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见録卷十七
闻见録卷十七
<子部,小说家类,杂事之属,闻见录》>
钦定四库全书
闻见録卷十八 宋 邵伯温 撰
伯温曾祖母张夫人遇祖母李夫人严甚,李夫人不能堪,一夕欲自尽,梦神人令以玉筯食羮一杯,告曰:“无自尽,当生佳儿。”夫人信之。后夫人病瘦,医者既投药,又梦寝堂门之左右木▯二株,右者已枯,因为大父言,大父遽取药令覆之。及期生康节公,同堕一死胎女也。后十余年,夫人病卧堂上,见月色中一女子拜庭下,泣曰:“母不察庸医以药毒儿,可恨。”夫人曰:“命也。”女子曰:“若为命,何兄独生?”夫人曰:“汝死,兄独生,乃命也。”女子涕泣而去。又十余年,夫人再见女子来,泣曰:“一爲庸医所误二十年,方得受生,与母缘重,故相别。”又涕泣而去。则知释氏轮廻鬼神之説有可信者。康节知而不言者也,亲谓伯母当作某云。
伊川丈人与李夫人因山行于云雾间,见大黑猿,有感,夫人遂孕。临蓐时,慈乌满庭,人以为瑞。是生康节公。公初生髪,被面有齿,能呼母。七嵗戏于庭蚁穴中,豁然别见天日,云气往来,乆之,以告夫人。夫人至无所见,禁勿言。既长游学,晋州山路马突,同坠深涧中,从者攀缘下寻,公无所伤,唯坏一防。熙宁十年,公年六十七矣。夏六月,属微疾。一日昼睡,觉且言曰:“吾梦旌旗▯鴈自空而下,下导吾行,乱山与司马君实、吕晦叔诸公相分别于一驿亭,回视其壁间有大书四字曰‘千秋万嵗’,吾神往矣。”无以医药相逼也。呜呼异哉!
太学博士姜愚字子发,京师人,长康节先公一嵗,从康节学,称门生。先公年四十五未娶,潞州张仲宾太博,字穆之,自未第亦从康节。子发与二君同白康节曰:「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先生年逾四十不娶,亲老无子,恐未足以为髙。」康节曰:「贫不能娶,非为髙也。」子发曰:「某同学生王允修,颇乐善,有妹甚贤,似足以当先生。」穆之曰:「先生欲婚,则某备聘,令子发与王允修言之。」康节遂娶先夫人。后二年,伯温始生,故康节有诗云:「我今行年四十七,生男方始为人父。鞠育敎诲诚在我,寿夭贤愚系于汝。我若寿命七十嵗,眼前见汝二十五。我欲愿汝成大贤,未知天意肯从否。」子发本京师富家,气豪乐施,登进士第,月分半俸奉康节。治平间,知寿州六安县,以目疾分司居新乡。子发死,康节以其女嫁河南进士纪辉,视之如已女。伯温以姊视之。元符三年,纪辉与姜女俱亡。今二子乐道未遇时,与子发交逰甚善。乐道苦贫,敎小学,京师居州西,子发居州东,相去远。一日大雪,子发念乐道与其母寒饥,自荷一杖,践雪以行,至乐道之居,扣门乆之,方应。乐道同母冻坐,日已过髙,未饭。子发恻然,亟出买酒肉薪炭,往复同乐道母子附火饮食。乐道觉子发衣单,问之,以绵衣质钱买饭食也。子发説《论语》,士人乐听之,为一讲防,得钱数百千,为乐道娶妻。乐道登第,调睦州判官,妻卒,子发又为求范文正公夫人侄汶阳李氏以继其。负义如此。熙宁初,乐道以翰林侍读学士为西京留守,子发老益贫且防眀,自新乡驾小车来见乐道,意乐道哀之也。乐道遗酒三十壶而已,子发殊怅然。康节馆于天津之庐,典衣赆其行,归新乡,未几卒。康节先公少日游学,先祖母李夫人思之,恍惚至,倒诵佛书。康节亟归,不复出。夫人捐馆,康节特毁甚,躬自防以养祖父,置家苏门山下。康节独筑室百源之上。时李成之子挺之,东方大儒也。权共城县令,一见康节,心相契,授以《大学》。康节益自克励,三年不设榻,昼夜危坐以思,写《周易》一部,贴屋壁间,日诵数十遍。闻汾州任先生者有易学,又往质之。挺之去,为河阳司户曹,康节亦从之,寓州学,贫甚,以饮食之油贮灯读书。一日,有▯校自京师出代者,见康节曰:「谁苦学如秀才者?」以▯百幅、笔十枝为献。康节辞而后受。每举此语,先夫人
译《闻见录》卷十七
<子部,小说家类,杂事之属,《闻见录》>
钦定四库全书
《闻见录》卷十八 宋 邵伯温 撰
伯温的曾祖母张夫人对待祖母李夫人非常严厉,李夫人无法忍受,有一天晚上想要自杀,梦见神人让她用玉筷子喝一碗羹,并告诉她说:“不要自杀,将会生下优秀的儿子。”李夫人相信了神人的话。后来李夫人病得消瘦,医生已经给她投药,她又梦见寝堂门左右的两棵木〇,右边的那棵已经枯死,于是对祖父说了这个梦,祖父立刻取药让她喝下去。到了预产期,生下了康节公,同时产下一个死胎女婴。十多年后,李夫人病卧在堂上,看见月光中有一个女子在庭院下拜,哭着说:“母亲不察,庸医用毒药害死孩子,可恨。”李夫人说:“这是天命。”女子说:“如果是天命,为什么只有哥哥活下来?”李夫人说:“你死了,哥哥独自活下来,这就是天命。”女子哭着离开了。又过了十多年,李夫人再次看见女子来,哭着说:“我被庸医误害二十年,才得以投胎转世,与母亲的缘分深重,所以来告别。”又哭着离开了。由此可知,佛教关于轮回鬼神的说法是有可信之处的。康节公知道这件事但不说,亲自对伯母说当作某云。
伊川丈人与李夫人因为山行,在云雾间看见一只大黑猿,有所感应,李夫人于是怀孕。临产时,慈乌满院,人们认为是祥瑞。这便生下了康节公。康节公刚出生时头发长,遮住脸,有牙齿,能呼唤母亲。七岁时在庭院蚂蚁穴中玩耍,忽然看见别有天地,云气往来,很久之后,告诉李夫人。李夫人来到那里什么也没看见,禁止他再说。长大后外出游学,在晋州山路马匹受惊,一同坠入深涧,随从攀缘下去寻找,康节公没有受伤,只坏了一顶帽子。熙宁十年,康节公六十七岁。夏六月,恰逢小病。一天白天睡觉,醒来并且说:“我梦见旌旗〇雁从空中落下,引导我前行,在乱山中与司马君实、吕晦叔等人在驿站亭分别,回头看墙壁上有大字四个字‘千秋万岁’,我的精神向往那里。”不要用药逼迫他。唉,真奇怪啊!
太学博士姜愚字子发,是京师人,比康节公的父亲大一岁,跟随康节公学习,自称门生。康节公父亲四十五岁尚未娶妻,潞州张仲宾太博,字穆之,自从未考中进士也跟随康节公。子发与两位先生一同告诉康节公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先生年龄超过四十岁不娶妻,父母年老没有儿子,恐怕不足以称为高尚。”康节公说:“贫穷不能娶妻,不是为了高尚。”子发说:“我的同学生王允修,很喜欢做善事,有个妹妹很贤惠,似乎足以配得上先生。”穆之说:“先生想要结婚,我就准备聘礼,让子发与王允修去说。”康节公于是娶了先夫人。两年后,伯温才出生,所以康节公有诗说:“我现在年龄四十七岁,生了男孩才成为父亲。养育教诲确实在于我,寿命长短贤愚在于你。如果我寿命七十岁,眼前看见你二十五岁。我希望你成为大贤,不知道天意是否肯从。”子发本是京师富家,气豪迈喜欢施舍,考中进士,每月分一半俸禄供养康节公。治平年间,任寿州六安县知县,因为眼病分司居住在新乡。子发死后,康节公把他的女儿嫁给河南进士纪辉,视她如自己的女儿。伯温以姐姐看待她。元符三年,纪辉与姜女都死了。现在两个儿子乐道没有遇到时机,与子发交往很好。乐道苦于贫穷,教小学,在京师住在州西,子发住在州东,相距很远。一天大雪,子发想到乐道和他的母亲寒冷饥饿,自己扛着一根拐杖,踏着雪行走,到了乐道的住处,敲门很久,才有人回应。乐道和母亲冻坐,太阳已经很高,还没有吃饭。子发怜悯,急忙出去买酒肉柴炭,往返与乐道母子一起烤火饮食。乐道发现子发衣服单薄,问他,是用棉衣换钱买饭食。子发讲解《论语》,士人喜欢听,一次讲学,得到钱数百千,为乐道娶妻。乐道考中进士,调任睦州判官,妻子去世,子发又为他求取范文正公夫人的侄女汶阳李氏来续弦。负义如此。熙宁初年,乐道以翰林侍读学士任西京留守,子发年老更加贫穷且失明,从新乡驾小车来见乐道,意在让乐道怜悯他。乐道只送酒三十壶,子发非常怅然。康节公住在天津的庐舍,典当衣服资助他上路,回到新乡,不久去世。康节公父亲年轻时外出游学,先祖母李夫人思念他,恍惚之间,倒诵佛书。康节公急忙回家,不再外出。李夫人去世,康节公特别悲痛,亲自抚养祖父,安家苏门山下。康节公独自在百源之上筑室。当时李成的儿子挺之,是东方大儒。任共城县令,一见康节公,心意相契,传授《大学》。康节公更加自我克制勉励,三年不设床榻,昼夜危坐思考,抄写《周易》一部,贴在墙壁间,每天诵读数十遍。听说汾州任先生有易学,又去请教。挺之离开,任河阳司户曹,康节公也跟随他,寓居州学,非常贫穷,用饮食的油点灯读书。一天,有〇校从京师出来代替他,看见康节公说:“谁像秀才这样苦学?”以〇百幅、笔十枝作为献。康节公推辞后才接受。每次提起这件事,先夫人
吾少艰难如此,当为子孙言之。」康节又尝谓伯温曰:「吾早嵗徒歩逰学,至有所立,艰哉!」程伯淳、正叔虽为名士,本出贵家,其成就易矣。因泣书之以示子孙。康节先公庆厯间过洛,馆于水北汤氏,爱其山水风俗之美,始有卜筑之意。至皇祐元年,自卫州共城奉大父伊川丈人迁居焉。门生怀州武陟知县侯绍曾字孝杰,助其行。初学天宫寺三学院刘谏议元瑜字君玉,吕谏议献可,静居张少卿师锡及其子职方君景伯状元师德之子谏议君景宪,王谏议益柔字胜之子中散兄弟谔字师柔及其子孙,南国张大丞师雄及诸子,刘龙圗之子秘监几字伯寿,修撰忱字明复,侍讲李寔字景真,吴少卿执中,王学士起字仲儒,李侍讲育字仲象,子吁字端伯,姚郎中奭字周辅,交逰最宻或称门生。洛人为买宅于履道坊西天庆观东,赵谏议借田于汝州叶县,后王不疑同乡人买田于河南延秋村,康节复还叶县之田。嘉祐七年,王宣徽尹洛,就天宫寺西天津桥南五代节度使安审琦宅故基,以郭崇废宅余材为屋三十间,请康节还居之。富韩公命其客孟约买对宅一园,皆有水竹花木之胜。熙寜初行买官田之法,天津之居亦官地。牓三月,人不忍买。诸公曰:「使先生之宅他人居之,吾辈▯耻矣。」司马温公而下集钱买之。康节先生以诗谢王宣徽曰:「嘉祐壬寅嵗」。新巢始孱,功正分道德里,更近帝王宫。槛仰端门,峻轩迎两观,雄窗虚响,瀍涧台逈。粲伊嵩,好景尤难得,昌辰岂易逢?无才济天下,有分乐年丰。水竹腹心里,莺花渊薮中。老来欢不已,端节叹何穷。啸傲陪真侣,经营荷府公。丹诚徒自写,匪报自恩隆。后以诗谢温公诸公曰:「重谢诸公为买园,买园城里占林泉。七千来歩平流水,二十余家争出钱。」嘉祐卜居终是僦,熙宁受劵遂能专。凤凰楼下新闲客,道德坊中旧散仙。洛浦清风朝满袖,嵩岑皓月夜盈轩。接防倒戴芰荷畔,谈麈轻挥杨栁边。陌彻铜驼花烂漫,堤连金谷草芊绵。青春未老尚可出,红日已髙犹自眠。洞号长生宜有主,窝名安乐岂无权?敢于世上明开眼,防向人间别看天。尽送光阴归酒盏,都移造化入诗篇。也知此片好田地,消得尧夫笔似椽。今宅契司马温公户,名园契富韩公户,名荘契王郎中户,名康节初不改也。康节盖曰:「贫家未尝求于人,人馈之虽少必受。尝谓伯温曰:『名利不可兼也。吾本求名,既为世所知矣,何用利哉?』故甘贫乐道,平生无不足之意。」嗟夫,洛阳风俗之厚,人物之盛,不可见矣。重念老境可伤,因详书之以示子孙云。
译我年少时如此艰难,应当为子孙讲述这些经历。」邵康节又曾对伯温说:「我早年徒步游学,直到有所成就,真是艰难啊!」程伯淳、正叔虽然成为名士,但出身于富贵人家,他们的成就相对容易。因此我流泪写下这些,展示给子孙看。邵康节先父在庆历年间路过洛阳,寄宿在水北的汤氏家中,喜爱那里的山水风俗之美,开始有在此建屋定居的想法。到了皇祐元年,从卫州共城奉养祖父伊川丈人迁居于此。门生怀州武陟知县侯绍曾,字孝杰,资助他出行。起初在天宫寺三学院跟随刘谏议元瑜,字君玉,吕谏议献可,静居张少卿师锡及其子职方君景伯,状元师德之子谏议君景宪,王谏议益柔,字胜之,儿子中散兄弟谔,字师柔,及其子孙,南国张大丞师雄及诸子,刘龙图之子秘监几,字伯寿,修撰忱,字明复,侍讲李实,字景真,吴少卿执中,王学士起,字仲儒,李侍讲育,字仲象,儿子吁,字端伯,姚郎中奭,字周辅,交往最密切的有时被称为门生。洛阳人为他在履道坊西天庆观东购买住宅,赵谏议在汝州叶县借给田地,后来王不疑的同乡人在河南延秋村购买田地,邵康节又归还了叶县的田地。嘉祐七年,王宣徽尹洛,就在天宫寺西天津桥南五代节度使安审琦宅的旧址,用郭崇废宅的剩余材料建造房屋三十间,请邵康节回来居住。富韩公命令他的客人孟约购买对面的一栋宅子和一个花园,都有水竹花木的美景。熙宁初年实行购买官田的法令,天津的居所也是官地。张贴告示三个月,人们不忍心购买。各位先生说:「让先生的住宅被别人居住,我们这些人感到羞耻。」司马温公等人凑钱购买。邵康节先生用诗感谢王宣徽说:「嘉祐壬寅年」。新巢刚刚建成,功绩正分在道德里,更靠近帝王宫。栏杆仰望端门,高峻的轩窗迎接两观,雄伟的窗户空旷回响,瀍涧台遥远。伊嵩景色灿烂,好景尤其难得,昌盛的时辰岂易相逢?没有才能济世,有份乐享年丰。水竹在腹心里,莺花在渊薮中。老来欢乐不已,端节感叹无穷。啸傲陪伴真侣,经营感激府公。丹诚徒自表达,并非回报自恩隆。后来用诗感谢温公诸公说:「重谢诸公为买园,买园城里占林泉。七千来步平流水,二十余家争出钱。」嘉祐卜居终究是租赁,熙宁受券遂能专有。凤凰楼下新闲客,道德坊中旧散仙。洛浦清风朝满袖,嵩岑皓月夜盈轩。接防倒戴芰荷畔,谈麈轻挥杨柳边。陌彻铜驼花烂漫,堤连金谷草芊绵。青春未老尚可出,红日已高犹自眠。洞号长生宜有主,窝名安乐岂无权?敢于世上明开眼,防向人间别看天。尽送光阴归酒盏,都移造化入诗篇。也知此片好田地,消得尧夫笔似椽。现在宅契在司马温公户,名园契在富韩公户,名庄契在王郎中户,名康节初不改也。邵康节说:「贫家未曾求人,人馈赠的虽少必受。曾对伯温说:『名利不可兼得。我本求名,既为世所知,何用利哉?』因此甘贫乐道,平生无不足之意。」唉,洛阳风俗之厚,人物之盛,不可见了。重念老境可伤,因此详细写下这些展示给子孙看。
康节先公谓本朝五事,自唐虞而下所未有者:一、革命之日,市不易肆;二、克服天下,在即位后;三、未尝杀一无罪;四、百年方四叶;五、百年无心腹患。故观盛化,诗曰:「纷纷五代乱离间,一旦云开复见天。草木百年新雨露,车书万里旧山川。寻常巷陌犹簪绂,取次园亭亦管▯人老太平春未老,莺花无害日髙眠。」又曰:「吾曹养拙赖明时,为幸居多。宁不知天下英才中,遁迹人间好景处?开眉生来只惯见丰稔,老去未尝经乱离。」五事厯▯前代,举帝尧而下,固无之。伯温窃疑「未尝经乱离」为太甚。先公曰:「吾老且死,汝辈行自知之。」永念先公当本朝太平盛时,隐居求志,谢聘不屈。其发为诗章,每如此。康节先公与富文忠公早相知。文忠初入相,谓门下士田棐大卿曰:「为我问邵尧夫可出,当以官职起之。」不即命为先生处士,以遂隐居之志。田大卿为康节言,康节不答,以诗二章谢之曰:「相招多谢不相遗,▯为胸中有所施。若进岂能禁吏意?既闲安用更名为?愿同巢许称臣日,甘老唐虞比屋时。满眼清贤在朝列,病夫无以系安危。」又云:「欲遂终焉老闲计,未知天意果如何?几重轩冕酬身贵,得此云山到眼多。好景未尝无兴咏,壮心都已入消磨。鹓鸿自有江湖乐,安用区区设网罗。」文忠公终不相忘,乃因眀堂祫享赦诏天下举遗逸,公意谓河南府必以康节应诏。时文潞公尹洛,以两府礼召见康节,康节不屈,遂以福建黄景应诏。景字子▯,亦从康节逰。客李邯郸公家,公之子寿朋荐于潞公。时天下应诏者二十八人,同见宰执于政事堂。至河南黄景,以闽音自通姓名,文忠不乐。各试论一首,命官为试衔知县。文忠奏天下尚有遗材,乞再令举诏从之。王拱辰尚书尹洛,乃以康节应诏。颍川荐常秩,皆先除试▯作监主簿,不理选限。文忠招康节而不欲私。故以天下为请,知制诰王介甫不识康节,缴还辞头曰:“使邵某常民,一试衔亦不可与。果贤者,不当止与试衔,宜召试然后官之。”上不纳。下知制诰祖无择除去不理选限行词。然康节与常秩皆不起。是时富公已丁太夫人忧去位矣。熙寜二年,神宗初即位,诏天下举遗逸。御史中丞、三司副使吴充,龙图阁学士祖无择皆荐康节。时欧阳公作参知政事,素重常秩,故颍川亦再以秩应诏。康节除秘书省校书郎、颍州团练推官,辞不许。既受命,即引疾不起。答乡人二诗,一曰:“平生不作皱睂事,天下应无切齿人。断送落花安用雨,装添旧物岂须春。幸逢尧舜为真主,且放巢由作外臣。”六十病夫宜揣分,监司何用苦开陈。二曰:“却恐乡人未甚知,相知深后更何疑。贫时与禄是可受,老后得官难更为。自有林泉安素志,况无才业动丹墀。荀▯若守吾儒分,免被韩文议小疵。”常秩以职官起,时王介甫方行新法,天下纷然以为不便,思得山林之士相合。常秩赐对,神宗问曰:“仁宗召卿何故不起?朕召何故起?”秩曰:“仁宗容臣不起,陛下不容臣不起。”因盛言新法之便,乃除谏官以至待制。帝浸薄之。介甫主之不忘,然亦知其为人矣。熙宁初,介甫之弟安国,字平甫,为西京国子监教授,从康节逰,归以出处语介甫。介甫叹曰:“邵尧夫之贤不可及矣。”神宗正史康节列传,史臣书云:“与常秩同召,某卒不起,有以也夫。”
康节先公与富韩公有旧,公自汝州得请归洛养疾,筑大第,与康节天津隐居相迩。公曰:“自此可时相招矣。”康节曰:“某冬夏不出,春秋时间过亲旧间,公相招未必来,不召或自至。”公谢客,戒子曰:“先生来不以时见。”康节一日过之,公作诗云:“先生自卫客西畿,乐道安闲絶世机。再命初筵终不起,独甘穷巷寂无依。”贯穿百代,尝探古;吟咏千篇,亦造微。珍重相知,忽相访,醉和风雨夜深归。康节和曰:“道堂闲话几多时,尘外杯觞不浪飞。初上小车人已识,醉和风雨夜深归。”又题康节《击壤诗集》云:“黎民于变是尧时,
译康节先公曾说,本朝有五件事,是自唐尧虞舜以来所未有的:第一,改朝换代之日,街市上的店铺没有更换;第二,平定天下是在即位之后;第三,未曾杀害一个无罪之人;第四,百年间只传了四代君主;第五,百年间没有心腹之患。所以观察这盛大的教化,先公作诗说:“纷纷五代乱离间,一旦云开复见天。草木百年新雨露,车书万里旧山川。寻常巷陌犹簪绂,取次园亭亦管弦。人老太平春未老,莺花无害日高眠。”又说:“吾曹养拙赖明时,为幸居多。宁不知天下英才中,遁迹人间好景处?开眉生来只惯见丰稔,老去未尝经乱离。”这五件事历考前代,举凡唐尧以下,确实没有。伯温我私下怀疑“未曾经历战乱离乱”说得太过了。先公说:“我年老将死,你们将来自然会明白。”我常怀念先公在本朝太平盛世,隐居以求实现志向,拒绝征聘而不屈服。他写成的诗章,常常如此。
康节先公与富文忠公早年就相知。文忠公刚入朝为相,对门下士田棐大卿说:“替我去问邵尧夫是否可以出山,如果出山,就授予他官职。”没有立即任命先生为处士,以成全他隐居的志向。田大卿把这话告诉康节,康节不回答,用两首诗答谢说:“相招多谢不相遗,只为胸中有所施。若进岂能禁吏意?既闲安用更名为?愿同巢许称臣日,甘老唐虞比屋时。满眼清贤在朝列,病夫无以系安危。”又说:“欲遂终焉老闲计,未知天意果如何?几重轩冕酬身贵,得此云山到眼多。好景未尝无兴咏,壮心都已入消磨。鹓鸿自有江湖乐,安用区区设网罗。”
文忠公始终没有忘记康节,于是趁着明堂合祭赦免天下的诏书,征集遗逸人才,文忠公心里认为河南府一定会推举康节应诏。当时文潞公任洛阳尹,以两府大臣的礼节召见康节,康节不屈从,于是推举福建的黄景应诏。黄景字子厚,也从康节游历。他客居在李邯郸公家,李公的儿子寿朋向潞公推荐他。当时天下应诏的有二十八人,一起在政事堂拜见宰相和执政大臣。轮到河南的黄景,他用福建口音自我介绍姓名,文忠公不高兴。各自试写了一篇论,任命官员为试衔知县。文忠公上奏说天下还有遗漏的人才,请求再次下诏征集,皇帝听从了。王拱辰尚书任洛阳尹,于是推举康节应诏。颍川推荐常秩,都先授予试衔著作佐郎、监主簿,不计算选官期限。文忠公招揽康节却不想私下授官,所以以天下为请,知制诰王介甫不认识康节,退回辞命文书说:“如果邵某是平民,连试衔也不该给。如果是贤者,就不应当只给试衔,应该召来考试然后授官。”皇帝不采纳。下知制诰祖无择除去不计算选官期限的行词。然而康节和常秩都没有出山。这时富公已经因为太夫人去世去位守孝了。
熙宁二年,神宗刚即位,下诏天下征集遗逸。御史中丞、三司副使吴充,龙图阁学士祖无择都推荐康节。当时欧阳公任参知政事,一向看重常秩,所以颍川也再次推举常秩应诏。康节被任命为秘书省校书郎、颍州团练推官,推辞不被允许。接受任命后,就称病不起。回答乡人的两首诗,一首说:“平生不作皱眉事,天下应无切齿人。断送落花安用雨,装添旧物岂须春。幸逢尧舜为真主,且放巢由作外臣。六十病夫宜揣分,监司何用苦开陈。”另一首说:“却恐乡人未甚知,相知深后更何疑。贫时与禄是可受,老后得官难更为。自有林泉安素志,况无才业动丹墀。荀卿若守吾儒分,免被韩文议小疵。”
常秩以职官身份被起用,当时王介甫正推行新法,天下纷然认为不便,想得到山林之士相配合。常秩被赐予对答的机会,神宗问:“仁宗召你为何不起?朕召你为何起?”常秩说:“仁宗容许我不起,陛下不容许我不起。”于是极力称赞新法的便利,于是被任命为谏官直至待制。皇帝渐渐轻视他。介甫主持此事念念不忘,但也了解他的为人了。
熙宁初年,介甫的弟弟安国,字平甫,任西京国子监教授,跟从康节游历,回来把康节出处的情况告诉介甫。介甫感叹说:“邵尧夫的贤德不可及了。”神宗正史康节列传,史臣写道:“与常秩一同被召,康节最终不起,是有原因的啊。”
康节先公与富韩公有旧交,富公从汝州请求回到洛阳养病,建造大宅第,与康节天津隐居处相近。富公说:“从此可以时常相招了。”康节说:“我冬夏不出门,春秋间偶尔去亲戚故旧家,您相招未必来,不召或许自己会到。”富公谢绝宾客,告诫儿子说:“先生来不要按时相见。”康节有一天去拜访他,富公作诗说:“先生自卫客西畿,乐道安闲绝世机。再命初筵终不起,独甘穷巷寂无依。贯穿百代,尝探古;吟咏千篇,亦造微。珍重相知,忽相访,醉和风雨夜深归。”康节和诗说:“道堂闲话几多时,尘外杯觞不浪飞。初上小车人已识,醉和风雨夜深归。”又题康节《击壤诗集》说:“黎民于变是尧时,
便字尧夫德可知。更览新诗名击壤,先生全道略无遗。”其知康节如此。公尝令二青衣苍头掖之以行,一日与康节防后园中,因康节论天下事,公喜甚,不觉独歩下堂,康节不为起,徐指二苍头戏公曰:“忘却拄杖矣。”公深居托疾谢客,而公尝苦气痞。康节曰:“好事到手畏慎不为,他人做了鬰鬰何益。”公笑曰:“此事未易言也,盖为嘉祐建储耳。虽刚勇,遇事详审不万全不发。”康节因戏之。公一日有忧色,康节问公曰:“先生度某之忧安在?”康节曰:“岂以王安石罢相,吕惠卿参知政事,惠卿凶暴过安石乎?”公曰:“然。”康节曰:“公无忧,安石惠卿本以势利合,惠卿安石势利相敌,▯自为仇矣,不暇害他人也。”未几,惠卿果叛安石,凡可以害安石者无所不至。公谓康节曰:“先生识虑絶人逺矣。”一日薄暮,司马公见康节曰:“明日僧显修开堂説法,富公吕晦叔欲偕往听之。晦叔贪佛已不可劝,富公果往于理未便,某后进不敢言,先生曷止之?”康节曰:“恨闻之晚矣。”明日公果往后,康节因见公谓公曰:“闻上欲用裴晋公礼起公。”公笑曰:“先生以谓某衰病能起否?”康节曰:“固也。”或人言:“上命公,公不起,一僧开堂,公乃出,无乃不可乎?”公惊曰:“某未之思也。”与康节食笋,康节曰:“笋味甚美。”公曰:“未如中堂骨头之美也。”康节曰:“野人林下食笋三十年,未尝为人所夺,公今日可食中堂骨头乎?”公笑而止。康节疾病,公日遣其子偕医者来,馈药物不絶。康节捐馆,公赙赠之甚厚。伯温除防,往拜公,公恻然曰:“先生髙尝劝之学脩养,复曰不能学,胡走乱走也?”问伯温年几何,娶未。伯温对:“年二十四,未娶。”公曰:“晚娶甚善,可以保养血气,专意学问。吾年二十八登科方娶,尝白先公先夫人:未第决不娶。弟妹当先嫁娶之,故田氏妹先嫁元钧也。”伯温自此得出入公门下。悲夫!今海内之士尝获拜公牀下,唯伯温一人。想公英伟之姿,凛然如在世也。
译便字尧夫,德行可知。再读新诗《击壤》,先生全道略无遗漏。”他了解康节竟到了这种程度。司马公曾让两个青衣小厮搀扶自己行走,一天与康节在后园散步,康节谈论天下大事,司马公非常高兴,不知不觉独自走下厅堂,康节没有起身,慢慢指着那两个小厮戏弄司马公说:“忘了拄拐杖了。”司马公深居简出,托病谢绝宾客,而司马公曾苦于气痞之症。康节说:“好事到手却畏首畏尾不做,别人做了自己郁郁不乐有什么益处。”司马公笑着说:“这事不容易说,大概是因为嘉祐年间确立储君的事。虽然刚毅勇敢,但遇事详细审慎,不万全就不行动。”康节因此戏弄他。司马公一天面带忧色,康节问司马公说:“先生推测我的忧虑在哪里?”康节说:“难道是因为王安石罢相,吕惠卿任参知政事,吕惠卿凶狠暴戾超过王安石吗?”司马公说:“是的。”康节说:“您不必忧虑,王安石和吕惠卿原本因权势利益而结合,吕惠卿与王安石权势利益相敌,自然成为仇敌,没空去害别人了。”不久,吕惠卿果然背叛王安石,凡是能害王安石的手段无所不用其极。司马公对康节说:“先生的见识思虑远超常人啊。”一天傍晚,司马公见到康节说:“明天僧人显修开堂说法,富弼、吕晦叔想一同去听。吕晦叔贪恋佛法已不可劝止,富弼如果去在情理上不便,我是后进不敢直言,先生何不阻止他?”康节说:“遗憾听到得太晚了。”第二天富弼果然去了,康节趁机见到富弼对他说:“听说皇上打算用裴晋公的礼节起用您。”富弼笑着说:“先生认为我衰老多病能起来任职吗?”康节说:“当然可以。”有人议论说:“皇上命令您,您不起用,一个僧人开堂,您却出来了,恐怕不妥吧?”富弼惊讶地说:“我没考虑到这一点。”与康节一起吃笋,康节说:“笋的味道很美。”司马公说:“不如中堂骨头的美味。”康节说:“我在林下吃笋三十年,从未被人夺走,您今天可以吃中堂骨头吗?”司马公笑着作罢。康节生病,司马公每天派他的儿子陪同医生前来,馈赠药物不绝。康节去世,司马公赠送的财物很丰厚。伯温被罢免官职,去拜见司马公,司马公悲伤地说:“先生曾经劝他学习修养,又说不能学习,为何乱跑呢?”问伯温多大年纪,是否娶妻。伯温回答:“二十四岁,未娶。”司马公说:“晚娶很好,可以保养血气,专心学问。我二十八岁考中进士才娶妻,曾告诉父亲母亲:未考中进士决不娶妻。弟弟妹妹应当先嫁娶,所以田氏妹妹先嫁给元钧。”伯温从此得以出入司马公门下。可悲啊!如今海内之士曾有幸在司马公床前拜见的,只有伯温一人。想象司马公雄伟的姿态,凛然如在人世一般。
熙宁三年,司马温公与王荆公议新法不合,不拜枢宻副使,乞守郡,以端明殿学士知永兴军。后数月,神宗思之曰:“使司马在朝,人主自然无过举。”移许州,令过阙上殿,公力辞,乞判西京留司御史台,遂居洛。买园于尊贤坊,以“独乐”名之。始与伯温先君子康节游,尝曰:“光陕人,先生卫人,今同居洛,即乡人也。有如先生道学之尊,当以年德为贵,官职不足道也。”公一日着深衣,自崇德寺书局散歩洛水堤上,因过康节天津之居,谒曰:“程秀才。”云既见温公也,问其故。公笑曰:“司马出程伯休父,故曰程。”留诗云:“拜罢归来抵寺居,解鞍纵马罢传呼。紫衣金带尽脱去,便是林间一野夫。草软波清沙路微,手擕笻杖着深衣。白鸥不信忘机乆见我犹穿栁岸飞。”康节和曰:“冠盖纷华塞九衢,声名相轧在前呼。独君都不▯为事,始信人间有丈夫。”风背河声近亦微,斜阳淡泊隔云衣。一双白鹭来烟外,▯下沙头却背飞。公一日登崇徳阁,约康节,乆未至,有诗曰:“淡日浓云合复开,碧伊清洛逺萦廻。林间髙阁望已乆花外小车犹未来。”康节和云:“君家梁上年时燕,过社今年尚未廻。谓罚误君凝竚乆万花深处小车来。”又云:“天啓夫君八斗才,野人中路必须廻。神仙一语难忘处,花外小车犹未来。”康节有《安乐窝中》诗云:“半记不记梦觉后,似愁无愁情倦时。拥衾侧卧未欲起,▯外落花撩乱飞。”公爱之,请书“▯▯”上字画奇古,某家世寳之。公与康节唱酬甚多,具载《击壤集》。公尝问康节曰:“某何如人?”曰:“君实脚踏实地人也。”公深以为知言。至康节捐馆,公作挽诗二章,其一曰:“慕德闻风乆论交倾盖新。何须半面旧,不待一言亲。讲道切磋直,忘懐笑语真。重言▯蹠实,佩服敢书绅。”记康节之言也。康节又曰:“君实九分人也。”其重之如此。后公以康节之故,遇其孤伯温甚厚。公无子以族人之子康为嗣,康字公休,其贤似公,识者谓天故生之也。公休与伯温交游益厚,公薨,公休免防。元祐间,方欲大用,亦不幸,特赠谏议大夫。公休有子植,方数嵗,公休素以属伯温。至范纯夫内翰辈皆曰:「▯以成温公之后者,非伯温不可。」朝廷知之,伯温自长子县尉移西京国子监敎授,俾植得以卒业,因经纪司马氏之家。植字子立,既长,其贤如公休,天下谓眞温公门户中人也。亦蚤死,无子。温公之世遂絶。
司马温公初居洛,问于康节曰:“有尹材字处初,张云卿字伯纪,田述古字明之,三人皆贤。后处初、明之得进于温公门下,独伯纪未见。”康节以问公,公曰:“处初、明之之贤,如先生言。张君者,或闻旅殡其父于和州,乆不省,未敢与见。”康节曰:“张云卿可谓孝矣。云卿之父谪官死和州,贫不能归,因寓其防。云卿奉其母归洛,贫甚,府尹哀之,俾为国子监説书,得月俸七千以养。若为和州一行,则罢俸数月,▯饥其母矣。”其故如此。温公怅然曰:“某之听误矣。”伯纪自此亦从温公防。未几,伯纪之母死,徒步至和州迎父柩合葬。三君子既受知温公,公入相,元祐处初、明之以遗逸命,伯纪以累举特恩同除学官。温公好贤下士,尊用康节之言如此。伯纪学问该洽,文潞公于经史注疏或有遗忘,多从伯纪质之。
康节先生与赵宗道学士防,宗道年长,康节拜之。其诸子皆以父师之礼事康节。宗道早出富韩公门下。熙宁初,宗道自西都留台领宫祠以卒。先是,宗道季子济为提举常平,劾富公不行新法,朝廷坐其言罢富公使相。宗道卒,富公以致政居洛,赙恤其家甚厚。其兄弟服除,欲往谢富公,济独未敢行,请于康节。康节曰:「以富公徳度,尚何望于君?第往勿疑。诸兄行,君不行,是自处以不肖也。」明日,济偕诸兄以进,富公抚之甚恩。济不自安,起谢罪,公止之曰:「吾见故人子,前日公事不可论也。」济谢康节曰:「微先生,济之过不可赎也。」
熙宁癸丑春,大名
译熙宁三年,司马温公与王荆公议论新法意见不合,没有接受枢密副使的任命,请求外放守郡,以端明殿学士的身份出任永兴军知府。几个月后,神宗思念他,说:“如果司马光在朝中,君主自然不会有错误的举动。”于是调任许州,命令他路过京城时上殿觐见,司马光极力推辞,请求判西京留司御史台,于是居住在洛阳。他在尊贤坊购买了一座园林,命名为“独乐园”。起初与邵伯温的父亲邵康节交往,曾经说:“我是陕地人,先生是卫地人,如今同住在洛阳,就是同乡了。像先生这样道学尊贵,应当以年高德劭为贵,官职不值得称道。”
有一天,司马光穿着深衣,从崇德寺书局散步到洛水堤上,于是经过康节在天津的居所,拜见时说:“程秀才。”康节见到温公,询问缘故。温公笑着说:“司马出自程伯休父,所以称程。”留下诗说:“拜罢归来抵寺居,解鞍纵马罢传呼。紫衣金带尽脱去,便是林间一野夫。草软波清沙路微,手携笻杖着深衣。白鸥不信忘机久,见我犹穿柳岸飞。”康节和诗说:“冠盖纷华塞九衢,声名相轧在前呼。独君都不以为事,始信人间有丈夫。风背河声近亦微,斜阳淡泊隔云衣。一双白鹭来烟外,下沙头却背飞。”
有一天,温公登上崇德阁,约请康节,很久没有到,有诗说:“淡日浓云合复开,碧伊清洛远萦回。林间高阁望已久,花外小车犹未来。”康节和诗说:“君家梁上年时燕,过社今年尚未回。谓罚误君凝伫久,万花深处小车来。”又说:“天启夫君八斗才,野人中路必须回。神仙一语难忘处,花外小车犹未来。”康节有《安乐窝中》诗说:“半记不记梦觉后,似愁无愁情倦时。拥衾侧卧未欲起,窗外落花撩乱飞。”温公喜爱这首诗,请求书写在“安乐窝”匾额上,字画奇古,我家世代珍藏。温公与康节唱和很多,都记载在《击壤集》中。
温公曾经问康节:“我是什么样的人?”康节说:“君实是脚踏实地的人。”温公深深认为这是知人之言。等到康节去世,温公作挽诗两首,其中一首说:“慕德闻风久,论交倾盖新。何须半面旧,不待一言亲。讲道切磋直,忘怀笑语真。重言君蹠实,佩服敢书绅。”这是记述康节的话。康节又说:“君实是九分人。”他如此看重温公。后来温公因为康节的缘故,对待他的儿子邵伯温非常厚道。温公没有儿子,以族人的儿子康为嗣子,康字公休,他的贤能像温公,识时务的人说是上天特意让他出生的。公休与伯温交往更加深厚,温公去世,公休守丧。元祐年间,正打算大用他,也不幸去世,特别追赠谏议大夫。公休有儿子植,才几岁,公休一向托付给伯温。等到范纯夫内翰等人说:“成就温公后代的,非伯温不可。”朝廷知道这件事,伯温从长子县尉调任西京国子监教授,使植得以完成学业,于是经营司马氏的家业。植字子立,长大后,他的贤能像公休,天下人说真是温公门户中的人。也早死,没有儿子。温公的世系于是断绝。
司马温公起初居住在洛阳,问康节:“有尹材字处初,张云卿字伯纪,田述古字明之,三人都贤能。后来处初、明之得以进入温公门下,只有伯纪没有见到。”康节把这话告诉温公,温公说:“处初、明之的贤能,像先生所说。张君,有人听说他在和州旅殡他的父亲,很久不去省视,不敢与他相见。”康节说:“张云卿可以说是孝子了。云卿的父亲被贬官死在和州,贫穷不能归葬,于是寄葬在那里。云卿奉养他的母亲回到洛阳,非常贫穷,府尹怜悯他,让他担任国子监说书,得到每月七千俸禄来供养母亲。如果去和州一趟,就停俸几个月,会饿死他的母亲了。”缘故就是这样。温公怅然说:“我听信错误了。”伯纪从此也跟随温公。不久,伯纪的母亲去世,他徒步到和州迎接父亲的灵柩合葬。三位君子既被温公赏识,温公入相,元祐年间处初、明之以遗逸的身份被任命,伯纪以多次科举特恩一同被任命为学官。温公喜好贤才,礼贤下士,尊重采用康节的话像这样。伯纪学问广博,文潞公对于经史注疏有时遗忘,大多向伯纪请教。
康节先生与赵宗道学士相会,宗道年长,康节拜见他。他的几个儿子都以父师的礼节侍奉康节。宗道早年出自富韩公门下。熙宁初年,宗道从西都留台领宫祠去世。在此之前,宗道的小儿子济担任提举常平,弹劾富公不执行新法,朝廷因此罢免富公使相。宗道去世,富公以退休身份居住在洛阳,赠送财物抚恤他的家非常丰厚。他的兄弟服丧期满,想要去感谢富公,济独自不敢去,向康节请示。康节说:“以富公的德行气度,还期望你什么?只管去不要怀疑。各位哥哥去,你不去,是自己把自己放在不肖的位置上。”第二天,济和各位哥哥一起进去,富公抚慰他们非常恩厚。济自己不安,起身谢罪,富公制止他说:“我看见故人的儿子,前日公事不可谈论。”济感谢康节说:“如果没有先生,济的过错不可赎补了。”
熙宁癸丑春,大名
王荀龙,字仲贤,入洛见康节先公。其议论劲正,有过人者。康节喜之,和其诗曰:「车从赏花来北京,耿君先期已驰情。此时陨霜奈何重,今嵗开花徒有声。既辱佳章当坠刺,宁无累句代通名。天之美才应自惜,料得不为时虚生。」仲贤,魏公客也。因出魏公送行诗,顔体大书,极奇伟。康节曰:「吾少日喜作大字。李挺之曰:『学书妨学道,故尝有诗云:『忆昔初学大字时,学人饮酒与吟诗。若非益友推金石,四十五嵗成一非。』』」仲贤又诵魏公诗云:「春去花丛胡蝶乱,雨余蔬圃桔橰闲。」康节爱之,曰:「怨而不伤,婉而成章之言也。」仲贤之子名岩叟,字彦霖。元祐初,自知定州安喜县,召为监察御史,有直声。后位签书枢宻院。彦霖父子皆魏公之客。魏公定相州,荐彦霖为属。韩康公代魏公,康公欲留彦霖,彦霖谢曰:「某魏公之客,不愿出他门也。」士君子称之。
译王荀龙,字仲贤,进入洛阳拜见康节先公。他的议论刚劲正直,有超过常人的地方。康节很喜欢他,和诗说:“车从赏花来到北京,耿君提前已驰情。此时陨霜为何如此沉重,今年开花徒有虚声。既然承蒙佳章当坠刺,难道没有累句代通名。上天美好的才德应当自惜,料想不会为时虚生。”仲贤是魏公的门客。于是拿出魏公送行的诗,颜体大字书写,极其奇伟。康节说:“我年轻时喜欢写大字。李挺之说:‘学书法妨碍学道,所以曾经有诗说:‘忆昔初学大字时,学人饮酒与吟诗。若非益友推金石,四十五岁成一非。’”仲贤又朗诵魏公的诗说:“春去花丛胡蝶乱,雨余蔬圃桔橰闲。”康节喜爱这首诗,说:“这是怨而不伤,婉而成章的话。”仲贤的儿子名叫岩叟,字彦霖。元祐初年,从定州安喜县知县,被召为监察御史,有正直的名声。后来官至签书枢密院。彦霖父子都是魏公的门客。魏公担任相州长官时,推荐彦霖为属官。韩康公接替魏公,康公想留下彦霖,彦霖推辞说:“我是魏公的门客,不愿出自其他门下。”士君子称赞他。
康节先公尝言:李复圭龙圗临事有断,年二十八,知滑州。与郡官夜防,有衙兵夺银匠铁锤杀人者,一府皆惊扰。公捕至,立斩之。上章待罪,诸司亦按公擅杀。仁宗曰:“李复圭帅才也。”除知庆州,责光化军。有放停卒自陈乞添租刬佃某人官田者,公曰:“汝拣停之兵,如何能佃官田?”卒曰:“筋力未衰也。”公曰:“汝以衰故拣停,既未衰,却合充军。”呼刺字人,刺元军分人,皆称之。公才髙为众所忌,故仕官数不进。公居多不平。康节因和其诗,作《天吟》一篇曰:“一般顔色正苍苍,今古人曾望断肠。日往月来无少异,阳舒阴惨不相妨。迅雷震后山川裂,甘露零时草木香。幽暗嵓崖生▯魅,清平郊野见鸾凰。千秋烂为三春雨,万木凋因一夜霜。此意分明难理防,直须贤者入消详。”盖其意使有所感悟也。
康节先生赴河南尹李君锡防,投壶。君锡末箭中耳,君锡曰:“偶尔中耳。”康节应声曰:“几乎败壶。”坐客以为的对,可谓善谑矣。
闻见録卷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闻见録卷十九 宋 邵伯温 撰
熙寜初,王宣徽之子名正甫,字茂▯,监西京粮料院。一日,约康节先公同吴处厚、王平甫防饭。康节辞以疾。明日,茂▯来,康节谓曰:「某之辞防,有以姑听之。」吴处厚者,好议论;平甫者,介甫之弟。介甫方执政,行新法。处厚每讥刺之。平甫虽不甚主其兄,若人面骂之,则亦不堪矣。此某所以辞防也。茂▯笑曰:「先生料事之审如此。」昨处厚席间毁介甫,平甫作色,欲列其事于府,某解之甚苦,乃已。呜呼!康节以道德尊一代,平居出处,一饭食之间,其慎如此。为子孙者,当念之。
熙寜中,洛阳以道德为朝廷尊礼者大臣曰富韩公,侍从曰司马温公,吕申公;士大夫位卿监以清德早退者十余人,好学乐善有行义者几二十人。康节先公、▯居、谢聘皆相从。忠厚之风闻于天下,里中后生皆知畏防,耻欲行一事,必曰「无为不善,恐司马端眀知,邵先生知」。呜呼盛哉!
康节先公,嘉祐中,朝廷以遗逸命官,辞之不从。河南尹遣官就第送告勑,朝章。康节服以谢,即褐衣如初。至熙宁初,再命官,三辞,又不从。再朝章谢,且曰:“吾不复仕矣。”始为▯者之服,乌防縚褐,见卿相不易也。司马温公依《礼记》作深衣,冠簪幅巾,缙带。每出,朝服乗马,用皮匣贮深衣,随其后入独乐园,则衣之。常为康节曰:“先生可衣此乎?”康节曰:“某为今人,当服今时之衣。”温公叹其言合理。
富公未第时,家于水北上阳门外,读书于水南天宫寺三学院。院有行者,名宗颢,尝给事公左右。及公作相,颢已为僧,用公奏赐紫方袍,号寳月大师。公致政,筑大第于至德坊,与天宫寺相迩。公以病谢客,宗颢来,或不得前,则▯入道堂见公曰:「相公颇忆院中读书时否?」公每为之笑,时节送遗甚厚。康节先公自共城迁洛,未为人所知也,宗颢独馆焉,可见宗颢非俗僧也。康节登其院,尝作《洛阳怀古赋》曰:「洛阳之为都也,地居天地之中,有中天之王气在焉。予家此,治平嵗防秋,乗雨霁,与殿院刘君玉登天宫寺三学阁,洛之风景因得周览。惜其百代兴废,以乗天子虽都之,而多不得其乆居也,故有怀古之感,以通讽诵谕君王。好赋以赋言:秋雨霁,日色清,景方出,秋益眀。何幽怀之能快,唯髙阁之可凭。天之空廓,风之轻泠,览三川之形胜,感千古之废兴。乃眷西北,物华之妍,云情物态,一气茫然。拥楼阁以髙下,焕金碧之光鲜。当地势之拱处,有王居之在焉。惜乎天子居东都,此▯若诸夏不防要于方来,不号令于天下,声明文物不此而出,道德仁义不此而化。宫殿森列,鞠而为茂草;园囿棊布,荒而为平野。銮舆曾不到者三十余年,使人依然而叹曰:虚有都之名也。噫!夏王之治水也,四海之内,列壤惟九,而居中者实曰豫州,荆河之北,此为上流。周公之卜宅也,率土之滨,进国为
译康节先生曾说:李复圭字龙图,遇事有决断,二十八岁时任滑州知州。他与州府官员夜间巡防,有衙役抢夺银匠铁锤杀人的,全府都惊恐骚乱。李公将凶手抓获,立即斩首。他上奏章等待治罪,各有关部门也按他擅自杀人论处。仁宗说:“李复圭是统帅之才。”于是任命他为庆州知州,后又责授光化军。有被裁撤停职的士兵自己陈述,请求增加租税以耕种某人的官田,李公说:“你是被挑选裁撤的士兵,怎么能耕种官田?”士兵说:“我的体力还没有衰退。”李公说:“你因为体力衰退才被裁撤,既然没有衰退,就应当重新服兵役。”他叫来刺字的人,将士兵刺字编入原军队编制,众人都称赞他。李公才华高超被众人忌恨,所以仕途多次不能晋升。他心中大多不平。康节先生因此和了他的诗,作《天吟》一篇说:“同样的颜色正苍苍,古今人都曾望断肠。日往月来没有多少差异,阳气舒展阴气惨淡互不妨碍。迅雷震后山川裂开,甘露降下时草木飘香。幽暗的山崖生出鬼魅,清平的郊野出现鸾凰。千秋灿烂如三春雨,万木凋零因一夜霜。这其中的意旨分明难以防备,必须由贤者进入其中仔细详察。”大概他的用意是使李公有所感悟。
康节先生赴河南尹李君锡的宴席,投壶游戏。李君锡最后一箭射中壶耳,李君锡说:“偶然射中罢了。”康节先生应声说:“几乎打碎壶。”在座客人认为是对答,可以说善于戏谑了。
闻见录卷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闻见录卷十九 宋 邵伯温 撰
熙宁初年,王宣徽的儿子名叫正甫,字茂叔,监领西京粮料院。一天,他约康节先生同吴处厚、王平甫一起吃饭。康节先生以生病为由推辞。第二天,茂叔来,康节先生对他说:“我推辞赴宴,有原因姑且听我说。”吴处厚,喜好议论;王平甫,是王安石(介甫)的弟弟。王安石正执政,推行新法。吴处厚每每讥刺他。王平甫虽然不太支持他哥哥,但如果当面骂他,也是不能忍受的。这就是我推辞赴宴的原因。茂叔笑着说:“先生料事如此审慎。”昨天吴处厚在席间毁谤王安石,王平甫变了脸色,要把这事报告官府,我极力劝解,才作罢。唉!康节先生以道德被一代人尊崇,平时进退举止,一顿饭之间,谨慎到如此地步。作为子孙的人,应当念及这一点。
熙宁年间,洛阳以道德被朝廷尊礼的大臣有富弼(富韩公),侍从有司马光(司马温公)、吕公著(吕申公);士大夫中任卿监以清高德行早退的有十余人,好学乐善有德行义举的将近二十人。康节先生、程颐(伊川)、谢良佐(谢聘)都跟随他们。忠厚的风气闻名天下,乡里的后生都知道敬畏,耻于做坏事,一定说“不要做不善的事,恐怕司马端明知道,邵先生知道”。唉,兴盛啊!
康节先生,嘉祐年间,朝廷以遗逸身份任命官职,他推辞不接受。河南尹派官员到他家送任命文书,康节先生穿上朝服拜谢,随即换上粗布衣服像原来一样。到熙宁初年,再次任命官职,三次推辞,又不接受。再次穿上朝服拜谢,并且说:“我不再出仕了。”开始穿隐士的衣服,乌帽粗布衣,见卿相也不改变。司马光依照《礼记》制作深衣,戴簪子、幅巾,系大带。每次外出,穿朝服骑马,用皮匣装着深衣,跟在他后面进入独乐园,就穿上它。常对康节先生说:“先生可以穿这种衣服吗?”康节先生说:“我是今人,应当穿今时的衣服。”司马光感叹他的话合乎情理。
富公未中进士时,家在水北上阳门外,在水南天宫寺三学院读书。院里有行者,名叫宗颢,曾经侍奉在富公左右。等到富公做宰相,宗颢已出家为僧,凭借富公的奏请赐给紫方袍,号宝月大师。富公退休,在至德坊建造大宅第,与天宫寺相近。富公因病谢绝宾客,宗颢来,有时不能上前,就进入道堂见富公说:“相公还记得在院里读书的时候吗?”富公每每为他笑,时节送赠很丰厚。康节先生从共城迁居洛阳,不为人所知,宗颢独自接待他,可见宗颢不是俗僧。康节先生登上他的寺院,曾作《洛阳怀古赋》说:“洛阳作为都城,地处天地之中,有中天之王气存在。我住在这里,治平年间某日秋,趁着雨停,与殿院刘君玉登上天宫寺三学阁,洛阳的风景得以周览。可惜百代兴废,乘着天子虽然建都于此,而大多不能长久居住,所以有怀古之感,以通讽诵谕君王。喜欢赋以赋言:秋雨停,日色清,景色刚出,秋意更明。为何幽怀能畅快,唯有高阁可凭靠。天空空廓,风轻凉,览三川的形胜,感千古的废兴。于是眷顾西北,物华的妍丽,云情物态,一气茫然。拥楼阁以高下,焕金碧之光鲜。当地势拱卫之处,有王居存在。可惜天子居东都,此城若诸夏不汇聚于方来,不号令于天下,声明文物不从此而出,道德仁义不从此而化。宫殿森列,鞠而为茂草;园囿棋布,荒而为平野。銮舆曾不到者三十余年,使人依然而叹曰:虚有都之名也。唉!夏王治水,四海之内,列壤惟九,而居中者实曰豫州,荆河之北,此为上流。周公卜宅,率土之滨,进国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