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见録卷九

译圣从随军到达成都，为人颇为庄重严肃。有一天，文彦博大摆音乐宴饮圣从，将他的歌妓混入府中的歌妓之中，唱着张少愚的诗来给圣从斟酒，圣从每次都因此喝醉。圣从回朝后，对文彦博的诽谤才平息下来。这件事与陶谷出使江南时在邮亭作词的事相类似。张少愚是个奇特之士，文彦博本来就看重他。韩琦任北京留守时，李稷以国子博士的身份担任转运使，对韩公颇为轻慢，韩公不与他计较，待他非常礼貌。不久，文彦博接替韩琦任北京留守，还没到任，就传言说：“李稷的父亲李绚，是我门下的士人。听说李稷敢于轻慢韩公，一定是因为父亲去世失去教导才到这个地步。我把李稷当作儿子看待，如果他果然不悔改，我要在庭院中教训他。”文公到达北京，李稷来拜见，在客堂坐了很久。文公穿着道服出来，对他说：“你的父亲是我的客人，你只需拜八次。”李稷不得已，按数拜了。李稷后来调任陕西转运使，正值五路兴兵夺取灵武，李稷随军，威势更加盛大。一天早晨，他进入鄜延军营，军士击鼓唱喏。主帅种谔还在帐中未起，急忙出来，对着李稷呼喊鼓角将问道：“军中有多少主帅？”回答说：“只有太尉。”主帅还没升帐，竟然为转运粮草官击鼓唱喏，这是为什么？借你的头来代替转运使，喝令推出斩首。李稷仓皇退去，害怕得不能上马，从此不敢进入种谔的军营。后来朝廷派遣给事中徐禧会同延安主帅沈括、副帅种谔领兵修筑永乐城，种谔意见不合，沈括上报朝廷。朝廷留种谔守卫延安，沈括专管永乐城的工程，还没到，西夏人倾全国兵力包围永乐城已经紧急。监军李舜举在衣襟上写奏章说：“臣没有什么遗憾，希望朝廷不要轻视这些贼寇。”李稷也写奏章，只说：“臣千辛万苦。”神宗看到奏章都为之感动。城破后，徐禧不知去向，有人说他投降了西夏。张芸叟说有从西夏回来的人看见他，李舜举自缢而死。有人说李稷趁着混乱残酷虐待，被官军所杀。唉！李稷不得好死，是应该的！文彦博任北京判官时，有个叫汪辅之的人，新被任命为转运判官，为人偏狭急躁。刚入城拜见，文彦博正坐在防事厅处理公务，查看名帖放在案上，不予理睬。进入内宅很久，才出来。汪辅之已经难以忍受，见到文公后，礼节非常简略，对他说：“家人必须让他们洗头，忘记接待转运判官，不要惊讶。”汪辅之非常沮丧。按照旧例，监司到达三天，府中必须设防，文公特意取消了。汪辅之发公文确定日期检查府库，通判依次禀报文公，文公不回答。这一天，文公家中设宴，内外事务都不允许通报。汪辅之坐在都防吏的位置，禀报侍郎家中设宴，钥匙无法请求，汪辅之发怒，砸开架阁库的锁，也无法检查。秘密弹劾文彦博不治理政事。神宗在汪辅之的奏章上批示，交给文彦博，其中有说：“侍中是旧德，所以烦劳您卧镇北门，细碎事务不必劳心。汪辅之是小臣，敢如此无礼，将另有处置的话。”文彦博得到批示后不说话。一天，对监司说：“我年老糊涂，没有状貌，希望各位宽恕我。”监司都羞愧谢罪，于是拿出御批给汪辅之看。汪辅之惶恐逃归，借口巡视郡县而离开。不久，汪辅之被罢免。唉！神宗眷顾大臣，压制小人如此，可以说是圣明了。

译元丰年间，文彦博以太尉身份留守西京，尚未交接印信，便先回到府第。他在庙堂坐位接见监司和府衙官员，唐介参政的儿子唐义问担任转运判官。唐义问退下后对客人尹焕说：“先父曾任台谏官，曾弹劾潞公，如今他岂会挟此作为怨恨？我应当回避他。”尹焕说：“潞公做事，必定有道理，暂且听其自然。”第二天，文彦博交接府衙事务，按次序接见监司和府衙官员，如同常规礼仪。有人问文彦博，文彦博说：“我尚未视理府衙事务时，是以三公身份接见下属官员。既然已交接印信，河南知府就应当接见监司了。”唐义问听后，又对尹焕说：“若不是您，我几乎对潞公失礼了。”一天，文彦博对唐义问说：“仁宗朝时，先参政担任台谏官，因弹劾我而被贬官，我也被罢相判许州。不久，我被重新召回相位，我上言说唐某所言正中我的罪过，召我还未召唐某，我不敢赴任。”仁宗采纳了我的话，起用参政通判潭州，不久得到大用，与我共同执政，彼此相知很深。唐义问听了文彦博的话，感动得流泪，从此出入文彦博门下。后来文彦博任平章军国重事，推荐唐义问以集贤殿修撰的身份统帅荆南。唉，文彦博的德行气度超越常人，大概就是这样！洛阳城南，东午桥，距离长夏门五里，蔡君谟为此作记。大概自唐代以来就是游览观赏之地。裴晋公的绿野庄，现在是文定张公的别墅；白乐天的白莲庄，现在是少师任公的别墅。池台旧基还在，两庄虽隔城，高槐古柳，高低相连。午桥西南二十里，分洛堰，管理洛水；正南十八里，龙门堰，引伊水，以大石为桥，互相接纳两水。洛水一支从后载门入城，分入各园，又汇合成一渠，由天门街北天津引龙一桥之南，向东至罗门。伊水一支正北入城，又一支东南入城，都向北流，分入各园，又汇合成一渠，由长夏门以东以北至罗门，都流入漕河。所以洛阳公卿士人的园宅，多有水竹花木的胜景。元丰初年，开凿清汴，禁止伊洛水入城，各园废弃，花木都枯死，故都形势于是减退。四年，文彦博留守，因漕河故道湮塞，又引伊洛水入城入漕河，到偃师与伊洛汇合，以通漕运，白波辇运司，诏书批准。从此由洛阳乘船沿河到京师，公私都便利，洛阳城园圃又兴盛。文彦博在河上建亭，匾额曰“漕河新亭”。元祐年间，文彦博还政归第，拄着拐杖拿着酒器来到此亭，士女跟随文彦博游览洛阳。

元丰五年，文彦博以太尉留守西都时，富弼以司徒致仕。文彦博仰慕唐代白居易九老会，于是召集洛阳中年高德劭的卿大夫为耆英会。因洛阳风俗崇尚年齿不崇尚官职，在资胜院建大厦曰耆英堂，命闽人郑奂在其中画像。当时富弼七十九岁，文彦博与司封郎中席汝言都七十七岁，朝议大夫王尚恭七十六岁，太常少卿赵丙，秘书监刘几，卫州防御使冯行己，都七十五岁，天章阁待制楚建中，朝议大夫王慎言，都七十二岁，大中大夫张问，龙图阁直学士张焘，都七十岁。当时宣徽使王拱辰留守北京，写信给文彦博，愿参与其会，七十一岁。只有司马光不到七十岁，文彦博素来敬重他，用唐代九老狄兼謩的故事，请他入会。司马光以晚辈不敢排在富弼、文彦博二公之后为由推辞，文彦博不听从，让郑奂从幕后传司马光画像，又到北京传王拱辰画像。于是参与其会的共十三人。文彦博作为地主带着妓乐到富弼宅，第一次会到富弼家，送羊酒不出，其余都依次聚会。洛阳多名园古刹，有水竹林亭的胜景，诸老须眉皓白，衣冠甚伟，每次宴集，都人跟随观看。文彦博又为同甲会，司马旦，程晌，席汝言，都是丙午年生人，也在资胜院画像。其后司马光与几位公又为真率会，有约定酒不过五行，食不过五味，只有菜无限。楚建中违约增加饮食数量，罚一醉。都是洛阳太平盛事。洛阳士庶又在资胜院为生祠文彦博，司马光取神宗送文彦博河南诗，书写于匾额曰“竚瞻堂”，塑文彦博像其中，冠剑伟然，都人祭祀他甚肃。起初，司马光自以晚辈不敢参与富弼、文彦博二公之会，文彦博劝司马光说：“我留守北京，派人入大辽侦察事回，说见辽主大宴群臣，伶人剧戏，作衣冠者见物必攫取怀之，有从其后以挺扑之者，曰司马端明君实。清名在夷狄如此。”司马光愧谢。当文彦博作耆英会时，邵雍已下世，有中散大夫吴执中者，少年登科，皇祐初已作秘书丞，不乐仕进，求退休，其年德不在诸公下。居洛多杜门，人不识其面，独与邵雍相善。吴执中未尝一至公府，其不预防者，非文彦博遗漏他。文彦博曾说：“人们只以我长年为庆，独不知阅世既久，内外亲戚皆亡，一时交游凋零殆尽，所接皆邈然少年，无可

译谈论旧事的人，其实也没什么值得庆贺的。”范忠宣公也说：“有人互相劝勉以保养生命的道理，却不知道人并非长久存在于世间的物体，假如像丁令威那样千年之后化鹤归来，回到故乡看到城郭和人民都已不是原来的样子，那么独自存活又有什么值得快乐的呢？”唉，这些都是通达事理的话啊。

译英宗即位，侍御史吕诲上疏进言说：“欧阳修首先提出邪说，推崇尊崇濮安懿王，有损圣德，”并弹劾韩琦、曾公亮、赵概。接连上奏十余次不被采纳，请求自我贬官；又上奏十余次，率领其下属以御史身份向皇帝陈述。将奏章呈递到皇帝面前说：“臣的言论没有效果，不敢居此职位。”被外放担任蕲州知州，后调任晋州。神宗即位，提拔为天章阁待制，复任谏院知院，提拔为御史中丞。皇帝正励精图治，一天在紫宸殿早朝，两府大臣奏事很久，天色已晚，按惯例将等候进见的官员隔在后殿。等到皇上更衣，再次坐下后依次赞引。吕献可在崇政殿等候进见。司马温公任翰林学士、侍读迩英阁，也快步走向赞善堂等候召见。两人在朝路上相遇，并肩向北走。温公悄悄问说：“今天请求进见，要说什么？”献可举起手说：“袖中的弹劾文书，是针对新参知政事的。”温公惊讶地说：“王介甫向来有学问品行，任命下达那天，大家都为得到人才而高兴，为什么要弹劾他？”献可严肃地说：“君实也说这样的话吗？安石虽然有时名，但喜欢固执偏见，不通晓人情事理，轻信奸佞之人，喜欢别人阿谀奉承自己，听他的话则觉得美好，但施行于政事则疏漏。如果在侍从之列，或许还可以容忍；把他放在宰辅之位，天下必定遭受祸害。”温公又开导他说：“与你相知，有所怀抱，不敢不尽言。没有看到他不善的迹象，就急于弹劾他，不可。”献可说：“皇上刚继位，年轻，朝夕谋划商议的，只有两三个执政大臣罢了。如果不是合适的人选，就会败坏国家大事，这是心腹之疾，治疗它唯恐来不及，难道可以迟缓吗？”话没说完，阁门吏高声催促列班，于是各自快步离去。温公从经筵退下后，默默坐在玉堂，始终思考不得其解。不久，士大夫之间渐渐有传抄疏说的人，大多认为这是大错。没过多久，中书省设置三司条例司，参与议论的人以治理天下为己任，开始改变祖宗旧法，专门致力于聚敛财富，私自设立条目，颁布到四方，妄引《周官》来充实诛赏辅弼之职。异议不能挽回，台谏从官极力争辩不能改变。州郡有的奉行稍微违背其意，就随之谴责罢黜。所用都是轻薄少年，天下骚动不安。于是以前怀疑的人，开始惭愧仰叹佩服，认为献可识人。温公与安石相互辩论尤其激烈。神宗想两人都任用，任命温公为枢密副使。温公因为言论不被采纳，不就职，用三封信给安石，希望他或许听从而改变。安石仍像以前那样做，始终不听，于是绝交。温公出朝后，退居洛阳，常常感慨地说：“吕献可的先见之明，我比不上。”献可弹劾安石不止，被外放担任邓州知州。康节先生与献可交好，当献可刚赴召时，康节与他谈论天下大事。到献可被贬官时，没有一样不像他所说的那样。所以献可做邓州知州时，康节寄诗给他说：“一别星霜二纪中，升沉音问不相通。林间谈笑须归我，天下安危且系公。万乘几前当蹇谔，百花洲上略相从。不知月白风清夜，能忆伊川旧钓翁。”献可和诗说：“冥冥鸿羽在云天，邈阻风音已十年。不谓圣朝求治理，尚容遗逸卧林泉。羡君自有随时乐，顾我官闲饱昼眠。应笑无成三黜后，病衰方始赋归田。”献可不久请求担任宫祠官回到洛阳，温公康节日常往来。献可生病，自己起草奏章请求退休说：“臣没有宿疾，偶然遇到医生用药方法不当，不知道脉象有虚实，阴阳有逆顺，诊察有标本，治疗有先后，胡乱投药，随意凭心意，差错在指下，祸延四肢，渐渐形成风痹，于是难以行走。不只是害怕痛苦，又将担心心腹之变，形势已到如此地步，怎么办？虽然一身微小，固然不值得忧虑，但九族托付，实在令人担忧。因此想交还官禄以苟活，不等年老而还政，大概以一身之疾，比喻朝政之病。”温公康节每天到卧室内问疾，献可所说的都是天下国家之事，忧愤不能忘，不曾一语谈及私事。一天亲手写信托付温公写墓志铭，温公急忙查看，他已经闭眼了。温公呼唤他说：“还有要托付的吗？”献可又睁眼说：“天下事尚可为，君实勉力。”所以温公为他写墓志铭。论及献可做中丞时，就说：“有侍臣弃官家居，朝野称其才，认为古今少有比肩。天子引参大政，众人都为得到人才而高兴，献可独以为不然，众人无不奇怪。没过多久，新执政者恃其才，弃众任己，厌常为奇，多变更祖宗法，专及敛民财，所爱信引拔，时或非其人，天下大失望。献可屡次争辩不能，及抗章条其过失说：‘误天下苍生者，必此人也。使久居庙堂，必无安靖之理。’又说：‘天下本无事，但庸人扰之尔。’志未成，河南监牧使刘航仲通自请书石，既见其文，仲通复迟徊不敢书。时安石在相位也。仲通之子安世曰：成吾父之美，可乎？代书之仲通，又阴祝献可诸子勿摹本，恐非三家之福。时用小人蔡天申为京西察访，置司西都。天申厚赂镌工”

译（有人）得到这本著作献给王安石。天圣初年，王安石想要中伤司马光，得到这本书后，把它挂在墙壁间，对他的门客说：“司马光的文章，是西汉风格的文章。”献可冒着生命危险，告诉司马光天下还有可为，应当自爱。后来司马光担任宰相，再次成就了元祐时期的盛世，献可没能亲眼见到。天下人传诵他的话并为此感到悲痛。等到司马光去世，献可的儿子由庚写挽诗说：“如果在地下遇到中执法，请告诉他今天再次迎来太平盛世。”这是记录他父亲的话。司马光曾经说：“过去我和王安石一同担任群牧司判官，包拯担任使臣，当时号称清廉严厉。有一天群牧司的牡丹盛开，包公摆酒赏牡丹，举杯互相劝酒。我向来不喜欢喝酒，也勉强喝了。王安石整席都不喝，包公也不能强迫他。我因此知道他不屈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