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子藏闻见录十五

闻见録卷十四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65–68 段

移德孺延安,葢德孺于惠卿亦有隙也。德孺至,取其事自治,有自皇城使追夺至小使臣者,德孺由是大失边将之心。议者谓其词于前政事已在有司,徳孺乃取以自治,失矣。德孺聪明过人,而为曾布所使,惜哉。未几,德孺亦以论役法罢。如忠宣丞相则不然,公帅庆阳时,为总管种诂无故讼于朝,上遣御史按治,诂停任,公亦罢帅。至公枢密副使,诂尚停任,复荐为永兴军路钤辖,又荐知隰州。公每自咎曰:“先人与种氏上世有契义,某不肖,为其子孙所讼,宁论事之曲直哉!”呜呼,可谓以徳报怨者也。以德孺之贤,于是乎有愧于忠宣矣。

译将德孺调任延安,大概是因为德孺与惠卿也有嫌隙。德孺到任后,接手处理那些案件,亲自审理,有人从皇城使被削职降级至小使臣,德孺因此大大失去了边防将领的心。议论的人说,那些案件的言辞在前任政事官手中已经交由有关部门处理,德孺却拿来亲自审理,这是失误。德孺聪明才智超过常人,却被曾布所驱使,真是可惜。不久,德孺也因议论役法而被罢免。像忠宣公那样的人则不同,忠宣公任庆阳主帅时,总管种诂无故向朝廷控告他,皇上派遣御史查办,种诂被停职,忠宣公也被罢免主帅之职。等到忠宣公任枢密副使时,种诂仍被停职,忠宣公又推荐他担任永兴军路钤辖,又推荐他任隰州知州。忠宣公常常自责说:“先人与种氏祖先有交情,我不才,竟被他的子孙控告,哪里还论事情的对错呢!”唉,这可以说是以德报怨了。以德孺的贤能,在这方面对忠宣公感到惭愧了。

田画者,字承君,阳翟人,故枢密宣简公侄也。其人物雄伟,议论慷慨,俱有前辈之风。邹浩,志完者,教授颍昌,与承君游,相乐也。浩性懦,因得承君,故遇事輙自激励。元符间,承君监京城门,一日报上召志完,承君为之喜。又一日报志完赐对,承君益喜。监门法不许出,志完亦不来。久之,志完除言官,承君始望志完矣。志完遣客见承君,以测其意。客问承君近读何书,承君曰:“吾作《墨子》诗,有‘知君既得云梯后,应悔当年泣染丝’之句,为邹志完发也。”客言于志完,志完折简谢承君,辞甚苦,因约相见。承君曰:“斯人尚有所畏,未可絶也。”取吿见之。问志完曰:“平生与君相许者何如今君为何官?”志完愧谢曰:“上遇羣臣,未尝假以声色,独于某若相喜者。今天下事故不胜言,意欲待上益相信而后发,贵有益也。”承君许之。既而朋党之祸大起,时事日变更,承君谢病归阳翟田舍。一日报废皇后孟氏,立刘氏为皇后,承君告诸子曰:“志完不言,可以絶交矣。”又一日,志完以书约承君防颍昌,中涂,承君喜甚,亟往。志完具言谏废立皇后时某之言戅矣。上初不怒也。某因奏曰:“臣即死,不复望清光矣。”下殿拜辞以去。至殿门望上犹未兴,凝然若有所思也。明日,某得罪。志完承君相留三日,临别志完出涕,承君正色责曰:“使志完隐默官京师,遇寒疾不汗五日死矣,岂独岭海之外能死人哉?愿君无以此举自满,士所当为者未止此也。”志完茫然自失,叹息曰:“君之赠我厚矣。”乃别去。建中靖国初,承君入为大宗丞。宰相曾布欲收置门下,不能屈,除提举常平,亦辞,请知淮阳军以去。吏民畏爱之。嵗大疫,承君日自挟医戸问病者,药之良勤。一日小疾不出,正昼一军之人尽见承君拥骑从腾空而去。就问之,死矣。或曰为淮阳土神云。

儒释之道虽不同,而非特立之士不足以名其家。近时伯温闻见者二人:大儒伊川先生程正叔,元祐初用司马温公荐,侍讲禁中,时哲宗防冲,先生以师道自居,后出判西京国子监,两加直秘阁,皆辞之。党祸起,谪涪州,先生注《周易》,与门弟子讲学,不以为忧,遇赦得归,不以为喜。长老道楷者,崇宁中以朝廷命住京师法云寺,上一日赐紫方袍及禅师号,楷曰:“非吾法也”,却不受。中使谮于上,以为道楷掷敇于地上,怒下大理寺杖之。理官知楷为有道者,欲出之,问曰:“师年七十乎?”曰:“六十九矣。”“有疾乎?”楷正色曰:“某平生无病。”上赐杖官不可輙轻之,遂受杖,无一言。自此隐沂州芙蓉溪,从之者益盛。朝廷数有旨复命为僧,不从。呜呼!二人者虽学不同,皆特立之士也。为僧为释而不以道者闻,其风可以少愧矣。程伯淳先生尝曰:“熙宁初,王介甫行新法,并用君子小人。君子正直,不合介甫,以为俗学不通世务,斥去;小人苟容谄佞,介甫以为有材能知变,通用之。君子如司马君实不拜同知枢密院以去,范尧夫辞同修起居注得罪,张天祺自监察御史面折介甫被谪。介甫性狠愎,众人以为不可,则执之愈坚。君子既去,所用皆小人,争为刻薄,故害天下愈深。使众君子未用与之敌,俟其势久自缓,委曲平章,尚有听从之理。但小人无隙以乗,其为害不至此之甚也。”天下以先生为知言。

陈瓘字莹中,闽人,有学问。年十八登进士甲科。绍圣初,用章惇荐为太学博士。先是,惇之妻尝劝惇无修怨,惇作相,専务报复,首起朋党之祸。惇妻死,惇悼念不堪,莹中见惇容甚哀,谓惇曰:“公与其无益悲伤,曷若念夫人平生之言,葢讥惇之报怨也。”惇以为忤,不复用。曾布为相,荐莹中为谏官,为都司。蔡卞据王安石日録改修神宗实録,曾布亦主熙宁元丰之政。莹中上布书,讲示尊私史以压宗庙,及论时政之不当时,布又以为忤,出之。莹中为谏官时,为上皇极言蔡京、蔡卞不可用,用之决乱天下。蔡京深恨之,屡窜责,例用赦放归,犹▯通州。

译田画,字承君,阳翟人,是已故枢密宣简公的侄子。他身材雄伟,议论慷慨,都有前辈的风范。邹浩,字志完,在颍昌担任教授,与田承君交往,彼此十分投合。邹浩性格懦弱,因为得到田承君,所以在遇到事情时便自我激励。元符年间,田承君监管京城城门,一天上报皇上召见邹志完,田承君为此感到高兴。又一天上报邹志完被赐予对答,田承君更加高兴。监管城门的法规不允许外出,邹志完也没有来。过了很久,邹志完被任命为言官,田承君才开始盼望见到邹志完。邹志完派门客去见田承君,以探察他的心意。门客问田承君最近读什么书,田承君说:“我作了《墨子》诗,有‘知君既得云梯后,应悔当年泣染丝’的诗句,是为邹志完而发的。”门客将这话告诉邹志完,邹志完折简向田承君致谢,言辞非常恳切,于是约定相见。田承君说:“这个人还有所畏惧,还不能与他断绝交往。”便拿着告身去见他。田承君问邹志完说:“平生与君相互期许的是什么,如今君担任什么官职?”邹志完羞愧地谢罪说:“皇上对待群臣,不曾假借声色,唯独对我好像很喜爱。现在天下的变故多得说不完,我打算等皇上更加信任我之后才进言,这样才有益处。”田承君答应了他。不久,朋党之祸大规模兴起,时事一天天变更,田承君称病辞官回到阳翟的田舍。一天上报废黜皇后孟氏,立刘氏为皇后,田承君告诉儿子们说:“志完不说话,可以与他断绝交往了。”又一天,邹志完写信约田承君在颍昌相会,途中,田承君非常高兴,急忙前往。邹志完详细讲述了在谏阻废立皇后时自己所说的话很愚直。皇上起初并不生气。我于是上奏说:“臣即使死了,也不再期望见到皇上的清光了。”下殿拜辞离去。到了殿门望见皇上还没有起身,神情凝重好像在思考什么。第二天,我获罪。邹志完与田承君互相挽留了三天,临别时邹志完流泪,田承君严肃地责备说:“假如志完在京城做官时沉默不语,遇到寒疾不出汗五天就会死,难道只有岭海之外能死人吗?希望君不要因为这个举动而自满,士人应当做的事不止于此。”邹志完茫然若失,叹息说:“君赠给我的情谊太深厚了。”于是分别离去。建中靖国初年,田承君入朝担任大宗丞。宰相曾布想将他收置门下,不能使他屈服,便任命他提举常平,他也推辞,请求出任淮阳军知军而离去。官吏百姓既敬畏他又爱戴他。这一年发生大瘟疫,田承君每天亲自带着医生挨户询问病人,用药非常勤勉。一天他小病不出门,正午时分,全淮阳军的人都看见田承君骑着马带着随从腾空而去。去询问他,他已经死了。有人说他成为了淮阳的土神。

儒教和佛教的道理虽然不同,但不是特立独行的人不足以成名成家。近来伯温所听见的两个人:大儒伊川先生程正叔,元祐初年因司马温公推荐,在禁中担任侍讲,当时哲宗年幼,先生以师道自居,后来出任西京国子监判官,两次加授直秘阁,都推辞了。党祸兴起,被贬到涪州,先生注解《周易》,与门弟子讲学,不以此为忧,遇到赦免得以回归,不以此为喜。长老道楷,崇宁年间奉朝廷命令住在京师法云寺,皇上有一天赐给他紫色方袍和禅师称号,道楷说:“这不是我的法门”,推辞不接受。中使向皇上进谗言,说道楷将诏书扔在地上,皇上大怒,将他下大理寺杖责。大理寺官员知道道楷是有道之人,想释放他,问道:“师父七十岁了吗?”回答说:“六十九岁了。”“有病吗?”道楷严肃地说:“我平生没有病。”皇上赐杖,官员不敢轻易对待,于是接受杖责,没有一句话。从此隐居在沂州芙蓉溪,跟随他的人越来越多。朝廷多次下旨命令他恢复僧籍,他不听从。唉!这两个人虽然学问不同,都是特立独行的人。做僧人做佛教徒却不以道义闻名,他们的风范可以稍微感到羞愧了。程伯淳先生曾经说:“熙宁初年,王介甫实行新法,同时任用君子和小人。君子正直,不合王介甫的心意,认为他们是俗学不通世务,排斥他们;小人苟且容身谄媚阿谀,王介甫认为他们有才能知道变通,普遍任用他们。君子如司马君实不拜同知枢密院而离去,范尧夫辞同修起居注获罪,张天祺从监察御史当面驳斥王介甫被贬谪。王介甫性格狠毒固执,众人认为不可,他就坚持得越坚定。君子既已离去,所任用的都是小人,争相刻薄,所以危害天下更加深重。假如众君子没有被任用而与他对立,等待他的势力久了自然缓和,委婉地商议,还有听从的道理。只是小人没有空隙可乘,他们的危害不至于这样严重。”天下人认为先生是知言。

陈瓘字莹中,闽地人,有学问。十八岁考中进士甲科。绍圣初年,因章惇推荐担任太学博士。在此之前,章惇的妻子曾经劝章惇不要修怨,章惇做宰相,专门致力于报复,首先挑起朋党之祸。章惇妻子死后,章惇悼念不已,陈莹中看见章惇面容非常悲哀,对章惇说:“您与其无益地悲伤,何不念及夫人平生的话,大概是讥讽您报怨。”章惇认为他忤逆,不再任用他。曾布做宰相,推荐陈莹中为谏官,担任都司。蔡卞依据王安石日录改修神宗实录,曾布也主张熙宁元丰之政。陈莹中给曾布上书,讲明尊崇私史以压制宗庙,以及论述时政的不当,曾布又认为他忤逆,将他外放。陈莹中做谏官时,对上皇极力进言蔡京、蔡卞不可任用,任用他们决然会扰乱天下。蔡京深深恨他,多次贬谪责罚,按惯例因赦免放归,还流放到通州。

一日,莹中之子走京师言蔡京事,诏下狱,明州捕莹中甚急,士民哭送之,莹中不为动。既入狱,见其子被系,笑曰:“不肖子,烦吾蔡京用酷吏李孝夀治其事。”孝夀坐防事帘中,列五木于庭,引莹中问之。莹中从容曰:“蔡京之罪,某实知之,不肖子不知也。”多求纸自书。孝夀惧以莹中为不知情,即日放归,再▯通州。其子配海上。莹中撰《尊尧集》,以辩王安石妄作日録,以诋祖宗、诋神宗者,今行于世。靖康初,不及大用,以死,特赠谏议大夫。莹中晩喜康节先生之学,尝从伯温求遗书曰:“吾于康节之学,若有得也。”

译一天,蔡卞的儿子跑到京城告发蔡京的事,皇帝下诏将蔡卞逮捕入狱,明州官府追捕蔡卞非常紧急,当地的士人和百姓哭着为他送行,蔡卞不为所动。进入监狱后,看见自己的儿子也被拘禁,他笑着说:“不肖的儿子,麻烦我蔡京任用酷吏李孝寿来审理这件事。”李孝寿坐在防事的帘子后面,在庭院中陈列着五种刑具,传唤蔡卞审问。蔡卞从容地说:“蔡京的罪过,我确实知道,不肖的儿子不知道。”他索要了很多纸张自己书写供词。李孝寿害怕蔡卞对案情不知情,当天就释放他回家,再次将他贬谪到通州。他的儿子被发配到海边。蔡卞撰写了《尊尧集》,用来辩驳王安石妄自编纂的《日录》,以及其中诋毁祖宗、诋毁神宗的内容,如今这本书在世间流传。靖康初年,蔡卞未能得到重用,便去世了,朝廷特别追赠他为谏议大夫。蔡卞晚年喜爱邵雍(康节先生)的学问,曾经向邵伯温求取遗书,说:“我在康节先生的学问上,似乎有所心得。”

伯温绍圣初,监永兴军钱监。吕晋伯,龙图,居里第,数见之,深▯器爱。伯温罢官,贫不能归,用茶司荐为属官。一日见吕公,公曰:“君亦为此官何耶?选人作诸司属官,使臣为走马承受,则一生不可作他官矣。”伯温对以故,公曰:“为亲为贫则可也。”公,丞相汲公之兄,性刚直,谨礼法。为从官归乡,见县令必致桑梓之恭,待部吏如子弟,多面折其短而乐于成人。虽丞相亦未尝少假顔色也。一日至府第,坐堂上,丞相夫人拜庭下,命二婢子掖之,公怒曰:“人以为丞相夫人,吾但知吕二郎新妇耳。不疾病輙用人扶,何也?”丞相为之愧谢,乃已。每劝丞相辞位,以避满盈之祸。绍圣中,丞相南迁,公帅平凉,议边事不合,移帅秦,又与钟▯议不合,亦忤章惇,降待制,知同州,致仕,复龙图阁直学士。呜呼!吕公,今之古人也。伯温尚及见之,记其平生之言如此。

本朝古文,柳开、仲涂、穆脩、伯长首为之唱,尹洙、师鲁兄弟继其后。欧阳文忠公早工偶俪之文,故试于国学南省,皆为天下第一。既擢甲科,官河南,始得师鲁,乃出韩退之文学之公之自叙云尔。葢公与师鲁于文虽不同,公为古文,则居师鲁后也。如五代史,公尝与师鲁约分撰,故公谪夷陵日贻师鲁书曰:「开正以来,始似无事,始旧更前嵗所作十国志,葢是进本,务要卷多。今若便为正史,尽合删削,存其大者,细小之事虽有可纪,非干大体,自可存之小説,不足以累正史。数日捡旧本,因尽删去矣。十亦去其三四。师鲁所撰在京师时不曾细看,路中细读乃大好。师鲁素以史笔自负,果然河东一▯大妙。修本所取法于此▯,亦有繁简未中者,愿师鲁删之则尽善也。正史更不分五史通为纪▯,今欲将梁纪幷汉周修,且试撰以唐晋师鲁为之,如前嵗之议。其他列▯约略且将逐代功臣随纪各自撰▯,待续次尽将五代列▯姓名写出,分为二分手作▯,不知如此于师鲁如何。吾辈弃于时,聊欲因此粗伸其志,少希后世之名。如脩者幸与师鲁相依,若成此书亦是荣事。今特告朱公遣此介奉咨,希一报如何,便各下手,只候任进归,便令赍国志草本去次云云。」其后师鲁死,无子。今欧阳公五代史颁之学官,盛行于世。内果有师鲁之文乎?抑欧阳公尽为之也?欧阳公志师鲁墓,论其文曰:「简而有法。」公曰:「在孔子六经中,唯春秋可当。」则欧阳于师鲁不薄矣。崇宁间改修神宗正史,欧阳公▯乃云:「同时有尹洙者,亦为古文,然洙之才不足以望脩云。」葢史官皆晩学小生,不知前辈文字渊源,自有次第也。

  闻见録卷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闻见録卷十六     宋 邵伯温 撰

杨凝式少师,唐昭宗朝为直史馆,宰相涉之子也。朱全忠逼唐禅位,涉为奉▯国寳使,凝式曰:“大人为唐宰相,使国家至此,不可为无过,况乎持天子玺绶与人?虽保富贵,奈千载何!盍辞之。”涉大骇曰:“汝欲灭吾族!”神色不宁者数日。全忠既簒弑,凝式歴梁、唐、晋三朝,阳狂不任事,累官至太子少师。其书法自顔、柳以入二王之妙,居洛阳延福坊,每出,导从舆马在前,多行于后。一日欲游天官寺,从者曰:“曷往广受寺?”亦从之。今两寺与多寳塔院有遗像尚存。近嵗刘寿臣为留台,于故按牍中得少师自书假牒十数纸,皆楷法精絶。世论少师书以行草为长,误矣。

国初隐士石砒居洛阳之北邙山,冯拯侍中为留守,砒每骑驴直造侍中,见必拜之,饮酒至醉乃去。砒好作诗,多道家语,有曰:“结网蜘蛛翻仰肚,转枝啄木倒垂头。”意谓谋利者如此。又曰:“蜗牛角上争闲事,石火光中寄此身。”意谓好利者若此。洛人颇能诵之。一日自城中饮酒大醉,骑驴夜归,失所在。

孙觉龙图未第时,家髙邮,与士大夫讲学于郊宫别墅。一夕晦夜,忽月光入窗隙,孙异之,与同舍望光所在,行二十里余,见大珠浮游湖面上,其光烛天,旁照逺近。有崔伯易者,作《感珠赋》记之

译邵伯温在绍圣初年,担任永兴军钱监的监官。吕晋伯,官至龙图阁直学士,住在乡里宅第,多次见到他,非常器重喜爱他。邵伯温罢免官职后,贫穷无法回家,凭借茶司的推荐担任属官。一天去见吕公,吕公说:“你也做这种官吗?选人担任各衙门的属官,使臣担任走马承受,那么一辈子就不能做其他官职了。”邵伯温把原因告诉了他,吕公说:“为了父母和贫穷,是可以的。”吕公是丞相吕公著的哥哥,性格刚直,严守礼法。作为从官回到故乡,见到县令一定表示对桑梓之地的恭敬,对待下属官吏像对待子弟一样,常常当面指出他们的短处,却乐于成全别人。即使是丞相,也没有稍微对他放松脸色。一天到府第,坐在堂上,丞相夫人在庭下拜见,命令两个婢女搀扶她,吕公生气地说:“人们认为她是丞相夫人,我只知道她是吕二郎的新妇罢了。没有生病就让人搀扶,是为什么呢?”丞相因此惭愧谢罪,这才作罢。他常常劝丞相辞去职位,以避开满盈招致的灾祸。绍圣年间,丞相被贬南迁,吕公统帅平凉,在商议边防事务时意见不合,改任统帅秦州,又与钟相商议不合,也触怒了章惇,被降为待制,任同州知州,退休后又恢复龙图阁直学士的官职。唉!吕公,是当今的古人啊。邵伯温还能见到他,记下他平生的言论如此。

本朝的古文,柳开、仲涂、穆脩、伯长首先倡导,尹洙、师鲁兄弟随后继承。欧阳文忠公早年擅长骈俪文,所以在国学和南省考试时,都名列第一。考中甲科后,在河南做官,才结识了师鲁,于是拿出韩退之的文学作品。这是欧阳公自叙的大意。大概欧阳公与师鲁在文章上虽然不同,欧阳公写古文,是在师鲁之后。如《五代史》,欧阳公曾与师鲁约定分别撰写,所以欧阳公被贬夷陵时给师鲁的信说:“开正以来,开始似乎无事,开始修改前年所作的《十国志》,大概是进呈的本子,务必要求卷帙繁多。现在如果编为正史,都应当删削,保留重大的内容,细小的事情虽然值得记载,但不关乎大体,自然可以留存于小说,不足以累赘正史。几天来检阅旧本,因此全部删去了。十分之三四也去掉了。师鲁所撰写的部分,在京师时不曾细看,在路上细读才觉得很好。师鲁一向以史笔自负,果然河东部分非常精妙。我修撰时所取法于此,也有繁简不当的地方,希望师鲁删改,那就完美了。正史不再分为五史通为纪,现在打算将梁纪并入汉周修撰,暂且试撰以唐晋由师鲁负责,如前年的商议。其他列传大致暂且将各代功臣随纪各自撰写,等次序确定后将五代列传的姓名写出,分为两份合作,不知道这样对师鲁如何。我们被时世抛弃,暂且想借此粗略伸张志向,稍微希求后世的名声。像我这样的人有幸与师鲁相依,如果完成此书也是荣耀的事。现在特地告知朱公派遣使者奉告,希望回复如何,便各自动手,只等任进回来,便让他带着《国志》草稿去,等等。”后来师鲁死了,没有儿子。现在欧阳公的《五代史》颁行于学官,在世上盛行。里面果然有师鲁的文章吗?还是欧阳公全部写的呢?欧阳公为师鲁写墓志铭,评论他的文章说:“简练而有法度。”欧阳公说:“在孔子六经中,只有《春秋》可以相当。”那么欧阳公对师鲁不薄了。崇宁年间改修神宗正史,欧阳公却说:“同时有尹洙,也写古文,但洙的才能不足以望我项背。”大概史官都是后学年轻人,不知道前辈文字的渊源,自有次第。

闻见录卷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闻见录卷十六 宋 邵伯温 撰

杨凝式少师,唐昭宗朝任直史馆,是宰相杨涉的儿子。朱全忠逼迫唐帝禅位,杨涉担任奉国宝使,杨凝式说:“大人作为唐宰相,使国家到了这种地步,不可说没有过错,何况拿着天子的玺印绶带给别人?虽然保全富贵,但面对千载之后怎么办!何不辞去?”杨涉大惊说:“你想灭我族吗!”神色不安了好几天。朱全忠篡位弑君后,杨凝式历经梁、唐、晋三朝,假装疯癫不任职,累官至太子少师。他的书法从颜真卿、柳公权入手,达到王羲之、王献之的妙境,住在洛阳延福坊,每次出门,导从车马在前面,他多走在后面。一天想去天官寺,随从说:“何不去广受寺?”他也听从了。现在两寺与多宝塔院有遗像尚存。近年刘寿臣担任留台,在旧案卷中得到少师自书的假牒十几张,都是楷法精绝。世人评论少师书法以行草为长,错了。

国初隐士石砒住在洛阳北邙山,冯拯侍中担任留守,石砒每次骑驴直接到侍中府,见面一定拜见,饮酒到醉才离开。石砒喜欢作诗,多道家语,有说:“结网蜘蛛翻仰肚,转枝啄木倒垂头。”意思是谋利者如此。又说:“蜗牛角上争闲事,石火光中寄此身。”意思是好利者如此。洛阳人颇能诵咏。一天从城中饮酒大醉,骑驴夜归,迷失所在。

孙觉龙图未中第时,家住高邮,与士大夫在郊宫别墅讲学。一晚黑夜,忽然月光射入窗隙,孙觉觉得奇异,与同舍望着光所在,走了二十多里,见大珠浮游湖面上,其光照天,旁照远近。有崔伯易者,作《感珠赋》记录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