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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闻见录十三

闻见録卷十二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56–61 段

闻见録卷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闻见録卷十三     宋 邵伯温 撰

刘仲通慕司马温公吕献可之贤,方温公欲志献可墓时,仲通自请书石。温公文出,直书王介甫之罪,不隐。仲通始有惧意。其子安世,字器之,出入温公门下,代其父书,自此益知名。至温公入相,元祐荐器之为馆职,谓器之曰:“足下知所以相荐否?”器之曰:“某获从公游旧矣。”公曰:“非也。某闲居,足下时节问讯不絶;某位政府,足下独无书,此某之所以相荐也。”至温公薨,器之官浸显,为温公之学益笃,故在台谏以忠直敢言闻于时。绍圣初,党祸起,器之尤为章惇、蔡卞所忌,远谪岭外。盛夏奉老母以行,途人皆怜之,器之不屈也。抵一郡,闻有使者自京师来,人为器之危之。郡将遣其客来劝器之治后事,客泣涕以言,器之色不动,留客饭,谈笑自若。对客取笔书数▯,徐呼其纪纲之仆,从容对曰:“闻朝廷赐我死,即死,依此数▯行之。”笑谓客曰:“死不难矣。”客从其仆取其所书纸阅之,则皆经纪其家与经纪其同贬当死者之家事,甚悉。客惊叹以为不可及也。器之留数日,使者入海岛,杖死。内臣陈衍,章惇、蔡卞固令迂往诸郡,逼诸流人自尽耳。器之一日行山中,扶其母,篮舁,憩树下,有大蛇冉冉而至,草木皆披靡,担夫惊走,器之不动也。蛇若相向者乆之,乃去。村民罗拜器之曰:“官异人也,蛇吾山之神也,见官喜相迎耳。官逺行无恙乎?”建中靖国初,以上皇登极赦恩得归,居南京。寻复从官,帅定武,蔡京用事,再落职以死。呜呼!温公门下士多矣,如器之者,所守凛然,死生旤福不变,真元祐人也。器之平生喜读《孟子》,故其刚大不枉之气似之。

熙宁间,上书者言泰州闲田万余顷,赋民耕之,岁可得谷三万石,因籍所赋者为弓箭手,并边有积年滞钞不用,用之以迁蜀货而鬻于边州,官于古渭砦置市易务,因之可以开河湟,复故土,断匈奴右臂。宰相力行其议,知秦州事李师中极言其不可,乃命开封府推官王尧臣同内侍押班李若愚按其实。尧臣还奏曰:“臣按所谓闲田者,皆无之,且兴货以积境上,实啓戎心,开边隙为后害。甚大臣窃以谓不可也。”闻者以其言为难。尧臣后为贤从官,其墓志所载如此。伯温曰:“上书者王韶也,宰相力行者王介甫也,知秦州李师中者,郓州名臣李诚之待制也。介甫主韶之説,为熙河之役,天下之士无敢言其不可者,王公独能言之,难哉!”

熙宁中,朝廷有“生老病死苦”之语。时王荆公改新法,日为生事。曾鲁公以年老,依违其间。富韩公称病不出。唐参政与荆公争,按问欲举直,不胜,疽发背死。赵清献唯声苦,时范忠宣公为侍御史,皆劾之。言荆公章云:“志在近功,忘其旧学。”言富公章云:“谋身过于谋国。”言曾公赵公章云:“依违不断可否。”忠宣每曰:“以王介甫比莽、卓,过矣!但急于功利,遂忘素守。”荆公犹欲用忠宣为同修起居注,忠宣不从,出为陜西漕,又移成都漕。荆公不悦,竟以事罢之。元丰初,蔡确排吴充,罢相,指王珪为充党,欲幷逐之。珪畏确,引用为执政。时珪独相久,神宗厌薄之。珪不悟,确机警觉之。一日密问珪曰:“近上意于公厚薄何如?”珪曰:“无他。”确曰:“上厌公矣。”珪曰:“奈何?”确曰:“上久欲收复灵武,患无任责者,公能任责,则相位可保也。”珪喜谢之。适江东漕张琬有违法事,帝语珪欲遣官按治。珪以帝意告都检正俞充,与琬善,以书告琬。琬上章自辩。帝问珪曰:“张琬事唯语卿,琬何从知?”珪以漏上语,退朝甚忧。召俞充问之,充对以实。珪曰:“某与君俱得罪矣。然有一策,当除君帅环庆,亟上取灵武之章。”上喜,罪可免。乃除充待制帅环庆,充果建取灵武之章。未几,充暴卒,以髙遵裕代之。有旨以遵裕节度五路大兵,为灵武之役。泾原副帅刘昌祚领大部兵,先至灵武城下,以遵裕未至,不

译闻见录卷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闻见录卷十三 宋 邵伯温 撰

刘仲通仰慕司马温公、吕献可的贤德,正当温公想要为吕献可撰写墓志铭时,仲通主动请求书写石碑。温公的文章写成后,直接记载了王介甫的罪过,毫不隐讳。仲通这才产生了恐惧之心。他的儿子刘安世,字器之,出入于温公门下,代替父亲书写碑文,从此更加知名。等到温公入朝为相,在元祐年间推荐器之担任馆阁职务,对器之说:“您知道我为何推荐您吗?”器之说:“我有幸跟随您交游已经很久了。”温公说:“不是这样。我闲居在家时,您按时节问候不断;我身居政府高位时,您唯独没有书信往来,这正是我推荐您的原因。”等到温公去世,器之的官位逐渐显赫,对温公的学问更加笃信,因此在台谏官任上以忠直敢言闻名于当时。绍圣初年,党争祸患兴起,器之尤其被章惇、蔡卞所忌恨,被远远贬谪到岭南之外。盛夏时节,他奉养老母亲同行,路人皆怜悯他,器之却毫不屈服。抵达一个郡时,听说有使者从京师前来,人们为器之担忧。郡守派遣他的门客来劝说器之料理后事,门客哭着说话,器之神色不变,留门客吃饭,谈笑自若。面对门客,他取笔写下几个圆圈,慢慢呼唤他掌管家务的仆人,从容地对他说:“听说朝廷赐我死,那就死吧,依照这几个圆圈行事。”笑着对门客说:“死并不困难。”门客从仆人那里取来他写的纸观看,原来都是详细安排自己家以及一同被贬且将被处死者的家事。门客惊叹认为他不可企及。器之停留了几天,使者进入海岛,将他杖杀。内臣陈衍,章惇、蔡卞坚决命令他迂回前往各郡,逼迫流放的人自尽罢了。器之有一天在山中行走,扶着母亲,用竹轿抬着,在树下休息,有一条大蛇缓缓而来,草木都为之倒伏,抬轿的人惊恐逃走,器之却不动。蛇好像对着他看了很久,才离去。村民罗列跪拜器之说:“您是异人,蛇是我们山中的神,见到您欢喜相迎罢了。您远行平安吗?”建中靖国初年,凭借太上皇登基赦免的恩泽得以回归,居住在南京。不久又担任官职,统帅定武军,蔡京掌权,再次被罢免官职而死。唉!温公门下的士人很多,像器之这样的人,所坚守的凛然不可侵犯,生死祸福不能改变,真是元祐年间的人啊。器之平生喜欢读《孟子》,所以他刚大不屈的气概与之相似。

熙宁年间,上书的人说泰州有万余顷闲田,分给百姓耕种,每年可以得到粮食三万石,于是将受田的人登记为弓箭手,边境有多年积压不用的钞引,用它来换取蜀地的货物并在边州出售,官府在古渭寨设置市易务,借此可以开辟河湟,收复故土,切断匈奴的右臂。宰相大力推行这个建议,知秦州事李师中极力陈述不可行,于是命令开封府推官王尧臣会同内侍押班李若愚查访实情。尧臣回来上奏说:“臣查访所谓闲田,都没有,况且兴办货利以积聚在边境,实际上是开启戎狄的野心,打开边界的缺口成为后患。臣私下认为不可。”听到这话的人认为他的话很难办。尧臣后来成为贤能的从官,他的墓志铭所记载的就是这样。伯温说:“上书的人是王韶,大力推行建议的宰相是王介甫,知秦州的李师中,是郓州名臣李诚之待制。王介甫主张王韶的说法,发动了熙河之战,天下的士人没有敢说不可以的,王公独自能够说出来,难啊!”

熙宁中,朝廷有“生老病死苦”的说法。当时王荆公改革新法,每天制造事端。曾鲁公因为年老,在其中模棱两可。富韩公称病不出。唐参政与荆公争论,被审问想要举荐正直的人,没能取胜,背上生疽而死。赵清献只喊苦,当时范忠宣公担任侍御史,都弹劾他们。弹劾荆公的章奏说:“志向在于近功,忘记了旧学。”弹劾富公的章奏说:“谋身过于谋国。”弹劾曾公、赵公的章奏说:“模棱两可,不能决断可否。”忠宣常说:“把王介甫比作王莽、董卓,太过分了!只是急于功利,于是忘记了平素的操守。”荆公还想任用忠宣为同修起居注,忠宣不从,出任陕西转运使,又调任成都转运使。荆公不高兴,终于借事罢免了他。元丰初年,蔡确排挤吴充,罢免其宰相职务,指认王珪是吴充的党羽,想要一并驱逐他。王珪畏惧蔡确,引荐他担任执政。当时王珪独相很久,神宗厌恶轻视他。王珪不醒悟,蔡确机警地警示他。一天秘密问王珪说:“近来皇上对您的厚薄如何?”王珪说:“没有别的。”蔡确说:“皇上厌恶您了。”王珪说:“怎么办?”蔡确说:“皇上长久想要收复灵武,担心没有承担责任的人,您能承担责任,那么相位就可以保全了。”王珪高兴并感谢他。恰逢江东转运使张琬有违法之事,皇帝告诉王珪想要派遣官员查办。王珪把皇上的意思告诉都检正俞充,俞充与张琬交好,写信告知张琬。张琬上章自我辩白。皇帝问王珪说:“张琬的事我只告诉了你,张琬从哪里知道?”王珪因为泄露皇上的话,退朝后非常忧虑。召来俞充询问,俞充如实回答。王珪说:“我和你都要获罪了。然而有一个计策,应当任命你为环庆路帅,赶快上奏取灵武的章奏。”皇上高兴,罪过可以免除。于是任命俞充为待制统帅环庆路,俞充果然上奏取灵武的章奏。不久,俞充突然去世,由高遵裕代替他。有旨令高遵裕节制五路大军,进行灵武之战。泾原副帅刘昌祚率领大部分军队,先到达灵武城下,因为高遵裕未到,不

敢进。熙河李宪兵不至,鄜延副帅种谔独乞班师。遵裕至,夏人大集,决黄河水以灌我师,冻馁沉溺,不战而死者十余万人。遵裕狼狈以遁,虏追袭之。谔拥兵不救,以实其説,推其兵端由王珪避漏泄上语之罪所致。绍圣初,谓珪策立哲宗有异议,以为臣不忠,追贬实非其罪,而灵武之祸,其罪也。蔡确罪尤大,贬死新州,有以也夫。蔡确鞫相州狱,朝士被系者,确令狱卒与之同室而处,同席而寝,饮食旋。溷共在一室,置大盆于前,凡馈食者,羮饭饼饵,悉投其中,以杓自搅,分饲之,如犬豕。置不问,故系者幸其得问,无罪不承,确専以起狱,致位宰相云。

译我冒昧进言。熙河路经略使李宪的援军没有到达,鄜延路副帅种谔独自请求班师回朝。王韶(遵裕)到达后,西夏军队大规模集结,决开黄河水来淹没我军,士兵因寒冷、饥饿、溺水而死,未战而死者多达十余万人。王韶狼狈逃窜,西夏军队追击袭击他。种谔拥兵不救,以此证实自己班师的说法,并推脱说战争的起因是由于王珪泄露皇上话语的罪过所致。绍圣初年,有人指责王珪在拥立哲宗即位时有异议,认为他作为臣子不忠诚,追贬他其实并非他的罪过,而灵武的灾祸,才是他的罪过。蔡确的罪过尤其重大,被贬死在新州,这是有原因的啊。蔡确审理相州案件时,被拘押的朝廷官员,蔡确命令狱卒与他们同住一室,同席而睡,饮食污秽混在一起。他在室内放置一个大盆,凡是送来的食物,无论是羹汤、米饭还是饼饵,都全部投入盆中,用勺子自行搅拌,然后分给囚犯食用,如同对待猪狗一般。蔡确对此置之不理,所以被拘押的人庆幸能受到审问,即使无罪也不得不承认,蔡确专门依靠制造案件,从而升任宰相。

章惇者,郇公之疎族,举进士,在京师,馆于郇公之第。私族父之妾,为人所掩,逾垣而出,误践街中一妪,为妪所讼。时包公知开封府,不复深究,赎铜而已。惇后及第,在五六人间,大不如意,诮让考试官,人或求观其敇,掷地以示之。士论忿其不恭。熙宁初,试馆职,御史言其无行,罢之。及介甫用事,张郇、李承之荐惇可用。介甫曰:“闻惇大无行。”承之曰:“某所荐者才也,顾惇才可用于今日耳,素行何累焉?”公试与语,自当爱之。介甫召见之,惇素辩,又善迎合,介甫大喜,恨得之晩擢用数年,至两制、三司使。右司马温公记惇如此。伯温作惇▯载辨诬甚详。杨元素为中丞,与刘挚言助役有十害。王荆公使张琥作十难以诘之,琥辞不为。曾布曰:“请为之,仍诘二人向背好恶之情,果何所在?”元素惶恐,请曰:“臣愚不知助役之利,乃尔当伏妄言之罪。”挚奋曰:“为人臣,岂可压于权势,使人主不知利害之实?”即复条对布所难者,以伸前议,且曰:“臣所向者陛下,所背者权臣,所好者忠直,所恶者邪奸。臣今获罪谴逐,固自其分,但助役终为天下之患害,愿陛下勿忘臣言。”于是元素出知郑州,挚谪监衡州盐仓,琥亦由此忤荆公意,坐事落修注。

吕惠卿丁父忧,去。王荆公未知心腹所托,可与谋事者,曾布时以著作佐郎编敇,巧▯善迎合荆公意,公悦之。数日间相继除中允、馆职、判司农寺,告谢之日,抱勅告五六通。布为都检正,故事白荆公即行。时冯当世、王禹玉并参政,或曰当更白二公布曰:“丞相已定,何问彼为?俟勅出,令押字耳。”故唐诇对两府弹荆公文:“吕惠卿、曾布,安石心腹;王珪、元绛,安石之仆▯。”又曰:“珪奴事安石,犹惧不了云。”

土蕃在唐最盛,至本朝始衰。今河、奉、邈川、青唐、洮、岷,以至阶、利、文、政、绵州、威、茂、黎、移州夷人,皆其遗种也。独▯勒斯赉一族最盛,虽西夏亦畏之。朝廷封西平王,用为藩翰。陜西州县时置驿,谓之置家位,嵗贡奉不絶。未开熙河前,关中士人多言其利害,虽张横渠先生之贤,少时亦欲结客以取。范文正公帅延安,招置府第,俾修制科,至登进士第,其志乃已。仁宗皇帝朝,韩琦、富弼二公为宰相,凡言开边者皆不纳。熙宁初,王荆公执政,始有开边之议。王韶者,新安县主簿,游边得其説,遂上开河之策。荆公以为竒谋,乃有熙河之役。独州、白石、大潭、秦州属县有赋税,其余无防粟尺布,唯仰陜西州县朝廷帑藏供给。故自开熙河以来,陜西民日困,朝廷财用益耗。初,▯勒斯赉分处诸子于熙河、洮、岷之地。▯勒斯赉死,诸子皆衰弱,故韶能取之。▯勒斯赉诸子唯栋戬者在湟、鄯最盛,韶之势止能取河州。韶暂入朝,果庄已举兵攻河州,遂有塔布之败,景思立死之。绍圣初,章惇作相,曾布作枢密,栋戬已自立为强臣,鄂特凌古所簒,国人畏之。鄂特凌古死,其子辖沁立,国人思故主,不忘辖沁懦弱,欲为僧,国人又欲杀之。辖沁遂乞纳土归朝廷,时帅熙河童贯初领边事,乃受之,送于朝,封官爵,遣居熙州。建中靖国初,韩忠彦为相,安焘为枢密,遂弃▯鄯,求▯氏苗裔立之。韩忠彦罢,蔡京作相,复▯鄯,责安焘与熙河帅姚师雄及凡议弃者,边事复兴矣。呜呼,朝廷受小国叛臣所纳地,不能正其罪,又赏以官爵,在理为不顺。靖康初,言者乞求青唐种族以▯鄯之地赐之,朝廷下熙河帅议以闻,无敢任其责者,乃已。至大金陷陜之六路,兵入熙河,即求▯鄯旧族,尽以其地与之。嗟夫,彼夷狄也能知行正道如此。

元丰八年三月五日,神宗升遐,诏至洛,故相韩康公为留守。程宗丞伯淳自御史出为汝州酒官,防以檄来,举哀于府。地既罢,谓康公之子宗师兵部曰:“某以言新法不便,忤大臣,同列皆谪官,某独除监司,某不敢当,辞之。”念先帝见知之恩,终无以报,已而泣。兵部曰:“今日朝廷之事何如?”宗丞曰

译章惇是郇公的远房族人,考中进士后,在京师居住在郇公的宅第。他私通族父的妾室,被人发觉,翻墙逃跑时,误踩了街上的一位老妇人,被老妇人告发。当时包公任开封府尹,不再深究,只让他缴纳罚金了事。章惇后来考中进士,名次在五六甲之间,非常不满意,讥讽责骂主考官,有人想看看他的任命诏书,他就扔在地上给人看。士人议论纷纷,愤恨他的不恭敬。熙宁初年,他参加馆职考试,御史弹劾他品行不端,被罢免。等到王安石执政,张方平、李承之推荐章惇可以任用。王安石说:“听说章惇品行极差。”李承之说:“我所推荐的是他的才能,况且章惇的才能正可用于今日,他平素的品行有什么妨碍呢?您试着和他谈谈,自然就会喜爱他。”王安石召见章惇,章惇向来能言善辩,又善于迎合,王安石大喜,恨得到他太晚,几年间提拔他,直至担任两制、三司使。右司马司马光如此记载章惇。伯温撰写《章惇传》,辨明诬蔑十分详细。杨元素任御史中丞,对刘挚说助役法有十大害处。王安石派张琥作十难来驳斥他们,张琥推辞不写。曾布说:“请让我来写,并且质问二人倾向哪方、喜好厌恶之情,究竟在哪里?”杨元素惶恐,请求说:“臣愚昧,不知助役法的好处竟然如此,应当伏受妄言之罪。”刘挚激昂地说:“作为臣子,怎能被权势压制,让君主不知道利害的真实情况?”随即逐条回答曾布的质问,以伸张之前的议论,并且说:“臣所倾向的是陛下,所背离的是权臣,所喜好的是忠直,所厌恶的是奸邪。臣如今获罪被贬斥,本是分内之事,只是助役法终究会成为天下的祸害,希望陛下不要忘记臣的话。”于是杨元素出任郑州知州,刘挚被贬任衡州盐仓监,张琥也因此违背王安石的心意,因事被免去修注官职。

吕惠卿遭父丧离职。王安石不知心腹可以托付,能与之谋划大事的人,曾布当时以著作佐郎编修敕令,巧言善辩,善于迎合王安石的心意,王安石喜欢他。几天间相继任命他为中允、馆职、判司农寺,告谢之日,抱着五六道任命诏书。曾布担任都检正官,按惯例禀报王安石即可执行。当时冯京、王珪都任参知政事,有人说应当再禀报二人,曾布说:“丞相已决定,何必问他们?等诏书发出,让他们签字而已。”所以唐询在两府弹劾王安石的奏文中说:“吕惠卿、曾布,是王安石的心腹;王珪、元绛,是王安石的仆从。”又说:“王珪像奴仆一样侍奉王安石,还怕做不好呢。”

吐蕃在唐代最为兴盛,到本朝才开始衰落。如今河州、奉州、邈川、青唐、洮州、岷州,以至阶州、利州、文州、政州、绵州、威州、茂州、黎州、移州的夷人,都是他们的遗种。唯独勒斯赉一族最兴盛,即使是西夏也畏惧他们。朝廷封他为西平王,任用为藩屏。陕西州县时常设置驿站,称为置家位,每年进奉不绝。未开拓熙河之前,关中士人多谈论其利害,即使是张横渠先生这样的贤人,年轻时也想结交宾客去夺取。范文正公任延安主帅,将他招致府第,让他修习制科,直到考中进士,他的志向才停止。仁宗皇帝朝,韩琦、富弼二公任宰相,凡是主张开拓边疆的言论都不采纳。熙宁初年,王安石执政,才开始有开拓边疆的议论。王韶是新安县主簿,游历边境得到其说法,于是上呈开拓河州的策略。王安石认为是奇谋,于是有了熙河之战。只有河州、白石、大潭、秦州属县有赋税,其余没有一粟一布,全靠陕西州县和朝廷国库供给。所以自从开拓熙河以来,陕西百姓日益困苦,朝廷财用更加消耗。起初,勒斯赉分封诸子于熙河、洮、岷之地。勒斯赉死后,诸子都衰弱,所以王韶能夺取他们。勒斯赉诸子中只有栋戬在湟、鄯最兴盛,王韶的势力只能夺取河州。王韶暂时入朝,果庄已举兵攻打河州,于是有塔布之败,景思立战死。绍圣初年,章惇任宰相,曾布任枢密使,栋戬已自立为强臣,被鄂特凌古篡位,国人畏惧他。鄂特凌古死后,其子辖沁即位,国人思念旧主,不忘辖沁懦弱,想出家为僧,国人又想杀他。辖沁于是请求献土归附朝廷,当时统帅熙河的童贯初领边事,于是接受,送往朝廷,封官爵,遣居熙州。建中靖国初年,韩忠彦任宰相,安焘任枢密使,于是放弃鄯州,寻求勒斯赉氏后裔立之。韩忠彦罢相,蔡京任宰相,恢复鄯州,责罚安焘与熙河统帅姚师雄及所有主张放弃的人,边事又兴盛了。唉,朝廷接受小国叛臣所献的土地,不能纠正其罪,又赏赐官爵,在理上是不顺的。靖康初年,言官请求寻求青唐种族,将鄯州之地赐给他们,朝廷下诏熙河统帅商议上报,无人敢承担责任,于是作罢。直到大金陷落陕西六路,军队进入熙河,就寻求勒斯赉氏旧族,将全部土地给他们。唉,那些夷狄也能知道行正道如此。

元丰八年三月五日,神宗驾崩,诏书到达洛阳,故相韩康公任留守。程宗丞伯淳自御史出任汝州酒官,恰逢以檄文到来,在府中举哀。丧礼结束后,对康公之子兵部郎中宗师说:“我因进言新法不便,忤逆大臣,同列都被贬官,我独被任命为监司,我不敢接受,推辞它。”念及先帝知遇之恩,终无以为报,随即哭泣。兵部说:“今日朝廷之事如何?”宗丞说

:“司马君实、吕晦叔作相矣。”兵部曰:“二公果作相当,何如?”宗丞曰:“当与元丰大臣同,若先分党与,他日可忧。”兵部曰:“何忧?”宗丞曰:“元丰大臣皆嗜利者,若使自变,已甚害民之法则善矣,不然衣冠之祸未艾也。君实忠直,难与议;晦叔解事,恐力不足耳。”既而二公果并相,召宗丞未行,以疾卒。温公、申公亦相继薨。吕汲公微仲、范忠宣公尧夫并相,忠宣所见与宗丞同。故蔡确贬新州,忠宣独以为不可,至谓汲公曰:“公若重开此路,吾軰将不免矣。”忠宣竟罢去。呜呼!宗丞为温公、申公所重,使不早死,名位必与忠宣等,更相调防,协济于朝,则元祐朋党之论无自而起也。宗丞可谓有先见之明矣。与韩兵部论此事时,范醇夫、朱公掞、杜孝锡伯温同闻之。今四十年,而其言益验,故为表出之。

译“司马君实、吕晦叔要当宰相了。”兵部说:“两位公侯如果真当宰相,会怎么样?”宗丞说:“应当与元丰年间的大臣相同,如果先划分派系,将来值得忧虑。”兵部说:“忧虑什么?”宗丞说:“元丰年间的大臣都是贪图利益的人,如果让他们自己变革,已经严重危害百姓的法令,那倒是好事;否则,士大夫阶层的灾祸就不会停止。君实忠诚正直,难以与他商议;晦叔通晓事理,恐怕力量不足罢了。”不久,两位公侯果然同时担任宰相,召宗丞赴任,他还未出发,就因病去世。温公、申公也相继去世。吕汲公微仲、范忠宣公尧夫同时担任宰相,忠宣的看法与宗丞相同。所以蔡确被贬到新州,只有忠宣认为不可以,甚至对汲公说:“您如果重新开启这条道路,我们这些人将难免受害。”忠宣最终被罢免离去。唉!宗丞被温公、申公所器重,假如他不早死,名望地位必定与忠宣相当,互相协调防范,在朝廷上协力辅佐,那么元祐年间朋党的议论就没有由头兴起了。宗丞可以说是有先见之明了。与韩兵部讨论这件事时,范醇夫、朱公掞、杜孝锡伯温一同听到了。如今四十年过去了,他的话更加应验,所以把它表露出来。

哲宗即位,宣仁后垂帘同听政,羣贤毕集于朝,専以忠厚不扰为治,和戎偃武,爱民重谷,庶几嘉祐之风矣。然虽贤者,不免以类相从,故当时有洛党、川党、朔党之语。洛党者,以程正叔侍讲为领袖,朱光庭、贾易等为羽翼;川党者,以苏子瞻为领袖,吕陶等为羽翼;朔党者,以刘挚、梁焘、王岩叟、刘安世为领袖,羽翼尤众。诸党相攻击而已。正叔多用古礼,子瞻谓其不近人情,如王介甫深疾之,或加抗侮,故朱光庭、贾易不平,皆以谤讪诬子瞻,执政两平之。是时既退元丰大臣于散地,皆衔怨刺骨,隂伺间隙,而诸贤者不悟,自分党相毁。至绍圣初,章惇为相,同以为元祐党尽窜岭海之外,可哀也。吕微仲,秦人,戅直无党;范醇夫,蜀人,师温公,不立党,亦不免窜逐以死,尤可哀也。

熙宁间,梁丞相适薨,闻光献后有旨于相国寺饭僧资荐。神宗问曰:“岂以梁适为仁宗旧相耶?”后曰:“微梁适,吾无今日矣。”帝问其故,曰:“吾初册后,仁宗一日对宰辅言:‘朕居宫中,左右前后皆皇后之党。’宰相陈执中请付外施行。梁适进曰:‘闾巷之人,今日出一妻,明日又出一妻,犹为不可,况天子乎?’执中之言非是。仁宗不语,久之曰:‘梁适忠言也。’呜呼!唯仁宗之圣,梁公之贤,吾光献后所以为宋之任姒欤?

李承之待制,奇士苏子瞻所谓“李六丈人豪也”。为童子时,论其父纬之功于朝,乆不报,自诣漏舍,以状白丞相韩魏公。公曰:“君果读书,自当取科名,不用纷纷论赏也。”承之云:“先人功罪未辨,深恐先犬马沟壑,无以见于地下,故忍痛自言。若欲求官,稍识字第二人及第,固不难。”魏公王尧臣榜第二人登科,承之故云。公闻其语,矍然。或云魏公德量服一世,独于承之终身不能平。承之既登第,官浸显,益有直声。唐介参政为台官时,言文潞公灯笼锦献张贵妃事,上怒甚,谪介春州。承之送以诗:“有去国一身轻似叶,髙名千古重如山。并游英俊顔何厚,未死奸谀骨已寒。”之句。后介用潞公荐,官于朝廷无所言。承之以后从介索所送诗,介无以报,取诗还之曰:“我固不用落韵诗也。”以“山寒”二字韵不同,故云。可见承之刚正也。承之在仁宗朝,官州县,因邸吏报包拯拜参政,或曰:“朝廷自此多事矣。”承之正色曰:“包公无能为。”今知鄞县王安石者,眼多白甚,似王敦。他日乱天下者,此人也。后荆公相神宗,以“天命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卹为述,承之深诋之。至吕献可中丞死,承之以诗哭之:“有好进贤须退,忠臣死国忧。吾生竟何益,愿卜九泉游。”之句。荆公之党吕惠卿益怨之,未有以发也。防承之上章自叙,神宗留其章禁中,惠卿坚请领之。惠卿因节略文意,以“天生微臣,实为陛下”等语,故上意遂有愚弄人主之责,终其身不至大用。呜呼,士若承之,岂孔子所谓刚者欤?

朱夀昌者,少不知母所在,弃官走天下求之,刺血书佛经,志甚苦。熙宁初,见于同州,迎以归。朝士多以诗美之。苏内翰子瞻诗云:「感君离合我酸心,此事今无古或闻。」王荆公荐李定为台官,定尝不持母服,台谏给舍俱论其不孝,不可用。内翰因寿昌作诗,贬定,故曰「此事今无古或闻」也。后定为御史中丞,言内翰多作诗贬,上自知湖州赴诏狱,小人必欲杀之。张文定、范文忠二公上疏救,不报,天下知其不免矣。内翰狱中作诗寄黄门公子由云:「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断。」因或上闻,上览之凄然,卒赦之,止以团练副使安置黄州。

元丰七年甲子六月二十六日,洛中大雨,伊、洛涨坏天津桥,波浪与上阳宫墙齐。夜西南城破,伊、洛南北合而为一,深丈余。公卿士庶第宅庐舍皆坏,唯伊水东渠有积薪塞水口,故水不入府第。韩丞相康公尹洛,抚循赈贷,无盗贼之警,人稍安。后两日,有恶少数軰声言水再至,人皆号哭。公命擒至,决配之,乃定。闻于朝,筑水南新城,新堤增筑

译哲宗即位,宣仁太后垂帘听政,群贤汇聚朝廷,专以忠厚不扰民为治国方针,与敌国和好、停止战争,爱护百姓、重视粮食,几乎恢复了嘉祐年间的治世风气。然而即使是贤能之人,也难免按类别相互结党,所以当时有“洛党”、“川党”、“朔党”的说法。洛党以程正叔(程颐)侍讲为领袖,朱光庭、贾易等人为羽翼;川党以苏子瞻(苏轼)为领袖,吕陶等人为羽翼;朔党以刘挚、梁焘、王岩叟、刘安世为领袖,追随者尤其众多。各党派之间只是互相攻击罢了。程正叔多引用古礼,苏子瞻认为他不通人情,就像王安石深深憎恶他一样,有时加以抗辩侮辱,所以朱光庭、贾易心中不平,都借诽谤讥讽来诬陷苏子瞻,执政大臣双方持平处理。这时既然已将元丰年间的大臣贬谪到闲散之地,他们都怨恨入骨,暗中窥探空隙,而各位贤臣却不醒悟,自己分派别互相诋毁。到了绍圣初年,章惇担任宰相,将元祐党人全部流放到岭南海外,实在令人悲哀。吕微仲(吕公著),秦地人,刚直无党派;范醇夫(范纯夫),蜀地人,师从司马温公,不结党,也不免被流放致死,尤其令人悲哀。

熙宁年间,梁丞相梁适去世,听说光献皇后有旨意,在相国寺设斋饭供养僧人来超度荐福。神宗问道:“难道是因为梁适是仁宗朝的旧相吗?”皇后说:“如果没有梁适,我就没有今天了。”皇帝问其原因,皇后说:“我当初被册立为皇后时,仁宗一天对宰相们说:‘我住在宫中,左右前后都是皇后的党羽。’宰相陈执中请求将此事交付外朝施行。梁适进言说:‘街巷平民,今天休一个妻子,明天又休一个妻子,尚且被认为不可,何况天子呢?’陈执中的话是不对的。仁宗不说话,过了很久说:‘梁适说的是忠言。’唉!只有仁宗的圣明,梁公的贤德,我们的光献皇后才能成为宋代的任姒(指贤德的后妃)啊?

李承之任待制,是奇士,苏子瞻所说的“李六丈人真豪爽”。他做孩童时,在朝廷上议论他父亲李纬的功劳,很久没有得到回报,自己前往漏舍(值班房),用状纸向丞相韩魏公陈述。韩公说:“你如果真的读书,自然应当考取功名,不用纷纷议论赏赐。”李承之说:“先父的功过尚未辨明,深恐我先于犬马死于沟壑,无法在地下见到他,所以忍痛自己陈述。如果我想求官,稍识字的第二人及第,本来不难。”魏公主持王尧臣榜考试,第二人登科,李承之因此这样说。韩公听了他的话,惊视的样子。有人说韩魏公的德行度量使一世信服,唯独对李承之终身不能平息。李承之考中进士后,官职逐渐显贵,更有刚直的名声。唐介任参政兼台官时,弹劾文潞公进献灯笼锦给张贵妃的事,皇上非常愤怒,将唐介贬谪到春州。李承之送诗给他:“有去国一身轻似叶,高名千古重如山。并游英俊颜何厚,未死奸谀骨已寒。”后来唐介凭借文潞公的推荐,在朝廷做官却无所进言。李承之后来跟随唐介索要所送的诗,唐介无法回报,取回诗稿说:“我本来就不使用落韵的诗。”因为“山”、“寒”二字韵脚不同,所以这样说。可见李承之的刚正。李承之在仁宗朝,在州县做官,因为邸吏报告包拯拜为参政,有人说:“朝廷从此多事了。”李承之严肃地说:“包公无能。”现在知道鄞县的王安石,眼白很多,很像王敦。将来扰乱天下的人,就是这个人。后来王安石任神宗朝的宰相,以“天命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为信条,李承之深深诋毁他。等到吕献可(吕诲)任中丞去世,李承之作诗哭悼他:“有好进贤须退,忠臣死国忧。吾生竟何益,愿卜九泉游。”王安石的党羽吕惠卿更加怨恨他,没有机会发作。恰逢李承之上章自述,神宗将奏章留在宫中,吕惠卿坚决请求领取。吕惠卿于是删节文意,用“天生微臣,实为陛下”等语,所以皇上于是有了愚弄君主的责备,李承之终身没有得到重用。唉,像李承之这样的士人,难道是孔子所说的刚强者吗?

朱寿昌,小时候不知道母亲在哪里,弃官走遍天下寻找她,刺血书写佛经,意志非常刻苦。熙宁初年,在同州见到母亲,迎接回家。朝中士人多作诗赞美他。苏内翰(苏轼)的诗说:“感君离合我酸心,此事今无古或闻。”王荆公(王安石)推荐李定为台官,李定曾经不为母亲服丧,台谏给舍都议论他不孝,不可任用。苏内翰因为朱寿昌的事作诗,贬斥李定,所以说“此事今无古或闻”。后来李定任御史中丞,弹劾苏内翰多作诗贬低,皇上自己从湖州赴诏狱,小人一定想杀他。张文定(张方平)、范文忠(范镇)两位公上疏救援,没有得到回复,天下人知道他不能免祸了。苏内翰在狱中作诗寄给黄门公子由(苏辙)说:“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断。”因此有人上报,皇上看了凄然动容,最终赦免了他,只以团练副使的身份安置在黄州。

元丰七年甲子六月二十六日,洛阳下大雨,伊水、洛水上涨冲毁了天津桥,波浪与上阳宫的墙齐平。夜里西南城墙倒塌,伊水、洛水南北合流成为一体,水深一丈多。公卿士庶的宅第房屋都被毁坏,只有伊水东渠有堆积的柴草堵塞水口,所以水没有进入府第。韩丞相韩康公(韩琦)治理洛阳,安抚赈济,没有盗贼的警报,人们稍微安定。两天后,有几个恶少声称水再次到来,人们都号哭。韩公命令将他们抓获,决断发配,才安定下来。上报朝廷,修筑水南新城,新堤加高修筑。

南罗城。明年夏,洛水复涨至新城隄下,不能入。洛人德之。康公尹洛有异政,此其大者。

译南面修筑罗城。第二年夏天,洛水再次上涨到新城堤下,却无法进入城内。洛水百姓因此感激他。康公在洛阳任尹时有不同寻常的政绩,这是其中最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