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攻上第十七
别士之言若此,行若此。兼士之言不然,行亦不然,曰:‘吾闻为高士于天下者,必为其友之身,若为其身,为其友之亲,若为其亲,然后可以为高士于天下。’是故退睹其友,饥则食之,寒则衣之,疾病侍养之,死丧葬埋之。兼士之言若此,行若此。若之二士者,言相非而行相反与?当使若二士者,言必信,行必果,使言行之合犹合符节也,无言而不行也。然即敢问,今有平原广野于此,被甲婴冑将往战,死生之权未可识也;又有君大夫之远使于巴、越、齐、荆,往来及否未可识也,然即敢问,不识将恶也家室,奉承亲戚,提挈妻子,而寄托之?不识于兼之有是乎?于别之有是乎?我以为当其于此也,天下无愚夫愚妇,虽非兼之人,必寄托之于兼之有是也。此言而非兼,择即取兼,即此言行费也。不识天下之士,所以皆闻兼而非之者,其故何也?”然而天下之士非兼者之言,犹未止也。曰:“意可以择士,而不可以择君乎?”“姑尝两而进之。谁以为二君,使其一君者执兼,使其一君者执别,是故别君之言曰‘吾恶能为吾万民之身,若为吾身,此泰非天下之情也。人之生乎地上之无几何也,譬之犹驷驰而过隙也’。是故退睹其万民,饥即不食,寒即不衣,疾病不侍养,死丧不葬埋。别君之言若此,行若此。兼君之言不然,行亦不然。曰:“吾闻为明君于天下者,必先万民之身,后为其身,然后可以为明君于天下。”是故退睹其万民,饥即食之,寒即衣之,疾病侍养之,死丧葬埋之。兼君之言若此,行若此。然即交若之二君者,言相非而行相反与?常使若二君者,言必信,行必果,使言行之合犹合符节也,无言而不行也。然即敢问,今岁有疠疫,万民多有勤苦冻馁,转死沟壑中者,既已众矣。不识将择之二君者,将何从也?我以为当其于此也,天下无愚夫愚妇,虽非兼者,必从兼君是也。言而非兼,择即取兼,此言行拂也。不识天下所以皆闻兼而非之者,其故何也?”然而天下之士非兼者之言也,犹未止也。曰:“兼即仁矣,义矣。虽然,岂可为哉?吾譬兼之不可为也,犹挈泰山以超江河也。故兼者直愿之也,夫岂可为之物哉?”子墨子曰:“夫挈泰山以超江河,自古之及今,生民而来未尝有也。今若夫兼相爱,交相利,此自先圣六王者亲行之。”何知先圣六王之亲行之也?子墨子曰:“吾非与之并世同时,亲闻其声,见其色也。以其所书于竹帛,镂于金石,琢于盘盂,传遗后世子孙者知之。泰誓曰:‘文王若日若月,乍照,光于四方于西土。’即此言文王之兼爱天下之博大也,譬之日月兼照天下之无有私也。”即此文王兼也,虽子墨子之所谓兼者,于文王取法焉。
译“别”的士人言论如此,行为也如此。坚持“兼”的士人言论不是这样,行为也不是这样,说:‘我听说在天下成为高尚士人的人,一定要为了朋友的身体,像为了自己的身体一样;为了朋友的亲人,像为了自己的亲人一样,然后才能在天下成为高尚士人。’因此退下来看到他的朋友,饿了就给他食物,冷了就给他衣服,生病了侍奉赡养,死了埋葬。坚持“兼”的士人言论如此,行为也如此。这两个士人,言论互相非难而行为相反吗?应当让这两个士人,言论一定守信,行为一定果断,让言论和行为的契合就像符节相合一样,没有言论而不实行的。那么敢问,现在有平原旷野在这里,披甲戴盔将要前往作战,生死权柄还不可知;又有君大夫远出使到巴、越、齐、荆等地,能否往返还不可知,那么敢问,不知道将把家室、侍奉亲戚、带领妻子儿女,寄托给谁呢?不知道是寄托给坚持“兼”的人呢?还是寄托给坚持“别”的人呢?我认为当处于这种情况时,天下没有愚笨的男子和女子,即使非难“兼”的人,也一定会寄托给坚持“兼”的人。这是言论非难“兼”,选择却取用“兼”,这就是言行相悖。不知道天下的士人,为什么都听说“兼”却非难它,这是什么原因呢?”
然而天下非难“兼”的士人的言论,还没有停止。他们说:“大概可以选择士人,却不可以选择君主吗?”“暂且把两者都推进一步。假设有两个君主,让其中一个君主坚持“兼”,让另一个君主坚持“别”,因此坚持“别”的君主说:‘我怎么能为了万民的身体,像为了自己的身体一样,这太不符合天下的情理了。人活在世上的日子没有多少,好比四匹马拉的车飞驰过缝隙一样。’因此退下来看到他的万民,饿了就不给他们食物,冷了就不给他们衣服,生病了不侍奉赡养,死了不埋葬。坚持“别”的君主言论如此,行为也如此。坚持“兼”的君主言论不是这样,行为也不是这样。说:‘我听说在天下成为明君的人,一定要先考虑万民的身体,后考虑自己的身体,然后才能在天下成为明君。’因此退下来看到他的万民,饿了就给他们食物,冷了就给他们衣服,生病了侍奉赡养,死了埋葬。坚持“兼”的君主言论如此,行为也如此。那么交往这两个君主,言论互相非难而行为相反吗?常让这两个君主,言论一定守信,行为一定果断,让言论和行为的契合就像符节相合一样,没有言论而不实行的。那么敢问,今年有瘟疫,万民大多勤劳辛苦、受冻挨饿,辗转死在沟壑中的,已经很多了。不知道选择这两个君主,将跟随哪一个呢?我认为当处于这种情况时,天下没有愚笨的男子和女子,即使非难“兼”的人,也一定会跟随坚持“兼”的君主。言论非难“兼”,选择却取用“兼”,这是言行相悖。不知道天下为什么都听说“兼”却非难它,这是什么原因呢?”
然而天下非难“兼”的士人的言论,还没有停止。他们说:“‘兼’就是仁了,就是义了。虽然如此,难道可以做得到吗?我比喻‘兼’做不到,就像抱着泰山跳过江河一样。所以‘兼’只是愿望罢了,难道是可以做到的事物吗?”墨子说:“抱着泰山跳过江河,从古至今,自从有人类以来未曾有过。现在如果彼此相爱,互相得利,这是从先圣六王亲自实行的。”怎么知道先圣六王亲自实行的呢?墨子说:“我不是和他们同世同时,亲耳听到他们的声音,亲眼见到他们的神色。而是根据他们写在竹帛上,刻在金石上,雕琢在盘盂上,流传给后世子孙的东西知道的。《泰誓》说:‘文王像太阳像月亮,发出光辉,照耀四方和西土。’这就是说文王兼爱天下的博大,好比日月兼照天下没有私心。”这就是文王实行“兼”,即使是墨子所说的“兼”,也是从文王那里取法的。
“且不唯泰誓为然,虽禹誓即亦犹是也。禹曰:‘济济有群,咸听朕言,非惟小子,敢行称乱,蠢兹有苗,用天之罚,若予既率尔群对诸群,以征有苗。’禹之征有苗也,非以求以重富贵、干福禄、乐耳目也,以求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即此禹兼也。虽子墨子之所谓兼者,于禹求焉。
“且不唯禹誓为然虽汤说即亦犹是也。汤曰:‘惟予小子履,敢用玄牡,告于上天后曰:“今天大旱,即当朕身履,未知得罪于上下,有善不敢蔽,有罪不敢赦,简在帝心。万方有罪,即当朕身,朕身有罪,无及万方。”即此言汤贵为天子,富有天下,然且不惮以身为牺牲,以祠说于上帝鬼神。”即此汤兼也。虽子墨子之所谓兼者,于汤取法焉。
“且不惟誓命与汤说为然,周诗即亦犹是也。周诗曰:‘王道荡荡,不偏不党,王道平平,不党不偏。其直若矢,其易若厎,君子之所履,小人之所视’,若吾言非语道之谓也,古者文武为正,均分赏贤罚暴,勿有亲戚弟兄之所阿。”即此文武兼也。虽子墨子之所谓兼者,于文武取法焉。不识天下之人,所以皆闻兼而非之者,其故何也?
然而天下之非兼者之言,犹未止,曰:“意不忠亲之利,而害为孝乎?”子墨子曰:“姑尝本原之孝子之为亲度者。吾不识孝子之为亲度者,亦欲人爱利其亲与?意欲人之恶贼其亲与?以说观之,即欲人之爱利其亲也。然即吾恶先从事即得此?若我先从事乎爱利人之亲,然后人报我爱利吾亲乎?意我先从事乎恶人之亲,然后人报我以爱利吾亲乎?即必吾先从事乎爱利人之亲,然后人报我以爱利吾亲也。然即之交孝子者,果不得已乎,毋先从事爱利人之亲者与?意以天下之孝子为遇而不足以为正乎?姑尝本原之先王之所书,大雅之所道曰:‘无言而不雠,无德而不报,投我以桃,报之以李。’即此言爱人者必见爱也,而恶人者必见恶也。不识天下之士,所以皆闻兼而非之者,其故何也?意以为难而不可为邪?尝有难此而可为者。昔荆灵王好小要,当灵王之身,荆国之士饭不踰乎一,固据而后兴,扶垣而后行。故约食为其难为也,然后为而灵王说之,未踰于世而民可移也,即求以乡其上也。昔者越王句践好勇,教其士臣三年,以其知为未足以知之也,焚舟失火,鼓而进之,其士偃前列,伏水火而死,有不可胜数也。当此之时,不鼓而退也,越国之士可谓颤矣。故焚身为其难为也,然后为之越王说之,未踰于世而民可移也,即求以乡上也。昔者晋文公好苴服,当文公之时,晋国之士,大布之衣,牂羊之裘,练帛之冠,且苴之屦,入见文公,出以践之朝。故苴服为其难为也,然后为而文公说之,未踰于世而民可移也,即求以乡其上也。是故约食、焚舟、苴服,此天下之至难为也,然后为而上说之,未踰于世而民可移也。何故也?即求以乡其上也。今若夫兼相爱,交相利,此其有利且易为也,不可胜计也,我以为则无有上说之者而已矣。苟有上说之者,劝之以赏誉,威之以刑罚,我以为人之于就兼相爱交相利也,譬之犹火之就上,水之就下也,不可防止于天下。
故兼者圣王之道也,王公大人之所以安也,万民衣食之所以足也。故君子莫若审兼而务行之,为人君必惠,为人臣必忠,为人父必慈,为人子必孝,为人兄必友,为人弟必悌。故君子莫若欲为惠君、忠臣、慈父、孝子、友兄、悌弟,当若兼之不可不行也,此圣王之道而万民之大利也。
卷五
非攻上第十七
今有一人,入人园圃,窃其桃李,众闻则非之,上为政者得则罚之。此何也?以亏人自利也。至攘人犬豕鸡豚者,其不义又甚入人园圃窃桃李。是何故也?以亏人愈多,其不仁兹甚,罪益厚。至入人栏厩,取人马牛者,其不仁义又甚攘人犬豕鸡豚。此何故也?以其亏人愈多。苟亏人愈多,其不仁兹甚,罪益厚。至杀不辜人也,扦其衣裘,取戈剑者,其不义又甚入人栏厩取人马牛。此何故也?以其亏人愈多。苟亏人愈多,其不仁兹甚矣,罪益厚。当此,天下之君子皆知而非之,谓之不义。今至大为攻国,则弗知非,从而誉之,谓之义。此可谓知义与不义之别乎?
译况且不仅《泰誓》是这样,即使是《禹誓》也是如此。禹说:“大家聚集在一起,都听我的话,不是我小子敢于作乱,而是那蠢笨的有苗,我要用天的惩罚,如果我率领你们大家,去征伐有苗。”禹征伐有苗,不是为了追求加重富贵、谋求福禄、取悦耳目,而是为了兴办天下的利益,消除天下的祸害。这就是禹的兼爱精神。即使是墨子所说的兼爱,也是从禹那里寻求依据的。
况且不仅《禹誓》是这样,即使是《汤说》也是如此。汤说:“我小子履,敢于用黑色的公牛,向上天和后土祷告说:‘现在天下大旱,如果灾祸降临在我身上履,我不知道得罪了天地,有善行不敢隐瞒,有罪过不敢赦免,这些都明察于上帝心中。万方如果有罪,就降临在我身上;我身上如果有罪,不要波及万方。’”这就是说汤尊贵为天子,富有天下,然而却不害怕牺牲自己,用来向上帝鬼神祷告。这就是汤的兼爱精神。即使是墨子所说的兼爱,也是从汤那里取法的。
况且不仅《誓命》和《汤说》是这样,周代的诗歌也是如此。周诗说:“王道宽广,不偏私不结党,王道平坦,不结党不偏私。它的正直像箭一样,它的平坦像磨石一样,这是君子所践行的,是小人所观察的。”如果我的话不是指这种道义,那么古代的文王武王公正无私,均等地奖赏贤人、惩罚暴徒,不偏袒亲戚兄弟。这就是文王武王的兼爱精神。即使是墨子所说的兼爱,也是从文王武王那里取法的。不知道天下的人,为什么都听说兼爱却反对它,这是什么缘故呢?
然而天下反对兼爱的人的话,还没有停止,他们说:“难道兼爱对亲人不利,从而损害了孝道吗?”墨子说:“暂且推究一下孝子为亲人考虑的做法。我不知道孝子为亲人考虑,是希望别人爱护和有利于自己的亲人呢?还是希望别人憎恶和残害自己的亲人呢?从情理来看,肯定是希望别人爱护和有利于自己的亲人。那么,我先做什么是能得到这个结果的呢?是我先从事爱护和有利于别人的亲人,然后别人回报我爱护和有利于我的亲人呢?还是我先从事憎恶别人的亲人,然后别人回报我爱护和有利于我的亲人呢?必定是我先从事爱护和有利于别人的亲人,然后别人回报我爱护和有利于我的亲人。那么,对于孝子来说,果真不得已吗,难道不先从事爱护和有利于别人的亲人吗?还是认为天下的孝子遇到的情况不足以作为准则呢?暂且推究一下先王所记载的、《大雅》所说道的:‘没有言语没有回应,没有恩德没有回报,投给我桃子,回报以李子。’这就是说爱护别人的人必定被人爱护,而憎恶别人的人必定被人憎恶。不知道天下的士人,为什么都听说兼爱却反对它,这是什么缘故呢?是认为困难而不可实行吗?曾经有比这更困难却能实行的事情。从前楚灵王喜欢细腰,在灵王在位时,楚国的人吃饭不超过一顿,必定扶着东西才能站起来,扶着墙壁才能行走。所以节食是难以做到的,然后因为灵王喜欢它,不到一代人,民风就可以改变了,这是因为人们追求迎合上面的喜好。从前越王勾践喜欢勇敢,教导他的士臣三年,因为他知道他们的勇气还不够,就烧船放火,击鼓让他们前进,他的士兵争先恐后,伏在水火中而死,数不胜数。在这个时候,不击鼓让他们后退,越国的士兵可以说是勇敢了。所以烧身是难以做到的,然后因为越王喜欢它,不到一代人,民风就可以改变了,这是因为人们追求迎合上面的喜好。从前晋文公喜欢粗布衣服,在文公的时候,晋国的人,穿着粗布衣服,牂羊皮袍,练帛帽子,草鞋,进见文公,出来在朝廷上穿。所以穿粗布衣服是难以做到的,然后因为文公喜欢它,不到一代人,民风就可以改变了,这是因为人们追求迎合上面的喜好。所以节食、烧身、穿粗布衣服,这是天下最难做到的事情,然后因为上面的君主喜欢,不到一代人,民风就可以改变了。这是什么缘故呢?这是因为人们追求迎合上面的喜好。现在如果兼相爱,交相利,这有利且容易做到,不可胜数,我认为只是没有上面的君主喜欢罢了。如果有上面的君主喜欢,用奖赏赞誉来鼓励,用刑罚来威慑,我认为人们趋向兼相爱交相利,就像火向上、水向下一样,在天下是不可阻止的。
所以兼爱是圣王的道,是王公大人安定的原因,是万民衣食充足的原因。所以君子不如审慎地实行兼爱并致力于实践它,做君主的必定恩惠,做臣子的必定忠诚,做父亲的必定慈爱,做儿子的必定孝顺,做兄长的必定友爱,做弟弟的必定恭敬。所以君子如果想要做恩惠的君主、忠诚的臣子、慈爱的父亲、孝顺的儿子、友爱的兄长、恭敬的弟弟,就应当认为兼爱不可不实行,这是圣王的道而万民的大利。
卷五
非攻上第十七
现在如果有一个人,进入别人的园圃,偷窃别人的桃李,众人听说就会谴责他,执政者抓到就会惩罚他。这是什么缘故呢?因为损害别人而有利于自己。至于抢夺别人的狗猪鸡豚,其不义又比进入别人的园圃偷窃桃李严重。这是什么缘故呢?因为损害别人更多,其不仁更甚,罪过更重。至于进入别人的栏厩,夺取别人的马牛,其不仁不义又比抢夺别人的狗猪鸡豚严重。这是什么缘故呢?因为损害别人更多。如果损害别人越多,其不仁更甚,罪过更重。至于杀害无罪的人,剥去他的衣服皮袍,夺取他的戈剑,其不义又比进入别人的栏厩夺取别人的马牛严重。这是什么缘故呢?因为损害别人更多。如果损害别人越多,其不仁更甚,罪过更重。在这个时候,天下的君子都知道并谴责它,称之为不义。现在大到攻打国家,却不知道谴责,反而称赞它,称之为义。这可以说知道义与不义的区别吗?
杀一人谓之不义,必有一死罪矣,若以此说往,杀十人十重不义,必有十死罪矣;杀百人百重不义,必有百死罪矣。当此,天下之君子皆知而非之,谓之不义。今至大为不义攻国,则弗知非,从而誉之,谓之义,情不知其不义也,故书其言以遗后世。若知其不义也,夫奚说书其不义以遗后世哉?今有人于此,少见黑曰黑,多见黑曰白,则以此人不知白黑之辩矣;少尝苦曰苦,多尝苦曰甘,则必以此人为不知甘苦之辩矣。今小为非,则知而非之。大为非攻国,则不知非,从而誉之,谓之义。此可谓知义与不义之辩乎?是以知天下之君子也,辩义与不义之乱也。
非攻中第十八
子墨子言曰:“古者王公大人,为政于国家者,情欲誉之审,赏罚之当,刑政之不过失。”
是故子墨子曰:“古者有语:‘谋而不得,则以往知来,以见知隐’。谋若此,可得而知矣。今师徒唯毋兴起,冬行恐寒,夏行恐暑,此不可以冬夏为者也。春则废民耕稼树艺,秋则废民获敛。今唯毋废一时,则百姓饥寒冻馁而死者,不可胜数。今尝计军上,竹箭羽旄幄幕,甲盾拨劫,往而靡坏腑烂不反者,不可胜数;又与矛戟戈剑乘车,其往则碎折靡坏而不反者,不可胜数;与其牛马肥而往,瘠而反,往死亡而不反者,不可胜数;与其涂道之修远,粮食辍绝而不继,百姓死者,不可胜数也;与其居处之不安,食饮之不时,饥饱之不节,百姓之道疾病而死者,不可胜数;丧师多不可胜数,丧师尽不可胜计,则是鬼神之丧其主后,亦不可胜数。”
国家发政,夺民之用,废民之利,若此甚众,然而何为为之?曰:“我贪伐胜之名,及得之利,故为之。”子墨子言曰:“计其所自胜,无所可用也。计其所得,反不如所丧者之多。今攻三里之城,七里之郭,攻此不用锐,且无杀而徒得此然也。杀人多必数于万,寡必数于千,然后三里之城、七里之郭,且可得也。今万乘之国,虚数于千,不胜而入广衍数于万,不胜而辟。然则土地者,所有余也,士民者,所不足也。今尽士民之死,严下上之患,以争虚城,则是弃所不足,而重所有余也。为政若此,非国之务者也。”
饰攻战者言曰:“南则荆、吴之王,北则齐、晋之君,始封于天下之时,其土地之方,未至有数百里也;人徒之众,未至有数十万人也。以攻战之故,土地之博至有数千里也;人徒之众至有数百万人。故当攻战而不可为也。”子墨子言曰:“虽四五国则得利焉,犹谓之非行道也。譬若医之药人之有病者然。今有医于此,和合其祝药之于天下之有病者而药之,万人食此,若医四五人得利焉,犹谓之非行药也。故孝子不以食其亲,忠臣不以食其君。古者封国于天下,尚者以耳之所闻,近者以目之所见,以攻战亡者,不可胜数。何以知其然也?东方自莒之国者,其为国甚小,闲于大国之闲,不敬事于大,大国亦弗之从而爱利。是以东者越人夹削其壤地,西者齐人兼而有之。计莒之所以亡于齐越之间者,以是攻战也。虽南者陈、蔡,其所以亡于吴越之闲者,亦以攻战。虽北者且不一着何,其所以亡于燕、代、胡、貊之闲者,亦以攻战也。”是故子墨子言曰:“古者王公大人,情欲得而恶失,欲安而恶危,故当攻战而不可不非。”
饰攻战者之言曰:“彼不能收用彼众,是故亡。我能收用我众,以此攻战于天下,谁敢不宾服哉?”子墨子言曰:“子虽能收用子之众,子岂若古者吴阖闾哉?古者吴阖闾教七年,奉甲执兵,奔三百里而舍焉,次注林,出于冥隘之径,战于柏举,中楚国而朝宋与及鲁。至夫差之身,北而攻齐,舍于汶上,战于艾陵,大败齐人而葆之大山;东而攻越,济三江五湖,而葆之会稽。九夷之国莫不宾服。于是退不能赏孤,施舍群萌,自恃其力,伐其功,誉其智,怠于教,遂筑姑苏之台,七年不成。及若此,则吴有离罢之心。越王句践视吴上下不相得,收其众以复其雠,入北郭,徙大内,围王宫而吴国以亡。昔者晋有六将军,而智伯莫为强焉。计其土地之博,人徒之众,欲以抗诸侯,以为英名。攻战之速,故差论其爪牙之士,皆列其舟车之众,以攻中行氏而有之。以其谋为既已足矣,又攻兹范氏而大败之,并三家以为一家,而不止,又围赵襄子于晋阳。及若此,则韩、魏亦相从而谋曰:‘古者有语,唇亡则齿寒’。赵氏朝亡,我夕从之,赵氏夕;亡,我朝从之。诗曰‘鱼水不务,陆将何及乎!’”是以三主之君,一心戮力辟门除道,奉甲兴士,韩、魏自外,赵氏自内,击智伯大败之。”
译杀害一个人被称为不义,必定有一条死罪;如果按照这种说法推论,杀害十人就是十重不义,必定有十条死罪;杀害百人就是百重不义,必定有百条死罪。在这种情况下,天下的君子都知道反对它,称它为不义。如今到了最大的不义——攻打别国,却不知反对,反而跟着称赞它,称它为义,这实在是不知道它是不义的,所以记下那些人的话留给后世。如果知道它是不义的,那么凭什么要记下它的不义留给后世呢?现在这里有个人,看见少量的黑色说它是黑的,看见大量的黑色却说它是白的,那么据此可以认为这个人分不清黑白;尝到少量的苦味说它是苦的,尝到大量的苦味却说它是甜的,那么必定认为这个人分不清甘苦。现在做小的坏事,就知道反对它;做大的坏事——攻打别国,却不知道反对,反而跟着称赞它,称它为义。这可以说懂得义与不义的区别吗?由此可知天下的君子,是混淆了义与不义的区别。
《非攻》中第十八
墨子说:“古代的王者公卿大人,在国家执政,真心希望赞誉确切,赏罚得当,刑罚政令没有过失。”
因此墨子说:“古代有句话:‘谋划而不得,就用过去推知未来,用已见推知未见’。谋划像这样,就可以知道了。现在军队动不动就兴起,冬天行军害怕寒冷,夏天行军害怕酷暑,这不能因为冬夏而停止。春天就耽误百姓耕种庄稼,秋天就耽误百姓收获粮食。现在如果耽误了一个季节,那么百姓因饥寒冻饿而死的人,数不胜数。现在计算军队上的物资,竹箭、羽毛、旌旗、帐篷,铠甲、盾牌、刀盾,去了就磨损毁坏腐烂而不回来的,数不胜数;还有矛、戟、戈、剑、战车,去了就破碎折断磨损毁坏而不回来的,数不胜数;还有牛马肥壮时去,瘦弱时回来,去了就死亡而不回来的,数不胜数;还有路途遥远,粮食断绝而不接续,百姓死去的,数不胜数;还有居住不安定,饮食不按时,饥饱不节制,百姓因此生病死去的,数不胜数;丧失军队多到数不胜数,丧失军队尽到无法计算,那么鬼神丧失他们的主人后代,也数不胜数。”
国家发布政令,剥夺百姓的资用,废弃百姓的利益,像这样的情形很多,然而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回答说:“我贪图征伐胜利的名声,以及得到的利益,所以这样做。”墨子说:“计算他所战胜的地方,没有什么用处。计算他所得到的,反而不如所丧失的多。现在攻打三里见方的城,七里见方的郭,攻打它不用精锐部队,而且没有杀戮就得到这样的结果。杀人多必定数以万计,少必定数以千计,然后三里见方的城、七里见方的郭,才能攻得下来。现在万辆兵车的国家,空虚的数以千计,攻不下就进入广阔的原野数以万计,攻不下就避开。那么土地,是富余的;士兵百姓,是不足的。现在耗尽士兵百姓的性命,严酷对待上下级的祸患,去争夺空虚的城池,这就是抛弃所不足的,而看重所富余的。执政像这样,不是国家的要务。”
粉饰攻战的人说:“南方有荆、吴的君王,北方有齐、晋的君主,当初受封于天下的时候,他们的土地方圆,还没有达到数百里;士兵百姓的数量,还没有达到数十万人。因为攻战的原因,土地广阔达到数千里;士兵百姓的数量达到数百万。所以应当攻战而不能不做。”墨子说:“即使四五个国家得到利益,仍然说这不是正道。这就好比医生给有病的人用药一样。现在有个医生在这里,调和配制他的祝药给天下有病的人吃,一万人吃这药,如果只有四五个病人得到利益,仍然说这不是行医。所以孝子不拿它给父母吃,忠臣不拿它给君主吃。古代在天下分封国家,远的根据耳朵听到的,近的根据眼睛看到的,因为攻战而灭亡的,数不胜数。怎么知道是这样的呢?东方从莒国开始,它的国家很小,夹在大国之间,不恭敬侍奉大国,大国也不跟着爱护它。因此东边越人侵削它的土地,西边齐人兼并占有它。计算莒国之所以在齐越之间灭亡,是因为攻战。即使南方的陈、蔡,它们之所以在吴越之间灭亡,也是因为攻战。即使北方的且不一着何,它们之所以在燕、代、胡、貊之间灭亡,也是因为攻战。”因此墨子说:“古代的王者公卿大人,真心希望得到而厌恶失去,希望安定而厌恶危险,所以应当反对攻战而不能不反对。”
粉饰攻战的人说:“他们不能收拢使用他们的民众,所以灭亡。我能收拢使用我的民众,用这在天下攻战,谁敢不臣服呢?”墨子说:“你虽然能收拢使用你的民众,你难道比得上古代的吴王阖闾吗?古代的吴王阖闾训练七年,拿着铠甲兵器,奔跑三百里驻扎下来,驻扎在注林,从冥隘的小路出来,在柏举作战,深入楚国而朝见宋国和鲁国。到了夫差的时候,向北攻打齐国,驻扎在汶水之上,在艾陵作战,大败齐人而包围大山;向东攻打越国,渡过三江五湖,而包围会稽。九夷的国家没有不臣服的。于是退下来不能赏赐孤寡,施舍给百姓,自恃他的力量,夸耀他的功劳,赞誉他的智慧,懈怠于教化,于是修筑姑苏台,七年没建成。到了这样,吴国就有离散疲敝的心思。越王勾践看到吴国上下不和睦,收拢他的民众来报复仇恨,攻入北郭,迁徙大内,包围王宫而吴国因此灭亡。从前晋国有六家将军,而智伯没有谁比他更强。计算他的土地广阔,士兵百姓众多,想要抗拒诸侯,以此成就英名。攻战迅速,所以选拔他的爪牙之士,都排列他的舟车之众,去攻打中行氏而占有它。认为他的谋略已经足够了,又攻打范氏而大败他们,合并三家成为一家,还不止,又包围赵襄子于晋阳。到了这样,韩、魏也相继谋划说:‘古代有句话,唇亡则齿寒’。赵氏早上灭亡,我们晚上就跟着灭亡;赵氏晚上灭亡,我们早上就跟着灭亡。《诗经》说‘鱼水不务,陆将何及乎!’”因此三位君主的军队,同心协力打开城门清除道路,拿着铠甲兴起士兵,韩、魏从外面,赵氏从里面,攻打智伯大败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