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见録卷八
至和间,富公当国,立一举三十年推恩之法。葢公与河南进士叚希元、魏升平同场屋,相善。公作相,不欲私之,故为天下之制。二人俱该此恩。希元官至太子中舍,致仕,转殿中丞。升平官至大理寺丞。此法至今行之。呜呼,为宰相者能如富公,可谓贤矣。升平既卒,公念之不忘,招其子宜与子孙讲学。公薨,宜亦老,犹居门下。至崇宁间,立试门客法,宜不为新学,始求去。仁宗末年,富公自相位,丁太夫人忧,上遣使下诏起复者六七,公竟不起。至其末云:“天下得一不孝子,且将何用?”仁宗乃从其请。及英宗已即位,魏公已迁左相,故用富公为枢密相。魏公已下皆迁官,富公亦迁戸部尚书。公辞曰:“窃闻陛下即位録用旧臣,臣在忧服,无可称道,乃取嘉祐中臣在中书日尝议建储,以此为效,而推今日之恩。”嘉祐中虽尝泛议建储之事,仁宗尚秘其请,其于陛下则如在茫昧杳冥之中,未见形象,安得如韩琦等后来功效之深切着明也?又辞曰:“韩琦等七人委是有功,可以重叠受陛下官爵,臣独无一毫之效。”又辞曰:“韩琦等七人于陛下有功有德,独臣于陛下无功,不过在先朝有议论丝发之劳。”又辞曰:“琦等勲烈彰灼明如日星,中外执笔之士歌咏之不暇,伏乞促令入谢,以快羣望。”以此见富公,岂因不预定防而歉魏公哉?
熙宁初,富公再入,与曽鲁公并相。吕公公弼为枢密使,韩公綘、赵公槩、冯公京、赵公抃皆为叅知政事,俱久次。王荆公安石拜参知政事,乃荐吕公公着为御史中丞,有防特许不避公弼。公弼不自安,乞出除宣徽使,判太原府,移秦州。赵公槩致仕,冯公、赵公皆出。富公判亳州,曽公判永兴军。惟韩公綘与荆公在政府。既而綘宣抚陜西,外拜昭文相。荆公拜史馆相。綘失职,以本官知邓州。荆公遂拜昭文相。司马温公除枢密副使,以议新法不合,辞不拜,出知永兴军。吕公公着力言新法,罢中丞,出知永州。韩公维亦以论不合,罢开封府,知河阳。昔与荆公交游揄▯之人,皆退斥不用。荆公独用事,乃以富公为沮青苗法,落使相散仆射,判汝州。荆公后以观文殿大学士知金陵,乃荐吕惠卿为参知政事。惠卿既得位,遂叛荆公。出平日,荆公移书有曰:「无使齐年知」,谓冯公京。葢荆公与冯公皆辛酉人。又曰:「无使上知」。神宗始不悦荆公矣。惠卿又起李逢狱事,连李士宁者,蓬州人,有道术。荆公居丧金陵,与之同处数年,意欲并中荆公也。又起郑侠狱事,连荆公之弟安国,罪至追勒。惠公求害荆公者,无所不至。神宗悟,急召荆公,公不辞,自金陵泝流七日至阙,复拜昭文相。惠卿以本官出知陈州。李逢之狱遂解,其党数人皆诛死。李士宁止于编配。呜呼,荆公非神宗保全则危矣。再相不久,复知金陵,领宫祠,至死不用。初,韩公綘论助役,与荆公同,后拜史馆相,亦为惠卿所不容,出知定州。
熙宁二年,富公判亳州。以提举常平仓赵济言,公沮格新法,落武宁节度及平章。以左仆射判汝州,过南京。张公安道为守,列迎谒,骑从于庭。张公不出。或问公,公曰:“吾地主也。”已而富公来见。张公门下客私相谓:“二公天下伟人,其议论何如?”立屏后听。张公接富公,亦简相对,屹然如山岳。富公徐曰:“人固难知也。”张公曰:“谓王安石乎?亦岂难知者?仁宗皇祐间,某知贡举院,或荐安石有文学,宜辟以考校,姑从之。安石者既来,凡一院之事皆欲纷更之。某恶其人,檄以出自此,未尝与之语也。”富公俛首有愧色。盖富公素喜王荆公,至得位乱天下,方知其奸云。
元丰六年,富公疾病矣。上书言八事,大抵论君子小人为治乱之本。神宗语宰辅曰:“富弼有章疏来。”章惇曰:“弼所言何事?”帝曰:“言朕左右多小人。”惇曰:“可令分析孰为小人。”帝曰:“弼三朝老臣,岂可令分析?”左丞王安礼进曰:“弼之言是也。”罢朝,惇责安礼曰:“左丞对上之言失矣。”安
译至和年间,富弼主持朝政,确立了一项推恩制度,规定每三十年进行一次恩荫。这是因为富弼与河南进士段希元、魏升平曾在同一考场应试,彼此交好。富弼担任宰相后,不想私下偏袒他们,所以为天下制定了这项制度。这两个人都符合这项恩荫的条件。段希元官至太子中舍,退休时转任殿中丞。魏升平官至大理寺丞。这项制度至今仍在实行。唉,做宰相的人能像富弼这样,可以说是贤德了。魏升平去世后,富弼对他念念不忘,招揽他的儿子魏宜与自己的子孙一起讲学。富弼去世后,魏宜也已年老,仍然居住在富弼门下。到了崇宁年间,朝廷设立考核门客的制度,魏宜不学习新学,才开始请求离去。仁宗末年,富弼从宰相职位上退下,遭遇太夫人丧事,皇上派遣使者下达诏书让他起复任职达六七次,富弼最终没有应允。他在奏章末尾说:“天下得到一个不孝之子,又能有什么用呢?”仁宗于是听从了他的请求。等到英宗已经即位,魏公(韩琦)已升任左相,所以任用富弼为枢密使。魏公以下的人都升了官,富弼也升任户部尚书。富弼推辞说:“我听说陛下即位后录用旧臣,我在守丧期间,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功劳,却选取嘉祐年间我在中书省时常议论建立储君这件事作为效验,从而推及今天的恩宠。”嘉祐年间虽然曾经泛泛议论过建立储君的事,但仁宗当时还保密他的请求,对于陛下来说,那就像在迷茫幽暗之中,未见形象,怎么能像韩琦等人后来的功效那样深切明显呢?又推辞说:“韩琦等七人确实有功,可以接连接受陛下的官爵,唯独我没有任何微小的效验。”又推辞说:“韩琦等七人对陛下有功有德,唯独我对陛下无功,不过是在先朝有议论的丝毫劳苦罢了。”又推辞说:“韩琦等人的功勋业绩显著明亮如日星,朝廷内外执笔的文人歌咏他们尚且来不及,恳请催促他们入朝谢恩,以满足众人的期望。”由此可见,富弼难道是因为没有预先制定防范措施而对魏公感到愧疚吗?
熙宁初年,富弼再次入朝,与曾公(曾公亮)并任宰相。吕公(吕公弼)担任枢密使,韩公(韩绛)、赵公(赵概)、冯公(冯京)、赵公(赵抃)都担任参知政事,他们都资历深厚。王安石拜任参知政事,于是推荐吕公著为御史中丞,有特别恩准不避讳吕公弼。吕公弼心中不安,请求外调担任宣徽使,判太原府,后移任秦州。赵概退休,冯京、赵抃都外调。富弼判亳州,曾公亮判永兴军。只有韩绛与王安石在政府任职。不久韩绛宣抚陕西,外任昭文馆大学士。王安石拜任史馆大学士。韩绛失去实权,以原官职知邓州。王安石于是拜任昭文馆大学士。司马光被任命为枢密副使,因为议论新法不合,推辞不接受,外调知永兴军。吕公著极力抨击新法,被罢免御史中丞,外调知永州。韩维也因为议论不合,被罢免开封府尹,知河阳。过去与王安石交游唱和的人,都被排斥不用。王安石独自专权,于是以富弼阻挠青苗法为由,剥夺他使相和散仆射的职位,判汝州。王安石后来以观文殿大学士知金陵,于是推荐吕惠卿为参知政事。吕惠卿得到职位后,就背叛了王安石。在平日,王安石写信说:“不要让齐年知”,指的是冯京。因为王安石与冯京都是辛酉年出生。又说:“不要让上知”。神宗开始对王安石不悦了。吕惠卿又兴起李逢的狱案,牵连李士宁,蓬州人,有道术。王安石在金陵守丧,与他同居数年,吕惠卿意图一并中伤王安石。又兴起郑侠的狱案,牵连王安石的弟弟王安国,罪至追夺勒停。吕惠卿想要陷害王安石,无所不用其极。神宗醒悟,急忙召见王安石,王安石没有推辞,从金陵逆流而上七天到达京城,再次拜任昭文馆大学士。吕惠卿以原官职外调知陈州。李逢的狱案于是解除,他的党羽数人都被诛杀。李士宁只被编管流放。唉,王安石如果不是神宗保全,就危险了。再次拜相不久,又知金陵,领宫祠,直到死都没有被任用。起初,韩绛议论助役法,与王安石相同,后来拜任史馆大学士,也不被吕惠卿所容,外调知定州。
熙宁二年,富弼判亳州。因为提举常平仓赵济的弹劾,说富弼阻挠新法,剥夺他武宁节度使和平章事。以左仆射判汝州,路过南京。张公(张方平)担任太守,排列迎接的仪仗,骑马随从在庭院中。张公不出来。有人问富弼,富弼说:“我是地主啊。”不久富弼来拜见。张公的门客私下议论:“两位都是天下的伟人,他们的议论会怎么样呢?”站在屏风后偷听。张公接待富弼,也简略相对,屹立如山岳。富弼缓缓地说:“人确实难以了解啊。”张公说:“说的是王安石吗?他难道也是难以了解的人吗?仁宗皇祐年间,我主持贡举院,有人推荐王安石有文学才能,应该征召来考核,暂且听从了。王安石来了之后,凡是院中事务都想纷纷更改。我厌恶这个人,檄文出自这里,不曾与他说话。”富弼低头露出羞愧的神色。因为富弼一向喜欢王安石,直到他得势扰乱天下,才了解他的奸邪。
元丰六年,富弼病重了。上书议论八件事,大体上论述君子小人是治乱的根本。神宗对宰辅说:“富弼有章疏来。”章惇说:“富弼议论什么事?”皇帝说:“说朕左右多小人。”章惇说:“可以让他分析谁是小人。”皇帝说:“富弼是三朝老臣,怎么能让他分析?”左丞王安礼进言说:“富弼的话是对的。”罢朝后,章惇责备王安礼说:“左丞对上的话失当了。”
礼曰:“吾辈今日曰诚如圣论,明日曰圣学非臣所及,安得不谓之小人?”惇无以对。是年五月,大星殒于公所居还政堂下,空中如甲马声。公登天光台,焚香再拜,知其将终也。异哉!公既薨,司马温公、范忠宣吊之。公之子绍庭、绍京泣曰:“先公有自封押章疏一通,殆遗表也。”二公曰:“当不啓封以闻。”苏内翰作公神道碑,谓“世莫知其所言者”是也。神宗闻讣,震悼,出祭文,遣中使设祭,恩礼甚厚。政府方遣一奠而已。朝廷故例,前宰相以使相致仕者给全俸。富公以司徒使相致仕,居洛,自三公俸一百二十千外,皆不受。公清心学道,独居还政堂,每早作,放中门钥,入瞻礼家庙,对夫人如賔客,子孙不冠带不见。平时谢客。文潞公为留守时,节往来。富公素喜潞公,昔同朝更拜其母,每劝潞公早退。潞公愧谢。既薨,其子朝议名绍廷,字德先,守其家法者也。公两女与其壻及诸甥皆同居公之第,家之事一如公无恙时,毫发不敢变,乡里称之。建中靖国初,朝廷擢德先为河北西路提举常平,德先辞曰:“熙宁变法之初,先臣以不行青苖法,臣不敢为此官。”上益嘉之,除祠部员外郎。崇宁中,德先卒。郑人晁咏之志其墓,文甚美,独不书辞提举常平事,有所避也。惜哉!德先之子直柔,事今上为同知枢密院事。韩魏公自枢密副使以资政殿学士知▯州。王荆公初及第为佥判,每读书至达旦,略假寐,日已高,急上府,多不及盥潄。魏公见荆公少年,疑夜饮放逸,一日从容谓荆公曰:“君少年无废书不可自弃。荆公不答,退而言曰:「韩公非知我者。」魏公后知荆公之贤,欲收之门下,荆公初不屈,如召试馆职不就之类是也。故荆公《熙宁日録》中短魏公为多,每曰:「韩公但形相好尔。」作《画虎图》诗诋之。至荆公作相,行新法,魏公言其不便,神宗感悟,欲罢其法,荆公怒甚,取魏公章送条例司疏駮颁天下。又诬吕申公有言:「藩鎭大臣将兴晋阳之师,除君侧之恶。」自草申公谪词,昭著其事,因以揺魏公。頼神宗之明,眷礼魏公终始不替。魏公薨,帝震悼,亲制墓碑,恩意甚厚。荆公有挽诗云:「幕府少年今白发,伤心无路送灵輀。」犹不忘魏公少年之语也。
译《礼记》说:“我们这些人今天说‘完全符合圣人的论断’,明天又说‘圣人的学问不是臣子所能企及的’,怎么能不称他们为小人呢?”惇无言以对。这一年五月,一颗大星坠落在公所居住的还政堂下,空中响起如同铠甲战马的声音。公登上天光台,焚香再次拜祭,知道自己即将离世。真是奇异啊!公去世后,司马温公、范忠宣前来吊唁。公的儿子绍庭、绍京哭着说:“先父有一封自己封押的章疏,大概是遗表。”两位公说:“应当不拆封就呈报朝廷。”苏内翰为公撰写神道碑,说“世人不知道他所言的内容”,说的就是这件事。神宗听到死讯,震惊哀悼,亲自撰写祭文,派遣宦官设祭,恩宠礼遇非常优厚。当时政府只派遣一人致奠而已。朝廷旧例,前任宰相以“使相”身份退休的,给予全额俸禄。富公以司徒、使相的身份退休,居住在洛阳,除了三公俸禄一百二十千之外,其余都不接受。公清心寡欲,研习道义,独自居住在还政堂,每天早晨起床,打开中门钥匙,进入瞻仰祭拜家庙,对待夫人如同对待宾客,子孙如果不穿戴整齐就不相见。平时谢绝宾客。文潞公担任留守时,节制往来。富公一向喜欢潞公,过去同在朝廷时曾拜见过他的母亲,常常劝潞公早点退休。潞公惭愧地谢罪。公去世后,他的儿子朝议大夫名绍廷,字德先,是恪守家法的人。公的两个女儿与女婿以及各位外甥都一起住在公的宅第,家中的事务如同公在世时一样,丝毫不敢改变,乡里人都称赞他们。建中靖国初年,朝廷提拔德先为河北西路提举常平,德先推辞说:“熙宁变法之初,先父因为不执行青苗法,臣不敢担任这个官职。”皇上更加嘉奖他,改任祠部员外郎。崇宁年间,德先去世。郑人晁咏之为他撰写墓志铭,文章非常优美,唯独没有记载他辞谢提举常平一事,是有所避讳。可惜啊!德先的儿子直柔,侍奉当今皇上,担任同知枢密院事。韩魏公从枢密副使以资政殿学士的身份出任〇州知州。王荆公刚考中进士担任佥判,每天读书直到天亮,稍微打个盹,太阳已经很高,急忙去府衙,大多来不及洗漱。魏公见荆公年轻,怀疑他夜间饮酒放纵,有一天从容地对荆公说:“你年轻不要荒废读书,不可自暴自弃。”荆公不回答,退下后说:“韩公不是了解我的人。”魏公后来知道荆公的贤能,想将他收为门生,荆公起初不肯屈服,比如召试馆职不去之类就是这样。所以荆公在《熙宁日录》中多指责魏公,常说:“韩公只是相貌好罢了。”作《画虎图》诗诋毁他。等到荆公担任宰相,推行新法,魏公说新法不便,神宗感悟,想要废除新法,荆公非常愤怒,取出魏公送给条例司驳斥新法的奏疏颁布天下。又诬陷吕申公有话:“藩镇大臣将兴起晋阳之师,清除君主身边的恶人。”亲自起草申公的贬谪诏书,昭示此事,借此动摇魏公。幸亏神宗英明,对魏公的眷顾礼遇始终没有改变。魏公去世,皇帝震惊哀悼,亲自撰写墓碑,恩意非常深厚。荆公有挽诗说:“幕府少年今白发,伤心无路送灵輀。”仍然不忘魏公年轻时说的话。
熙宁二年,韩魏公自永兴军移判北京,过阙上殿。王荆公方用事,神宗问曰:“卿与王安石议论不同,何也?”魏公曰:“仁宗立先帝为皇嗣时,安石有异议,与臣不同故也。”帝以魏公之语问荆公,公曰:“方仁宗欲立先帝为皇子时,春秋未高,万一有子,措先帝于何地?臣之论所以与韩琦异也。”荆公强辨类如此。当魏公请册英宗为皇嗣时,仁宗曰:“少俟,后宫有就閤者。”公曰:“后宫生子,所立嗣退居旧邸可也。”葢魏公有所处之矣。然荆公终英宗之世,屡召不至,实自慊也。或云蔡襄亦有异议,英宗知之,襄不自安,出知福州。治平初,英宗即位有疾,疾作,请光献太后垂▯同听政。有入内都知任守忠者,奸邪反复,间谍两宫。时司马温公知谏院,吕谏议为侍御史,凡十数章请诛之。英宗虽悟,未施行。宰相韩魏公一日出空头勑一道,叅政欧阳公已签叅政赵槩难之,问欧阳公曰:“何如?”欧阳公曰:“第书之,韩公必自有说。”魏公坐政事堂,以头子勾任守忠至立庭下,数之曰:“汝罪当死,责蕲州团练副使,蕲州安置。”取空头敕填之,差使臣即日押行。其意以谓少缓则中变矣。呜呼,魏公真宰相也。欧阳公言:“吾为魏公作昼锦堂记云:‘垂绅正笏,不动声色,措天下于太山之安者,正以此。’”
尹师鲁以贬死,其子朴方襁褓,既长,韩魏公闻于朝,命官。魏公到北京,荐为属,教育之如子弟。朴少年有才,所为或过举。魏公挂师鲁之像,哭之。朴亦早死。呜呼!魏公者,可以谓之君子矣。
张金部名方,为白波三门发运使;王司封名湛,为副使;文潞公父令公名异,为属官,皆相善。张金部召去,荐文令公为代。潞公为子弟,读书于孔目官张望家。望尝为举子,颇知书,后▯军籍,其诸子皆为儒学。潞公少年好游,令公怪责之,潞公久不敢归。张望白令公曰:「郞君在某家,学问益勤苦,不复游矣。」因出潞公文数百篇,令公为之喜。王司封欲以女嫁公,其妻曰:「文彦博者寒薄,其可托乎?」乃已。后潞公出入将相,张望尚无恙。公判河南日,母申国太夫人生日,张望自河清来献夀,有诗云:「庭下郞君为宰相,门前故吏作将军。」张望以子通籍,封将军云。望尝曰:「吾子孙当以立门金石心为名。」长子靖与潞公同年登科,兄弟为监司者数人。潞公遇之甚厚,至门字行诸孙益显,有为侍从者。康节先生云:「尝见张将军沈深雄伟,有异于众人,能识潞公于童子时,宜其有后也。」
文潞公少时,从其父赴蜀州幕官,过成都。潞公入江渎庙,观画壁,祠官接之甚勤,且言夜梦神令洒扫祠庭,曰:“明日有宰相来。”官岂异日之宰相乎?公笑曰:“宰相非所望,若为成都,当令庙室一新。”庆厯中,公以枢密直学士知益州,听事之三日,谒江渎庙,若有感焉。方经营改造中,忽江涨,大木数千章蔽流而下,尽取以为材。庙成,雄壮甲天下。又长老曰:“公为成都日,多宴防,岁旱,公尚出游。有村民持焦谷苖来诉。”公罢防,斋居三日,祷于庙中,即日雨,岁大稔。异哉!文潞公幼时,与羣儿击毬入柱穴中,不能取。公以水灌之,毬浮出。司马温公幼,与羣儿戏,一儿堕大水瓮中,已没,羣儿惊走不能救。公取石破其瓮,儿得出。识者已知二公之仁智不凡矣。
闻见録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
闻见録卷十 宋 邵伯温 撰
文潞公庆厯间以枢密直学士知成都府,公年未四十,成都风俗喜行乐,公多燕集。有飞语至京师,御史何郯圣从蜀人,因谒告归,上遣伺察之。圣从将至,潞公亦为之动。张俞少愚者谓公曰:“圣从之来,无足念。”少愚因迎见于汉州,同郡防有营妓善舞,圣从喜之,问其姓。妓曰:“杨。”圣从曰:“所谓杨台桞者。”少愚即取妓之项帕罗题诗曰:“蜀国佳人号细腰,东台御史惜妖娆。从今唤作杨台栁,舞尽春风万万条。”命其妓作栁枝词歌之,圣从为之霑醉。后数日,圣
译熙宁二年,韩魏公从永兴军调任北京,路过京城入朝上殿。王安石正得势,神宗问道:“你与王安石政见不同,是什么原因?”韩魏公回答:“仁宗立先帝为皇嗣时,王安石提出异议,与我意见不同,所以如此。”皇帝拿韩魏公的话去问王安石,王安石说:“当初仁宗想立先帝为皇子时,年纪尚轻,万一有了亲生儿子,先帝将置于何地?我的议论之所以与韩琦不同,原因在此。”王安石强词夺理,大概就是这样。当韩魏公请求册立英宗为皇嗣时,仁宗说:“稍等,后宫有怀孕的。”韩琦说:“后宫若生子,所立的皇嗣退居原来的府邸也可以。”大概韩魏公已有妥善的安排了。然而王安石直到英宗去世,多次召见都不来,其实是内心愧疚。有人说蔡襄也有异议,英宗知道了,蔡襄心中不安,外放任福州知州。治平初年,英宗即位后患病,病情发作,请求光献太后垂帘听政。有个入内都知叫任守忠的,奸邪反复,在两宫之间挑拨离间。当时司马光任谏院知院,吕诲任侍御史,先后上了十几道奏章请求诛杀任守忠。英宗虽然醒悟,但未予施行。宰相韩魏公有一天拿出一道空头的敕令,参政欧阳修已签署,参政赵概对此表示为难,问欧阳修说:“怎么办?”欧阳修说:“只管写上去,韩公一定有他的说法。”韩魏公坐在政事堂,用头子勾召任守忠到庭下站立,斥责他说:“你的罪当死,贬为蕲州团练副使,安置在蕲州。”取来空头敕令填上内容,派遣使臣当天押送执行。他的意思是认为稍慢就会中途生变。唉,韩魏公真是宰相啊。欧阳修说:“我为韩魏公写《昼锦堂记》说:‘垂着衣带,端正笏板,不动声色,把天下置于泰山般的安定,正是凭借这种能力。’”
尹师鲁因被贬而死,他的儿子尹朴还在襁褓中,长大后,韩魏公向朝廷报告,任命他做官。韩魏公到任北京,推荐尹朴做属官,像对待子弟一样教育他。尹朴少年有才,所作所为有时过于激进。韩魏公悬挂尹师鲁的画像,哭祭他。尹朴也早逝。唉!韩魏公,可以称为君子了。
张方,官至金部员外郎,任白波三门发运使;王湛,官至司封员外郎,任副使;文彦博的父亲文彦博,官至令公,任属官,三人关系很好。张方被召回朝廷,推荐文令公代替自己。文彦博作为子弟,在孔目官张望家读书。张望曾考过举人,颇通文墨,后来隶属军籍,他的几个儿子都从事儒学。文彦博少年时喜欢游玩,文令公责怪他,文彦博很久不敢回家。张望告诉文令公说:“郎君在某家,学习更加勤奋刻苦,不再游玩了。”于是拿出文彦博写的几百篇文章,文令公为此很高兴。王湛想把女儿嫁给文彦博,他的妻子说:“文彦博出身寒微贫薄,可以托付吗?”于是作罢。后来文彦博出入将相,张望还健在。文彦博任河南判官时,母亲申国太夫人过生日,张望从河清来祝寿,有诗说:“庭下郎君为宰相,门前故吏作将军。”张望因儿子通籍,被封为将军。张望曾说:“我的子孙应当以‘立门金石心’为名。”长子张靖与文彦博同年登科,兄弟中做监司的有几人。文彦博对他们非常厚待,甚至让门生按排行称呼,他的孙子们更加显贵,有做侍从官的。康节先生说:“曾见张将军深沉雄伟,与众人不同,能在文彦博还是童子时就识别他,难怪他有后代。”
文彦博年轻时,跟随父亲去蜀州做幕僚,路过成都。文彦博进入江渎庙,观看壁画,祠官接待他非常殷勤,并且说夜里梦见神让他打扫祠庭,说:“明天有宰相来。”官员难道就是日后的宰相吗?文彦博笑着说:“宰相不是我所期望的,如果做成都知府,应当让庙宇焕然一新。”庆历年间,文彦博以枢密直学士身份任益州知州,处理政事三天后,拜谒江渎庙,好像有所感应。正在经营改造中,忽然江水上涨,数千根大木被水流冲下,全部取来做材料。庙建成,雄伟壮观冠绝天下。又有长老说:“文彦博在成都时,多次宴饮防备,当年大旱,文彦博还出游。有村民拿着焦枯的谷苗来诉苦。”文彦博停止宴饮,斋戒居住三天,在庙中祈祷,当天就下雨,当年大丰收。奇怪啊!文彦博小时候,与一群孩子踢球,球掉进柱穴中,取不出来。文彦博用水灌进去,球浮了出来。司马光小时候,与一群孩子玩耍,一个孩子掉进大水瓮中,已经淹没,孩子们惊慌逃跑不能救。司马光取石头打破水瓮,孩子得以出来。识者已经知道两位公子的仁智不凡了。
听说《闻见录》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
《闻见录》卷十 宋 邵伯温 撰
文彦博在庆历年间以枢密直学士身份任成都府知府,当时他不到四十岁,成都风俗喜欢游乐,文彦博多次宴饮聚会。有流言传到京城,御史何郯,字圣从,是蜀地人,趁机请假回乡,皇帝派人暗中侦察他。何郯将要到达时,文彦博也因此有所触动。张俞,字少愚,对文彦博说:“何郯的到来,不值得挂念。”少愚因此在汉州迎接何郯,同郡防备中有营妓擅长跳舞,何郯喜欢她,问她的姓氏。妓女说:“杨。”何郯说:“所谓的杨台柳。”少愚立即取来妓女的项帕罗题诗说:“蜀国佳人号细腰,东台御史惜妖娆。从今唤作杨台柳,舞尽春风万万条。”让妓女唱柳枝词,何郯因此喝醉。几天后,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