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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墨子六

兼爱中第十五

子藏 · 诸子 · 已译 · 第 13–14 段

兼爱中第十五

  子墨子言曰:“仁人之所以为事者,必兴天下之利,除去天下之害,以此为事者也。”然则天下之利何也?天下之害何也?子墨子言曰:“今若国之与国之相攻,家之与家之相篡,人之与人之相贼,君臣不惠忠,父子不慈孝,兄弟不和调,此则天下之害也。”

  然则崇此害亦何用生哉?以不相爱生邪?子墨子言:“以不相爱生。今诸侯独知爱其国,不爱人之国,是以不惮举其国以攻人之国。今家主独知爱其家,而不爱人之家,是以不惮举其家以篡人之家。今人独知爱其身,不爱人之身,是以不惮举其身以贼人之身。是故诸侯不相爱则必野战。家主不相爱则必相篡,人与人不相爱则必相贼,君臣不相爱则不惠忠,父子不相爱则不慈孝,兄弟不相爱则不和调。天下之人皆不相爱,强必执弱,富必侮贫,贵必敖贱,诈必欺愚。凡天下祸篡怨恨,其所以起者,以不相爱生也,是以仁者非之。”

  既以非之,何以易之?子墨子言曰:“以兼相爱交相利之法易之。”然则兼相爱交相利之法将柰何哉?子墨子言:“视人之国若视其国,视人之家若视其家,视人之身若视其身。是故诸侯相爱则不野战,家主相爱则不相篡,人与人相爱则不相贼,君臣相爱则惠忠,父子相爱则慈孝,兄弟相爱则和调。天下之人皆相爱,强不执弱,众不劫寡,富不侮贫,贵不敖贱,诈不欺愚。凡天下祸篡怨恨可使毋起者,以相爱生也,是以仁者誉之。”

  然而今天下之士君子曰:“然,乃若兼则善矣,虽然,天下之难物于故也。”子墨子言曰:“天下之士君子,特不识其利,辩其故也。今若夫攻城野战,杀身为名,此天下百姓之所皆难也,苟君说之,则士众能为之。况于兼相爱,交相利,则与此异。夫爱人者,人必从而爱之;利人者,人必从而利之;恶人者,人必从而恶之;害人者,人必从而害之。此何难之有!特上弗以为政,士不以为行故也。

  昔者晋文公好士之恶衣,故文公之臣皆牂羊之裘,韦以带剑,练帛之冠,入以见于君,出以践于朝。是其故何也?君说之,故臣为之也。

  昔者楚灵王好士细要,故灵王之臣皆以一饭为节,肱息然后带,扶墙然后起。比期年,朝有黧黑之色。是其故何也?君说之,故臣能之也。昔越王句践好士之勇,教驯其臣,和合之焚舟失火,试其士曰:‘越国之宝尽在此!’越王亲自鼓其士而进之。士闻鼓音,破碎乱行,蹈火而死者左右百人有余。越王击金而退之。”

  是故子墨子言曰:“乃若夫少食恶衣,杀身而为名,此天下百姓之所皆难也,若苟君说之,则众能为之。况兼相爱,交相利,与此异矣。夫爱人者,人亦从而爱之;利人者,人亦从而利之;恶人者,人亦从而恶之;害人者,人亦从而害之。此何难之有焉,特士不以为政而士不以为行故也。”

  然而今天下之士君子曰:“然,乃若兼则善矣。虽然,不可行之物也,譬若挈太山越河济也。”子墨子言:“是非其譬也。夫挈太山而越河济,可谓毕劫有力矣,自古及今未有能行之者也。况乎兼相爱,交相利,则与此异,古者圣王行之。何以知其然?古者禹治天下,西为西河渔窦,以泄渠孙皇之水;北为防原泒,注后之邸,呼池之窦,洒为底柱,凿为龙门,以利燕、代、胡、貉与西河之民;东方漏之陆防孟诸之泽,洒为九浍,以楗东土之水,以利冀州之民;南为江、汉、淮、汝,东流之,注五湖之处,以利荆、楚、干、越与南夷之民。此言禹之事,吾今行兼矣。昔者文王之治西土,若日若月,乍光于四方于西土,不为大国侮小国,不为众庶侮鳏寡,不为暴势夺穑人黍、稷、狗、彘。天屑临文王慈,是以老而无子者,有所得终其寿;连独无兄弟者,有所杂于生人之闲;少失其父母者,有所放依而长。此文王之事,则吾今行兼矣。昔者武王将事泰山隧,传曰:‘泰山,有道曾孙周王有事,大事既获,仁人尚作,以祗商夏,蛮夷丑貉。虽有周亲,不若仁人,万方有罪,维予一人。’此言武王之事,吾今行兼矣。”

译兼爱中第十五

墨子说:“仁人做事的原则,一定是为天下兴利,为天下除害,把这件事作为自己的职责。”那么,天下的利益是什么呢?天下的祸害又是什么呢?墨子说:“现在如果国家与国家互相攻伐,家族与家族互相掠夺,人与人互相残害,君臣之间不施恩惠与忠诚,父子之间不慈爱孝顺,兄弟之间不和睦协调,这就是天下的祸害。”

那么推崇这种祸害又是为什么呢?是因为不相爱产生的吗?墨子说:“是因为不相爱产生的。现在诸侯只知道爱自己的国家,不爱别人的国家,所以不害怕发动自己的国家去攻打别人的国家。现在家主只知道爱自己的家族,不爱别人的家族,所以不害怕发动自己的家族去掠夺别人的家族。现在人们只知道爱自己的身体,不爱别人的身体,所以不害怕利用自己的身体去残害别人的身体。因此,诸侯不相爱就一定会在野外作战,家主不相爱就一定会互相掠夺,人与人不相爱就一定会互相残害,君臣不相爱就不会有恩惠与忠诚,父子不相爱就不会有慈爱与孝顺,兄弟不相爱就不会和睦协调。天下的人都不相爱,强大的必定要控制弱小的,富有的必定要侮辱贫穷的,尊贵的必定要傲视卑贱的,狡诈的必定要欺骗愚笨的。凡是天下的祸乱、掠夺、怨恨,它们产生的原因,都是因为不相爱,所以仁人反对它。”

既然已经反对它,用什么来改变它呢?墨子说:“用兼相爱、交相利的方法来改变它。”那么兼相爱、交相利的方法具体怎么做呢?墨子说:“看待别人的国家就像看待自己的国家,看待别人的家族就像看待自己的家族,看待别人的身体就像看待自己的身体。因此,诸侯相爱就不会在野外作战,家主相爱就不会互相掠夺,人与人相爱就不会互相残害,君臣相爱就会有恩惠与忠诚,父子相爱就会有慈爱与孝顺,兄弟相爱就会和睦协调。天下的人都相爱,强大的不会控制弱小的,人多的不会胁迫人少的,富有的不会侮辱贫穷的,尊贵的不会傲视卑贱的,狡诈的不会欺骗愚笨的。凡是天下的祸乱、掠夺、怨恨可以使其不产生的,是因为相爱,所以仁人称赞它。”

然而现在的天下士君子说:“是的,如果兼爱确实是好的,虽然如此,但天下最难办的事情莫过于此。”墨子说:“天下的士君子,只是不认识它的利益,不辩明它的原因罢了。现在像攻城野战,牺牲生命来求取名声,这是天下百姓都认为很难做到的事情,如果君主喜欢它,那么士众就能做到。何况兼相爱、交相利,这与那不同。爱别人的人,别人也一定会跟着爱他;有利于别人的人,别人也一定会跟着有利于他;厌恶别人的人,别人也一定会跟着厌恶他;伤害别人的人,别人也一定会跟着伤害他。这有什么难的呢!只是在上位者不把它作为政令,士人不把它作为行为准则罢了。”

从前晋文公喜欢士人穿粗劣的衣服,所以文公的臣子都穿着母羊皮做的裘衣,用皮革带剑,戴着练帛做的帽子,进宫去见君主,出宫在朝廷上行走。这是什么原因呢?因为君主喜欢它,所以臣子就去做。

从前楚灵王喜欢士人腰细,所以灵王的臣子都只吃一顿饭来控制饮食,屏住呼吸然后才能系上腰带,扶着墙然后才能站起来。等到一年之后,朝廷上的人都面色黑瘦。这是什么原因呢?因为君主喜欢它,所以臣子能做到。从前越王勾践喜欢士人的勇敢,训练他的臣子,把船烧掉,让火蔓延,试探他的士人,说:“越国的宝物都在这里!”越王亲自击鼓激励士人前进。士人听到鼓声,打乱行列,跳入火中死去的左右有百多人。越王敲锣让他们撤退。

因此墨子说:“像少吃粗衣,牺牲生命来求取名声,这是天下百姓都认为很难做到的事情,如果君主喜欢它,那么众人就能做到。何况兼相爱、交相利,这与那不同。爱别人的人,别人也一定会跟着爱他;有利于别人的人,别人也一定会跟着有利于他;厌恶别人的人,别人也一定会跟着厌恶他;伤害别人的人,别人也一定会跟着伤害他。这有什么难的呢,只是在上位者不把它作为政令,士人不把它作为行为准则罢了。”

然而现在的天下士君子说:“是的,如果兼爱确实是好的。虽然如此,这是不可行的事情,就像举起泰山跨越黄河济水一样。”墨子说:“这不是恰当的比喻。举起泰山跨越黄河济水,可以说是竭尽全力的表现了,从古到今没有谁能做到的。何况兼相爱、交相利,这与那不同,古代的圣王实行过它。怎么知道是这样的呢?古代大禹治理天下,在西边开凿西河和渔窦,用来排泄渠水和孙皇水;在北边修筑防原泒,注入后邸、呼池的窦口,冲刷成砥柱,开凿成龙门,来便利燕、代、胡、貉和西河的百姓;在东边堵塞漏水的陆地,防止孟诸的沼泽,疏通成九条沟渠,用来阻挡东方的水,来便利冀州的百姓;在南边疏导江、汉、淮、汝四条河流,向东流去,注入五湖的地方,来便利荆、楚、干、越和南夷的百姓。这是说大禹的事迹,我现在实行兼爱。从前周文王治理西方土地,像太阳月亮一样,光芒照耀四方和西方土地,不因为是大国就侮辱小国,不因为人多就侮辱鳏夫寡妇,不因为暴虐强势就夺取农夫的黍、稷、狗、猪。上天眷顾文王的慈爱,所以年老没有子女的人,能够安度晚年;孤独没有兄弟的人,能够在人群中有所依托;年少失去父母的人,有所依靠而成长。这是说周文王的事迹,我现在实行兼爱。从前周武王将要祭祀泰山,传颂说:‘泰山,有道的曾孙周王有事,大事已经获得,仁人尚且兴起,以恭敬商夏,蛮夷丑貉。虽然有周亲,不如仁人,万方有罪,只有我一人承担。’这是说周武王的事迹,我现在实行兼爱。”

是故子墨子言曰:“今天下之君子,忠实欲天下之富,而恶其贫;欲天下之治,而恶其乱,当兼相爱,交相利,此圣王之法,天下之治道也,不可不务为也。”

  兼爱下第十六

  子墨子言曰:“仁人之事者,必务求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然当今之时,天下之害孰为大?曰:“若大国之攻小国也,大家之乱小家也,强之劫弱,众之暴寡,诈之谋愚,贵之敖贱,此天下之害也。又与为人君者之不惠也,臣者之不忠也,父者之不慈也,子者之不孝也,此又天下之害也。又与今人之贱人,执其兵刃、毒药、水、火,以交相亏贼,此又天下之害也。”姑尝本原若众害之所自生,此胡自生?此自爱人利人生与?即必曰非然也,必曰从恶人贼人生。分名乎天下恶人而贼人者,兼与?别与?即必曰别也。然即之交别者,果生天下之大害者与?是故别非也。”

  子墨子曰:“非人者必有以易之,若非人而无以易之,譬之犹以水救火也,其说将必无可焉。”是故子墨子曰:“兼以易别。然即兼之可以易别之故何也?曰:藉为人之国,若为其国,夫谁独举其国以攻人之国者哉?为彼者由为己也。为人之都,若为其都,夫谁独举其都以伐人之都者哉?为彼犹为己也。为人之家,若为其家,夫谁独举其家以乱人之家者哉?为彼犹为己也,然即国、都不相攻伐,人家不相乱贼,此天下之害与?天下之利与?即必曰天下之利也。姑尝本原若众利之所自生,此胡自生?此自恶人贼人生与?即必曰非然也,必曰从爱人利人生。分名乎天下爱人而利人者,别与?兼与?即必曰兼也。然即之交兼者,果生天下之大利者与。”是故子墨子曰:“兼是也。且乡吾本言曰:‘仁人之事者,必务求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今吾本原兼之所生,天下之大利者也;吾本原别之所生,天下之大害者也。”是故子墨子曰:“别非而兼是者,出乎若方也。今吾将正求与天下之利而取之,以兼为正,是以聪耳明目相与视听乎,是以股肱毕强相为动宰乎,而有道肆相教诲。是以老而无妻子者,有所侍养以终其寿;幼弱孤童之无父母者,有所放依以长其身。今唯毋以兼为正,即若其利也,不识天下之士,所以皆闻兼而非者,其故何也?”然而天下之士非兼者之言,犹未止也。曰:“即善矣。虽然,岂可用哉?”子墨子曰:“用而不可,虽我亦将非之。且焉有善而不可用者?姑尝两而进之。谁以为二士,使其一士者执别,使其一士者执兼。是故别士之言曰:‘吾岂能为吾友之身,若为吾身,为吾友之亲,若为吾亲。’是故退睹其友,饥即不食,寒即不衣,疾病不侍养,死丧不葬埋。

译因此墨子说:“现在的天下君子,如果真心希望天下富裕,而厌恶天下贫穷;希望天下安定,而厌恶天下混乱,就应当彼此相爱,互相得利。这是圣王的法则,是天下治理的正道,不可不致力实行。”

《兼爱下》第十六篇

墨子说:“仁人做事,一定要致力于兴办天下的利益,消除天下的祸害。”然而在当今时代,天下的祸害什么最大?回答说:“像大国攻打小国,大家族扰乱小家族,强者劫掠弱者,人多者欺压人少者,狡诈者算计愚笨者,尊贵者傲视卑贱者,这些都是天下的祸害。再加上做君主的没有恩惠,做臣子的不忠诚,做父亲的不慈爱,做儿子的不孝顺,这又是天下的祸害。再加上现在那些地位低下的人,拿着兵器、毒药、水、火,互相残害,这又是天下的祸害。”暂且探究这些众多祸害产生的根源,它们是从哪里产生的呢?是从爱人利人产生的吗?那一定回答说不是这样,一定是从恶人贼人产生的。区分天下恶人贼人的名目,是“兼”还是“别”呢?那一定回答说“别”。那么实行“别”的人,果然产生了天下的大祸害吗?因此“别”是不对的。

墨子说:“非难别人的人一定要有用来替代的东西,如果非难别人却没有用来替代的东西,这就好比用水去救火一样,他的学说将一定行不通。”因此墨子说:“用‘兼’来替代‘别’。那么‘兼’可以替代‘别’的原因是什么呢?回答说:假如治理别人的国家,像治理自己的国家一样,那么谁还会独自举兵去攻打别人的国家呢?因为对待别人就像对待自己一样。治理别人的都城,像治理自己的都城一样,那么谁还会独自举兵去攻打别人的都城呢?因为对待别人就像对待自己一样。治理别人的家族,像治理自己的家族一样,那么谁还会独自举兵去扰乱别人的家族呢?因为对待别人就像对待自己一样。这样国家与都城之间就不互相攻伐,家族之间就不互相扰乱残害,这是天下的祸害呢?还是天下的利益呢?那一定回答说这是天下的利益。暂且探究这些众多利益产生的根源,它们是从哪里产生的呢?是从恶人贼人产生的吗?那一定回答说不是这样,一定是从爱人利人产生的。区分天下爱人利人的名目,是“别”还是“兼”呢?那一定回答说“兼”。那么实行“兼”的人,果然产生了天下的大利益吗。”因此墨子说:“‘兼’是对的。况且先前我本来就说:‘仁人做事,一定要致力于兴办天下的利益,消除天下的祸害。’现在我探究‘兼’所产生的,是天下的大利益;我探究‘别’所产生的,是天下的大祸害。”因此墨子说:“‘别’不对而‘兼’对,是出于这个道理。现在我将正确地寻求天下的利益并取用‘兼’作为准则,让聪明的人用耳朵听、用眼睛看,互相协助视听;让强壮的人用四肢力量,互相协助行动劳作;而有道义的人广泛地互相教诲。因此年老而没有妻儿的人,有人侍奉赡养以终其天年;年幼弱小、孤苦无依的孤儿,有所依靠以成长身体。现在如果不以‘兼’作为准则,那么它的利益就是这样,不知道天下的士人,为什么都听说‘兼’却非难它,这是什么原因呢?”

然而天下非难“兼”的士人的言论,还没有停止。他们说:“即使好。虽然如此,难道可以用吗?”墨子说:“如果用而不可行,即使我也将非难它。况且哪有好的却不可用的呢?暂且把两者都推进一步。假设有两个士人,让其中一个士人坚持“别”,让另一个士人坚持“兼”。因此坚持“别”的士人说:‘我怎么能为了朋友的身体,像为了自己的身体一样;为了朋友的亲人,像为了自己的亲人一样。’因此退下来看到他的朋友,饿了就不给他食物,冷了就不给他衣服,生病了不侍奉赡养,死了不埋葬。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