唐寅（字六如）结为忘年交。张灵长大后，没有娶妻。唐寅试探性地问他，张灵笑着说：“您难道有中意的人，足以配得上我吗？”唐寅说：“没有，只是自古才子宜配佳人，我姑且以此试探您罢了。”张灵说：“确实如此，如今哪里有这样的人呢？在数千年中寻求，能配得上才子佳人的，只有李太白和崔莺莺罢了！我虽然不才，但除了谪仙李白之外，似乎不敢多谦让。至于崔莺莺，可惜下嫁给了郑恒，正不知道她是否真的认识张君瑞。”唐寅说：“恭敬地接受教诲。我从今以后为您访求佳人。希望能找到像崔莺莺一样的人来回报您的托付，可以吗？”于是大笑告别离去。

一天，张灵独自坐着读《刘伶传》，命童子进酒，每读一遍就赞叹不已，随即拍案痛饮一大杯。过了很久，童子跪着上前说：“酒喝完了！今天唐解元和祝京兆在虎丘宴饮聚会，您何不带着这本书一起去讨醉呢？”张灵大喜，立即动身，但不想做不请自来的客人，于是脱去衣冠，赤脚梳着双髻，穿着破烂如鹑衣的衣服，左手拿着《刘伶传》，右手拿着木杖，唱着道情词，像乞丐一样前行。到达虎丘，看见权贵子弟像蚂蚁一样聚集，华丽的宴席喧闹拥挤。张灵每经过一处，就拿着书对着客人说：“刘伶请求饮酒。”客人见他是个美男子，不像乞丐，争着把酒食送给他。有几个商人，正在饮酒赋诗，张灵走到面前，请求他们一起唱和，商人们嘲笑他。他们的诗中有“苍官”、“青十”、“扑握”、“伊尼”四个典故，因此指着问张灵。张灵说：“松、竹、兔、鹿，谁不知道呢？”商人们这才惊骇，让他继续作诗，张灵立即当场写下百首绝句后离去。远远看见唐寅和祝京兆祝允明（字枝山）等几个人，一起聚集在可中亭，也快步上前拿着书请求饮酒。唐寅早已知道是张灵，见他假装疯狂游戏，告诫座客假装不认识他来观察他。对张灵说：“你拿着书行乞，想必能作诗。试题《悟石轩》一首绝句，如果好，就赐你一杯酒，否则就要敲打你的小腿。”张灵说：“容易！”童子于是送上笔墨纸张。张灵立即写道：“胜迹天成说虎丘，可中亭畔足酣游。吟诗岂让生公法，顽石如何不点头？”于是连同笔墨纸张扔在地上说：“好极了！掷地有声啊！”唐寅看了，大笑，于是叫他一起饮酒。当时围观的人像墙一样，没有不相视惊怪的。张灵喝醉后，就拂衣起身，仍然拿着书向悟石轩长揖说：“刘伶谢饮。”于是没有告别座客径直离去。唐寅对祝枝山说：“今天我们这一举动，不亚于晋人的风流。应该画一幅画，题为《张灵行乞图》，我负责绘画，您题写跋文，这也是千秋佳话啊。”立即舔笔展纸，一会儿画就画好了。祝枝山在后面题了几句话，座客争相传阅玩赏赞叹。

忽然一位老人穿着白衣戴着素冠，上前作揖说：“两位就是唐解元、祝京兆吗？我仰慕多年，多么幸运能结识你们！”唐寅谦逊地致谢，慢慢询问他，原来是南昌的明经崔文博，因海虞县学教谕任期结束告老还乡。老人得到画仔细观看，不忍放手，于是询问刚才行乞的人是谁。唐寅说：“是我们家乡的才子张灵。”老人说：“确实如此，这本来不是真正的才子做不到的。”立即向唐寅乞求这幅画带回。将要返回船时，看见船已经移泊到别处，呼唤后才到。原来老人有个女儿叫素琼，名莹，才貌都绝世无双，因为新近丧母，跟随老人扶灵柩回乡。先前船停靠在岸边时，听到人声喧闹，刚打开栏杆窥视，就看见一个乞丐，状貌非常不俗。乞丐也仔细看着栏杆中，忽然登上船长跪，自报“张灵求见”，多次打发也不走。过了很久，有一个童子进入船中，强行拉他，才离开。所以崔莹命令移船避开他。崔翁于是拿出画给崔莹看，并且详细叙述了其中的缘故。崔莹这才知道行乞的人是张灵，感叹说：“这才是真正风流才子啊！”取画藏在箱子里。老人打算第二天去拜访唐、祝两位先生，顺便探访张灵，忽然生病，几天起不来，被船夫催促，急忙返回豫章。

张灵在船边见到崔莹，认为她是绝代佳人，世上难以再得，于是每天去虎丘侦察她，很久后杳无音信。恰逢学官方志来考核学子，方志既深恶古文词，又听说张灵放荡不羁，竟然剥夺了他的秀才资格。张灵听说后大喜说：“我正苦于被儒生服饰束缚，现在幸免了！况且一次剥夺何必担心再次剥夺？而且他只能剥夺我秀才的名号，也能剥夺我才子的名号吗？”于是去拜访唐寅家，看见车马填满门口，官吏坐满座位，原来是江右宁王朱宸濠派使者来迎接唐寅的。唐寅打算赴他的邀请。张灵说：“很好！我正对您抱有厚望。我从前在虎丘遇到的佳人，就是豫章人，恳请您为我多方访求她，希望得到她来回报我。这是开天辟地第一件紧要的事，希望不要忽略忘记！”唐寅说：“好。”立即跟随藩使前往豫章。

当时朱宸濠

译长久以来蓄谋异志，他招致唐寅（六如），一是为了博取喜好贤才的虚名，二是羡慕唐寅诗画兼长，想请他作《十美图》，献给皇帝。当时宫中已寻得九人，还缺一人。唐寅请求先画这九人，于是画了九位美人，并在每位美人后各题七绝一首。这九位美人是：广陵的汤之谒，字雨君，擅长绘画；姑苏的木桂，字文舟，擅长弹琴；嘉禾的朱家淑，字文孺，擅长书法；金陵的钱韶，字凤生，擅长歌唱；江陵的熊御，字小冯，擅长舞蹈；荆溪的杜若，字芳洲，擅长弹筝；洛阳的花萼，字未芳，擅长吹笙；钱唐的柳春，字阳絮才，擅长弹瑟；公安的薛幼端，字端清，擅长吹箫。图画和题咏完成后，进献给魏忠贤（濠）。魏忠贤非常高兴，于是隆重设宴款待唐寅，并另派一位同僚季生陪同。季生是个奸邪之人。酒席间，他请求观看《九美图》，于是进言说：“十美缺了一人，实在是个缺陷，我愿意推荐一人来凑足数目。明天请带着画来进献。”等到拿着画来进献时，画中缺的那位就是崔莹。魏忠贤看了说：“这真是国色天香啊！”当即嘱咐季生去劝说崔莹。此前崔父在家时，崔莹的才名非常显赫，求婚的人接踵而至。崔父认为这些人都不配做崔莹的配偶，全都拒绝接纳。自从在虎丘遇到张灵后，崔父就特别属意张灵，没想到崔莹突然生病去世。崔父想着再去吴中，托付唐寅主持婚事。恰逢季生回乡丧妻，早就听说过崔莹的名声，预先派女画师悄悄画下她的容貌，并向崔父求婚。崔父与崔莹商量，崔莹坚决不同意，于是季生怀恨在心，借魏忠贤之手来发泄私愤。当时魏忠贤权势极盛，崔父再三极力推辞，也没有成功。崔莹困窘激愤想要自杀，崔父又多方保护她。崔莹感叹说：“这是命啊！罢了，还有什么可说的！”于是取出箱中的《行乞图》，自己在上面题诗道：“才子风流第一人，愿随行乞乐清贫。入宫只恐无红叶，临别题诗当会真。”拿着这幅画交给崔父说：“希望拿着这个回复张郎，让他知道世间有像崔素琼这样痴情的女子，也不枉他一生才子的名声。”于是痛哭着进了宫。

译濠得到这幅画后欣喜不已，又请唐伯虎题诗咏赞，将其列为“十美”之首。而唐伯虎此前已取走季生所献的那幅画，摹写了一张收藏起来。崔莹得知唐伯虎在宫中，趁机会秘密递上一封信，以陈述自己的心意。唐伯虎收到信后，大为震惊惋惜，这才知道这位女子正是张灵托付他寻找的人。如今事情既然不成，又替她绘图进献，岂不是千古罪人？将来有何面目再见老友？于是急忙去见崔翁，索要《行乞图》返回宫中，打算相机挽回。没想到“十美”已当天启程，唐伯虎悔恨不已。又见宁王朱宸濠叛逆的迹象逐渐明显，急切想要辞别归去。苦于被宁王羁留，便发疯，号叫翻滚，大小便失禁，狼藉不堪。宁王许久无法忍受，最终派使者送他回去。唐伯虎闭门月余才起身。路过张灵住处时，张灵已颓然卧病在床了。

原来张灵自从与唐伯虎分别后，郁郁寡欢，每日纵酒狂呼，时而歌唱时而哭泣。一日中秋，独自跑到虎丘千人石旁，看见优伶演戏。张灵驻足观看许久，忽然大叫道：“你们演的不好，等我演王子晋吹笙跨鹤。”于是将一个童子按在地上，跨在他的背上，抢过伶人的笙吹奏，命令童子装作鹤飞，捶打他却不起来。童子愤怒，将张灵掀翻在地。张灵起身说：“鹤不肯飞，我如今既然做不成天仙，只好做水仙了！”于是跳入剑池中。众人急忙救他出来，面部额头都受了伤，且大腿受伤，无法行走。人们送他回家。从此他病卧在床，日日在醉梦中度过。

到这时忽然听说唐伯虎来了，便从榻上跃起，急切询问豫章佳人的情况。唐伯虎拿出所摹的“素琼图”给他看。张灵一见，惊叹为天人，急忙捧到案前，顶礼跪拜。自报家门说“才子张灵拜谒”等语。后来听说崔莹已入宫，便抚图痛哭。唐伯虎又拿出崔莹所题的《行乞图》给他看。张灵读罢，更加痛哭，大呼：“佳人崔素琼！”随即倒地呕血不止。家人将他拥到榻上，病情更加严重。三天后，邀请唐伯虎与他诀别，说：“罢了唐君！我如今真要死了！死后，请求用这幅图陪葬。”索要笔纸写下一片纸说：“张灵，字梦晋，风流放诞之人。因情而死。”于是掷笔而逝。唐伯虎痛哭流涕，便将张灵葬在玄墓山脚下，并用图陪葬。检阅他生平的文章，先前已自行焚毁，只收集了他的诗稿及《行乞图》带回。

当时崔莹已率领“十美”抵达京城，因皇帝驾临榆林，许久未能进见。而宁王朱宸濠已起兵反叛，被王守仁打败，随即被擒。皇帝回京时，因“十美”是逆藩所献，全部遣返回娘家，听任她们嫁人。于是崔莹得以返回豫章。正值崔翁已去世，有老仆崔恩为他殡葬。崔莹哀痛至极，然而孤苦无依；埋葬父亲后，便带着行李直接抵达吴门，命崔恩邀请唐伯虎在船边相见。崔莹首先询问张灵的近况，唐伯虎悲伤地止住泪水说：“辜负姐姐深情远顾，奈何这位君子福薄，如今已成了情鬼了！”崔莹听后，呜咽失声。得知张灵葬在玄墓，约定明日一同前往祭奠。唐伯虎第二天果然带着张灵的诗稿及《行乞图》来到，与崔莹各自划船抵达张灵墓前。崔莹穿着丧服，伏地拜哭极为哀痛。随后将《行乞图》悬挂在墓前，陈设祭品；坐在石台上，慢慢取出张灵的诗稿阅读。每读一章，就斟酒一杯，大呼“张灵才子！”一呼一哭，哭罢又读，往复不停。唐伯虎不忍听闻，掩泪回到船上。而崔恩伫立已久，劝慰无从，也起身离去，在坟丘间徘徊。等到返回时，崔莹已在台畔自缢。崔恩大惊，跑去告诉唐伯虎。唐伯虎急忙查看，见崔莹已死，叹息跪拜说：“大难大难！我唐寅今日得见奇人奇事了！”于是准备棺木衣衾，打算为她换衣入殓。而崔莹全身衣衫，都细密缝缀没有缝隙，知道她早已决意赴死。唐伯虎便将诗稿及《行乞图》一并放入棺中陪葬，打开张灵的墓穴与崔莹合葬，并立碑题写其上：“明才子张梦晋佳人崔素琼合葬之墓”。当时全城士人喧传感叹，无论贵贱贤愚，争相前来吊唁诔文，络绎不绝，喧闹聚集，如云蒸雨集，哀声动地，几乎不知其缘由。唐伯虎合葬张灵、崔莹后，检阅崔莹遗留的行囊装束，购置墓地田产，修建守墓小屋，命崔恩居住，以供春秋祭奠清扫之役。

唉！才子佳人，一旦至此，大概张灵、崔莹的事已了结，而唐伯虎的事也了结了。而唐伯虎在次年仲春，亲自到墓所拜祭。夜晚宿在守墓小屋旁，辗转难眠。开窗纵目，只见万树梅花，满天明月，不知身在人世。唐伯虎怅然叹息说：“梦晋一生狂放，沦落不偶，如今能与崔美人合葬于此，消受花香月光，也差不多可以不负了！只是将来不知谁葬我唐寅呢！”不觉欷歔泣下。忽然远远听到有人朗吟道：“花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唐伯虎急忙起身入林迎揖，却是张灵。唐伯虎惊讶地说：“君死已久，怎能来此吟高季迪的诗？”张灵笑着说：“君以为我真死了吗？死者形，不死者性。我既为一世才子，死后岂像他人那样泯没呢？如今乘此花满山中，高士偃卧，

译只是特意前来拜访罢了。”又举起手向前指着说：“这难道不是‘月明林下美人来’吗？”六如回头望去，有一位美人款款走来，原来是崔莹。于是两人整理衣襟，手挽着手，向六如拜谢他让自己合葬的恩德。六如正要搀扶她们，忽然又听见有人大声呼喊：“我高季迪的梅花诗，是千古绝唱，什么东西张灵，竟妄自称才子，把‘雪’改成‘花’？一定要让我好好揍他一顿！”六如转眼之间，张灵和崔莹都已不知去向。那人径直上前喊道：“应当痛打这个篡改诗句的贼才子！”揪住六如想要殴打他。六如惊醒过来，只见半窗明月，寂静无人。六如怅然若失，这才相信真正的才子与真正的美人，大概是死了却并未真正死去。于是他在梅窗下正襟危坐，撰写了《张灵、崔莹合传》，来记录这件事。然而今天《六如集》中，确实没有看到这篇传记，我又怎么能不赶紧补上呢？

译畸史氏说：唉！我阅读了《十美图编》，才知道世间真有才子佳人。历来小说家的言论，大致真假参半。至于梦晋的名声，既然在《六如集》中已经显赫；但素琼的事迹，无从考证。虽然如此，有这种事何必没有这个人呢？况且怎么知道不是作者有所感而发呢？只是奇怪梦晋的才华，目空千古，而他评论才子佳人，却专门以李白和张生、崔莺莺来担当。李白确实是天上的仙才，不可有第二个。至于千古佳人，自然应当以卓文君为第一。而梦晋却舍弃她而选择崔莺莺，后来果然遇到素琼，莫非是思念崔莺莺而得到崔莺莺，恰好应验了他的预言吗？至于张生因情而死，崔莺莺因情殉节，起初并没有一纸半字的约定，却慷慨从容，把泰山看得像鸿毛一样轻，仅仅是因为才华与美貌互相怜爱的缘故。推究这种志向，凛凛生气，与日月争辉，又远远超出司马相如与卓文君琴心相挑、犊鼻裈劳作的境界了！而有的人还追恨梦晋死得太早，认为梦晋如果不死，那么素琼被遣送回家的时候，正是崔、张结合的美好年份，此后或许能白头偕老、唱和诗文，兰玉满堂，也未可知。唉！这确实是平庸愚昧之人的厚福，与才子佳人有什么关系呢！

[张山来说：梦晋如果不早死，就无法成就素琼殉命的奇节。这正是崔、张得意之处。]

陈老莲别传 毛奇龄大可西河文选

洪绶，喜欢画莲花，自称老莲。几岁时，看见李公麟画的《孔门弟子》刻本，能指出其中的错误。十四岁时，把他的画挂在市场上，立刻赚得金钱。起初学习渲染技法时，钱塘人蓝瑛擅长写生，洪绶向蓝瑛请教渲染技法，不久就轻视蓝瑛。蓝瑛也自认为不如洪绶，终身不再写生，说：“这是天赋的！”

洪绶与酒徒交往，所得金钱随手花光。尤其喜欢为贫穷的儒生作画，贫穷的儒生借洪绶的画来糊口。豪富人家索要他的画，即使出一千缗钱也得不到。他曾是个生员，督学使者索要他的画，也得不到。但他生平喜欢女人，没有女人在座就不喝酒，晚上睡觉没有女人就不能入睡；有人带着女人来求画，他就答应。崇祯末年，愍皇帝任命他为供奉，他不拜谢，不久因战乱罢免；南明监国时期，他担任待诏。清军攻下浙东，大将军抚军固山，从围城中搜出洪绶，大喜，急忙命令他作画，他不画；用刀逼迫他，他不画；用酒和女人引诱他作画。过了很久，他请求汇总所作画的署名，并且有粉本。渲染完成后，大饮，夜里抱着画睡觉。等到派人监视他时，他已经逃走了！

朝鲜、兀良哈、日本、撤马儿罕、乌思藏购买洪绶的画，出高价。国内靠临摹他的画为生的人有几千家。甬东人袁鹍贫穷，担任洋船的典簿记，收藏两幅洪绶的画截在竹筒中，将要回家，送给日本主人。主人大喜，隆重设宴款待，用一袋珍珠酬谢，这也是临摹的笔迹。

洪绶曾经临摹周长史的画，反复多次，还不想停止。有人指着所临摹的画对他说：“这画已经超过周了，却还这样不满，为什么呢？”他说：“这正是我不及他的地方，我的画容易让人喜欢，那么我的本事就没有穷尽。长史本来极其能干，却好像没有能力，这是难能可贵的。我试着用文章来比喻：现在写文章的人，不是持论，就是搜集事例。用议论来写文章，用文章来叙述事例，即使经营完备，又怎么容得下作者的意思存在于其中呢？自从作家出现，作法井然有序，每一篇文章到来，必定含毫吮墨，好像有作者的意思先于行间，舍弃议论和事例而遵循我的方法，说这样恰当，那样不恰当，文章就灭亡了！所以画，气韵兼力，从容舒缓，是周、秦的文章。勾绰捉勒，随境错落，是汉、魏的文章。驱遣于法度之中，钉前燕后，陵轹矜轶，抟裂顿斫，作气满前，是八家的文章。所以画有入神家，有名家，有当家，有作家，有匠者家，我只不离开作家，以此辜负这不满。”他的论调如此。

洪绶的画以天赋取胜，但各有法度：骨法效法吴生，用笔效法郑法士，墨法效法荆浩，疏渲传染效法管仲姬，古皇圣贤孔门弟子效法李公麟，观音疏笔效法吴生，细笔效法李公麟，诸天、罗汉、菩萨、神馗、鬼、魑魅效法张骠骑，衣冠士效法阎右相，士女效法周长史昉，几幛、尊卣、瓶罂、什器、戎衣、穹庐、番马、骆驼、羊犬效法赵承旨，钩勒竹效法刘泾，折枝桃、牡丹、梅、水仙、草花效法黄检校、钱选，鸟睛、花须、点漆、凸厚效法宣和，蜂蝉、蛱蝶、蛴螬、螳螂、蛛蛗效法宣和，也杂法崔、徐、黄父子，莲法于莲。在青年时以莲自称。

章侯《博古牌》，为新安黄子立摩刻，那个人是能手。章侯死后，黄子立白天看见章侯到来，于是命令妻子儿女准备衣敛，说：“陈公画地狱变相完成，呼唤我摩刻。”那么洪绶画的贵重，难道只在人间吗？原评

[张山来说：陈章侯《水浒牌》，近年如画灯，如席上小屏风，都取为稿本。它对世人的益处很多，那么它在将来得到回报，是必然的。]

桑山人传 毛奇龄大可西河文选

译许氏山人，是汴梁人，年轻时考中茂才。崇祯年间，他曾向内阁督师杨公献上剿灭贼寇的三条计策，未被采纳。后来成为东平侯刘泽清的幕僚。因与刘泽清言语不合，便告辞离去。同乡的仇家向驻守汴梁的清军揭发他的隐秘之事，他逃到桑树下藏匿，因此改姓桑，号称桑山人。山人于是与嵩阳的曹道士交往。夜里静坐时耳朵鸣响，丝竹乐声缓缓响起，仿佛有东西拔起他的头顶，身体耸起一丈多高，全身骨节都贯通了。他曾在嵩山庙会上卖药，用水给哑巴喝，哑巴就能说话；许州有个小男孩被狐狸作祟折磨，他呼唤狐狸并将其斩杀。后来回到汴梁，仇家看见他说：“这就是许澄茂才。”将领派了十几个捕快追踪而至，山人便独自指挥，将那些捕快全部捆绑，然后向仇家作揖告辞，自己前往衡阳游历，不再回来。

译[张山来说：像这样的道士，我恨不得能遇见他们。]

李姬传 侯方域 朝宗《壮悔堂集》

李姬，名叫香，母亲叫贞丽。贞丽有侠义之气，曾经一夜赌博，输掉千金立刻耗尽；她所交往的都是当世的豪杰，尤其与阳羡人陈贞慧交好。李姬是她的养女，也侠义而聪慧，略通书史，能够辨别士大夫的贤与不贤。张学士溥、夏吏部允彝极力称赞她。她年少时风度清朗，皎洁爽朗，卓尔不群。十三岁时，跟随吴人周如松学习唱歌。《玉茗堂四传奇》，都能唱尽其音律节奏，尤其擅长《琵琶词》，然而不轻易演唱。雪苑侯生（侯方域）在己卯年来到金陵，与她相识。李姬曾邀请侯生写诗，而自己唱歌来酬谢他。

起初，安徽人阮大铖，因为阿谀依附魏忠贤被判处城旦之刑，隐居在金陵，被清议所排斥。阳羡人陈贞慧、贵池人吴应箕实际上是这件事的发起者，坚持得很坚决。阮大铖不得已，想让侯生为他解围，于是借由他所交好的王将军，每天带着酒食与侯生交游。李姬说：“王将军贫穷，不是结交宾客的人。公子何不追问他？”侯生追问了三次，王将军才屏退旁人叙述阮大铖的意思。李姬私下对侯生说：“我年少时跟随养母认识阳羡君，那个人有高义，听说吴君尤其刚正。如今他们都与公子交好，怎么能因为阮公而辜负至交呢？况且凭公子家的声望，何必侍奉阮公？公子读万卷书，见识难道还落后于我这样卑微的女子吗？”侯生大声叫好。喝醉后躺下，王将军非常不高兴，于是告辞离去，不再往来。

不久，侯生科举落第，李姬在桃叶渡摆酒，唱《琵琶词》为他送行，说：“公子才名文采，高雅不减蔡中郎。蔡中郎学问不能弥补品行，如今《琵琶》所传的词固然虚妄，然而他曾亲近董卓，是不可掩盖的。公子豪迈不拘，又失意，这次离去后相见不可预期，希望您始终自爱，不要忘记我所唱的《琵琶词》。我也不再唱歌了！”

侯生离开后，而曾任开府仪同三司的田仰，用三百锾金子邀请李姬见一面。李姬坚决拒绝。田仰既惭愧又愤怒，并且有办法中伤李姬。李姬叹息说：“田公难道与阮公有什么不同吗？我先前对侯公子所称赞的是什么？如今却贪图他的金子而赴约，这是妾出卖公子啊！”最终没有去。

[张山来曰：我的朋友岸堂主人创作《桃花扇》传奇，谱写了这件事，可惜没有涉及《琵琶词》。难道是因为那词不雅正所以略去吗？]

记缢鬼 泰邮王明德《今樵读律佩觿》

凡是有人上吊而死，那住宅内以及上吊的地方，往往有跟随而上吊的，以及上吊的不止一个人的情况，俗称为“讨替身”，说已死的鬼，寻求代替自己的人。这种渺茫虚幻、迷惑世人诬蔑百姓的言论，难道是君子乐于听见的吗？然而书上说“孔子不谈论怪异”，对于怪异只是说“不谈论”，那么怪异也是世间曾经有的，并非说世间绝对没有怪异。

我的家乡有个姓张的人，他家仅仅够自己吃用。丈夫先躺下睡觉，妻子仍然做女红。小偷趁夜翻墙去偷窃，不敢直接进入，在窗外窥视。看见床边有一个鬼妇，对着本妇先嬉笑后哭泣，拜跪再三。本妇斜视了几次，忽然长叹，泪流满面。小偷心惊，专心窥视。本妇随即整理绢帛，仍有不忍心立即执行的样子。鬼妇又再次拜求，本妇才实行自缢。小偷非常着急，大声疾呼，那丈夫打鼾好像听不见。小偷没有办法救助，恰好屋檐下有竹竿，取来从窗棂中投击鬼妇，那丈夫才发觉。小偷呼喊让他赶紧开门，协助解救。在这时，那妇人本来就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寻死，那丈夫也不问呼喊开门的是什么人，而小偷也自己忘记了自己是小偷了。事后，各自陈述详情，于是打开床侧的墙壁查看，其中梁畔确实有早年自缢的绳头尚存，虽然说朽烂并非真鬼，但其形状痕迹，仍然清晰可见。由此看来，那么凡是世俗所传说的，也并非全是没有根据的言论、荒唐的论调了。

据老辈人所示的辟除秘法，不知出自什么典籍，颇有施行而灵验的。方法是在自缢的人，还悬挂着未解下时，就在所悬挂的身下，暗中做上标记。在刚刚解下时，或者用铁器，或者用大石，镇压并压住它。然后在所镇压的四面，深深挖掘，将所镇压的土中，层层拨开查看，或者三五寸，或者一尺左右，或者二三尺，其中定有像鸡骨、以及像各种骨头一样的东西在里面，取出后或者丢弃或者焚烧，就可以辟除将来，不至于再有上吊之事。确实是屡试屡验，其道理非常不可理解。但只要及时挖掘就容易得到，迟了则深而难，然而也不出八九尺之外。虽然说虚幻无稽，不知为什么施行确实有依据？莫非如圣哲所说“天地之大，有什么没有的？”“心里知道道理上必然没有，怎么知道情感上必然没有呢？”大概就是这样吧？我因此记录下来。即使施行没有灵验，姑且用来解除愚夫愚妇的疑虑，也未必不是拯救自缢的一种预备之道。

[张山来曰：世间自杀的鬼，如投河、自缢、自刎之类，俗说他们必定讨替身。我向来不相信。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这些鬼必定有定额，不容增减吗？真不

译可以解开。]

虞初新志卷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