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钦定四库全书 子部十二
闻见録》小说家▯一【杂事之属】提要
【臣】等谨案《闻见録》二十卷,宋邵伯温撰。伯温字子文,邵子之子,犹及见元祐诸耆旧,故于当时朝政具悉端委。是书成于绍兴二年前,十六卷记太祖以来故事,而于王安石新法始末及一时同异之论载之尤详。其论洛、蜀、朔三党相攻,惜其各立门户,授小人以间,又引程子之言,以为变法由于激成,皆平心之论。其记灯笼锦事,出文彦博之妻,于事理较近。其记韩、富之隙,由撤帘不由定策,亦足以订强至《家▯》之讹。周必大跋吕献可墓志,谓伯温是书颇多荒唐,凡所书人及其嵗月,鲜不差悮,殆好恶已甚之词,不尽然也。十七卷多记杂事,其洛阳、永乐诸条,多寓麦秀黍离之感。十八卷至二十卷,皆记邵子之言行,而殇女转生、黑猿感孕,意欲神竒,其父转涉妖诬。又记邵子之言,谓老子得《易》之体,孟子得《易》之用,文中子以佛为西方圣人,亦不以为非,似乎附防。至投壶一事,益猥琐不足纪,葢亦择焉不精者,取其大防可尔。乾隆四十三年三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臣】陆 费 墀
闻见録自序
易》曰:君子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孟子曰:则闻而知之,则见而知之。伯温以先君子之故,亲接前辈与夫侍家庭,居乡党游宦学得前言往行为多,以畜其德。则不敢当而老景侵寻偶负后死者之责类之为书曰《闻见録》,尚庶几焉。绍兴二年十一月十五日甲子,河南邵伯温书
钦定四库全书
闻见録卷一 宋 邵伯温 撰
太祖微时游渭州潘原县,过泾州长武镇。寺僧守严者,异其骨相,隂使画工圗于寺壁:青巾褐裘,天人之相也。今易以冠服矣。自长武至凤翔,节度使王彦超不留,复入洛,枕长夀寺大佛殿西南角柱础昼寝。有藏经院主僧见赤蛇出入帝鼻中,异之。帝寤,僧问所向,帝曰:“欲见柴太尉于澶州,无以为资。”僧曰:“某有一驴子可乘,又以钱币为献。”帝遂行。柴太尉一见竒之,留幕府。未几,太尉为天子,是谓周世宗。帝与宣祖俱事之,南征北伐,屡建大功,以至受禅。万世之基,实肇于澶州之行。帝即位,尽召诸节度入觐,宴苑中。诸帅争起论功,惟彦超独曰:“臣守藩无效,愿纳节备宿卫。”帝喜曰:“前朝异世事,安足论!彦超之言是也。”从容问彦超曰:“卿当日不留我,何也?”彦超曰:“涔蹄之水,不足以泽神龙。帝若为臣留,则安有今日!”帝益喜曰:“独令汝更作永兴节度一任。”长夀寺僧亦召见,帝欲官之,僧辞,乃以为天下都僧録。归洛,今永兴有彦超画像,长夀寺殿中亦有僧画像,皆伟人也。呜呼!圣人居草昧之际,独一僧识之。彦超虽不识,及对帝之言,自有理,异哉!
周世宗死,恭帝幼冲,军政多决于韩通,并掌军政。通愚愎,将士多离叛。太祖英武有度量,智略多立战功,故皆爱服,归心焉。将北征,京师之人喧言:“出军之日,当立防检为天子。”富室或挈家逃匿他州。太祖闻之惧,密以告家人曰:“外间詾詾如此,奈何?”太祖姑即魏氏长公主,面如铁色,方在防引麫杖逐太祖曰:“大丈夫临大事可否,当自决,乃于家间恐怖妇女何为?”▯太祖黙然而出。太祖初登极时,杜太后尚康宁,与上议军国事,犹呼赵普为书记,尝劳抚之曰:“赵书记且为尽心,吾儿未更事也。”太祖待赵韩王如左右手。御史中丞马德骧劾奏普强占市人第宅,聚敛财贿。上怒叱之曰:“鼎铛尚有耳,汝不闻赵普吾之社稷臣乎?”命左右曵于庭数匝,徐复冠召升殿曰:“后当改,姑赦汝,勿令外人闻也。”
太祖将受禅,未有禅文。翰林学士承防陶谷在旁,出诸懐中,进曰:“已成矣。”太祖繇是薄其为人。谷墓在京师东门外觉昭寺,已洞开,空无一物。寺僧云:“屡掩屡壊,不晓其故。”张舜民曰:“陶为人轻险,尝自指其头,谓必
译钦定四库全书 子部十二
《闻见录》小说家类第一【杂事之属】提要
【臣】等谨按:《闻见录》二十卷,宋代邵伯温撰写。伯温字子文,是邵雍的儿子,还来得及见到元祐年间的各位老前辈,所以对当时朝廷政事的始末原委都了解得很清楚。这本书成书于绍兴二年之前,前十六卷记载了宋太祖以来的旧事,而对于王安石新法的前后始末以及当时同异双方的争论,记载得尤其详细。书中评论洛党、蜀党、朔党互相攻击,惋惜他们各自树立门户,给小人以可乘之机,又引用程颐的话,认为变法是由于激愤而成,这些都是平心静气的议论。书中记载灯笼锦一事,出自文彦博之妻,于事理较为接近。书中记载韩琦、富弼之间的嫌隙,是因为撤帘而非定策,也足以纠正强至《家录》中的错误。周必大在吕献可墓志铭的跋文中,说伯温这本书多有荒诞之处,凡是所写的人名和年份,很少有不出错的,这大概是好恶过于偏激的话,并不完全符合事实。第十七卷多记载杂事,其中关于洛阳、永乐等条目,多寄托着麦秀黍离的感慨。第十八卷至第二十卷,都记载邵雍的言行,其中殇女转生、黑猿感孕等事,意在追求神奇,反而使他的父亲陷入妖妄诬蔑之嫌。又记载邵雍的话,说老子得到了《易经》的体,孟子得到了《易经》的用,文中子把佛当作西方圣人,也不认为这是错的,似乎有附会之嫌。至于投壶一事,更是琐碎不值得记载,大概也是选择不精,取其大意罢了。乾隆四十三年三月恭敬校订呈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闻见录》自序
《易经》说:君子多识前言往行,以蓄养自己的德行。孟子说:那么听到而知道,那么见到而知道。伯温因为先父的缘故,亲自接触前辈,以及在家庭侍奉、在乡里居住、游历做官、求学,学到的前言往行很多,用来蓄养自己的德行。那么我不敢当,但年老景象逐渐逼近,偶尔背负起后死者的责任,分类编成书叫做《闻见录》,还差不多吧。绍兴二年十一月十五日甲子,河南邵伯温书写
钦定四库全书
《闻见录》卷一 宋 邵伯温 撰
宋太祖地位卑微时,游历到渭州潘原县,经过泾州长武镇。寺僧守严,认为他的骨相奇异,暗中让画工画在寺壁上:青巾褐裘,是天人之相。现在改画了冠服。从长武到凤翔,节度使王彦超不留他,又回到洛阳,枕着长寿寺大佛殿西南角的柱础白天睡觉。有藏经院的主僧看见赤蛇出入他的鼻孔,觉得奇异。皇帝醒来,僧人问他想去哪里,皇帝说:“想去澶州见柴太尉,没有路费。”僧人说:“我有一头驴可以骑,又拿钱币献给你。”皇帝于是出发。柴太尉一见就认为他奇特,留在幕府。不久,太尉成为天子,这就是周世宗。皇帝和宣祖都侍奉他,南征北伐,屡建大功,以至于接受禅让。万世的基业,实际上始于澶州之行。皇帝即位,全部召见各位节度使入朝觐见,在苑中设宴。各位将领争着起来论功,只有王彦超独自说:“臣镇守藩镇没有功效,愿意交出符节担任宿卫。”皇帝高兴地说:“前朝异世事,哪里值得谈论!彦超的话是对的。”从容地问王彦超说:“你当时不留我,为什么呢?”王彦超说:“涔蹄之水,不足以润泽神龙。皇帝如果被臣留下,那么哪有今天!”皇帝更加高兴地说:“只让你再担任永兴节度使一任。”长寿寺的僧人也被召见,皇帝想给他官职,僧人推辞,于是让他担任天下都僧录。回到洛阳,现在永兴有王彦超的画像,长寿寺殿中也有僧人的画像,都是伟岸的人。唉!圣人在草昧之际,只有一位僧人认识他。王彦超虽然不认识,但对着皇帝说的话,自有道理,奇异啊!
周世宗死后,恭帝年幼,军政多由韩通决断,并掌管军政。韩通愚昧固执,将士多背离叛逃。太祖英武有度量,智略多立战功,所以都爱戴信服,归心于他。将要北征,京城的人喧哗说:“出兵之日,应当立防检为天子。”富户有的带着家眷逃匿到其他州。太祖听说后害怕,秘密告诉家人说:“外面议论纷纷这样,怎么办?”太祖的姑母魏氏长公主,面色如铁,正在防引麫杖逐太祖说:“大丈夫临大事可否,应当自己决断,在家害怕妇女做什么?”太祖默然而出。太祖刚登极时,杜太后尚康宁,与皇上议论军国事,还称呼赵普为书记,曾经劳抚他说:“赵书记且为尽心,吾儿未更事也。”太祖对待赵韩王如左右手。御史中丞马德骧弹劾赵普强占市人第宅,聚敛财贿。皇上怒斥他说:“鼎铛尚有耳,汝不闻赵普吾之社稷臣乎?”命令左右把他拖到庭院中绕几圈,慢慢恢复冠帽召他升殿说:“以后应当改正,暂且赦免你,不要让外人听到。”
太祖将要接受禅让,没有禅文。翰林学士承旨陶谷在旁边,从怀中取出,进献说:“已经写成了。”太祖因此轻视他的为人。陶谷的墓在京师东门外觉昭寺,已经洞开,空无一物。寺僧说:“屡次掩埋屡次毁坏,不知其故。”张舜民说:“陶谷为人轻险,曾经指着他的头,说必定
太祖初受天命,诛李筠、李重进,威德日盛。因问赵普:“自唐季以来,数十年间,帝王凡易十姓,兵革不息,生灵涂地,其故何也?今天下欲定长久之计,其道如何?”普曰:“陛下言及此,天下之福也。唐季以来,战争不息,兴废无常者,无他,节镇太重,君弱臣强而已。今欲治之,惟稍夺其权,制其钱谷,收其精兵,则天下安矣。”语未卒,帝曰:“卿勿复言,吾已悉矣。”顷之上,因晚朝与故人石守信、王审琦饮酒,帝屏左右谓曰:“吾资尔曹之力多矣,念尔之功不忘。然为天子亦大艰难,殊不若为节度使之乐。吾今终夕未尝敢安枕而卧也。”守信等问其故,帝曰:“此岂难知?所谓天位者,众欲居之尔。”守信等皆顿首曰:“陛下何为出此言?今天命已定,谁敢复有异心?”上曰:“不然,汝曹虽无此心,其如麾下之人欲富贵者何?一旦以黄袍加汝之身,汝虽欲不为,其可得乎?”守信等泣涕曰:“臣愚不及此,惟陛下哀怜,示以可生之涂。”上曰:“人生如白驹过隙耳。所谓富贵,不过欲多积金钱,厚自娱乐,使子孙显荣耳。汝曹何不释去兵权,择便好田宅市之,为子孙立永久之业?多置歌儿舞女,日饮食相懽以终天命。君臣之间,两无猜嫌,上下相安,不亦善乎?”守信等皆拜谢曰:“陛下念及此,所谓生死而肉骨也。”明日皆称病,乞解兵权,上许之。皆以散官就第,赐赉甚厚,或与之结为婚姻。置易制者,使主亲军。其后又置转运使、通判,使主诸道钱谷,收天下精兵以备宿卫。而诸功臣亦以善终,子孙富贵,迄今不絶向非韩王谋虑深长,太祖深明果断,天下无复太平之日矣。圣贤之见,何其逺哉!世谓韩王为人隂刻,当其用事时,以睚眦中伤人甚多,然子孙至今享福禄,国初大臣鲜能及者,得非安天下功大乎?
太祖遣曹彬伐江南,临行谕曰:"功成,以使相为赏。"彬平江南归,帝曰:"今方隅未服者尚多,汝为使相,品位极矣,岂肯复战?"▯姑徐之。"更为吾取太原,因密赐钱五十万。彬怏怏而退,至家,见钱布满室,乃叹曰:"好官亦不过多得钱耳,何必使相也!"呜呼,太祖重惜爵位如此。孔子称:"惟名与器,不可以假人。"太祖得之矣。
祖宗开国所用将相皆北人。太祖刻石禁中曰:“后世子孙无用南士作相,内臣主兵。”至真宗朝始用闽人,其刻不存矣。呜呼!以艺祖之明,其前知也。汉高祖谓吴王濞曰:“后五十年,东南有乱者,非汝耶?”然天下一家,慎无反已,而果然。艺祖亦云。
太祖即位之初,数出微行,以侦伺人情,或过功臣之家,不可测。赵普每退朝,不敢脱衣冠。一日大雪,向夜,普谓帝不复出矣。久之,闻叩门声,普出,帝立风雪中。普惶惧迎拜,帝曰:「已约晋王矣。」已而太宗至,共于普堂中设重裀地坐,炽炭烧肉。普妻行酒,帝以嫂呼之。普从容问曰:「夜久寒甚,陛下何以出?」帝曰:「吾睡不能着,一榻之外皆他人家也,故来见卿。」普曰:「陛下小天下耶?南征北伐,今其时也,愿闻成算所向。」帝曰:「吾欲下太原。」普黙然久之,曰:「非臣所知也。」帝问其故,普曰:「太原当西北二边,使一举而下,则二边之患,我独当之。何不姑畱以俟削平诸国?则弹丸黑子之地,将无所逃。」帝笑曰:「吾意正如此,特试卿耳。」遂定下江南之议。帝曰:「王全斌平蜀,多杀人,吾今思之犹耿耿,不可用也。」普于是荐曹彬为将,以潘美副之。明日命帅彬与美陛对,彬辞才力不迨,乞别▯能臣。美盛言江南可取。帝大言谕彬曰:「所谓大将者,能斩出位犯分之副将,则不难矣。」美汗下不敢仰视。将行,夜召彬入禁中,帝亲酌酒,彬醉,宫人以水沃其面。既醒,帝抚其背以遣曰:「防取,防取。他本无罪,只是自家着他不得,盖欲以恩德来之也。」是故以彬之厚重,美之明锐,更相为助,令行禁止,未尝妄戮一人,而江南平。皆帝仁圣神武,所以用之得其道云。
太祖初
译太祖刚接受天命时,诛杀了李筠、李重进,威望和德行日益显盛。于是询问赵普:“自从唐末以来,几十年间,帝王更替了十个姓氏,战乱不止,百姓遭殃,这是什么原因?如今想要制定天下长治久安的策略,应该怎么做?”赵普说:“陛下提到这些,是天下人的福气。唐末以来,战争不止,兴衰无常,没有别的原因,只是藩镇权力太重,君主弱小臣子强大罢了。现在想要治理这种情况,只要稍微剥夺他们的权力,控制他们的财政,收回他们的精锐部队,那么天下就安定了。”话还没说完,皇帝说:“你不要再说了,我已经全明白了。”不久之后,皇帝在晚朝时与老朋友石守信、王审琦喝酒,皇帝屏退左右侍从对他们说:“我凭借你们的力量很多了,念及你们的功劳不忘怀。然而做天子也非常艰难,实在不如做节度使快乐。我现在整夜都不敢安心睡觉。”石守信等人问其原因,皇帝说:“这难道难懂吗?所谓的天子之位,是众人想占据的罢了。”石守信等都叩头说:“陛下为什么说出这样的话?现在天命已经确定,谁敢再有异心?”皇帝说:“不是这样,你们虽然没有这种心思,但那些想要富贵的部下怎么办?一旦把黄袍加在你们身上,你们即使不想做,难道能办到吗?”石守信等人流泪说:“臣下愚笨没想到这些,只希望陛下怜悯,指出可以活命的道路。”皇帝说:“人生就像白驹过隙一样短暂。所谓的富贵,不过是想多积攒金钱,让自己尽情享乐,让子孙显赫荣耀罢了。你们为什么不放弃兵权,选择好的田宅购买,为子孙建立永久的基业?多置办歌儿舞女,每天饮食欢乐以终老。君臣之间,两无猜忌,上下相安,不也很好吗?”石守信等都拜谢说:“陛下考虑到这些,真是让我们起死回生、枯骨生肉啊。”第二天都称病,请求解除兵权,皇帝准许了。他们都以闲散官职回家,赏赐非常丰厚,有的还与皇室结为婚姻。安排容易控制的人,让他们统领亲军。后来又设置转运使、通判,让他们主管各道的财政,收回天下的精锐部队作为宿卫。而那些功臣也都得以善终,子孙富贵,至今不绝。如果不是韩王(赵普)谋虑深远,太祖英明果断,天下就没有太平的日子了。圣贤的眼光,多么长远啊!世人说韩王为人阴险刻薄,当他掌权时,因为小怨陷害伤害的人很多,然而子孙至今享受福禄,开国初期的大臣很少有人能比得上,这难道不是安定天下的功劳大吗?
太祖派遣曹彬讨伐江南,临行前告诫说:“大功告成,以升任使相作为奖赏。”曹彬平定江南回来,皇帝说:“现在四方尚未归服的还有很多,你如果做了使相,品位已经到了极点,难道还肯再出战吗?”于是暂缓此事。皇帝说:“再为我攻取太原,”并秘密赐给曹彬五十万钱。曹彬不高兴地退下,到家后,看见钱布满屋子,于是感叹说:“好官也不过是多得些钱罢了,何必一定要做使相呢!”唉,太祖珍惜爵位到了这种地步。孔子说:“只有名位和礼器,不可以借给别人。”太祖做到了这一点。
祖宗开国时所用的将相都是北方人。太祖在宫中刻石规定:“后世子孙不要用南方人做宰相,不要让内臣统领军队。”到了真宗朝才开始任用闽人,那块刻石已经不在了。唉!凭借太祖的英明,他的预见真是准确。汉高祖对吴王刘濞说:“五十年后,东南有作乱的,不是你吗?”然而天下是一家的,谨慎不要反叛,结果果然如此。太祖也是这样说。
太祖即位之初,多次微服出行,来侦察民情,有时经过功臣的家,让人无法揣测。赵普每次退朝,不敢脱掉衣冠。一天大雪,快到晚上,赵普认为皇帝不会再出来了。过了很久,听到敲门声,赵普出去,皇帝站在风雪中。赵普惶恐地迎接拜见,皇帝说:“已经约好晋王(太宗)了。”不久太宗到了,一起在赵普的厅堂中铺上厚厚的垫子坐下,烧炭烤肉。赵普的妻子斟酒,皇帝称她为嫂嫂。赵普从容地问:“夜深寒冷,陛下为什么出来?”皇帝说:“我睡不着,一张床之外都是别人的家,所以来见你。”赵普说:“陛下小看天下吗?南征北伐,现在正是时候,希望听听您的计划指向哪里。”皇帝说:“我想攻取太原。”赵普沉默了很久,说:“这不是臣所知道的。”皇帝问其原因,赵普说:“太原处在西北两个边境,如果一举攻下,那么两个边境的祸患,我们就独自承担了。为什么不暂且留着它,等待削平各国?那么像弹丸黑子一样的地方,将无处可逃。”皇帝笑着说:“我的意思正是这样,只是试探你罢了。”于是确定了攻取江南的计议。皇帝说:“王全斌平定蜀地,杀了很多人,我现在想起来还耿耿于怀,不能任用他。”赵普于是推荐曹彬为将领,让潘美做副将。第二天命令曹彬和潘美上朝对答,曹彬推辞说才能力量不够,请求另派有能力的臣子。潘美极力说江南可以攻取。皇帝大声告诉曹彬说:“所谓的大将,能够斩杀越权犯分的副将,就不难了。”潘美吓得流汗不敢抬头。将要出发时,夜里召曹彬进入禁中,皇帝亲自斟酒,曹彬喝醉了,宫女用水泼他的脸。醒来后,皇帝拍着他的背送他说:“小心攻取,小心攻取。他本来没有罪,只是你自己容不下他,大概是想用恩德来招抚他。”因此凭借曹彬的厚重,潘美的明锐,互相协助,令行禁止,没有胡乱杀害一个人,而江南平定。这都是皇帝仁德圣明神武,所以用人得法。
太祖初
即位,朝太庙,见其所陈笾豆簠簋,则曰:“此何等物也?”侍臣以礼器为对。帝曰:“我之祖宗,宁曾识此?”命彻去,亟令进尝膳。亲享毕,顾近臣曰:“却令设向来礼器,俾儒士辈行事。”至今太庙先进牙盘,后行礼。康节先生尝曰:“太祖皇帝其于礼也,可谓达古今之宜矣!”
译太祖即位,前往太庙祭祀,看见陈列的笾、豆、簠、簋等祭器,便问:“这些是什么东西?”侍臣回答说这是礼器。太祖说:“我的祖宗,难道曾经认识这些东西吗?”于是命令撤去这些祭器,急忙让人进献日常饮食。亲自享用完毕后,太祖回头对近臣说:“还是让设置原来的礼器,让儒生们去行礼。”从此以后,太庙祭祀都是先进献牙盘(日常饮食),然后再行礼仪。康节先生曾经说:“太祖皇帝对于礼制,可以说通晓古今的适宜之处了!”
东京唐汴州梁太祖因宣武府置建昌宫,晋改曰大宁宫。周世宗虽加营缮,犹未如王者之制。太祖皇帝受天命之初,即遣使圗西京大内,按以改作。既成,帝坐万嵗殿,洞开诸门,端直如引绳,则叹曰:“此如吾心,小有邪曲,人皆见矣。”帝一日登明德门,指其榜问赵普曰:“明德之门,安用‘之’字?”普曰:“语助。”帝曰:“之乎者也,助得甚事?”普无言。
太祖登极未久,杜太后上仙,初从宣祖葬国门之南奉先寺。后命宰相范质为使,改卜未得,地质罢,更命太宗为使,迁奉于永安陵。又欲迁逺祖于西京之谷水,盖宣祖微时葬也。相并两冢,开圹皆白骨,不知辨,遂即坟为园,岁遣官并祭。洛人谓之一寝二位云。伊川先生程颐曰:「为并葬择地者,可以谓之智矣。」
太祖猎近郊,所御马失,帝跃以下,且曰:“吾能服天下矣。”一马独不驯,▯即以佩刀刺之。既而悔曰:“吾为天子,数出游猎,马失又杀之,其过矣。”自此终身不复猎。
太祖朝,晋邸内臣奏请木塲大木一章造器用。帝怒,批其奏曰:「破大为小,何若斩汝之头也?」其木至今在,半枯朽不动。呜呼!太祖于一木不忍暴用,以违其材,况大者乎?
忠正军节度使王审琦与太祖皇帝有旧,为殿前都指挥使。禁中火,审琦不待召,领兵入救。台谏官有言,罢归夀州本镇。朝辞太祖,谕之曰:“汝不待召以兵入卫,忠也。台臣有言不可不行,第归镇,吾当以女嫁汝子承衍者。”召承衍至,则已有妇乐氏。辞帝曰:“汝为吾壻吾将更嫁乐氏。”以御龙直四人控御马,载承衍归,遂尚秦国大长公主。乐氏厚资嫁之。帝谓承衍曰:“汝父可以安矣。”审琦归镇七年,率先诸镇纳节,以使相薨,追封秦王,諡正懿。承衍官至防国军节度使、驸马都尉、河中尹,薨赠中书令,追封郑王。呜呼!太祖驾御英雄,听纳言谏,圣矣哉!伪蜀孟昶以降王入朝,舟过眉州湖,防渡一宫嫔有孕,昶出之,祝曰:“若生子,孟氏尚存也。”后生子,今为孟氏不絶昶治蜀有恩,国人哭送之,至犍为别去,因号曰蜀王滩。蜀初平,吕余庆出守,太祖谕曰:“蜀人思孟昶,不忘卿,官成都。凡昶所▯税食饮之物,皆宜罢。”余庆奉诏除之,蜀人始欣然,不复思故主矣。
真宗景德元年,契丹入寇,犯澶渊,京师震动。当时大臣有请幸金陵、幸蜀者。左相毕文简公病不出,右相寇莱公独劝帝亲征,帝乃决,遂幸澶渊。帝初不欲过河,寇公力请,高琼控帝马渡浮梁。帝登城,六军望黄屋,呼万嵗,声动原野,士气大振。帝每使人觇莱公动息,或曰:“寇准昼寝,鼻息如雷。”或曰:“寇准方命庖人斫鲙。”帝乃安。既射死敌骁将顺国王达兰,敌惧,请和。帝令择重臣报聘,莱公遣侍禁曹利用。上曰:“凡敌所须,即许之。”莱公戒之曰:“若许过三十万金币,吾斩若矣。”和议成,诸将请设伏邀击,可使敌匹马不返。莱公劝帝勿从,纵契丹归国,以保盟好。帝囘銮,每叹莱公之功。王钦若譛之曰:“陛下知博乎?钱输将尽,取其余尽出之,谓之孤注。陛下寇准之孤注也,尚何念!”帝闻之,惊甚,莱公眷礼遂衰。
真宗东封西祀,礼成,海内晏然。一日,开太清楼宴亲王宰执,用仙韶女乐数百人。有司以宫嫔不可视外,于楼前起彩山幛,乐声若出于云霄间者。李文定公丁晋公坐席相对,文定令行酒,黄门密语晋公曰:“如何得倒了假山?”晋公微笑,上见之,问其故,晋公以实对,上亦笑,即命女乐列楼下,临轩观之,宣劝益频。文定至霑醉。章献明肃太后,成都华阳人,少随父下峡,至玉泉寺。有长老者,善相人,谓其父曰:“君贵人也。”及见后,则大惊曰:“君之贵以此女也。”又曰:“逺方不足留,盍游京师乎?”父以贫为辞,长老者赠以中金百两。后自家至京师,真宗判南衙,因张耆纳后宫中。帝即位,为才人,进宸妃,至正位宫闱,声势动天下。仁宗即位,以太皇太后垂▯听政。玉泉长老者
译东京即唐代的汴州,梁太祖因宣武府而设置建昌宫,后晋改为大宁宫。周世宗虽然加以营建修缮,但仍不如帝王制度的规格。太祖皇帝刚受天命即位之初,就派遣使者测绘西京皇宫的图样,依照它来改建。建成后,皇帝坐在万岁殿上,打开各门,笔直得像拉直的绳子,于是感叹说:“这就像我的心,稍有邪曲,人们都能看见。”皇帝有一天登上明德门,指着匾额问赵普说:“明德之门,哪里用得着‘之’字?”赵普说:“是语助词。”皇帝说:“之乎者也,能帮什么忙?”赵普无言以对。
太祖登基不久,杜太后去世,起初随宣祖葬在国门南面的奉先寺。后来命宰相范质为使臣,重新占卜墓地未果,范质被罢免,改命太宗为使臣,将灵柩迁葬到永安陵。又想把远祖迁葬到西京的谷水,因为宣祖微贱时葬在那里。两座坟冢相邻,打开墓穴都是白骨,无法辨认,于是就在坟地建起陵园,每年派遣官员一同祭祀。洛阳人称这为一寝二位。伊川先生程颐说:“为合葬选择墓地的人,可以称得上有智慧了。”
太祖在近郊打猎,所骑的马失控,皇帝跳下马,并且说:“我能平定天下了。”有一匹马唯独不驯服,皇帝就用佩刀刺死它。过后后悔说:“我身为天子,多次出游打猎,马失控又杀了它,这过错太大了。”从此终身不再打猎。
太祖时期,晋王府的内臣上奏请求砍伐木场的大木一根来制造器具。皇帝愤怒,在奏章上批道:“把大的破成小的,还不如砍了你的头。”那根木头至今还在,半枯朽而不倒。唉!太祖对一棵树都不忍心暴用,违背它的材质,何况大事呢?
忠正军节度使王审琦与太祖皇帝有旧交,担任殿前都指挥使。宫中失火,王审琦不等召令,领兵入宫救火。台谏官有人进言,将他罢免,让他回到寿州本镇。临朝辞别太祖时,太祖告诉他说:“你不等召令带兵入宫护卫,是忠诚。台臣有言不可不执行,你只管回镇,我当把女儿嫁给你的儿子王承衍。”召王承衍来,他已有妻子乐氏。王承衍辞别皇帝说:“您做我的岳父,我将再娶乐氏。”皇帝派御龙直四人牵御马,载王承衍回去,于是娶了秦国大长公主。乐氏带着丰厚的嫁妆出嫁。皇帝对王承衍说:“你父亲可以安心了。”王审琦回镇七年,率先各镇交出兵权,以使相身份去世,追封秦王,谥号正懿。王承衍官至防国军节度使、驸马都尉、河中尹,去世赠中书令,追封郑王。唉!太祖驾驭英雄,听取纳谏,真是圣明啊!伪蜀孟昶作为降王入朝,船经过眉州湖,防备渡河时一位宫嫔有孕,孟昶让她出来,祝祷说:“如果生儿子,孟氏还能存在。”后来生了儿子,如今孟氏不绝。孟昶治理蜀地有恩德,国人哭着送他,到犍为分别离去,因此称为蜀王滩。蜀地刚平定,吕余庆出任太守,太祖告诉他说:“蜀人思念孟昶,不忘你,你在成都做官。凡是孟昶所征收的饮食之物,都应废除。”吕余庆奉诏废除,蜀人才高兴起来,不再思念旧主了。
真宗景德元年,契丹入侵,侵犯澶渊,京城震动。当时大臣有请求前往金陵、前往蜀地的。左相毕文简公生病不出,右相寇莱公独自劝皇帝亲征,皇帝于是决断,于是前往澶渊。皇帝起初不想过河,寇公极力请求,高琼牵住皇帝的马渡过浮桥。皇帝登上城墙,六军望见黄屋,呼喊万岁,声音震动原野,士气大振。皇帝每次派人窥探寇莱公的动态,有人说:“寇准白天睡觉,鼻息如雷。”有人说:“寇准正命令厨师切鱼脍。”皇帝于是安心。射死敌方骁将顺国王达兰后,敌人恐惧,请求讲和。皇帝命令选择重臣回访,寇莱公派遣侍禁曹利用。皇上说:“凡是敌人所要求的,就答应他们。”寇莱公告诫他说:“如果答应超过三十万金币,我斩了你的头。”和议达成,众将请求设伏拦截攻击,可使敌人匹马不返。寇莱公劝皇帝不要听从,放契丹回国,以保全盟好。皇帝回銮,每每感叹寇莱公的功劳。王钦若进谗言说:“陛下知道赌博吗?钱输得将尽,把剩下的全部拿出,称为孤注。陛下是寇准的孤注,还值得怀念什么!”皇帝听说后,非常震惊,寇莱公的恩宠礼遇于是衰退。
真宗东封西祀,礼成,海内太平。一天,在太清楼宴请亲王宰执,用仙韶女乐数百人。有关部门认为宫嫔不可被外人看见,在楼前建起彩山屏风,乐声仿佛从云霄间传出。李文定公、丁晋公坐席相对,文定令行酒,黄门密语告诉丁晋公说:“如何能让假山倒了?”丁晋公微笑,皇上看见,问其原因,丁晋公如实回答,皇上也笑了,立即命令女乐列队楼下,临轩观看,宣劝更加频繁。文定公喝到醉倒。章献明肃太后,成都华阳人,年轻时随父亲下峡,到玉泉寺。有一位长老,善于相面,对她说父亲说:“您是贵人。”等到见到太后,就大惊说:“您的富贵因为这个女子。”又说:“远方不足以停留,何不游历京师呢?”父亲以贫穷为借口,长老赠送中金百两。太后从家到京师,真宗判南衙,因张耆送入后宫中。皇帝即位,为才人,进位宸妃,直到正位宫闱,声势震动天下。仁宗即位,以太皇太后垂帘听政。玉泉长老
已居长芦矣,后屡召不至,遣使就问所须,则曰:“道人无所须也。”“玉泉寺无僧堂,长芦寺无三门。”后其念之,后以本閤服用物下两寺为钱,建独长芦寺临江门起水中,既成,輙为蛟所壊。后必欲起之,用生铁数万斤叠其下,门乃成,盖蛟畏铁也。今玉泉寺僧堂梁记曰:“后所建云。”
译已经居住在长芦寺了,后来屡次征召他都不来,派遣使者去询问他有什么需要,他就说:“出家人没有什么需要的。”“玉泉寺没有僧堂,长芦寺没有三门。”后来皇帝念及此事,便把内府日常使用的物品发给这两座寺庙作为资金,建造。唯独长芦寺临江门建在水中,刚建成,就遭到蛟龙破坏。皇帝一定要建成它,用几万斤生铁堆叠在门下,门才建成,大概是蛟龙害怕铁的缘故。现在玉泉寺僧堂梁上的题记说:“是皇帝所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