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七
敬业堂诗集》别集类六【国朝】
提要
【臣】等谨案《敬业堂诗集》五十巻。
国朝查慎行撰。慎行有《周易玩辞集解》,别著录。是编裒其生平之诗,随所防厯,各为一集。凡《慎旃集》三巻,《遄归集》《西江集》共一卷,《逾淮集》一卷,《假馆集》二卷,《人海集》《春帆集》《独吟集》各一卷,《竿木集》《题璧集》共一巻,《橘社集》《劝酬集》《湓城集》《云雾窟集》各一巻,《客船集》《并辔集》共一巻,《冗寄集》一卷,《白苹集》《秋鸣集》共一卷,《敝裘集》《酒人集》共一卷,《防梁集》《皖上集》《中江集》各一巻,《得树楼集》《近防集》共一卷,《賔云集》一巻,《炎天氷雪集》《垂槖集》共一巻,《杖家集》《过夏集》各一卷,《偷存集》《繙经集》共一巻,《赴召集》《随辇集》《直庐集》《考牧集》《甘雨集》《西阡集》《迎銮集》《还朝集》《道院集》各一巻,《槐簃集》二卷,《枣东集》《长告集》《待放集》《计日集》《齿防集》《步陈集》《吾过集》各一巻,《夏课集》《望嵗集》共一巻,《粤防集》二卷。附载《余波词》二巻。自古喜立集名者,以杨万里为最多。慎行此集,随笔立名,殆数倍之。其中有以二十四首为一集者,殊病其伤于烦碎,然亦足征其无时无地不以诗为事矣。集首载王士祯原序,称黄宗羲比其诗于陆防,士祯则谓竒创之才,慎行逊防绵至之思,防逊慎行。又称其五七言古体有陈师道、元好问之风。今观慎行近体,实出剑南,但防喜写景,慎行喜抒情,防喜▯事,慎行喜运意,故长短互形,士祯所评良允。至于后山古体,悉出苦思,而不以变化为长;遗山古体,具有健气,而不以灵敏见巧,与慎行殊不相似。核其渊源,大抵得于苏轼为多。观其积一生之力,补注苏诗,其得力之处可见矣。明人喜称唐诗自
国朝康熙初年,窠臼渐深,徃徃厌而学宋,而生硬率俚之病生焉。得宋人之长而不染其▯,数十年来,固当为慎行屈一指也。乾隆四十三年十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 【臣】陆 费 墀
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第七 《敬业堂诗集》 别集类第六【国朝】提要 臣等谨慎考订:《敬业堂诗集》共五十卷。本朝查慎行撰写。查慎行另有《周易玩辞集解》,已著录于别处。这部诗集汇集了他一生的诗作,随着所经历的地方和时期,分别编成各集。共计:《慎旃集》三卷,《遄归集》《西江集》合一卷,《逾淮集》一卷,《假馆集》二卷,《人海集》《春帆集》《独吟集》各一卷,《竿木集》《题璧集》合一卷,《橘社集》《劝酬集》《湓城集》《云雾窟集》各一卷,《客船集》《并辔集》合一卷,《冗寄集》一卷,《白苹集》《秋鸣集》合一卷,《敝裘集》《酒人集》合一卷,《防梁集》《皖上集》《中江集》各一卷,《得树楼集》《近防集》合一卷,《宾云集》一卷,《炎天冰雪集》《垂橐集》合一卷,《杖家集》《过夏集》各一卷,《偷存集》《翻经集》合一卷,《赴召集》《随辇集》《直庐集》《考牧集》《甘雨集》《西阡集》《迎銮集》《还朝集》《道院集》各一卷,《槐簃集》二卷,《枣东集》《长告集》《待放集》《计日集》《齿防集》《步陈集》《吾过集》各一卷,《夏课集》《望岁集》合一卷,《粤防集》二卷。附载《余波词》二卷。自古以来喜欢为诗集立名的人,以杨万里最多。查慎行这部诗集随笔命名,数量几乎是杨万里的数倍。其中有以二十四首诗编为一集的,未免过于烦琐零碎;但也足以证明他无时无地不把作诗当作事情。集首载有王士祯的原序,序中说黄宗羲把他的诗比作陆游,王士祯则认为在奇特创新的才气方面,查慎行不如陆游;在绵密深至的思致方面,陆游又不如查慎行。又说他的五言、七言古诗有陈师道、元好问的风格。现在看查慎行的近体诗,确实出自陆游,但陆游喜欢写景,查慎行喜欢抒情;陆游喜欢铺陈叙事,查慎行喜欢运用意念,所以各有所长,各有所短,王士祯的评论很是恰当。至于陈师道的古体诗,全都出于苦心思索,并不以变化见长;元好问的古体诗具有刚健之气,也不以灵敏巧妙见长,与查慎行很不相似。考察他的诗学渊源,大体上从苏轼那里得到的最多。看他用一生的精力为苏轼诗作补注,便可见其得力之处。明代人喜欢称说唐诗,自 本朝康熙初年起,诗坛的旧套越来越深,人们往往厌弃它而学习宋诗,于是又产生了生硬粗俗的弊病。能够取得宋人的长处而不沾染他们的弊病,数十年来,当然应当首先推举查慎行。乾隆四十三年十月,恭敬地校订进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敬业堂诗集原序老友海昌陆先生辛斋尝防其爱壻查夏重词一巻见示,且曰:“此子名誉未成,兾先生少假借之,弁以数语。”其时余官曹署,冗俗碌碌,未及为也。及余转官司成,则夏重与其弟徳尹后先入成均,余乃得以一日之长临之。徳尹旋与友人入粤,而夏重肄业桥门,离经鼓箧,鱼鱼雅雅,弱不胜衣,近是黄叔度一流。乃其诗若文,则又▯葩奡兀,奔发卓荦,蛟龙翔而虎鳯跃,今之诗人或未之能先也。然且深情独冩,孤韵一往,令人讽咏徘徊,乍不能已。葢夏重既辛斋玉润,且为吾友勉斋黄门犹子,仍世通显,胚胎濡染。昔人有云:“半千孙固应尔。”姚江黄晦木先生常题目其诗,比之劔南。余谓以近体论,劔南竒创之才,夏重或逊其雄;夏重绵至之思,劔南亦未之过。当与古人争胜毫厘。若五七言古体,劔南不甚留意,而夏重丽藻络绎,宫商抗坠,往往有陈后山、元遗山风。后山凌厉峭直,力追絶险;遗山矜丽顿挫,雅极波澜。吾未敢谓夏重所诣便驾前贤,然使起放翁、后山、遗山诸公于今日,夏重操蝥弧以陪敦槃,亦未▯自安鲁郑之赋也。且夏重学有本根,龂龂自爱。子瞻曰:“一时文人如鲁直、补之、无已、文潜、少游,吾未尝以师资自处,皆以朋友待之。”而吾乃以一日之长临夏重乎?顾屈指同学,其才可到昔贤者,正复无防。苏门诸君子与放翁、后山、遗山皆名节自持,凛凛有国士风,葢有重于诗文者,而诗文益重。吾方处夏重于诸公之间,正以其诗,而又不敢限之于诗也。去冬余奉使南海,夏重操长歌送行,且以诗集序见属。归而夏重慎旃二集已裒然成巻帙矣。余既已诺昨者之请,重忆辛斋畴昔之言,时已卧病,请假匆匆,戒道,尩驴在侧,仆夫俶▯,援笔以完宿约。葢于夏重与夏重之诗,皆有不能自已于言者。夏重其益勉之,异日相见,其必有更进乎此。者矣,济南王士祯序。己未春余奉命抚黔阳,而同邑查子夏重短衣挟防,自吴涉楚,追及之于荆江梦渚之间。其时疆埸未启,豺虎塞涂,余提戈束马,自铜仁间道﨑岖谿谷崖箐,孤军转战,一旅深入,帐下健儿能从者不过数十人,而夏重独忼慨与俱。经年而后抵贵治,相与仰视飞鸢,俛蹈荆棘,烽火昼红,箫笳夜咽,未尝一日不同之也。军府初开,书檄防午,调遣征发,将伯助余,仓卒肆应,又两年始定。夏重则去余归里,往谒其观察世父于鄱江焉。夫以白面书生,年未及壮,弱不胜衣,骨棱棱出衣表,乃能肮▯自喜如此,则已龌龌▯儒异矣。顾复戎旅之顷,不废吟啸,握槊赋诗,磨盾草檄。军中有傅修期,既隠若敌国,兼得陶冩嵗月,瘴云如墨,毒草摇风,以赋咏当悲歌,浣花工部不履行间,淮蔡军谘,羌无篇什,庶防小益之戎▯竞传劔南之诗句,藻采横飞,绮思艳发,抑又多焉,何其壮也。今年夏重入游太学,而余适膺召命归佐夏官,因复留之。▯舎夏重,乃裒其行旅之诗,椊之问世。其豫章之吟,别为一集,题曰《慎旃》。葢取诗人行役之义,且属余为弁语。夫诗人有言:“维予与汝往者。”贵竹之日,余与夏重真同蛩駏。回首蛮烟,惊心骇魄,歴歴如在目睫。序夏重之诗,非余又谁属也?因为纂述旧游,书之巻首。若夫齐纨未贵,菱歌万金,夏重业已狎主齐盟,又无俟余称説矣。同里杨雍建序。余卖药海昌,查子夏重屡有诗醻和。寻其佳处,真有步武分司,追踪剑南之堂奥者。夫今人卒业兎园,孰不以风流自命?左掞右摛,东绠西繘,都欲驳正李杜之瑕璺,元白之卑弱。为汉为魏,为陶为谢,目空千古。苟从旁细覈,正如扬灰万斛,求半铢铜铁,且不可得,况于金乎?此所以深叹于才难也。夏重视彼,犹孤鳯独鹤翺翔于百鸟鸡羣中,可谓横絶一时者矣。复能谦退以好善,防特不敢轻议古人。抑有味乎?水乐樵歌,俱将引为笔墨之助。此非取法浅陋也,惟其知作者苦心,一字一句,莫不有深意于其间。若属目麄浮,矢口妄论,真耳食吠声,徒作撼树蚍蜉尔。夏重是编,自己未至,壬戌四年间,水陆万里,往来楚黔之什,山川诡变,与江浙殊絶。苗蛮风俗,与乡土迥判。加以乱离兵革之惨,饥荒焚掠之余,天寳诗人所不及覩,投荒迁客所未曾歴者,聚敛笔端,供其驱使。宁樊篱鷃雀,可望其项背哉?吾因是而更有慨焉。使夏重据龙山之田数顷,桑柘茂密,池有鱼,园有果,牛宫豕栅,静谧于先人之旧庐,兄弟相为师友,必沈酣经史,守先以传后,无疑也。乃歴鹿舟车蹭蹬,亭臯即耳目之聪明,足发其诞幻然,于青灯四库不能无梦寐焉。虽然,麻姑年少,将见蓬莱扬尘,不难返海外之逸书,使归学宫,摉龙宫之秘图,传诸人间,斯蠧粉陈言,又奚足云?剡中老友黄宗炎篹。
译《敬业堂诗集》原序 老朋友海昌陆先生辛斋曾经把他女婿查夏重的一卷词拿给我看,并且说:“这个孩子的名声还没有成就,希望先生稍加推许,替他写几句话作为序。”当时我在官署任职,事务庸俗而忙碌,没能及时写成。等我转任司成,夏重和他的弟弟德尹先后进入成均,我才得以凭借年长一天的资格教导他们。德尹不久便和朋友进入粤地,夏重则在太学读书。他讲习经书、击鼓入学,仪态文雅,身体瘦弱得好像衣服也承受不起,近似黄叔度一流的人物。他的诗和文章,却又奇丽奔放、卓异不凡,如蛟龙飞翔、虎凤跃动,当今诗人有的还不能超过他。然而其中又有深情独自抒写、孤韵一往直前,使人诵读吟咏、流连不已,忽然间竟不能停止。夏重既是辛斋先生的女婿,又是我的朋友勉斋黄门的侄子,世代显贵,受到家学熏陶。古人说过:‘半千的孙子本来就应当如此。’姚江黄晦木先生常常品评他的诗,把他比作陆游。我认为若论近体诗,陆游奇特创新的才气,夏重或许不如他的雄健;但夏重绵密深至的思致,陆游也未必超过他,两人应当可以和古人争夺毫厘之间的高下。至于五言、七言古体诗,陆游不太留意,而夏重文采绚丽连绵,声调抑扬顿挫,往往有陈师道、元好问的风格。陈师道的诗凌厉峭拔而正直,竭力追求极其险峻的境界;元好问的诗矜持华丽而顿挫,雅正而极富波澜。我不敢说夏重的造诣已经超过前贤,但假如让陆游、陈师道、元好问诸位先生在今天复生,夏重手持军旗,作为陪客参加宴会,也不会惭愧得无法自处。况且夏重的学问有根基,谨慎自守而珍爱自己。苏轼说:‘一时的文人如鲁直、补之、无已、文潜、少游,我不曾把自己当作他们的老师,都以朋友相待。’我难道能凭借年长一天的资格来教导夏重吗?只是屈指计算同学之中,才华能够达到古代贤人的,确实没有几个。苏门诸君子以及陆游、陈师道、元好问,都能守持名节,凛然有国士之风;他们身上本来有重于诗文的东西,所以诗文也更加厚重。我现在把夏重置于诸公之间,正是因为他的诗,但又不敢把他局限在诗歌之内。去年冬天我奉使南海,夏重作长歌为我送行,并且请我为他的诗集作序。我回来时,夏重的《慎旃集》二集已经汇编成卷了。我既然已经答应先前的请求,又重新想起辛斋昔日的话,而当时已经卧病,请假匆匆,正要上路,瘦弱的驴在身旁,仆人催促着,我便提笔完成旧日的约定。因为对于夏重和夏重的诗,我都有无法停止述说的话。夏重应当更加努力,将来相见时,一定会比现在有更大的进步吧。济南王士祯作序。己未年春天,我奉 命抚治黔阳,同乡查子夏重穿着短衣、带着武器,从吴地渡江进入楚地,在荆江梦渚之间追上了我。当时边境战事尚未开始,豺狼般的盗寇堵塞道路。我手持兵器、束紧马匹,从铜仁取小道行进,穿过崎岖的溪谷和山箐;孤军转战,一支军队深入敌境,帐下勇士能够跟随的不过几十人,而夏重独自慷慨激昂地和我们同行。过了一年才到达贵阳治所,我们一起抬头看飞鸢,低头踏荆棘;白天烽火通红,夜里箫笳呜咽,没有一天不是共同经历这些。军府刚刚建立,文书檄令接踵而来,调遣征发等事务纷至沓来,他帮助我仓促应对,又过了两年才平定。夏重于是离开我回乡,前往鄱江拜见他的观察使伯父。一个白面书生,年纪还不到壮年,身体瘦弱得衣服都承受不起,骨头棱棱地露出衣外,却能如此刚强自得,这已经和拘谨怯弱的书生完全不同了。况且在军旅之中,他仍不废吟啸,手握马槊作诗,磨盾起草檄文。军中有傅修期,既然隐然有敌国般的才力,又能描写岁月;瘴云如墨,毒草随风摇曳,他把赋诗咏歌当作悲歌。浣花杜甫没有到过军中,淮蔡军中参谋也没有留下诗篇;或许小小的益州军营竞相传诵陆游的诗句,而夏重的文采横飞、绮丽的思致艳丽地抒发出来,反而更多了,这是多么壮盛啊!今年夏重进入太学游学,而我恰好接受 召命回京辅佐夏官,于是又把他留下。我舍下夏重后,才汇集他旅途中的诗作,刊刻出来问世。他在豫章所作的诗,另编为一集,题名为《慎旃》。这是取诗人行役在外的意义,又嘱托我写几句作为序言。诗人有话说:‘只有我和你一同前往。’在贵竹的日子里,我和夏重确实像蛩和駏一样相伴。回头看蛮地的烟雾,惊心动魄,历历如在眼前。为夏重的诗作序,除了我还能托付给谁呢?因此编述旧日游历,把它写在卷首。至于齐地的丝绢尚未显贵,菱歌却价值万金,夏重已经在诗坛交游中成为盟主,又哪里需要我再加以称说呢?同乡杨雍建作序。我在海昌卖药时,查子夏重多次作诗酬答。考察其中的佳处,真有步武分司、追踪陆游堂奥的地方。如今人们在兔园读完书,谁不以风流自命?左边铺陈,右边文饰,东拉西扯,都想挑出李白、杜甫的瑕疵,元稹、白居易的卑弱;一会儿说自己学汉、学魏,一会儿说学陶、学谢,眼空千古。若从旁细细考察,正如扬起万斛尘灰去寻找半铢铜铁,尚且不可得到,何况黄金呢?这就是我深深感叹人才难得的原因。夏重与他们相比,就像孤凤独鹤在百鸟鸡群中翱翔,可以说横绝一时。他又能谦退而喜爱善行,尤其不敢轻易议论古人。难道这不是很有意味吗?水边音乐和樵夫山歌,都将成为他写作的助力。这并不是取法浅陋,只是因为他懂得作者的苦心,每一个字、每一句话,其中无不有深意。若是粗略浮泛地看,张口妄加评论,真是道听途说、随声吠叫,只能成为撼树的蚍蜉罢了。这部诗集从己未年到壬戌四年间,水陆行程万里,所作是往来楚、黔的诗篇;那里的山川奇异变化,与江浙完全不同,苗蛮风俗,也同乡土迥然有别。再加上战乱兵革的惨状、饥荒焚掠之后的景象,是天宝年间的诗人没有见过的,是被投荒流放的迁客也未曾经历的;这些都汇聚在他的笔端,任其驱遣。难道是篱笆里的燕雀,能够望见他的项背吗?我因此更加有所感慨。假使夏重占有龙山几顷田地,桑树柘树茂密,池中有鱼,园中有果,牛栏猪圈俱全,在先人的旧居中过着安静生活,兄弟彼此作为师友,他一定会沉浸于经史,守护先人之学以传给后人,这是毫无疑问的。可是他却经历舟车奔波困顿,以亭台水岸作为耳目见闻的扩展,足以激发奇诞幻异的想象;然而面对青灯和满架经书,仍不能不有所梦寐。即便如此,麻姑还年轻,将来会看见蓬莱扬起尘土;他不难从海外带回散佚的书籍,回到学宫,搜求龙宫的秘密图籍,传布到人间。这样,陈旧得像虫蛀粉化的言论又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呢?剡中老友黄宗炎撰。
夏重自黔归,裒其三年往反道路之诗,自题曰《慎旃集》。吾友黄晦木先生喜而序之,为奬许其所已至,而勉惜其所未至。晦木,夏重尊人逸逺畏友,僴然以古道自处。夏重既拜而登之集矣。今年余偶来燕台,夏重方客燕未返。其同学友人欲梓其集燕中,乃过余而请曰:「小子不幸早失怙恃,舎其先人之庐,奔走四方,冀以续食。晦木先生所云『青灯四库,杳然梦寐』,斯集所留,与岭猿瘴鸟相为和荅。劳者易歌,不自知其言之长也。然而山川登涉,动魄惊心,追思昨梦,读之而怦怦心悸,不欲便付摧烧,姑应友人之请,丈人亦有以终进之乎?」余应之曰:「子之诗自附于陟岵诗人之义,夫亦知诗人之根柢乎?夫陟岵之诗人,疲劳困顿,晨夕不遑,而于父母兄弟三致思焉,忠孝悱恻之怀,咏叹淫泆而不能自已,此固风雅之本原,而非流俗之咏唱也。今之称诗者,挟持唐宋,颂酒争长,各为门户,余窃以为皆非也。夫诗何分唐宋,亦别其雅俗而已。古之诗人,其志洁,其行芳,自托于芝兰芳草,而絶逺萧艾,故虽至坎▯失职,郤曲于倾辀骇驷之途,而耿介特立,终不移于穨俗,以此求之,陶彭泽、杜浣花之流,操持卓荦磊砢,傲兀凛凛,皆有国士风,故其为诗逈然自逺于俗。即白分司讽谕、闲适诸篇,言近指逺,一唱三叹,真得风人之遗,与元亮、子美同其根柢,而不知者妄谓之俗。呜呼!耳食拘墟之徒,又岂足与论六义之防趣乎?」夏重禀承庭训,濡染家学,反覆四始之际,既已有年,一旦逺涉江河,﨑岖贵竹,发而为诗,依然陟岵之思。晦木老友以为上武分司而下追射的一言为智,知其不轻借游扬也。且晦木以父执登堂,门庭无恙,牛官豕栅,橘圃鱼陂,俛仰流连,乃更以青灯四库,欲广夏重之意。夫亦以先人手泽存于缥缃巻帙间,兾使无忘其根柢尔。夏重勉之。嵗月易迁,盛年不再。计夏重挟策逺游之年,正与余抱疴焚研之嵗等。双丸转毂,余已素髪被领,老大空悲,了无可纪。夏重诗已见许前辈春华之藻,恃本根之不抜耳。根之盛者,其枝干日益繁。慎旃之诗,夏重之本末存焉,无俟访逸册而搜秘图,益保其陟岵之思而已。辄以此勉夏重,且请更质诸晦木、氷叟、陆嘉淑序。慎旃二集》者,吾友查子夏重游豫章之诗也。初,查子自己未游黔,至壬戌而归,名其诗曰《慎旃集》。今自癸亥游豫章,至甲子而归,复名其诗曰《慎旃二集》。葢皆取孝子行役不忘其亲之义也。嗟乎,查子乎!游乎而欲慎旃乎?古昔盛时,民有恒产,士有常糈,负耒横经,温凊定省,安所事游?其偶有游者,不过贤劳王事耳。故孝子行役而得以慎旃自勉。至春秋战国之世,而士以游名,朝秦暮楚,已有不遑言慎者矣。然孔子曰:“游必有方。”孟子曰:“人知之亦嚣嚣,人不知亦嚣嚣。”则是游亦未尝不得慎也。天变人穷,最困者莫如四民之首。饥来驱我,急何能择?其尚能有方乎?曳裾无门,投笔安在?其尚能嚣嚣乎?于此之时,而欲慎旃,难矣!且夫查子之游豫章也,鄱阳之险不若洞庭之恶也,洪都之近不若鬼方之逺也,六月之暂不若数载之久也,旧游词客往还唱和之乐不若蛮獠冦贼战争杀戮之惨也。较之游黔之役,又似可以无慎。而查子慕亲之诚,守身之孝,每念不忘,用名其集。余于是而叹:陟岵,诗人何代蔑有?决不得以古今时地限也。世衰学丧,风雅道沦,言宋言唐,言魏言汉,纷纷聚讼之徒,类皆饮潘拾唾,正如家僮路乞,各张势豪,所有以相矜诩,而不自知其妻孥安在。彼岂不闻虞廷言志之説哉?势利薰溺,情性销亡,只句单词,哗世取宠,自谓言志,而其实无志之可言也。得查子慎旃之意而振之,登山临水,感时咏物,吊往惊离,无往而非不忘其亲之心。所寓杨用修谓诗须有为而作,葢自《三百篇》而降,屈大夫、陶彭泽、杜工部,千古俱有同防。宁谓风雅一道不可自此而复续乎?彼区区以韩、欧、苏、陆之间儗之者,犹皮相矣。余病留京邸,因怀岵屺之望,不欲受人牢笼,间或自鸣其酸苦,遇尘堆粪壤之人,辄秘不使见。唯查子与一二故交至,始出与诵。之暑退,秋来,襆被南返。查子过别,索序此编。长吟低讽,慨然喜其与余有合也。《易》曰:同声相应。余其能无言哉?同学弟郑梁题于燕京旅次。
译夏重从黔地回来,汇集了三年往返道路上的诗作,自己题名为《慎旃集》。我的朋友黄晦木先生高兴地为它作序,称许他已经达到的成就,又勉励并惋惜他尚未达到的地方。晦木是夏重尊敬的父亲的好友,也是他的畏友,严肃地以古道自守。夏重拜谢后,已经把这篇序收入诗集。今年我偶然来到燕台,夏重当时正客居燕地,还没有回来。他的同学朋友想在燕中刊刻这部诗集,于是来拜访我,请求说:‘我不幸早早失去父母,离开先人的房屋,奔走四方,希望能够维持生计。晦木先生所说的“青灯四库,杳然梦寐”,正是这部集子所留下的内容,它和岭上的猿、瘴地的鸟相互应答。劳苦的人容易歌唱,自己也不知道言语竟这样绵长。然而跋涉山川,动魄惊心,追想往日的梦境,读它时心中怦怦悸动,不想立即交付焚毁,暂且答应朋友的请求;先生也能为它最后作些推进吗?’我回答说:‘你的诗自认为附合《陟岵》诗人的意义,那么也懂得诗人的根柢吗?《陟岵》的诗人疲劳困顿,早晚都不得闲暇,却对于父母兄弟再三思念;这种忠孝悱恻的情怀,反复咏叹而不能自已,这本来就是《风》《雅》的本源,而不是流俗的吟唱。如今称作诗人的人,挟持唐宋诗风,互相夸耀饮酒,各自建立门户,我私下认为全都不对。诗哪里分什么唐宋,不过是辨别雅俗罢了。古代诗人志向高洁,行为芳美,把自己寄托在芝兰芳草之中,远远避开萧艾,所以即使处于困顿失职的境地,曲折地行走在倾车惊马的道路上,也仍然耿介特立,始终不被衰败的风俗改变。以此来考察,陶彭泽、杜浣花这一类人,操守卓异、刚直磊落,傲然凛然,都有国士之风,所以他们的诗远远不同于俗诗。即使白居易分司时期讽谕、闲适一类的篇章,语言浅近而旨意深远,一唱三叹,真正得到《风》人的遗意;他和元亮、子美同出于一个根柢,而不明白的人却妄说它俗。唉!那些只凭耳食、拘守一隅的人,又哪里值得同他们谈论六义的深微旨趣呢?夏重承受家庭教诲,受到家学熏染,反复研习《诗经》四始以来的意义,已经多年了。一旦远涉江河,崎岖行走于贵竹之地,发而为诗,仍然是《陟岵》所表现的思亲之情。老友晦木认为,把诗比作白居易而稍低于谢朓,是很有见识的;他知道夏重并不是轻易就会借机吹捧的人。而且晦木作为父辈好友登堂相访,家门安然,牛栏猪圈、橘园鱼塘都在,俯仰流连,却又以‘青灯四库’来扩充夏重的志意。这也是因为希望先人的手迹保存在缥帙书卷之间,使夏重不要忘记自己的根柢。夏重应当努力。岁月容易流逝,盛年不会重来。计算夏重带着书籍远游的年纪,正和我抱病焚研的岁数相同。日月如双丸转毂,我已经白发披领,年老徒然悲伤,竟没有什么可记述的。夏重的诗已经得到前辈称许,具有春日花朵般的文采,只是依靠根本没有被拔除罢了。根基茂盛,枝干就会日益繁茂。《慎旃集》的诗中,夏重的本末都保存着,不必再访求散佚书册、搜寻秘密图籍,只要更加保全他思念父母的心意罢了。我就以此勉励夏重,并请黄晦木、冰叟、陆嘉淑诸位再加以订正作序。《慎旃二集》,是我的朋友查子夏重游历豫章时所作的诗。起初,查子在己未年游历黔地,到了壬戌年回来,把他的诗命名为《慎旃集》。如今他从癸亥年游历豫章,到甲子年回来,又把诗命名为《慎旃二集》。这都是取孝子出行在外而不忘父母的意义。唉,查子啊!你出游在外,还能想要谨慎行事、不忘父母吗?古代盛世,百姓有固定的产业,士人有稳定的俸禄,扛着农具、横置经书,冬温夏清、昏定晨省,哪里需要出游?偶尔有出游的人,也不过是为国事效劳。所以孝子出行在外,才可以用‘慎旃’自我勉励。到了春秋战国时期,士人以游说为名,早晨事奉秦国,晚上投奔楚国,已经没有空闲谈论谨慎不忘了。然而孔子说:‘出游一定要有明确的方向。’孟子说:‘别人了解我,我也安然自得;别人不了解我,我也安然自得。’这样看来,出游也未尝不能谨慎。天时变化、人民困穷,最困苦的没有比四民之首的士人更甚。饥饿来驱迫我,急迫之中哪里能够选择?还能有明确方向吗?想求荐引却无门,投笔以后又能到哪里去?还能安然自得吗?在这种时候,想要谨慎行役,太难了!况且查子游历豫章,鄱阳湖的险恶不如洞庭湖,洪都的近处不如鬼方的遥远,六月的短暂不如数年的长久,旧日游历中词客往返唱和的快乐,也不如蛮獠、寇贼之间战争杀戮的惨状。和游黔的经历相比,似乎更可以不必说‘慎旃’。可是查子思念亲人的诚心、守身自持的孝行,每次思念都不曾忘记,所以用它为诗集命名。我因此感叹:《陟岵》这样的诗人,哪一个时代会没有呢?决不能用古今和地域来限制他们。世道衰微、学术丧失,《风》《雅》的道路沉沦,有人谈宋,有人谈唐,有人谈魏,有人谈汉,纷纷争论的人,大多像喝潘岳的酒、拾人吐出的唾液,正如家僮和路边乞丐,各自张扬势力和豪气,互相夸耀,却不知道自己的妻子儿女在哪里。他们难道没有听过虞廷关于‘言志’的说法吗?势利熏染沉溺,性情消磨殆尽,只用片言只语哗众取宠,自以为是在‘言志’,其实根本没有志可以说。若能得到查子‘慎旃’的意义并使它振兴起来,那么登山临水、感时咏物、凭吊往事、惊叹离别,无论到哪里,都不是忘记亲人的心情。杨用修说诗必须有所为而作,这大概从《三百篇》以下,屈大夫、陶彭泽、杜工部,千古以来都同出一脉。难道可以说《风》《雅》这条道路不能从此重新延续吗?那些仅仅把它拿来和韩愈、欧阳修、苏轼、陆游相比较的人,还只是停留在表面。我的病使我滞留京城旅舍,于是怀着思念父母的心情,不愿受人笼络,有时自己吟咏酸苦之情;遇到尘堆粪壤般的人,便总是隐藏起来不让他们看见。只有查子和一两个老朋友到来,我才拿出来同他们诵读。暑气消退,秋天到来,我收拾行李向南返回。查子来道别,请求我为这部集子作序。我长声吟咏、低声讽诵,感慨而又喜悦,因为它和我的心意相合。《易经》说:‘同样的声音相互应和。’我难道能不说几句话吗?同学弟郑梁题于燕京旅舍。
钦定四库全书敬业堂诗集巻一翰林院编修查慎行撰慎旃集上【尽己未一年】己未夏,同邑杨以斋先生以副宪出抚黔阳,招余入幕。时西南余冦未殄,警急烽烟,传闻不一。而余忽为万里之行。其在《陟岵》之诗曰:“尚慎旃哉!”由来无弃。夫当行役之时,不忘父母兄弟,而终以危苦之辞。读其诗者,伤其志焉。余不幸早失怙恃,终逺兄弟,麻衣被体,瞻望涟洏。因取“慎旃”以命集,自励也,亦以慰予季也。自己未迄壬戌,首尾三年,凡如千首,厘为三巻。游燕不果乃作楚行北道初停辙,南辕未息戈。一门初约变,岐路独行多不是。弹筝客,谁为击楫歌?也知田舎好,壮志恐蹉跎。留别仲弟徳尹二首形影何当出处分?君应怜我,我怜君。孤云出岫,宁无意?独雁冲寒,奈失羣。门户全生,终碌碌;兵戈絶徼,尚纷纷。虎头分少封侯骨,投笔聊从万里军。鸡声惊起,对床眠。才説江关,便黯然。与尔未曽经逺别,得归难定是何年。渡江风物悲,元亮怀土,人情感仲宣。瓦屋三间,门两版,频烦为我扫东偏。酬别盛鹤江、徐淮江、程禹声,次禹声原韵。轻桡夹岸,栁▯▯,短笛长亭,最不堪。江路恰逢,鸿雁北山,程遥指鹧鸪南。异时对酒,懐重五,同调关心,记两三。此去湖湘烟水濶,鸥波长自梦春潭。京口和韬荒兄江树江云,睥睨斜。戍楼吹角,又吹笳。舳舻转,栗三千里。灯火沿流,一万家。北府山川,余霸气。南徐风土,杂惊沙。伤心蔓草,斜阳岸。独对遥天,数落鸦。晓发梁山一钩残月吐,仍衔薄雾,蒙蒙着布帆,行过天门。天未晓,风来东北,路西南。赠胡星卿先生,胡之先,东川侯海,其子观尚南康公主。棨防侯门奕叶光,可能无意感沧桑。草庐望重,名贤宅;竹苑年深,贵主庄。满地秋▯,仍烂熳;渡江春燕,只寻常。白头一老,钟山下;筋力犹看,八十强。题王璞庵南北游诗巻我初未见闻君名,十年怀抱,一夕倾眼中,指顾空豪英,乃欲以诗鸣不平。蓬蔂时作《苍茫行》,江南江北无期程,流离满前皆孩婴,道旁见之泪纵横。尔生其间一苍生,补救敢与乾坤争?俛今仰古气,孰撄长篇?倚劔顷刻成,东将入海,手掣鲸,嘲弄花月非人情。余从涉江来旧京,足所游歴,手勿停。君诗直压小谢城,如以六国当秦兵,耸肩雒诵作大声。煌煌髙烛烧长檠,须防街鼓报五更,红日欲吐东方明。登金陵报恩寺墖二十四韵不尽兴亡恨,浮图试一登,孤髙真得势,陡起絶无慿法,转风轮翅,光摇火树灯,地维标寳刹,天阙界金绳,碧落开千里,丹梯转百层,规模他日壮,感慨至今仍,祸自归藩启,兵从靖难称,比戈残骨肉,问罪假疑丞,衮冕俄行逊,戎衣遂谒陵,朝家同再造,国事异中兴,此举无名极,当时负媿曽,两京雄岳峙,一塔镇觚棱,铢两材俱称,纎毫辨欲矜,琉璃纷绀碧,栏楯落鲜澄,事本夸余力,基犹念丕承,监宫留太子,给俸滥千僧,原庙衣冠冷,丰宫献卜増,侈心崇梵竺,神道托髙曽,世往疑经刼,人来乍得朋【同登者六人】云烟争变幻,日月防升恒,絶顶盘旋上,虚窗偪仄凭,近身栖怖鸽,侧背蹑飞鹏,胜境才何有,髙歌气或腾,钟山青入望,相对故崚嶒。金陵杂咏二十首【并序】仆年三十始至旧京,路近一千,还同异域,感生涯之已晩,叹故事之无征。彼都人士,忆南渡之风流;故国山河,见北邙之陵寝。四百八十寺,烟雨犹新三万六千塲,笙歌顿歇。袁羊因而狂愤,卫虎所以神伤。况以飘零,再当摇落,芳树攀条,泪尽台城之妓;金钗插髩魂消绮阁之歌。凡江干览物之端,皆游子言愁之什。敢自信其可传,兾知音之勿罪云尔。沙漠真人本至尊,青蛇罢祀,出梧垣,孝陵松栢犹樵牧,元庙何妨有泪痕。想像承平乐事,留履綦陈迹也。风流轻烟翠栁,今何处【明初妓馆名】十六门,如十六楼。洒扫他时属内官,钟声好句逼人寒。御沟尽有流红事,尘壁伤心是媚兰。夜半传呼聚寳门,金蟾齧锁。内城昏,武皇大有南迁意,故遣銮舆宿报恩。防溪石刻,表南都形势,居然屹壮。图白马青丝,他日事;仓皇曽补,一毫无。妙选三家入后宫,抱来马上石榴红,胭脂不到长城外,何必明妃怨画工?武定桥栏,玉磬如泠泠,七尺响清虚。蜀桐不发,岐阳扣等是昆冈刼火余。宗伯奁清世,不知菱花初照月,临池防妆巾,防俱新様,不用喧传镜背诗。杏村玉树接春华,太史诗留典客。家不许绣毬夸独絶,鳯台还有紫防花。薛鸭袁羊,七箸余江,鲜风味只如初。年年八月,随潮上栁,贯红腮燕子鱼。粉竹香尘,调不齐和,来雁字斗髙低。即从红豆徴竒丽,便压元人十四题。顿老琵琶擅教坊,供筵法曲,别歌章,故须小技通文义,垂老知音,付漫郎。
译钦定《四库全书》《敬业堂诗集》卷一 翰林院编修查慎行撰 《慎旃集》上【截至己未年一年】己未年夏天,同乡杨以斋先生以副宪身份出任黔阳巡抚,招我入幕府。当时西南残余盗寇还没有平定,烽烟告警紧急,传闻不一,而我忽然踏上万里行程。《诗经·陟岵》中说:‘还要谨慎啊!’这句话由来已久。诗人在行役之时不忘父母兄弟,最后却以危苦之辞作结。读到这首诗的人,都为他的志意而伤感。我不幸早年失去父母,最终又远离兄弟,穿着麻衣遮体,遥望远方泪流不止。因此取‘慎旃’二字命名诗集,用来自我勉励,也用来安慰我的弟弟。从己未到壬戌,前后共三年,大约一千首,分编为三卷。游燕未能成行,于是作楚地之行 北行的道路刚刚停下车马,南行的征途却还没有停止。一家人当初的约定刚刚改变,岔路上独自行走,处处多有不如意。弹筝的客子啊,谁来为我唱《击楫歌》?也知道田舍生活很好,只恐怕壮志因此蹉跎。留别弟弟仲弟德尹二首。你我形影相随,什么时候才能决定出处进退?你应当怜惜我,我也怜惜你。孤云飘出山峰,难道会没有自己的心意吗?孤雁冒着严寒飞去,却怎奈失去了同伴。门户中人全都活着,终究只能碌碌无为;边远之地战乱不断,至今仍纷纷扰扰。只是我缺少“虎头”那样的封侯之骨,姑且投笔从戎,随军远行万里。鸡鸣声把人惊醒,两人还在对床而眠。刚说起江关,便不由得黯然神伤。我们从未经历过彼此远别,什么时候能够归来,实在难以确定。渡江所见的风物令人悲伤,元亮怀念故乡,仲宣也因人情而感慨。三间瓦屋,两扇门板,烦请你常常替我把东边打扫干净。酬答告别盛鹤江、徐淮江、程禹声三人,依照程禹声原诗的韵作诗。轻快的小桨在两岸之间划行,柳树依依,短笛声传到长亭,最是令人不忍。江路上正好遇见北去的大雁和山岭,程君遥遥指向南飞的鹧鸪。将来对酒时,应当怀念重五节;同调之人彼此关心,只记得这两三件事。此去湖湘一带烟水浩阔,鸥鸟飞翔的水波,长久以来都让我梦见春日的潭水。在京口和韬荒兄作诗。江边的树木和江上的云彩,斜斜地映入眼帘。戍楼上吹响号角,又吹起胡笳。船队转运粟米,绵延三千里;沿江灯火相连,足有一万户人家。北府的山川还残留着霸气,南徐的风土却夹杂着惊飞的沙尘。伤心地看着蔓草遍生的斜阳岸边,独自面对遥远的天空,数着几只归落的乌鸦。拂晓从梁山出发。一弯残月吐露在天边,仍衔着一层淡淡的薄雾;朦胧的雾气笼罩着布帆,船行经过天门。天还没有亮,东北风吹来,船路向着西南。赠给胡星卿先生。胡先生的先祖是东川侯胡海,胡海的儿子胡观娶了南康公主。侯门世代显赫,难道会无意于感受世事沧桑吗?草庐声望很高,是名贤的宅第;竹苑年代久远,是贵主的庄园。满地秋瓜,依然烂漫;渡江的春燕,也只是寻常景象。钟山脚下有一位白发老人,筋力还看得出,已经超过八十岁。题写王璞庵《南北游诗卷》。我起初从未听说过你的名字,十年来把怀抱中的心事收藏着,一夜之间便尽收眼底;看你指点顾盼之间,空有豪杰英气,于是想用诗歌为世间的不平鸣冤。你在漂泊中时时写作《苍茫行》,江南江北没有确定的行程;眼前所见尽是流离失所的孩童,走在路旁看见他们,眼泪纵横。你生在这些百姓中间,也敢以补救苍生之志与天地抗争吗?俯仰今古的气概,有谁能触犯并承担这样的长篇诗作?倚着剑片刻之间便写成诗篇,向东将要进入大海,徒手扼住鲸鱼,嘲弄花月并非人的常情。我跟随你渡江来到旧京,双脚所到之处都游历,双手写作不停。你的诗直压过小谢的诗城,仿佛以六国之兵对抗秦军;你耸起肩膀大声诵读,声音震动四方。明亮的高烛照着长柄灯架燃烧,须防街鼓报到五更,红日将从东方吐出,天就要亮了。登金陵报恩寺塔二十四韵。登上佛塔试图排遣不尽的兴亡遗恨。浮屠孤高挺立,确实占尽形势,陡然耸起,绝无凭借;风轮如翅般转动,光影摇曳,犹如火树灯花。大地的维系处标立着宝刹,天宫的门阙以金绳为界。碧蓝的天空展现在千里之外,朱红的梯道盘旋而上,转过百层。规模宏伟,来日还会更加壮盛,而今日的感慨至今仍在。祸乱由藩王归附而开启,兵变又以靖难为名;兵戈残害骨肉,却借替君父问罪之名行事。皇帝的衮冕不久便被迫退位,穿上戎装后终于去谒陵寝。朝廷仿佛重新建立,国事却不同于中兴;这种举动达到了无以复加的无名境地,当时也曾因此负愧。东西两京如雄伟的山岳对峙,这一座塔镇住宫城的屋角。尺寸和材料都称得上精良,细微之处也要争相夸耀。琉璃纷呈青碧之色,栏杆映落鲜明清澄的光彩。建塔本来是夸耀多余的财力,地基却仍寄托着继承先业的念头。监宫中留下太子,供给俸禄却滥养千名僧人。原庙中的衣冠冷落,丰宫的祭献和卜问反而有所增加。奢侈之心崇奉梵竺,神道则寄托于高祖、曾祖。世事过去,令人怀疑经历了劫难;来这里的人偶然结伴同行。云烟争相变幻,日月仿佛将要升起并长久运行。我们盘旋登上绝顶,凭靠狭窄的空窗;近身有栖息的惊鸽,侧后仿佛踏着飞鹏。这样的胜境究竟还有什么可说的,只觉得高歌时气势也会腾起。钟山的青色映入远望之中,彼此相对,旧山仍然高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人〕 《金陵杂咏二十首》,并附序。我到三十岁才来到旧京,路程接近一千里,却仍觉得如同来到异域;感叹一生已经迟暮,叹息往事再也无从考验。那里的士人还在追忆南渡时的风流,故国的山河中却只看见北邙山的陵寝。四百八十座寺院,烟雨中的景色依然像刚刚出现;三万六千场歌舞,笙歌却已经突然停歇。袁羊因此狂愤,卫虎也因此神伤。何况我漂泊零落,又正逢草木凋落之时;攀折芳树枝条,眼泪流尽了台城歌妓的哀愁;金钗插入鬓发,绮阁歌声中的魂魄也为之消散。凡是在江边观览景物所触发的感受,全都是游子诉说愁情的诗篇。冒昧相信这些诗或许可以流传,只希望知音不要责怪我,姑且如此。沙漠真人本来就是至尊之人;青蛇停止祭祀,从梧垣出来。孝陵的松柏如今仍任人砍伐放牧,元庙又何妨留下泪痕。想象当年太平盛世的欢乐往事,只留下履迹和陈旧的遗痕。风流如轻烟、翠柳般的景象,如今在哪里?十六门,就像十六座楼。(“今何处”是明初妓馆的名称。) 将来洒扫这里的事归内官负责,钟声中那优美的诗句逼得人心生寒意。御沟里尽有落花随水流去的故事,尘土斑驳的墙壁令人伤心,那是媚兰留下的痕迹。半夜里传呼着聚宝门,金蟾咬住了锁,内城一片昏暗。武皇很有南迁的打算,所以特意让銮舆在报恩寺停宿。防溪的石刻,表明南都的形势,果然高大雄壮。白马青丝所代表的是日后的事情;仓皇之际曾想补救,却一点也没有做到。精心挑选三家女子送入后宫,抱来时她们骑在马上,石榴般鲜红。胭脂连长城以外都无法染到,又何必让明妃去怨恨画工呢?武定桥的栏杆旁,玉磬声清冷泠泠,七尺之声响彻清虚。蜀地的桐木不能发声,岐阳的敲击也同样只是昆冈劫火之后留下的残余。宗伯的奁盒清净地度过一世,却不知道菱花镜最初照见月光时的情景;临池时防备着妆巾,防备之物全是新样式,也不必喧传镜背上的诗句。杏村的玉树连接着春日的华彩,太史留下诗篇,典客也有遗迹。家中不许拿绣球夸耀独一无二,凤台那里还有紫色的防花。薛鸭、袁羊,以及七箸余江的滋味,鲜美风味全都和当初一样。每年八月,鱼儿随着潮水游上柳树一带,红腮的燕子鱼被一条条串起。粉竹映着香尘,曲调无法协调,南来的雁阵字形争着高低排列。只要从红豆中征取奇丽之句,便足以压倒元人的十四题。顿老以琵琶擅长于教坊,能够演奏供宴席使用的法曲和另外的歌章;所以还须有通晓文义的小技,到了老年遇到知音,便把这些交付给漫郎。
雷雨随▯,四座惊。秀之絶调,自泠泠隔帘传。语催停板,头白扶来制泪听。昭文小楷,法黄庭绣佛,新诗玉琢成,不及锦云名句好。断肠芳草,断肠莺。一月花名簇锦筵,旧家手帕亦因縁。曽陪盒子春檠会,冷落飘灯四十年。鼇足盘龙,气象吞东华。扶出尚惊魂,书生小胆当前破。何取纷纷出大言?后村傲兀,自竒才,觅句曾过此地。来春草不生,山路白,树阴浓罩雨花台。卧游宗炳,已伤神画。社秦淮防,染新怪得。江山生色少,少冈老死,更无人。钞库街头第一坊,游人消渴试新尝。近来曲巷添茶社,谁记新都是滥觞。名士年来已可嗔,骑驴腰扇怕逢人。李昭竹骨,王郎画难掩西风障扇尘。芜湖关昨日出龙江,今晨抵芜湖。顺风满帆,幅过关快。须臾,关吏责报税,截江大声呼。舟子不敢前,棙柁转辘轳。余笑谓关吏:“竒货我则无。”聨吟三寸管,压浪百巻书。船头两巾箱,船尾一酒壶。此外更何物,随身长须奴吏前,不我信,倒箧倾筐籚,弃捐无一可相顾,仍睢盱。买酒例索钱,回身若责逋。有货官尽征,无货吏横诛。有无两不免,何以慰长途?题余鸿客金陵览古集神伤叔寳髩初斑,诗草年年手自删。莫问六朝兴废事,谢家名句有江山。晓出荻港鞍马习人劳,舟航令人惰。所苦风涛,争孤篷坐掀簸。般师喜出险,拍手笑相贺。轻生涉江湖,缅维神力荷。诘朝风日美,百里悠扬。过云峰石斗竒,天势江浮大望穷。树攒荠机静,鱼趁柁琉璃千万顷,一叶防不破。倒影白日深,蛟龙镜中卧。江豚忽掉尾,散作鳞个个豁然辟诗境。逺景开淡沲。铜陵太白楼同韬荒兄作二首不尽长江万古流,呉天辽廓,倚孤舟。疾风卷雨,过山去。虹气晴开,百尺楼。我昔曾从梦,见之精灵长接,百篇诗岂知流落,才无用,犹羡宫娥捧砚时。游兵营苕苕指衡湘,屈蟠路如蛇。江天风月夜,往往闻清笳。寻声向曲岸,灯光出蒹葭。古哨聚游兵,汛地错犬牙。上下十数里,塘回互周遮。警急一举烽,夜行禁艑艖。茅屋三五间,各自比建衙。门前荫垂栁,屋后编篱笆。恐尔本良民,赋敛逃科差。居然长儿女,戍久还成家。炎荒属未宁,羽檄方纷拏。惜哉好身手,宴坐销精华。何当钲鼔息,再见户口加。那刹矶吊黄忠节公天道本好生,无端杀机伏,恻然逊国际罹此靖难酷,天下自一家,诸臣义不辱,侍中初出亡,乞援向谁哭,势穷继以死,初念固不欲,渐渐那刹矶汹汹,怒涛蹴呜呼,防塟地乃在江鱼腹,贤哉翁夫人偷生不忍,独提携及二女,感激到婢仆,举家十三口同日死,江曲真难赎,百身竟用全九族,当时故吏士过者不敢目藁塟,同一坟【翁夫人及二女合塟金陵塞洪桥北】招魂倘来复,易名虽两经【▯光南渡改諡文贞】庙貌未严肃,我思铸遗像,镇此千山麓,贫贱复何言,诗成泪盈掬。雨后渡拦江矶片雨南来,压短篷。回看天北,吐长虹。风才过处,云头黑雾;忽消时,日脚红。逺岸浮沈,沙栁外;危矶出没,浪花中。扁舟一叶,无根蔕。笑掷吾生,付柁工。小孤山峨峨百里外,烟鬟望,歘矐峭颿。两日程始及,抵山脚。连山亘两岸,千仭排垠堮,不知浑沌来,孤屿孰开凿?初从山背望,上下势相若。两崖忽中分,老牛角紾。昔向阴栖,鸬鷀石齿白磊硌。其阳峰面鋭,鹏噣髙卓卓,青葱起,美荫逺景翳林薄。脊骨不贮土,长根自蟠错。防观倚崔嵬,遥势借恢扩。大哉造物竒,咫尺形体各中腰。神女祠绀碧,架飞阁,藐焉氷雪姿,玉貌坐端慤。小雨夜归,梁晴云晓褰幕。神威不在猛,水怪自惊愕帖然,率羣丑俛首受条约。移舟试欲登,▯险费斟酌,耸肩却步,立窘若被束缚。攀跻虽未成,夜枕梦已噩。起来揽带,坐波软,风力弱,圆月光吐吞。蛟龙恐惊攫。皖口八卦依然,列女墙。一城斗大,划荆扬。雨浓隔浦,吴山尽。风澹空江,楚水长。官渡无人,还繋艇。客程有树,但垂杨。曾经百战,东南定。鼔角残兵,又夕阳【残兵鼓角夕阳中,明初髙季迪题安庆城楼诗语也】路灌沟阻风行李先愁过吉阳,▯苻何物尚披猖?孤舟喜出两关阻,一雨能生三日凉。纨扇云皴,山入画;芦花风起,客思乡。柴桑旧事吾犹记,咫尺翻嫌路▯茫。过鄱阳湖口,望大孤山,次黄伐檀旧韵。江长如带,湖如襟,庐山挈领,髙嵚崟。大孤欲束湖口,住石脚下插三千寻浪头。有时过灭顶,嘘吸倒影,影亦沈。康郎、彭郎两不妬,防步但觉凌波深。西江贾儿晩泊棹,东南月上明。孤斟渚蘩,汀芷近楚俗,水味涓洁,神居歆。羣鸥飞尽,乱鸦舞。瘿藤瘦棘森成阴,天青沙白献浓翠,恍悦余目,怡余心。船头击汰,船尾卧,末疾不受风霾淫马当之险,幸已脱。一壶珍重携,千金。蕲州道中
译雷雨随着[“▯”字疑为讹字]而来,满座惊动。秀之演奏的绝妙曲调,从帘后冷冷清清地传来。话语催促着停止拍板,白发老人扶杖前来,含泪聆听。昭文所写的小楷,取法《黄庭经》,如绣佛般精工;新诗雕琢如玉,却还不如“锦云”的名句美好。芳草令人断肠,黄莺也令人断肠。一个月中花名聚集,摆成锦绣般的宴席;旧家的手帕也有一段因缘。曾经陪着盒子参加春檠会,如今冷落的飘灯已经四十年了。鼇足盘绕着龙,气势仿佛吞没东华。扶它出来时还使人惊魂未定,书生胆小,面对它便已胆破。何必纷纷说出这样的大话?后村神态傲岸不羁,自以为才奇,曾到这里寻觅诗句。到了来年春天,草木不生,山路一片苍白,浓密的树阴笼罩着雨花台。宗炳卧游山水,已经使人因所画之景而伤神。[“社秦淮防,染新怪得”文意疑有脱讹]江山增添的光彩很少,少冈老死以后,更没有别人了。钞库街头的第一座牌坊,游人因口渴而来尝试新茶。近来曲巷里增添了茶社,谁还记得新都才是这一风尚的发端?名士近年来已经很令人恼恨:骑着驴,腰插扇子,还怕遇见别人。李昭有竹子般的风骨,王郎的画也难以遮挡西风中的障扇尘埃。[“李昭竹骨”及末句关系疑有讹脱]芜湖关。昨天从龙江出发,今天早晨抵达芜湖。顺着风,满帆而行,一幅船帆越过关口,速度很快。顷刻间,关吏责令报税,截住江面大声呼喊。船夫不敢前进,扭转船舵,船身像辘轳一样转动。我笑着对关吏说:“奇货我可没有。”只有三寸长的笔管相伴联吟,还有压在浪上的百卷书。船头有两个巾箱,船尾有一壶酒。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东西?随身只有一个长须奴,站在官吏面前。官吏不相信我,便倒出箱箧、倾翻筐篓,抛弃搜查,仍然睁大眼睛窥视。买酒按例索要钱,转过身来又像是责问欠账。有货物,官府便全部征取;没有货物,官吏便横加诛罚。有货没有货都不能免,怎样才能安慰这漫长的旅途呢?题写余鸿客的《金陵览古集》。想到叔宝两鬓刚刚斑白,心中悲伤;他年年亲手删改诗稿。不必询问六朝的兴亡之事,谢家的名句本身就包含着江山风物。清晨从荻港出发。骑马习惯了使人劳苦,乘船却使人懈怠。最苦的是风涛,争相把孤篷掀得颠簸。船夫高兴地驶出险境,拍手笑着互相庆贺。轻率地冒险涉过江湖,遥想这全赖神力护佑。第二天早晨风和日丽,百里水程悠然摇荡。越过云峰,奇石争相呈异;天空仿佛压在江面上,远望无边。树木聚集,像荠菜般错落,四周寂静;鱼儿追逐着船舵,琉璃般的江面浩瀚达千万顷,一叶小舟也未能将它划破。倒映的白日沉入深水,蛟龙仿佛卧在镜中。江豚忽然摆尾,鳞片散开,一片片都清楚可见,诗境顿时豁然开朗。远处的景色显得疏淡摇曳。[“树攒荠机”“鱼趁柁琉璃”等处字句疑有讹脱]在铜陵太白楼同韬荒兄作诗二首。无尽的长江自万古以来奔流不息,吴地的天空辽阔空旷,我倚着一叶孤舟。疾风卷起雨来,越过山头而去;彩虹般的云气在放晴时舒展开来,百尺高楼耸立其中。我从前曾在梦中随从[“见之精灵长接”句意疑有脱讹],哪里知道一百篇诗竟会流落;才华无所用,仍然羡慕宫娥捧砚侍奉的时候。游览兵营。道路高高通向衡山、湘水一带,曲折盘绕,像蛇一样。江天风月的夜晚,常常听见清亮的笳声。循着声音走向曲折的江岸,灯光从芦苇中透出来。古老的哨所聚集着巡游的士兵,巡防地界交错,像犬牙一样。上下十多里,池塘回环交错,四面遮护。警报紧急时便点燃一支烽火;夜间禁止船只通行。茅屋有三五间,各自相连,俨然如同官署。门前有浓荫下垂的柳树,屋后编着篱笆。恐怕你们本来都是良民,只因逃避赋税和科差才来到这里。如今竟在此成家生儿育女,戍守日久也成了家室。南方炎热荒远之地尚未安宁,羽檄正纷纷传来。可惜这样好的身手,却在闲坐中消磨了精华。什么时候才能停止钲鼓之声,再次看见户口增加呢?在那刹矶凭吊黄忠节公。上天本来爱惜生命,却无端潜伏着杀机;令人悲痛的是,逊国际遭逢了这场靖难的惨酷灾祸。天下本来同属一家,诸位臣子的气节却不能受辱。侍中最初出逃,向谁哭诉求援?形势穷困,继而以死相殉;起初的念头本来并不想这样。后来到了那刹矶,江涛汹涌,怒浪撞击,令人呜呼悲叹。防塟地竟成了江鱼腹中的葬身之所。贤明啊,翁夫人不忍苟且偷生,独自带着两个女儿;感动得连婢仆也随之而死。一家十三口在同一天死去,江湾之曲也实在难以赎偿。即使牺牲百人,最终也保全了九族。当时旧日的属吏和士人经过这里,都不敢正眼观看;草草埋葬在同一座坟中。【翁夫人与两个女儿合葬于金陵塞洪桥北。】倘若招魂能够使他们归来,改换谥号虽曾有两次【弘光南渡时改谥为文贞】,庙宇的形貌却还不够庄严肃穆。我想到铸造遗像,让它镇守这千山之麓。至于贫贱,又有什么可说的?诗写成时,眼泪已经盈满双手。雨后渡过拦江矶。一阵雨从南方来,压在短篷上。回头看北方的天空,吐出一道长虹。风刚刚经过的地方,云头还是黑雾;忽然消散时,日光的边缘呈现红色。远岸在沉浮,隐藏在沙岸柳树之外;险峻的矶石在出没,夹在浪花之中。一叶小舟,没有根基和凭依。笑着把我的一生抛给掌舵的船夫。小孤山。高峻的山在百里之外便可望见,像烟雾笼罩的发髻,忽然显出峭拔的山峰。走了两天的水程才到达山脚。群山横亘两岸,高达千仞,排列在边际;不知道自混沌初开以来,这座孤岛是谁开凿出来的?起初从山后望去,山势上下大致相同。两面山崖忽然从中间分开,像老牛的双角扭曲相对。昔日山的背阴处栖息着鸬鹚,石头如白色牙齿般层层突兀。向阳的一面峰顶尖锐,像大鹏的喙高高耸立;青翠葱茏,形成美丽的浓荫,远处的景色被林木遮蔽。山脊没有土壤蓄积,长长的树根自行盘错。登高观望,倚靠着高峻的山势,远处的气势借此显得更加开阔。伟大啊,造物的奇异,在咫尺之间,山体形态却各自从中腰变化。神女祠呈青绿色,飞架着楼阁;神女的姿态遥远清冷,如冰雪一般,玉石般的面容端庄诚敬地坐着。夜里下着小雨,归来时天已放晴;清晨云彩揭开帷幕。神威并不靠猛烈显现,水怪自然惊惧,顺服地带领群丑低头接受约束。移船试图登山,却因险峻而费尽斟酌;耸起肩膀,连连后退,窘迫得像被束缚住一样。虽然没有成功攀登,夜里枕上已经梦境惊噩。起身整理衣带,坐看江波柔缓,风力微弱,圆月的光芒吞吐不定,仿佛蛟龙也怕惊动它而前来攫取。[“歘矐”“浑沌”“防观”“咫尺形体各中腰”等处字义或句读疑有讹脱]皖口。八卦城的形制依然,女墙整齐排列。一座城不过斗大,却划分着荆州、扬州。雨势浓重,隔着水浦,吴山尽入眼底;风吹空江,楚地的水流绵长。官渡无人,只有船还系在那里;旅途中的树木,只有垂杨。这里曾经历百战,平定了东南;残兵的鼓角声中,又迎来一轮夕阳。【“残兵鼓角夕阳中”,是明初高季迪题写安庆城楼诗中的语句。】在路灌沟遇风受阻。行李还未出发,就先担忧经过吉阳;符箓究竟是什么东西,竟还如此猖獗?孤舟欣喜地驶出两处关隘的阻隔,一场雨竟能带来三日的凉意。纨扇上云气纵横,如同山水画;芦花被风吹起,激发了游子的思乡之情。柴桑的旧事我还记得,近在咫尺的路途反而嫌它渺茫。[“▯苻”字形及“路▯茫”中末字疑为OCR讹字]经过鄱阳湖口,远望大孤山,依照黄伐檀的旧韵作诗。江水绵延如带,湖水仿佛衣襟;庐山像提起衣领一样高耸,山势险峻高拔。大孤山仿佛要束住湖口,石脚插入三千寻高的浪头。有时浪涛越过山顶,吐纳之间倒映沉入水中的影子,连影子也仿佛沉没。康郎山、彭郎山彼此并不嫉妒,防步山一带只觉得水波深广。西江的商人傍晚停桨,东南方月亮升起,天地明亮。我独自饮酒于水洲,水边的蘩草和汀洲的白芷近似楚地风俗;水味清洁,仿佛神灵也会欣然享用。群鸥飞尽,乱鸦起舞。瘿藤和瘦棘森然成荫,青天白沙映出浓翠,使我的眼睛恍然愉悦,内心也感到怡然。船头击水前行,船尾躺卧休息;末疾不能承受风霾侵袭,马当山的险处幸而已经脱离。带着这一壶酒珍重自随,价值千金。蕲州道中
设险凭全楚,江防此地迁,千家犹带郭,独客偶停船。天濶星如坠,江空月最先。时危忧盗贼,惨澹话当年。汉口巨镇水陆冲,弹丸压楚境,南行控巴蜀,西去连鄢郢。人言纷,五方商贾富兼并,纷纷▯名藩,一一旗号整。骈骈驴尾接,得得马蹄骋,俜俜人摩肩,蹙蹙豚缩颈。羣鸡呌咿喔,巨犬力顽犷。鱼虾腥就岸,药料香过岭。黄蒲包官盐,青箬笼苦茗。东西水关固,上下楼阁迥。市声朝喧喧,烟色昼▯▯。一气十万家,焉能辨庐井?两江合流处,相峙足成鼎。舟车此辐辏,翻觉城郭冷。黄沙扑面来,却扇不可屏。稍喜汉江清,浣纱见人影。汉阳晴川阁已失当年鹦鹉洲,晴川髙阁刼灰留。苦嫌过客多题壁,却笑神仙尽好楼【阁▯新创方士书院】粉堵日斜浮鄂渚,蒲帆风急下黄州。山根一线分江汉,不遣清流混浊流。题王方乔斋壁半卷湘帘,不满钩。大江槛外,日东流。碧空过尽,千帆影。一榻卧看,黄鹤楼。安国寺东荷池上莲蓬味美,差同藕;荷叶香清,似胜花。懊恼休隂,无一树;闭门长日,坐僧家。汉江舟夜露宿风餐,两月余。入秋,怀抱少应摅。浓阴隔浦,初疑露。晩食投竿,果得鱼。夏口帆来,飞鸟外。洞庭木落,早凉初。楚天防雨,潇潇夜。渔火分光,到检书。汉川道中纪所见沙岸百尺髙水落岸容槁,火云蒸久旱,旭日秋杲杲。田家▯鸡鸣,趂伴起最早。放闲惜牛力,饱食眠秋草,不念妇子疲,提携及襁褓。桔橰逺灌田,俯仰困机巧。单衣汗沾背,满面尘不澡。锣皷悬栁阴,儿童事击考。金燥革亦干,愁声振林杪。土音带蛮猺,过客不尽晓。劳歌有酬答,各自相媚好。丰荒关天运,转瞬谁得保?民愚亦可怜,聊用慰翁媪。对之我抱慙,饥驱空扰扰。人言行路心,择食苦不饱。此意行已坚,毋为乱懐抱。渡百里湖湖面寛千顷,湖流浅半篙。逺帆如不动,原树竞相髙。嵗已占秋旱,民犹望雨膏。涸鳞如可活,吾敢畏波涛。洪湖汉江支流入洪口水势舒缓,地势洼,葑田中开亩千顷,纬经【去声】一一露渚牙,残荷尚擎欹仄,盖红蓼竞吐殷鲜花,鹭鸶耸肩作人立,意思闲暇窥鱼虾。濵湖防防,暮烟起,晒网者渔三五家,海篺半闲,芦架屋,黄篾十丈,水占涯。春涨生时随断梗,秋潦退后依平沙,东西北南随所向,泛泛何异鸥鳬驾?老渔顾我笑相答,客行要自同栖苴。我闻此言发狂笑,片席飞渡苍苍葭。沔阳道中喜雨一枕凉侵被,朝来得晏眠。江清收潦后,风劲挂帆前。宿雨才如露,秋云不近天。可能涓滴意,蓬勃起枯田。初入小河鱼米由来富楚乡,入秋饱噉只寻常。如今米价偏腾贵,贱买河鱼不忍尝。将至玉沙舟中述怀呈家季叔二首。村荒人少,但寒雅夹岸,蒹葭一道斜,偶到不妨,频问俗既来,何苦又思家?愁经零露,秋前草梦,吐疎灯夜半花,抛却田园荒旧业,并携僮仆走天涯。劳苦官居已六年,人传緑鬂改华颠,眼明稍喜流亡复,城小曽防盗贼怜,五斗粟容彭泽傲,一厨酒爱步兵贤,定知情话无穷在,防夜篝灯记不全。玉沙即事二首银丝压髻,学盘头,少妇妆成不上楼。客久,语音通土俗。路长,征戍阻炎州。芦中船去,花摇雪;栁外天低,月吐钩。净洗胭脂湖水阔,荷阴闲淡自清秋【郭外胭脂湖荷花絶盛】絶少鱼虾入膳庖,豚蹄随意散塘防。鸡栖茅店,鸦争食;燕去蘧庐,防啮巢暗窟。草深移蟋蟀,晴丝露重缀蟏蛸。乍来寂莫荒江曲,欲赋芜城感慨交。
译这里凭借险要地势成为全楚的屏障,江防也迁设于此;千家房屋仍带着城郭的形势,只有我这个旅客偶然停船。天空辽阔,星星仿佛坠落;江面空旷,月亮最早映入其中。时局危急,忧虑盗贼,只能在惨淡之中谈论往年。汉口 这是水陆交通汇集的巨大城镇,地势虽小却压制楚地;向南可以控制巴蜀,向西通连鄢郢。人声纷杂,五方商贾富足而兼并产业;各地藩属纷纷来此,一面面旗号整齐排列。成排的驴尾相接,得得的马蹄奔驰;行人肩摩肩,猪群般拥挤得缩着脖子。群鸡咿咿喔喔地鸣叫,大狗强悍而凶猛。鱼虾带着腥味靠近岸边,药材的香气越过山岭。黄蒲包裹着官盐,青箬竹笼装着苦茶。东西两座水关坚固,上下楼阁高远。市声早晨喧闹,烟雾白天弥漫。万家聚成一片气象,哪里还能分辨出一间间房屋?两江汇流之处,两岸对峙,足以形成鼎立之势。船只车辆在这里辐辏汇集,反而觉得城郭显得冷落。黄沙扑面而来,扇子也无法遮挡。稍稍可喜的是汉江清澈,洗纱时能看见人的影子。汉阳晴川阁 当年的鹦鹉洲已经消失,只剩晴川高阁在劫灰中留存。苦恼的是过客太多,纷纷在墙上题字;却又笑神仙也全都喜欢楼阁【阁外新建方士书院】。夕阳斜照,白墙映浮在鄂渚之上;蒲帆迎着急风驶向黄州。山根处一线分开江水与汉水,不让清流和浊流混杂。题王方乔斋壁 湘帘卷起一半,仍未卷到帘钩。大江就在栏杆外,日日向东流去。碧空中帆影尽皆驶过,千帆映入眼底。我躺在一张榻上,观看黄鹤楼。安国寺东荷池上 莲蓬滋味鲜美,差不多和藕一样;荷叶香气清幽,似乎胜过荷花。懊恼的是想找遮阴处却没有一棵树;只好整日在僧人家中闭门坐着。汉江舟夜 露宿风餐,已经两个多月了。进入秋天,胸怀应当稍稍舒展。浓密的阴云隔着江浦,起初还以为是露水。傍晚投竿钓鱼,果然捕到了鱼。夏口驶来的帆船,在飞鸟之外掠过。洞庭湖草木凋落,早凉刚刚开始。楚地天空仿佛在防备下雨,夜里潇潇作响。渔火分出光亮,照到我检阅书籍。汉川道中纪所见 沙岸高达百尺,水落之后岸边景象枯槁;火云蒸腾,久旱不雨,秋日高照。农家等候鸡鸣,结伴起身最早。放牛时闲着也要爱惜牛力,让牛吃饱后躺在秋草上休息;却不顾妻子儿女疲惫,连襁褓中的孩子也要带上。用桔槔远距离灌田,俯仰之间被机巧劳累。只穿单衣,汗水沾湿脊背,满脸尘土也无暇洗浴。锣鼓悬在柳荫下,儿童忙着敲击。金属燥裂,皮革也干枯,令人忧愁的声音震动林梢。乡音夹杂蛮猺语,过路人不能全听懂。劳作的歌声彼此酬答,各自以歌相亲。丰收或荒歉全凭天命,转眼之间谁能保证?百姓愚昧也实在可怜,姑且用这些话安慰老人。面对他们我深感惭愧,因饥饿驱使而徒然奔波。人们说走路的人心中只想着选择食物,可选择来选择去仍苦于吃不饱。这种想法我已经坚定了,不要让它扰乱我的心怀。渡百里湖 湖面宽达千顷,湖水很浅,只有半篙深。远处的帆船仿佛不动,原野上的树却争相显得高大。按年景已经预知今秋干旱,百姓仍盼望雨水滋润。若能使干涸水中的鱼恢复生机,我又怎敢畏惧这点风涛?洪湖 汉江的支流流入洪湖口,水势舒缓,地势低洼。葑田中开垦出千顷田地,纵横的田埂一条条露出水面,像洲渚的尖角;残荷还擎着倾斜的荷叶,大概是红蓼争相吐出深红鲜艳的花。鹭鸶耸着肩站立,像人一样,悠闲地窥视鱼虾。湖边的村落隐约可见,暮烟升起;晒网捕鱼的只有三五家。海篺半闲置着,芦苇架起屋舍,黄篾竹延伸十丈,水面几乎占满了岸边。春水上涨时便随断梗漂流,秋季积水退去后就依傍平沙;无论东西南北随处漂泊,泛泛而行,和驾着水面的鸥鸟野鸭有什么不同?老渔人回头对我笑着回答:客人出行,自然应当和我们一同栖息。我听了这话放声大笑,乘一叶席筏飞渡苍苍的芦苇。沔阳道中喜雨 一觉醒来,凉意侵入被中,早晨因此得以晚睡。江水在积水退去后变得清澈,劲风正好可以扬帆。昨夜的雨刚刚如露水般降下,秋云低垂,不接近天空。希望这点涓滴雨意,能够使枯田重新蓬勃生长。初入小河 鱼米自来就是楚乡的富产,入秋后能饱食本是寻常。如今米价偏偏飞涨,即使低价买来的河鱼也不忍心品尝。将至玉沙舟中述怀呈家季叔二首。村落荒凉,人烟稀少,只有寒鸦夹着两岸飞过;蒹葭沿着水道斜生。偶然来到这里倒也无妨,既然已经来了,何苦又思念家乡?愁绪经历零露,秋前的草像梦一样;半夜稀疏的灯光下,花朵仿佛吐放。抛下荒废的田园和旧日产业,带着僮仆一同走遍天涯。在官府中劳苦已经六年,人们传说我乌黑的鬓发已经变成白发。眼下稍稍感到欣慰的是流亡的人正在归来;小城中曾经防备盗贼,也令人怜悯。五斗米尚且容许陶渊明在彭泽县保持傲岸;我爱步兵校尉阮籍那样的满厨酒。一定知道我们之间还有说不尽的知心话,只怕连夜挑灯谈说,也记不完全。玉沙即事二首 银丝压着发髻,仿照盘头的样式;少妇梳妆完毕,却不上楼。客居日久,连说话的声音也渐渐通晓当地的乡音。道路遥远,征戍之事阻隔着炎州。芦苇丛中的船驶去,花朵摇动,仿佛雪片;柳树之外天空低垂,月亮吐出弯钩。湖水宽阔,仿佛把胭脂洗净;荷荫闲淡,自然呈现清秋景色【城外胭脂湖的荷花极其茂盛】。鱼虾极少进入厨房,猪蹄便随意撒在塘堤上。鸡栖在茅店,乌鸦争抢食物;燕子离开简陋的屋舍,巢穴暗处恐怕会被啮坏。草深了便移来蟋蟀,晴日的蛛丝上露水很重,缀满了蟏蛸。刚来到这寂寞荒凉的江湾,想要吟咏芜城,感慨却交织在一起。
初得家书九十日来,乡梦断;三千里外,客愁疎。凉轩灯火,清砧月恼乱翻。因一纸书。与韬荒兄竟陵分手,兄至荆州,余往监利,滞留且一月矣,作诗以寄。长江多蛟龙,嘘吸通潮汐。两人行结束,惘惘将奚适?维时夏苦旱,千里火云赤压头,一扇▯炙背等煎迫。而我于其间,狂吟快新获兄诗,工而迟,顾我速,以拙篇成,必传示瑕纇互指摘。我赏兄不疑,兄颔我蹙额。丹砂百炼金,防铁随手掷,文从字怪发,往往到击节。绩学兄,贯穿悬河泻胸膈,陈言务扫荡,妙解生创辟。文章窃愿学,下语颇不择,兄为启其钥,竒正示体格。经经而纬史,较若分黑白,溯流止一源,驰骋戒防隙。有时杂游戯间,亦事愽奕,枯棊纸画局,低手两笨伯,毫末势必争,怒容毛髪磔。推枰起相询,衾枕纷狼藉,幸未投诸渊,俛首旋拾摭。防观但移晷,一笑意已释。我饮仅半升,兄倾可一石,村沽必尽量。醉语有终夕,舟子讶未闻,家奴惯不吓。汉阳半月住,又复事行役,竟陵暂分袂,谓作浃旬隔。余去向玉沙,兄行指鹤泽,萍踪忽漂散,践约苦难责。吾叔方南征,输将任烦剧,▯陵用兵地,久滞佐筹画。西风吹客衣,稍欲换絺绤,冷署啼寒螀,庭柯响摵摵。独来阅中秋,消息断咫尺,岂如孤舟夜卧起,同枕席?正当盛壮时,长驾困短策,依回投幕府。此叚良可惜,我年虽少,兄本性奈孤僻,轮囷剰肝胆,感愤腕徒搤。妻孥败人意,兼顾终无术,卤莽一出门,何从筭游迹?归与须早计,惆怅分飞翮。从监利至荆州途中作余恨空传,割据还青天了了,隔江山【对岸为华容诸山】人来,小雨初晴后,秋在垂杨未老间。望逺易成千里隔,时危敢爱一身闲。荆州亦是,从军地,怪得防军语带蛮。初至荆州,韬兄出岳家口留别絶句,见示,和一首。竟陵小别无多日,又向江陵把一樽。此夕凭君谈客况,已如三峡听啼猿。呈大中丞杨公二首乌爨要荒路,防千牙门,小驻且江边【时驻节荆州】他年岘首沈碑,会不羡龙山落防筵?千古英雄皆史册,一时形胜又山川。从今览眺犹多暇,只在披图聚米前。楼船直下,拥旗旌,絶胜貔貅十万兵。吴汉威名,如敌国;魏公倚重,抵长城。防桥徼外,先声度铜柱;天南赤手,擎若问封侯何事业?征南原是一书生。重阳后六日,奉陪中丞公登龙山落防台,次原韵。逺上坡陁,碧水湾苍然,平楚夕阳间,可无好事传新句?恰有佳名似故山【余所居在龙山故云】霜气销来还绿树,狼烟起处是乌蛮。陪游不少邹从事,此日风流媿再攀。荆州与杨语可别一身万里逐南征,八口村居累不轻。入幕稍酬賔主分,劝餐真见弟兄情。雨清江馆啼▯梦,天濶砧乡去雁程。莫怪从军还作赋,仲宣楼畔尚征兵。荆南秋尽,野鹤羣飞。杨公有诗属余,并作。逺游望滇黔,万里方汗漫,中途得小憩。朝爽快,清盼野鹤亦出游,声闻自天半来,从纎霓端,倐过芦花防,纷纷排雁陈,一一作鱼贯,或前如导引,后者敢奔窜,成羣似得朋,独往寜无伴?感通在声气,形影有聚散,应防凡鸟嗤,未怕弋者簒。那将闲人目送汝入霄汉?岂无好爵縻乗轩?方好战当年,羊叔子坐镇示闲晏,可怜烟霞姿,曽作耳目翫。氋氃驱对客,妙舞耻轻▯。故泽今重来,华表如再见【荆南有鹤泽,相传羊叔子养鹤处】但令铩双▯,警露报昏旦,拾粒仰稻粱,野性恐不惯,耸身托风驭,毛骨庶可换。我欲从之游,招手已难唤。荆人田芝来,年老好事,所居城南隅,瓦屋三楹,小庭曲砌,杂莳花竹。性喜蓄锦石,贮以瓷盆,清泉涵之,因状命名,乞余分咏。余以其名不雅,不欲作诗,重违其请,赋一章以示意。风日媚,冬暄行行歴郊陆,登髙三百步,埤堄转城曲,墙头见鹊巢,老树出修竹,叩门得小憩,寄兴抵岩谷,白须揖相迎,一笑情已属,小庭容旋马,辟径故蟠伏,插篱竹架格,对面植花木,隔帘霜气清,老叶冬犹绿,井然见位置,颇未嫌局促,琴书了无尘,几榻净如浴,清泉贮磁斗,浮面不盈匊,累累锦石圆,纹理细可瞩,纷纷夸示客,手防口品目,寓形穷想像,比喻借金玉,余笑戯谓翁,此事取逺俗,有生经丧乱,竒货手翻覆,锦绣拆麟鳯,珠玑裂奁轴,君家茅堂清,枅栱无改筑,收蔵恃无恙,彼好非此蓄,奈何清玩具,反以秽名辱,托名丧其实,石意恐不欲,何如两相忘,碌碌复碌碌。初冬登南郡城楼牢落城南卖饼家,空传形胜控三巴。天寒落日,千羣马;叶尽疎林,万防鸦。沙市人来穿故垒,渚宫烟▯动悲笳。累累新▯荒郊徧,还有遗骸半未遮。寒夜次潘岷源韵一片西风作楚声,卧闻落叶打▯鸣。不知十月江寒重,陡觉三更布被轻霜压。啼乌惊月上,夜骄饥防阚灯明。还家梦绕江湖濶,薄醉醒来句忽成。雪后
译初得家书 九十天来,乡里的梦已经断绝;身在三千里之外,客愁却因一封书信而稍稍疏解。凉轩里的灯火、清夜中的捣衣声和月色,都被这封信搅乱了。与韬荒兄在竟陵分手,兄到荆州,我前往监利,滞留已经一个多月了,作诗寄给他。长江中蛟龙很多,吐纳之间仿佛与潮汐相通。我们两人整理行装上路,惆怅地将要走向哪里?当时正值夏季大旱,千里火云赤红,压在头顶;一把扇子炙烤着脊背,仿佛身受煎熬。而我在这种处境中,却因狂吟刚得到的兄长诗作而感到畅快。兄长的诗精工而迟缓,我写得快却顾虑粗疏,于是写成拙诗,必定要传给兄长,让彼此指出瑕疵。兄长欣赏我而毫不怀疑,我却使兄长皱眉。我把兄长的文章看作百炼丹砂和黄金,把自己的铁器随手抛掷;文章中常有奇异的字句,往往读到令人击节。兄长学问积累深厚,贯通古今,胸中如悬河倾泻;专心扫除陈旧言辞,产生奇妙而新颖的见解。我私下愿意学习这样的文章,下笔时却颇不选择;兄长为我打开关键,使我知道奇正的体格。经学和史学纵横贯通,分明如黑白;追溯源流而归于一源,驰骋文史又戒除疏漏。有时也混杂游玩嬉戏,甚至下棋博弈;在纸上画好棋局,两个棋艺拙劣的人低手对弈,哪怕最细小的形势也一定争执,气得头发直竖。我们推开棋盘起身相问,衾枕弄得满地狼藉;幸而没有把棋盘扔进深渊,低头很快又把它拾起。这样观看棋局不过移动了日影,一笑之间怒意已经消解。我饮酒不过半升,兄长一饮可达一石,村中所沽之酒一定尽量喝完。醉后的话能说一整夜,船夫惊讶从未听过,家奴却习惯了,并不害怕。我们在汉阳住了半月,又要办理行役之事;在竟陵暂时分手,想着不过相隔十天。我前往玉沙,兄长前往鹤泽,像浮萍一样忽然漂散,原先的约定实在难以责守。我叔父正向南征行,负责运送军需,事务繁重;▯陵是用兵之地,他长期滞留在那里辅佐筹划。西风吹动客衣,渐渐想换下葛布衣;寒冷的官署中寒蝉啼叫,庭院树枝发出瑟瑟声。独自迎来中秋,近在咫尺却音信断绝,哪里比得上夜里独卧孤舟,与你同枕共席?正值盛壮年华,却驾长车而困于短策,只得回转投奔幕府。这一段经历实在可惜。我年纪虽小,兄长本性却孤僻;胸中剩有满腔肝胆和愤懑,只是徒然握紧手腕。妻子儿女会败坏人的意兴,兼顾他们终究没有办法;仓促出门,又怎能计算自己的行踪?归来之事必须早作打算,只能惆怅地与兄长像分飞的鸟翼一样离散。从监利至荆州途中作 我只恨空有传闻,割据的山河仍然清楚地横陈在青天之下;隔着江山【对岸是华容诸山】有人来往。小雨初晴之后,秋意正在尚未衰老的垂杨之间。远望很容易形成千里之隔;时局危急,哪里敢贪恋一身的闲适?荆州也是从军之地,难怪这里的军人说话带着蛮地口音。初到荆州,韬兄从岳家口出来作绝句赠别,拿给我看,我和作一首。在竟陵小别没有多少天,又来到江陵举起一杯酒。今晚请你听我谈说客中的情状,那已经如同在三峡听猿啼一般。呈大中丞杨公二首 乌爨荒远险要的道路,防千牙门;暂且在江边小住【当时驻节荆州】。将来登岘首山沉碑,难道会羡慕龙山落防台的宴席吗?千古英雄都已载入史册,一时的形胜又归于山川。从今以后游览眺望还有许多闲暇,只需在披图聚米之前筹划山河。楼船直下,旗帜拥簇,远胜于貔貅般的十万大军。吴汉的威名,足以抵御敌国;魏公所受的倚重,堪比长城。防桥关外,先声已经越过铜柱;在天南赤手建立功业。若问封侯应当凭什么事业,征南将军原本只是一介书生。重阳后第六日,陪同中丞公登龙山落防台,依照原韵作诗。远远登上倾斜的山坡,碧水曲湾一片苍然;平原楚地处在夕阳之间,难道不能因好事而传写新诗?恰好有一个美名像故乡的山【我居住的地方也在龙山,所以这样说】。霜气消退后仍是绿树;狼烟升起的地方就是乌蛮。陪同游览的人中有不少邹从事,今天的风流雅兴使我惭愧,不敢再次攀比。荆州与杨语可别 我一人行万里追随南征,家中八口居住乡村,负累实在不轻。进入幕府,略微酬答宾主之情;劝我进餐,真显出兄弟般的情谊。雨后江馆清幽,啼鸟惊入梦中;天空辽阔,故乡捣衣声和南飞雁的行程都在眼前。不要奇怪我从军仍要作赋,仲宣楼畔还在征募士兵。荆南秋尽,野鹤成群飞翔。杨公有诗嘱托我作和诗。远游将要望向滇、黔,万里路程正漫无边际,中途得到片刻休息。清晨凉爽,野鹤也出来游荡;它们的声音从半天传来,仿佛自彩虹的尽头而出,倏忽越过芦花滩。它们纷纷排列成雁阵,一个个又像鱼贯而行;有的在前面仿佛引路,后面的哪里敢奔逃?成群结伴仿佛有所依凭,独自前往难道就没有伴侣?声气相通在于感应,形影聚散却各有不同。应当警惕凡鸟的讥笑,却不怕射鸟者的篡害。怎能让闲人目送你们飞入霄汉?难道没有高官厚禄可以羁绊你们乘轩而去?当年羊叔子正以好战之时坐镇此地,显示安闲从容;可惜你们烟霞般的姿态,曾被当作耳目之娱。你们舒展羽毛面对宾客,精妙的舞姿却羞于轻佻。如今重新来到故泽,仿佛又见华表【荆南有鹤泽,相传是羊叔子养鹤的地方】。只是要让你们双翼受伤,警露报晓;拾取谷粒,仰赖稻粱,野性的习惯恐怕不能适应。挺身借助风势飞翔,也许毛骨能够改变。我想跟随你们同游,可一招手你们已经难以呼唤。荆人田芝来年老而好客,住在城南一隅。那里有三间瓦屋,小庭院曲折,杂种着花木竹子。他性喜收藏锦石,用瓷盆盛放,以清泉浸润,并根据形状命名,请我分别作诗。我认为这些名称不雅,本来不想作诗;但不忍违背他的请求,于是作一章来表达心意。风和日丽,冬日温暖。我一路经过郊野,登高三百步;城墙女墙转向曲折处,墙头看见鹊巢,老树间伸出修竹。敲门得到片刻休息,兴致寄托在岩谷之间。白发老人作揖相迎,一笑之间情意已经相投。小庭院只容得下马转身,特意开出曲折的小路;竹子插在篱笆间,搭成格架,对面种着花木。帘子隔着霜气,清凉逼人;老叶到了冬天仍然青绿。各种位置安排得井然有序,并不嫌庭院局促。琴书一点尘土也没有,几案洁净得像刚洗过。清泉贮在磁斗中,浮在水面的水不过一匊;一块块锦石圆润,纹理细密而清晰可见。老人纷纷夸耀给客人看,用手指点,用口品评。为了寄托形体而穷尽想象,借金玉来作比喻。我笑着戏称老人:收藏这种东西,是取法远离世俗;但人活在世上经历丧乱,奇货珍物转眼就会翻覆。锦绣会被拆散成麒麟凤凰,珠玑会撕裂在匣轴之间。您家的茅屋清静,椽栱未经改建;只要收藏得当便能无恙,别人爱好的东西并不在于这些收藏。为什么清雅的玩物反而要用污秽的名称辱没它?寄托的名称丧失了真实,石头的心意恐怕也不愿如此。不如让名称与石头彼此忘却,平庸地、平庸地过去。初冬登南郡城楼 城南卖饼的人家一片冷落,空自传说这里的形势足以控制三巴。天气寒冷,落日下有千群马;树叶落尽,稀疏的树林间有万只乌鸦。沙市的人穿过旧日的堡垒,渚宫上空的烟雾中传来悲凉的胡笳声。新坟密密麻麻遍布荒郊,还有遗骨一半没有遮盖。寒夜次潘岷源韵 一阵西风吹出楚地的声调,我躺着听落叶敲打窗户作响。不知十月江水的寒意更加深重,忽然觉得三更时分布被被霜压得单薄。啼乌惊动了升起的月亮,夜里因饥饿而骄躁,窥见灯火明亮。归家的梦绕着宽阔江湖,微醉醒来,诗句忽然形成。雪后
缭墙茅屋,闭孤城。寒压鼂厨,火未生。连日穷阴,疑有雨。五更微雪,径成晴。坐销短晷,经檐影。闲听隣家,压酒声。天意似催梅信早,望乡孤客最关情。荆州杂诗六首要害西南,最乾坤百战余,孤城还矢石,陈迹遂丘墟。白日吹笳外,枯风落木初,暂来戎马地,慙愧得安居。三户亡秦防,孤军覆楚师,难消终古恨,常动后人思。形胜今何用,英雄事必竒。挑灯繙史传,浑似覆枯碁。中山存后▯,失路亦依刘。大局分三国,深心借一州。图王须得势,割据岂同仇。满眼俱豚犬,应思孙仲谋。梁元仍旧镇,此地屡称兵,祸福凭方士,干戈尽弟兄。戎衣临讲殿,诗句到巡城。世乱文何用,君王乃好名。枇杷门外路,降表是前驱。建业无王气,湘东只霸图。占星忧客位,给札笑家奴。秋草荒郊徧,元陵问有无。南郡风流地,雄藩毂久推。梨花前队拥,红粉后车来。马酒分麞饫,狐裘逐兎回。明明军令在,蜀道防时开。洪武铜炮歌荆州城头古铜炮,洪武元年戊申造。土花剥蚀,锈防生。首尾摚撑,任颠倒。忆时伪汉方纵横,虎视江东,势轻剽,旄钺鄱阳一战,收割耳淋漓。行告庙,荆湘指顾入图版。驾幸武昌,慑苖獠,遂令守土颁火器,何异分藩镇险要邪?许声中走百夫,巨材作架,牛皮冒。二百余年烽燧冷,讲武承平,背时好,何来冦贼忽披猖?将士仓皇弃牙纛,可怜櫜鞬等无用。下策火攻,恃腾趠,底贡初曾致岛▯,后来特赐红▯号。岂知将军竟负国,俯视焦原,纵羣盗,彼非吾产,且勿论,尔独胡为亦忘报?苌▯碧血衅未足,鸱▯悬目,惨无告。嬴颠刘蹶,谁惜之?去者自悲,来自笑。而今西南又转战,形制虽存,力难効。我来见汝荆棘中,并与江山作凭吊。金狄摩挲,总泪流。有情争忍长登眺。荆州防国寺古鼎歌临淮王气日荡摩,东吴西汉两烛蛾,天敎禹鼎归一统,扫荡不再烦矰碆。煌煌开基自建邺,丰沛大风时作歌,金枝玉叶出九塞,带砺锡誓如山河【名山蔵分藩记辽王植洪武二十五年自卫改封成祖靖难后王自请移荆州】荆州要害古重镇,水合沱沣,山岷嶓,亲藩改封颁重器,汾阴寳气移腾。那辽宫北望四千里,辇致逺自清泥埚【辽东地名见辽史本纪】呉牛回首喘,甫定辟易,罔象潜蛟鼍,中容百石,外菌蠢,价重奚啻干鋗锅。白日蓬蓬霱云起,清宵馤馤香烟和。百余年间封未絶,嗣王拱璧垂綟緺,力营梵寺觊祈福,丹碧插汉髙嵬峨,栈齴层级叠,堦砌罘罳绘藻连重阿,明珠百八缀璎珞,黄金丈六▯韦驮,凭将此鼎配清供,位置端正平无颇。千林散花传薝卜,七叶覆影依▯椤,居人空巷竞顶礼,一日万手争摩挱。年深余润溢精采,斑驳青绿纹成螺。厥初赐额号防国,岂意国步旋跌蹉,西北忽传盗羣起,转掠卬僰摇牂牁,丛祠狐鸣,妖庙火雄,王雌霸纷么防,公然出陿入旷衍,楚境防突,其谁何?鳬毛东浮蔽大海,辕尘南下惊纎萝。黄巾方见剧贼走,白▯又报官军过。红莲幕乏庾长史,碧油幢引杨沙哥。庙廷无人经略拙,覆餗折足,遑知他北门吠犬失利苾,南徼跕鸢悲伏波。简书右方半涂改,泮水左耳全欺讹。中军但思挺鹿豕,列阵孰肻领鹳鹅。九州聚防铸一字,百金立木招羣魔,腰间大弓肃肃羽,掌上利劔霍霍磨。湿梢积尸填巨壑,洗城漂血生盘涡。乌飞白头窜帝子,马挟红粉啼宫娥。鲁蔵大盗窃寳玉,武库烈熖燔雕戈。玉鱼晨穿赤蚁穴,金虎夜落毛虫窠。神焦鬼烂逃后羿,天惊石破愁皇娲。王坤惊听或渗漏,诺臯载纪从讥诃。是时古鼎乃无恙,畴役丁甲来防呵。乾坤元黄蚁旋磨,日月来往龙腾梭。尔来一瞬四十载,渚宫已长油油禾,昆明土灰识烧刼,铜仙泪雨收滂沱。城中故物,仅留此坐阅人代,成飞柯,金刚寳杵卫帝释,雕篆石碣敲头陀。残僧近前为指防,词客好事空吟哦。吁嗟兮,沧桑变易等闲耳,区区一物奚足多。渡荆江虎渡回船,日又曛。旌旗髙卷,渡头云。闲鸥意到,忽飞去。断雁声多,时一羣南入五溪。江路尽,西连三峡。楚程分,乱离光景。逄人问,或有新诗当纪闻。白杨堤晩泊客行公安界,榛莽遥刺天,百里皆战埸,废灶依頽垣,岂惟人踪灭,鸦鹊俱髙鶱,但闻水中鳬,拍拍绕我船。朝来望澧阳,稍稍见疎烟,晩泊得墟落,潬沙水洄沿,天风鸣枯杨,众鸟巢枝颠。居民八九家,其下自名村,野火烧黄茆,痩牛皮仅存,姻亲儿女舎,相对篱无樊。我前揖老父,欵曲使尽言:「云自南北争兵火,六七年初来,尚易支防,米换佰钱。去秋忽苦旱,谷价十倍前。朝市有推移,世业誓不迁,况闻江南北,兵荒逺袤延,逋逃等无地,旅仆谁哀怜!」我感此语,真欷歔,泪流泉。有生际仳▯,朝夕计孰全,悠悠逐徒御,即事思田园。公安道中
译曲折的矮墙围着茅屋,孤城紧闭。寒气压着早晨的厨房,火还没有生起。连日阴沉昏暗,疑心会下雨;五更时下起微雪,天色很快转晴。坐着消磨短暂的白昼,看着屋檐下移动的影子;闲来听邻家传出压酒的声音。上天仿佛催促梅花早日传来春信,望乡的孤客对此最为动情。荆州杂诗六首 荆州是西南要害,也是百战之后最能体现乾坤形势的地方;孤城还留着箭石痕迹,旧日遗迹终于变成丘墟。白日里胡笳声声,枯风吹落树叶;我暂时来到这兵马之地,却惭愧能够安居。三户百姓尚且能灭亡秦国,孤军却覆没了楚军;终古遗恨难以消除,常常引起后人的思念。如今形胜又有什么用?英雄的事业必定奇伟。挑灯翻阅史传,浑然像看一盘覆灭的枯棋。中山保存着后代,失路之人也依附刘氏;天下大局分成三国,深心还要借助一州。要图谋称王必须取得形势,割据又岂能和仇敌相同?满眼都是猪狗般的人物,应当想起孙仲谋。梁元帝仍旧镇守此地,这里屡次兴兵;祸福听凭方士,干戈却都落在兄弟之间。穿着戎衣来到讲殿,诗句一直写到巡城。世道混乱,文章有什么用?君王却偏偏喜好名声。枇杷门外的道路上,降表成了前导。建业已经没有王气,湘东只有称霸的图谋。观星担忧客位,发给文书却笑家奴。秋草遍布荒郊,元陵如今不知是否还在。南郡是风流之地,雄藩的地位长久以来由车毂推重。梨花在前队拥簇,红粉佳人在后车随行。分给士卒马酒和麞肉,穿着狐裘追逐野兔而归。军令清清楚楚地存在,蜀道有时仍然开放。洪武铜炮歌 荆州城头有一尊古铜炮,洪武元年戊申年制造。泥土和铜锈剥蚀,锈斑不断滋生;炮身首尾支撑牢固,任凭颠倒也不损坏。回想当时伪汉正纵横一方,虎视江东,势力轻捷剽悍;旄钺在鄱阳一战,收割敌军,鲜血淋漓。行将告祭宗庙,荆湘一带举目之间便收入版图。皇帝驾临武昌,震慑苗獠,于是命令守土者颁发火器,这与分给藩镇守卫险要有什么不同?炮声中百夫奔走,巨木制成炮架,以牛皮覆盖。二百多年烽火冷落,太平时期讲习武事,背时的好日子已经过去;哪里料到盗贼忽然猖獗?将士仓皇丢弃牙旗,真可怜弓囊和箭袋等全都无用。下策只剩火攻,倚仗火器腾跃;当初曾进贡岛夷,后来特赐红夷炮之号。哪里知道将军竟然辜负国家,俯视焦原,放纵群盗;那些人不是我们的产物,暂且不论,你为什么独独也忘了报国?苌弘的碧血染得还不够,鸱鸮被悬挂的眼睛,惨然无处申诉。嬴氏覆灭、刘氏倾败,谁来怜惜?离去的人自行悲伤,后来的人反而讥笑。如今西南又在辗转交战,炮的形制虽然还在,力量却难以发挥。我来到这里,在荆棘中看见你,也和江山一道凭吊。摩挲着金属铸像,总是泪流满面。有情之人怎能忍心长久登高眺望?荆州防国寺古鼎歌 临淮一带的王气日渐消磨,东吴和西汉都像扑向烛火的飞蛾。上天让禹鼎归于一统,不必再烦劳用弓箭扫荡。建业开国基业光辉显赫,丰沛的大风歌时常响起;金枝玉叶出自九塞,带砺之誓坚如山河【名山藏分藩记载:辽王朱植在洪武二十五年由卫改封为王,成祖靖难之后,王亲自请求迁封荆州】。荆州是自古重要的军事重镇,水流汇合沱水、沣水,山脉连接岷山、嶓冢山;亲王改封后颁赐重器,汾阴的宝气转移而腾升。那辽王宫殿向北相望四千里,这鼎远从清泥洼运来【辽东地名,见《辽史·本纪》】。吴地的水牛回头喘息,刚刚平定便惊退;罔象、潜伏的蛟鼍环绕其间。鼎内可容百石,外表像菌类一样隆起,价值岂止相当于千只锅?白日里蓬蓬然瑞云升起,清夜中馥郁香烟相和。百余年间封号没有断绝,嗣王双手捧着玉璧,垂着丝带;竭力营建梵寺以求福,朱红青碧直插云汉,高大巍峨。层层栈道和台阶重叠,台阶栏杆绘着藻饰,连接重重屋脊;一百零八颗明珠缀成璎珞,丈六高的黄金韦驮像熠熠生辉。凭借这尊古鼎配列清净供品,安置得端正平稳。千林散花,传来薝卜香;七叶树覆盖的树荫依傍▯椤。居民倾城而出,争相顶礼;一天之中万人抚摩礼拜。年代久远,余下的润泽流溢出光彩,斑驳的青绿色纹理形成螺旋。起初赐额题名为“防国”,哪里料到国运很快跌跌撞撞?西北忽然传来盗贼群起的消息,转而劫掠卬僰之地,震动牂牁。丛祠中狐狸鸣叫,妖庙里火势雄烈;王、雌、霸等势力纷纷崛起,规模细小却彼此争斗,公然出入狭窄山谷和空旷原野,楚地受到侵突,谁能抵挡?水鸟毛羽向东飘浮,遮蔽大海;车辕扬起的尘土向南而下,惊动纤弱的萝蔓。黄巾才见剧贼逃走,白▯又报告官军经过。红莲幕下缺少庾长史,碧油幢下却引来了杨沙哥。朝廷无人能够经略,谋划拙劣,鼎足覆折,哪里还知道北门犬吠失利的苾患,南方边境跕鸢而死、伏波将军悲叹的旧事?文书从右边写起,半途已经涂改;泮水从左耳流入,完全被欺骗讹传。中军只想着挺身如鹿豕,列阵时谁肯统领鹳鹅?九州聚集众人铸成一个字,百金竖木招来群魔;腰间大弓羽饰森严,掌中利剑霍霍磨砺。湿木梢上积满尸体,填塞巨大深壑;洗劫城池,血流成盘旋的水涡。乌鸦飞过,白头的帝子逃窜;马背挟着红粉女子,宫娥哭泣。鲁国收藏的大盗窃取宝玉,武库烈焰焚烧雕饰的兵戈。玉鱼清晨穿过赤蚁巢穴,金虎夜里落入毛虫窠中。神灵焦灼,鬼魂腐烂,逃走的后羿也无可奈何;天惊石破,女娲为之忧愁。王坤惊听,恐怕有所渗漏;诺皋所载的记事也只能任人讥诃。当此之时,古鼎竟然安然无恙,哪位役使丁甲神将前来护卫?乾坤玄黄如蚂蚁旋磨,日月往来如飞龙织梭。自那以来四十年不过一瞬,渚宫已经长满油油禾苗;昆明池的土灰还辨认得出焚烧劫难,铜仙的泪雨也收住了滂沱。城中旧日遗物,仅剩这尊古鼎坐在这里阅尽人代变迁,仿佛树枝飞去。金刚宝杵守卫帝释,石碑上的雕刻被头陀敲击。残存的僧人走近为我指点,喜欢附庸风雅的词客徒然吟哦。唉,沧桑变易本来就是寻常事,这区区一件东西又有什么值得夸耀?渡荆江 从虎渡回船时,太阳又将西沉。旌旗高高卷起,渡口上空云气低垂。闲鸥似乎心有所感,忽然飞去;断雁声声,时而有一群向南飞入五溪。江路到了尽头,向西连接三峡;楚地的行程在这里分开,眼前尽是战乱离散的景象。遇到人便询问,也许有人有新诗可以记载所闻。白杨堤晚泊 旅途经过公安境内,远处丛生的草木刺入天际;百里之内都是战场,废弃的灶台依傍颓墙。哪里只是人的踪迹消失,连乌鸦喜鹊也都高高飞走;只听见水中的野鸭拍打翅膀,绕着我的船飞。早晨望向澧阳,渐渐看见稀疏的炊烟;傍晚停泊在一个村落,沙滩上水流回旋。天风吹响枯杨,群鸟的巢在树梢颠摇。居民只有八九家,他们各自称作一个村子;野火烧过黄茅,瘦牛只剩一层皮。姻亲儿女同住一舍,篱笆相对却没有屏障。我上前向老人作揖,恳切地请他把话说尽。他说:云梦之间自南北争战以来,六七年间刚开始时还容易支撑,米价只换百钱;去年秋天忽然遭受严重旱灾,谷价比以前高了十倍。早晨的集市不断迁移,世代产业却发誓不迁;何况听说江南江北,兵荒已经广泛延伸,逃亡者没有容身之地,旅居的人又有谁怜悯?我听了这些话,真是抽泣不止,泪如泉涌。人生若处在离散之际,早晚的生活谁能保全?我悠悠地驱车赶路,看到眼前之事便思念田园。公安道中
折防沈沙,极望中,勿论猿鹤与沙虫。一江路阻,城犹在;万灶灰飞,壁已空。便有闲情论战伐,谁能按垒识英雄?分明世事如偿愽,细雨残灯,局就终。过龙阳县李衡洲畔水潭潭生计漂流最不堪抛却故园三百树来尝霜橘洞庭南。晩泊安郷县六韵布帆冲雪,到小泊记。荒程沙岸,冬收潦。湖光晩放晴,百家成小聚。一县得虚名,路险行吟客,天骄防扈兵。废池犹带树,残垒竟无城。不到干戈地,谁知荆棘生。渡洞庭湖四十韵一气吞全楚,孤舟望不穷。两仪浮澹沲,万象入鸿蒙。氷雪凝壶净,烟霞拂镜融。恍疑天四合,长见日当中。散作鱼鳞去,虚凭鸟道通。洪流年莫纪,开坼力何雄。险蓄波涛势,阴防雾雨雺。落帆分向背,瞻斗辨西东。皛皛趋灵域,泱泱表大风。回车辞崦嵫,仗劔倚崆峒。絶境何由达,狂飚偶一逢。未成骑赤鲤,直欲驾晴虹。空旷曾张乐,轩辕想驭空。鸾雏娇嶰竹,鳯咮引荆桐。去约西王母,行邀东海童。舞幽濳百怪,恊律奏羣工。贝阙清于玉,氷帘暖似烘。人闲常属耳,天外或呼嵩。沈璧摛辞壮,燔柴望祀丰。居然凭岳渎,渺矣托神丛。河伯忧方大,蚩尤祸忽终。长鲸摧爪甲,封豕殪豝豵。不分驱秦鹿,终成失楚弓。纷纭吹野马,变化到沙虫。贪説含珠睡,乖从割耳聋。蛟涎腥蚌窟,鱼目闯龙宫。往往狼争肉,纷纷雉离罿。崩沙埋锁杙,坏板拆艨艟。短景西南陷,浮氛宇宙充。客行愁▯渺,事往惜匆匆。飘泊今无地,吁嗟一倚▯。向来拘眺听,浑似出樊笼。吊古夫何及,伤时又不同。九疑荒率指,七泽荡明瞳。易触苍茫句,难消块垒衷。非才慙击檝,有识笑从戎。不作沾泥絮,翻随别蒂▯。文词新画虎,爪迹旧飞鸿。壮志销▯俗,流年抚薄躬。中流发长啸,谁负济川功。腊梅和中丞公韵一枝开,异域独秀,殿羣芳。栀额黄添晕,檀心蜜作香。折应伤嵗暮,力欲挽春阳。待共梅花笑,先期耐雪霜。武陵除夕岭徼溪山,指后期。楚天风物,莽参差。江船雨閙,羮鱼市。岸栁波柔,饮马池。俗陋初逃兵火厄,年荒真觉酒醪糜。春光已作先庚报,试看灯花烂漫时。
敬业堂诗集巻一
译折断的旗帜沉入沙中,极目望去,哪里还要谈论猿鹤和沙虫?一条江路阻隔,城池还在;万家灶火化为灰烬,城墙已经空了。即使有闲情谈论战争,又有谁能按营垒而识别英雄?世事分明如同一盘赌局,细雨残灯之中,棋局已经结束。过龙阳县 李衡洲旁水势深广,漂泊谋生最令人不堪;抛下故园三百株树,曾经在洞庭湖南边品尝霜橘。晚泊安乡县六韵 布帆冲着雪花前进,到小泊处停下作记。荒凉的路程和沙岸上,冬水已经退尽。湖面傍晚放晴,百户人家聚成一个小聚落。一个县徒有虚名,道路险恶,苦了吟诗的行旅之客;天骄防扈兵依旧横行。废弃的池塘还带着树木,残破的营垒却已经没有城墙。若不到战乱之地,谁知道荆棘会这样滋生?渡洞庭湖四十韵 一片水气吞没整个楚地,孤舟远望没有尽头。阴阳两仪浮在浩荡水面,万物景象都融入鸿蒙。冰雪凝结,湖面如净壶;烟霞拂过,水镜般融和。恍惚疑心四方天空合在一起,长久只见太阳悬在正中。水波散开如鱼鳞,空中仿佛凭鸟道相通。洪流形成的年代无从记载,开裂大地的力量多么雄伟。水中蓄积险恶波涛,阴沉处防备雾雨迷蒙。降下船帆分辨顺逆,仰望北斗辨认东西。明亮地趋向神灵之境,浩荡气象彰显大风。回车辞别崦嵫山,手扶宝剑倚靠崆峒山。绝境如何才能到达?偶然遇到狂风。还没有骑赤鲤飞升,却径直想驾着晴虹而行。空旷之中仿佛曾经张乐,想象轩辕氏驾驭长空。鸾鸟幼雏娇鸣于嶰竹,凤凰长鸣,引动荆桐。约定前往西王母那里,又准备邀请东海童子。幽深处群怪起舞,合着音律,众乐工演奏。贝阙比玉还清丽,冰帘却温暖如烘炉。人间常常只能侧耳倾听,天外偶尔有人呼喊嵩山。沉璧水中,文辞壮丽;焚柴祭天,祈望丰收。竟然可以凭借山川神灵,渺茫地寄托于神仙群聚之处。河伯忧患正大,蚩尤造成的灾祸忽然终止。长鲸摧折爪甲,封豕诛灭豝豵。不能分辨驱逐秦鹿的人,最终反而成了失去楚弓的人。纷纷吹起野马之风,变化一直延伸到沙虫。贪说含珠之鱼沉睡,背逆者如被割耳般失聪。蛟龙口涎腥臭,蚌穴幽深;鱼目闯入龙宫。往往群狼争食肉,纷纷野鸡落入罗网。崩塌的沙土埋住系船的木桩,破坏的船板拆散了艨艟。短促的日光向西南沉落,浮动的尘氛充满宇宙。旅客行走,忧愁于天地渺茫;往事已经过去,只可惜来得匆匆。如今漂泊无处可归,叹息着倚靠船舷。过去拘束于远眺和听闻,如今仿佛出了樊笼。凭吊古迹又有什么用?感伤时局却又不相同。九疑山荒凉地指向远方,七泽浩荡映入明亮双眼。容易触发苍茫的诗句,却难以消解心中的郁结。没有才能,惭愧不能击楫;有见识的人也会笑我从军。不要做沾泥的柳絮,反而随离蒂之物漂荡。文辞刚刚画成虎形,爪迹却还是旧日飞鸿。壮志被庸俗消磨,流年中只能抚摸微薄的自身。在江流中央发出长啸,谁来承担济渡天下的功业?腊梅和中丞公韵 一枝腊梅开放,在异域独自秀出,压倒群芳。栀子般的花瓣黄中添晕,檀色花心散发蜜一般的香气。折取它应当感伤岁暮,奋力想挽留春日的阳光。等到同梅花一起欢笑,首先要经受住雪霜。武陵除夕 岭外的溪山,指向往后的约期。楚地天空下风物杂乱参差。江船上的雨声喧闹,鱼羹市场热腾;岸边柳枝随波柔软,池中可以饮马。当地风俗鄙陋,刚刚逃脱兵火灾厄;年成荒歉,才真正觉得酒浆都珍贵。春光已经提前以庚日传来消息,等着看灯花灿烂的时候。《敬业堂诗集》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敬业堂诗集巻二翰林院编修查慎行撰慎旃集中【尽庚申一年】喜季叔自荆州至二首防合期难定,苍茫忆旧秋。烽烟随地满,书疏隔年收。薄宦供驱策,空囊怆去留。荆南曽久住,囘首似并州。再见干戈地,方知骨肉恩。人情方畏虎,客路渐啼猿。那得穷无恨,惟应醉勿论。如何连夕话,多半是田园。人日武陵西郊阅武二首鹰扬荡决,势无前。觭角相持,又一年。岂谓陈汤寛吏议,尚烦充国策屯田。桃花色映巴滇马,杏叶装成子弟韀。漫説秦人曾避地,而今此地是穷边。如荼如火,望中分皷角铙钲。一路闻黒齿旧疆,仍结垒绿旗别队。自将军辕门,谁上平蛮策?朝议先颁谕蜀,文输与书生工筭奕。疎帘残局转,斜曛。再游徳山,为雨雪所阻,留宿干明方丈。次石间周益公石刻旧韵二首。但令兴到,便登山路,转鳬鹥第,防湾福地,自留苍翠。外闲身,偏在乱离间,残碑日月看仍在,前辈风流许再攀。五百年来如转盻,知从何处证无还。城外清江,江上山依然。白浪卷苍湾,雪飘灯事阑。▯后春到,梅花浅淡间。竹树一丘迷出入,楼台防处记跻攀。茶烟芋火,前因在信宿。留人未遣还。春晴登朗州城楼沅水、湘烟入望深,郡楼闲上当登临。晴边日作薰檐气,乱里歌伤去国心。芳草迎船迷旧防,绿杨盘马试新阴。刘申去后空城在,水次犹传上堵吟。三闾祠平逺江山,极目回。古祠漠漠,背城开。莫嫌举世无知己,未有庸人不忌才。放逐肻消忘国恨,嵗时犹动楚人哀。湘兰沅芷,年年绿。想见吟魂,自去来。朗州絶句四首翎雀弹来,新调多,竹枝旧法,定如何?居人不解边头曲,只唱西风菜叶歌。江干草市,竹为椽,容易移家逐贸迁。昨日官军又南去,辰溪一路有新烟。雨余天气好,清明荠菜花开,去踏青。乐令园荒,桃李尽,更无啼鸟入空城。督师声势震蛮荆,父老徒夸昼锦荣,不信但看杨相国遗恩还在鼎州城。武陵送春【时初闻官军恢复辰州】笋屐,篮舆,防地▯。春华一梦,记南中草痕。吹过青杨瘴,花信飘残画角风。烧尾蛇应流,枉矢惊▯鸟亦避虚弓。桃源只隔孤城外,流下辰阳战血红。舟发桃源武陵溪口,朗江湾,花落鹃啼,血正殷。楚甸回看,惟见水。蛮程从此始,登山分灾。小刼推移过,避世遗风,想像还。但使耕桑能复业,仙家原自在人间。辰龙关结阵,愁云傍水濵。望中髙势,故嶙峋。古来形胜,知何地?天下英雄,竟少人。独戍饥鸦,喧落日。连营荒草,压征尘。曽经官渡相持后,栅孔枝枝插栁新。海螺峰歌楚南地穷山聚族,逞怪争竒,走相逐。桃源以上,篁箐多碧玉篸,如春笋束海螺,一峰天下竒,形模彷佛神依稀,雷磓鬼斧劈不得,造物伎俩初奚施?中丰上鋭下防,窄凹处痕青,凸边白,古苔绣错。十六盘蛮髻椎髙二千尺,轻身想像穷烟霄。仰天一笑,天为髙,不知▯猱尔何恃,腾掷絶顶相矜骄。似闻老螺生海底,鲲化鹏飞,忽移此偶然蜗殻吐馋涎,倒覆江干吸江水。我嗤汝腹彭亨防许寛,安能吸尽五溪之奔湍?天公渴汝一掬悭,故实汝腹封泥丸。呜呼,已实汝腹封泥丸,只合弃置当百蛮,胡为秀耸抜万山?坐令荒徼人俱顽。清浪滩怒势中流,劈浪开蛰龙;潜处起惊雷,衣冠如故,神留像牙角争雄,石骋才乡户防看疲挽运,洪澜何事故奔穨?炎荒有路,天难限,百险终须棙柂来。北溶驿西隔辰阳,才百里,伤心战地,见何曽?尸陁林下,乌争肉;痩棘花边,鬼傍灯。井与田平,柴栅废;燕随人散,土巢崩。相逢漫説从军乐,一饭无端,百感増。辰州连冈猛火,夜烧营槃瓠西来,尚有城百雉。凭髙经雨黒,五溪流恶入江清。就倾庐舎,全无主。畏险舟车,半不行。欲访遗书,寻二酉。旁人指防,笑书生。壶头山伏波庙功业蛮方,万古尊。当时朝谤,竟腾喧。耿舒本意,难同事。朱勃犹存,解诉寃。马革褁尸,言竟验。云台图像,事休论。中兴诸将,俱茅土。不解于公,独少恩。发辰州马上大雨百折冈峦去复回,弓刀小队转城隈。马头云势俄为雨,谷口泉声并应雷。硗确连山愁路滑,离披满眼惜花开。竹鸡无赖啼偏切,直送行人度岭来。宿五里亭舟行脱险,还遵陆跋涉,谁知险更并牛迹?水添三尺涧,云头暮转一峯晴。颇闻西上攀跻苦,却笑南游性命轻。细数道旁双只堠,辰阳辛苦是初程。罗旧驿阳明旧日留诗地,我到偏伤乱后情。浅草平陂荒徼路,残阳小驿铺司城。西征将帅犹坚壁【时前军尚驻沅州】南牧牛羊各占营。此日蛮人皆佩犊,不烦布谷苦催耕。午日沅州道中一年传旅食,吴楚隔干戈。蛮果枇杷熟,山花躅踯多。蒲鱼乡国味,风雨客程歌。佳节今朝是,谁知马上过?沅州即事二首万马南来,牧宿荒,连山浅草不能长。营门日暮,声如沸。论担分钱,买緑秧。
译钦定《四库全书》《敬业堂诗集》卷二 翰林院编修查慎行撰 慎旃集中【包括庚申一年全部诗作】喜季叔自荆州至二首 相聚的日期难以确定,苍茫中回忆旧日秋天。烽烟到处弥漫,书信隔年才收到。微薄的官职供人驱策,空空的钱囊使人因去留而悲伤。曾经在荆南住了很久,回头看去,仿佛来到了并州。再次见到战乱之地,才知道骨肉亲情的恩重。人们正害怕猛虎,旅途上渐渐听见猿啼。哪里能做到穷困而没有遗憾?只应当醉后不再谈论。为什么连着几夜谈话,大半都是田园之事?人日武陵西郊阅武二首 鹰扬般的军势猛烈冲决,气势无可匹敌。双方以奇兵相持,又过了一年。哪里料到陈汤还能宽缓官吏的议论,仍然要烦劳赵充国采用屯田之策。桃花的颜色映照着巴滇的战马,杏叶形的装饰装点着子弟兵的马鞯。不要空说秦人曾经避难于此,如今这里已经成了穷边。军势如荼如火,望去可以分辨鼓、角、铙、钲的声音。一路听到黑齿旧日疆域的消息,仍然修筑营垒,绿旗标志着别队。从将军的辕门起,谁能献上平定蛮地的策略?朝廷议论先下诏告谕蜀地,文书输给了善于筹算博弈的书生。稀疏的帘幕旁,残局渐渐转入斜阳。再次游览德山,被雨雪阻隔,留宿干明方丈。依照石间周益公石刻的旧韵作二首。只要兴致来了,便登上山路,转过鳬鹥之地和曲折水湾,这处福地自然保留着苍翠。闲置的身子偏偏处在乱离之中,残碑历经日月仍然存在,前辈的风流气度也允许后人再次攀登。五百年如同转眼一瞬,知道从什么地方可以证明不再返回?城外清江依旧,江上青山依然。白浪卷过苍翠的曲湾,雪花飘落,灯事已经结束。稍后春天来到,在梅花浅淡之间显现。竹林树木占据一丘,使人迷失出入的道路;楼台隐藏在某处,仍记得曾经攀登游览。茶烟和芋火之间,前世因缘只在住了一夜之后。它留住行人,不让人回去。春晴登朗州城楼 沅水和湘地烟霭深深映入远望,闲暇时登上郡楼眺览。晴日边缘化作熏暖屋檐的气息,乱世中歌声使人伤感离开故国的心情。芳草迎着船只,使旧日道路迷失;绿杨树下勒马,试探新生的树荫。刘申离去之后只剩空城,水边还流传着他登楼吟咏的诗。三闾祠 平远的江山尽收眼底,回望四周。古祠寂寥地背靠城墙而建。不要嫌弃举世没有知己,从来没有一个庸人不嫉妒才华。放逐难道能够消除忘国之恨?每逢岁时仍然触动楚人的悲哀。湘兰和沅芷年年青绿,想来可以看见屈原的吟魂,自在地来往。朗州绝句四首 弹奏翎雀曲,新的曲调很多;依照《竹枝》的旧法,究竟应当怎样?当地人不懂边地的曲子,只唱西风吹菜叶的歌。江边的草市用竹子作椽,容易搬家,随着贸易迁徙。昨天官军又向南方行进,辰溪一路升起了新的炊烟。雨后天气晴好,清明时节荠菜花开放,正好外出踏青。乐令园已经荒废,桃李花全都凋尽,再没有啼鸟飞入空城。督师的声势震动蛮荆之地,父老们徒然夸赞白日显赫的荣华;不信只看杨相国留下的恩德,至今还在鼎州城。武陵送春【当时刚听说官军收复辰州】穿着笋壳木屐,乘坐竹轿,走遍各处。春花如一场梦,只记得南方草上的痕迹。吹过青杨树的瘴气,花信随残角声和风飘散。烧尾蛇应当已经流窜,枉矢惊动的▯鸟也躲避虚弓。桃源只在孤城之外,流下的辰阳战血一片鲜红。舟发桃源 武陵溪口和朗江曲湾,花落了,杜鹃啼叫,颜色正红如血。回头看楚地,只见江水;蛮地的路程从这里开始,登山时道路分开。小小的劫难渐渐过去,避世遗留下来的风俗,想象中还在。只要耕田和养蚕能够恢复旧业,仙家的境界原本就在民间。辰龙关 营阵相连,愁云依傍水边。远望关隘地势高峻,山峰仍旧嶙峋。自古以来的形胜之地,究竟知道它属于谁?天下英雄,竟然没有几人。孤独守戍的地方只有饥鸦,在落日中喧叫。连绵营垒荒草丛生,压在征尘之下。曾经在官渡相持之后,栅栏孔中一根根插出的柳枝如今已经长新。海螺峰歌 楚南地势穷僻,群山聚集成族,争相显怪逞奇,奔走追逐。桃源以上,竹林山箐多如碧玉簪,像春笋束成海螺;其中一峰天下奇绝,形状仿佛神工依稀留下。雷神的锤、鬼神的斧都劈不开,造物者当初究竟施展了什么技艺?山峰中部丰满,上部尖锐,下部防窄凹陷处青痕斑斑,凸出的边缘洁白,古苔交错如绣。十六盘山路像蛮人的椎髻,高达二千尺;轻捷的身体仿佛可以穷尽烟霄。仰天一笑,天空还显得高远;不知道猿猴凭什么依恃,竟腾跃到绝顶互相夸耀。仿佛听说老海螺原本生在海底,鲲化为鹏飞翔时,偶然把这个蜗壳移来;它吐出馋涎,倒扣在江边吸饮江水。我讥笑你腹部如此膨大,究竟能有多宽,怎能吸尽五溪奔涌的水流?上天吝惜给你一捧水,所以把泥丸封入你的腹中。唉,既然已经把泥丸封入你的腹中,就只应弃置在百蛮之地,为什么还要秀丽高耸,拔出于万山之上?只使荒远边地的人全都变得顽钝。清浪滩 怒涛在江心奔涌,劈开浪花,像蛰伏的蛟龙;潜藏之处响起惊雷。衣冠之士还像从前一样,神灵留在这里,仿佛凭着象牙和角互争雄强。石头纵横,才使乡户疲于挽运;洪大波澜为什么偏偏奔涌倾覆?炎热荒远之地虽然有道路,苍天却难以限制;一切险滩终究必须转动舵来通过。北溶驿 向西隔着辰阳,才一百里路;令人伤心的战场,哪里还看得见从前的样子?尸体堆积的林下,乌鸦争食腐肉;瘦棘花旁,鬼魂陪着孤灯。井和田地一样平,柴栅已经荒废;燕子随人群散去,土巢也已崩塌。相逢时不要空谈从军的快乐,一顿饭之间无端增添百般感慨。辰州 连绵山冈燃起猛火,夜里烧向营寨。槃瓠从西边而来,那里还保存着一座周长百雉的城。登高经过雨水冲刷,山色漆黑;五溪恶水流入清江。房屋倾覆,完全没有主人;畏惧险阻,舟车一半不能通行。想要访求遗书,寻找二酉山;旁人指点着方向,笑我是书生。壶头山伏波庙 在蛮方建立功业,万古以来都受人尊崇。当时朝廷的诽谤,竟然喧腾一时。耿舒的本意与他难以共事,朱勃还在,可以为他申诉冤屈。马革裹尸的预言最终应验,云台画像之事不必再谈。中兴诸将都得到茅土封赏,唯独不明白为什么于公反而少受恩宠。发辰州马上大雨 山冈百转,行路去而复回;弓刀组成的小队转过城角。马头上的云势突然化作大雨,谷口泉声和雷声一同响起。连绵的硗薄山地使人忧愁道路湿滑,满眼花朵披离,却又怜惜它们正在开放。竹鸡无赖地啼叫,声音格外凄切,直送行人翻越山岭而来。宿五里亭 乘船行走脱离了险境,又沿陆路跋涉,谁知险情竟比牛走的道路还密集?山涧水涨了三尺,暮云转过山头,露出一峰晴色。很早就听说向西攀登艰苦,却笑说南游竟把性命看得太轻。细数道路旁成双的路堠,辰阳的艰苦只是初程。罗旧驿 这里是阳明从前留下诗篇的地方,我来到此地,偏因战乱后的情景而感伤。浅草覆盖着平缓的坡地,荒僻边远的道路通向小驿,小驿残阳映照着铺司城。西征的将帅仍然坚守营垒【当时前军还驻在沅州】,南下放牧的牛羊各自占据营地。如今蛮人都佩着犊鼻裈,不必再烦劳布谷鸟苦苦催促耕作。午日行走在沅州道中 一年来靠旅途中的食物度日,吴地、楚地被战争隔断。蛮地的枇杷已经成熟,山花中躅踯花很多。菖蒲和鱼带着故乡的滋味,风雨中唱着客途之歌。今天正是佳节,谁知道我却在马背上度过?沅州即事二首 成万匹的战马向南而来,牧宿在荒地,连绵山间的浅草也长不起来。营门到了日暮,声音像沸水一样喧腾。谈论着挑担分担钱财,买来绿色秧苗。
官兵十万拥岩隈,粮运频烦,羽檄催。米价最髙薪最贱。炊烟晴散,画梁灰。鸡冠砦丝路防从鸟道分,半空鸡犬隔江闻。雨声飞过岩头砦,多少人家是白云。漾头司云山狮口寨风俗,短裙苗两郡封疆错,孤城控制遥,遗民收野芋,狭路入山椒,怕见征南骑,临江叱驭骄。自沅州抵麻阳二首半月天无一日晴,乱山处处走溪声。废坪隔防,分秧水【楚南皆山地,稍寛衍者名为坪】小砦因髙占土城【乡民避兵者俱踞山筑城,名曰土砦】楚树含情如有待,蛮花问俗总无名。▯﨑路在风波外,不碍行人触暑行。欲知黔楚分疆处,只在孤云两角边。自是劳人贪僻路也,如渴马爱清泉。参天有势松何健,肖物能工石亦妍。一片铜崖青入望,夕阳跕跕数飞鸢。初入黔境,土人皆居悬崖峭壁间,缘梯上下,与猿猱无异。睹之,心恻而作是诗。巢居风俗,故依然石穴,髙当万木颠,防地流移,还有伴,旧时井灶断【去声】无烟,余生兵革逃难,穏絶塞,田畴瘠,可怜好报,长官蠲赋敛,猕猿家室久如悬。大雨泊黄蜡关,江水暴涨。黎明解缆,诸滩尽失矣。顽石堆,瘿疣清江,曳罗带,黔山虽可憎,黔水颇可爱。雨声怒流,浊晓镜忽破碎。千年老树枝,礓石亚完块,小舠啣尾去,脱叶舞澎湃。榜人顾我笑:“壮士行何畏?”来当兵革交▯险,视一概,谁能守?孤篷郁郁,坐久待,轻生犯过涉。既济稍知悔。早发齐天坡山偪岚气侵,仲夏晓犹冷。离披马鬉湿,十里雾未醒。流云莽回荡,陆海开万顷。东日生其间,金丸上修绠。殷鲜一轮血,倒射却无影。苍茫树浮藻,叅错峰脱颖。攀跻足力穷,目赏得竒景。方知夜来宿,乃在最髙顶。六月十五夜,铜仁郡斋坐雨,忆去年此夕同韬荒兄浔阳对月有作。琵琶亭外,记停船。昨嵗今宵,月最圆。短篴回风,湓浦浪;孤灯响雨,夜郎天。文章幕府,才相左;鳞羽天涯,眼并穿。若筭归程,余较逺。江楼▯上,又三千【兄时在南昌幕府】枕上偶成漏尽,鸡一鸣,遥遥村砦里,须防徧城市,歴乱殊未已。晨光澹,列宿虚白,上窗纸。夜来江湖心梦断,不可理,似觉柔橹声咿哑,犹在耳。连下铜鼔鱼梁龙门诸滩上滩力相争,下滩势相借。连山百余里,一抹苍然。化轻舟纸作底,百折穿石罅。雨雹飞两旁,雷霆奋其下。篙师心手习,快若王良驾,又如彀强弩,东向海门射。胥涛浩荡来,敛怒却退,舎河神况小婢指摘,或遭咤。因斯悟至理,出险在闲暇。向来覆舟人,正坐浪惊怕。麻阳田家二首牛羊争隘巷,井臼荫髙木,村村聚一姓,鸡犬并食宿。兵荒分同死,男女不轻鬻,所以五溪蛮古来多巨族。俗贫盗见弃,夜户可不设,翻为防逃兵。乡社有团结,隔河闻人声,睒睒鬼灯灭。我欲从之言,灌莽髙百尺。浦市晤宋梅知兼赠别与子总角交,贱贫互相得自从行万里,始作可怜色。两萍浮大海,后会那可即。初春得子书,感子逺相忆。令兄久辞家,托我觅消息。武陵快相遇,恍与子面觌。颇怪经乱离,神清髪深黒。报章走急足,与尔慰饥惄。十年一纸书,奚啻万金直。平生骨肉恩,独往轻逺涉。沅江石齿齿,白日飞霹▯。投躯试竒险,聚散俱惨戚。汝兄我先见,我弟汝新别。两家兄弟间,异姓派如嫡。铜崖闻子来,喜剧遽走觅。买舟下浦市,石触舟中裂。怖余身幸在,再理渡江檝。沙头重把袂,迎面泪反滴。开口先暄寒,次第家事及子言,聊慰我指似听歴歴。舎弟辞人幕,今年复家食。别中六寄书,此度凡两接【是日接徳尹所寄第六札】子来喜见,兄飘泊手重执。余行别诸弟,渺▯孤飞翼。同落百蛮中,悲欢俨殊域。江天秋平分,昼夜五十刻。月魄哉初生,飞虫扑灯入。从昏话达旦,对酒唇不湿。别当争战场,岐路莽南北。子颿已髙挂,我马尚覊靮。去去勿回头,凉风在芦荻。重阳前一日,铜仁郡斋得韬荒兄豫章信。豫章书到,雁程劳山馆,孤灯夜屡挑,怕説重阳又明日,南来何地不登髙。铜仁书怀寄徳尹润木两弟四首,末章专示建儿。客行已度万峯巅,咫尺西南接漏天。云栈险,应轻蜀道;布帆穏,忆上吴船。家书盾鼻题难尽,春草刀环梦未圆。了了故园东下路,洞庭髙浪白门烟。虚名小郡,笑犹存。官舎无烟,米不屯。鹅鸭池荒,余弃垒。渔樵人少,但空村。路穷江口,船稀到。山近黔东,石尽髠。最是子防啼未歇,插天丹嶂起防▯。眼见青旗换白旗,防闻殊俗震余威。月斜,嚵虎巡城去;风定,饥乌绕树归。超石诸营儿作戯,射生别帐妓成围。飞书草檄非吾事,悔着征人短后衣。阿庚失学,阿承痴,满架残书,急防持,不愿生儿,还似父,尚怜有叔可为师,杀鸡为黍,人谁过?缀鳯粘珠,想要竒,便使他时能典谒,草堂花发,是归期。髙慎旃罢官入都索赠行之句
译十万官兵拥据在山岩角落,粮食运输频繁而烦劳,军书不断催促。米价最高,柴薪却最便宜;晴日炊烟散去,画梁上只剩灰烬。鸡冠砦 蚕丝般的道路从鸟道处分开,半空中隔着江水还能听见鸡鸣犬吠。雨声飞过岩头的砦寨,多少人家仿佛都在白云之中。漾头司 云山狮口寨的风俗,是短裙苗人的地方;两郡的边界交错,孤城遥遥控制着此地。遗民收取野芋为食,狭窄的道路通入山顶。害怕看见征南的骑兵,面对江水呵斥车马,显得骄横。从沅州到麻阳二首 半个月来天空没有一天放晴,乱山之间处处响着溪水声。废弃的坪地隔着防守之处,分引水流灌秧【楚南都是山地,稍微宽平的地方称作“坪”】;小砦依凭高处占据土地筑成土城【乡民躲避战乱,都据山筑城,称作“土砦”】。楚地的树木含情,像在等待什么;蛮地的花朵仿佛询问风俗,却总叫不出名字。崎岖的道路处在风波之外,并不妨碍行人冒着暑热前行。若想知道黔地与楚地的分界处,只在孤云两角之间。原来是劳苦的人贪恋偏僻的道路,就像口渴的马喜爱清泉。参天而有气势的松树多么健壮,形似万物、巧夺天工的石头也很美。一片铜崖青色映入远望,夕阳下几只飞鸢点点而过。刚进入黔地时,当地人都住在悬崖峭壁之间,沿着梯子上下,和猿猴没有差别。我看见这种情形,心中悲悯,便作了这首诗。巢居的风俗仍然存在,依旧居住在石穴中;房屋高高处在万木之巅。防守之地的人流离迁徙,还有同伴相依;旧时的井灶已经断绝炊烟【“断”读去声】。余生在兵乱中逃难,安稳地隔绝在边塞;田地贫瘠,实在可怜。若能得到好消息,希望长官能够减免赋税,使猕猴和猿类般的人家不再长久悬 precarious。大雨中停泊在黄蜡关,江水暴涨。黎明解开缆绳出发,各处险滩全都被水淹没而消失了。顽石堆积,像瘿瘤疣赘;清江拖着罗带般的水流。黔山虽然可憎,黔水却很可爱。雨声和怒流相应,浑浊的水面仿佛把清晨的镜子忽然打碎。千年老树的枝干,礓石压着完整的石块;小船首尾相接而去,落叶在澎湃的水势中飞舞。船夫回头笑着对我说:“壮士出行,有什么可怕的?”如今正值兵革交迫、险难相连的时候,把一切危险都看作一样,谁还能守住自己?孤篷下心情郁郁,坐了很久等待,轻视生命而冒险渡水。渡过之后才稍稍知道后悔。早晨从齐天坡出发 山势逼近,岚气侵袭,仲夏清晨仍然寒冷。马鬃散乱而湿润,走了十里,雾气还没有醒来。流云茫茫回旋荡漾,陆地和云海展开万顷。东方的太阳从其中升起,像金丸沿着长绳向上。鲜红的一轮太阳如血,倒映下来却没有影子。苍茫中树木浮在水藻般的云雾上,错落的山峰像脱颖而出。攀登得脚力 exhausted,眼睛却得到奇异景色的赏赐。这才知道昨夜投宿之处,原来正在最高的山顶。六月十五夜,我在铜仁郡斋坐对秋雨,忆起去年今夜与韬荒兄在浔阳对月,作了这首词。还记得琵琶亭外停船。去年今夜,月亮最圆。短笛随风回旋,吹过湓浦的浪;孤灯映着雨声,照着夜郎的天空。你在文章幕府中,才华却受到排挤;我们像鱼雁一样远在天涯,望眼几乎都要穿透。若计算归程,我这里还要遥远得多。江楼之上,又相隔三千里【韬荒兄当时在南昌幕府】。枕上偶然作成 漏壶滴尽,鸡叫一声;遥远的村寨里,应当防备遍及城市的骚乱,混乱仍然没有停止。晨光暗淡,列星隐去,只剩空白映在窗纸上。昨夜江湖间的心事在梦中断绝,无法整理;仿佛还听见柔橹咿哑的声音,仍在耳边。连续下过铜鼓、鱼梁、龙门诸滩 上滩时凭力量相互争持,下滩时借助水势相互推动。连绵山岭一百多里,只有一抹苍色。把轻舟当作纸做的船底,曲折地穿过石缝。雨雹从两旁飞落,雷霆在船底奋击。撑篙的人心手熟练,快得像王良驾车;又像张满的强弩,向东朝海门射去。胥涛浩荡而来,收敛怒势后又退去;舍河神何况小婢女也敢指摘,或许还会遭到呵斥。由此我悟出至理:出险要在从容闲暇。先前覆舟的人,正是因为被惊骇的浪涛吓住了。麻阳田家二首 牛羊争挤在狭窄的巷子里,水井和石臼隐在高树荫下;村村聚居着同一姓氏,鸡犬一起吃食、一起住宿。兵荒之中同族分担生死,男女不轻易卖掉自己,所以五溪蛮人自古以来多有巨大的族群。当地风俗贫困,盗贼也被人弃绝,夜里本可不设门户,反而成为防备逃兵之用。乡社都有团结组织,隔着河还能听见人的声音;闪烁的鬼火一灭。我想去同他们交谈,却被高达百尺的灌木阻隔。在浦市遇见宋梅知并赠诗送别 我和你从童年起就是朋友,在贫贱中彼此相知。自从走了万里,才显出令人怜悯的神色。我们如两片浮萍漂在大海上,今后何时再会哪里能够确定?初春收到你的书信,感动于你远方相忆。你的兄长离家已久,托我寻找他的消息。在武陵欣然相遇,恍惚间像见到了你的面容。很奇怪你历经战乱,精神却清朗,头发仍然乌黑。赶快让差役送去回信,以安慰你的饥渴忧思。十年才得到一封信,何止价值万金?平生骨肉般的恩情,使我独自轻装远行。沅江中石头密布,白日里飞着霹雳。我投身尝试奇险之境,聚散都令人悲惨忧戚。你的兄长我已经先见到了,我的弟弟却刚与你分别。两家的兄弟之间,虽是异姓,亲情却如嫡亲兄弟。听说你来到铜崖,我高兴得急忙跑去寻找。买船下到浦市,石头撞破了船底。惊恐之余,幸而身体还在,于是重新整理船桨渡江。在沙头再次握住你的衣袖,迎面而来的泪水反而滴落。开口先问寒问暖,随后谈到家中事务和你的话语,姑且安慰我自己,仿佛听得清清楚楚。舍弟辞去幕府职务,今年又在家中吃饭。分别期间你六次寄信,这一次总共收到了两封【当天收到德尹寄来的第六封信】。见到你来我很高兴,重新握住了漂泊在外的兄长的手。我将要与几个弟弟分别,渺渺然如孤雁飞行。同样落在百蛮之地,悲欢却仿佛处在不同的地域。江天之中秋色平分,昼夜共有五十刻。月亮的魂魄刚刚升起,飞虫扑入灯火。我们从黄昏谈到天明,对着酒杯嘴唇却未曾沾湿。分别之后将各奔战场,岔路茫茫,南北相隔。你的船帆已经高高挂起,我的马还被缰绳系着。去吧去吧,不要回头,芦荻间已有凉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重阳前一天,我在铜仁郡斋收到韬荒兄从豫章寄来的信。写在铜仁的感怀,寄给德尹、润木两位弟弟四首,最后一章专门给建儿。客途中已经越过万座山峰的高处,近在咫尺的西南却连接着漏天。云中的栈道险峻,应当不亚于蜀道;布帆安稳,令人忆起登上吴地的船。家书写在盾牌鼻端也难以写尽,春草和刀环的梦仍未圆满。故园向东而下的道路历历在目,洞庭湖的高浪和白门的烟霭也在眼前。小郡只有虚名,笑声却还存在。官舍没有炊烟,粮米也没有储存。鹅鸭池荒废了,剩下的只有废弃营垒。渔人樵夫很少,只剩空村。道路走到江口,船只很少来到。山靠近黔东,石头全都像剃秃了一样。最是孩子的哭声还没有停止,插入天空的丹红山峰升起,仿佛在防备什么。眼看着青旗换成白旗,防备着听闻异俗震动余威。月已西斜,馋虎巡城而去;风平息后,饥饿的乌鸦绕树归来。超石各营的士兵在嬉戏,射猎的别帐中歌妓已经围聚。飞书起草檄文并不是我的事情,后悔穿上了征人的短后衣。阿庚失去了学业,阿承又痴愚;满架残书,急忙防护保存。不愿意再生儿子,免得仍像父亲一样;还怜惜有叔父可以做老师。杀鸡煮黍,谁会来过访?缀饰凤凰、粘合珍珠,想要成就奇才;只要将来能够做典谒之官,等草堂花开,就是归来的日期。高慎旃罢官入都,索取赠行诗句
八年逺宦,阻回车;万里髙堂,怅倚庐【少司冦先生尚在堂】归路已迟,鸿鴈后;逢人犹説,乱离初。兰成恨满江南赋,孝穆情真仆射书。此去朝家崇吏事,崔瞻蕴借,比何如?送雷玉衡赴印江学博任双江路尽,还双峡,此去休论跋涉难。秋雨隔城,闻战伐,夕烽传防,望平安。乡程渐近,梹榔树,宦味初尝,苜蓿盘。昨夜尊前,频送喜,灯花何负郑防官。得家荆州兄都下书,久而未答。夜窗检笥中旧札,因续报章,并作二诗奉寄。朔南踪迹,两浮萍。尔渡滹沱,我洞庭。橘柚▯依,京国雁茱茰。会散故园星,瘴乡弓力秋来健。沙碛笳音,岭外听。若向此游,论客况。兵荒一一,眼曽经。陈东,倘许持清议,经济如兄,绰有余。夜雨新丰,空作客;秋灯絶徼,又开书。絶竒世事,传闻里最好;交情见面,初如此。畏涂须阅歴,兴阑吾欲赋归与。铜仁秋感和刘丙孙六首风物移黔境,关城接楚邦。乱山争戴石,细水亦名江。逺燧连苖砦,孤灯冷客窗。﨑岖经战地,游屐不成双。吾亦疑天意,人间事渺茫。阵云秋易结,驿路晩偏长。鸡犬无安土,衣冠剰古妆。少年鞾袴好,轻薄笑蛮方。郭外于莵穴,城中跋扈兵。防时除猰防,终日逐鼯鼪。警急传鸡羽,悠扬听角声。草间残孑在,却立望升平。居民窜崖谷,顔状类麕防。薄赋犹输赕,余生各恋家。铜苗收石緑,金气辨丹砂。乱里轻蛮货,何时到客槎。隙火飞虫入,庭隅树影生。月光经雨淡,岚气入秋清。南味疎鲑菜,西风到鲙橙。可怜乡梦断,戍柝正三更。莫谩愁覉旅,南游计亦良。主嫌芦酒浊,客爱野蔬香。珠米升舂雪,刀鱼寸缕霜。蹉跎叨▯箸,容易送流光。秋怀诗【并序】蛮城秋晩,风雨凄其,怀友思乡,一时并集,次第有作,得诗十六章。江湖浩荡,分寄无由。异日奉几杖于先生,写心期于同好,当出以相质,用博和章焉。四海灵光刼烧余,名山一席老仍虚。及门渐散天南北,旧事闲随梦巻舒。党论甘陵多拟似,交情中散厸何如。公朝谩有程文海,又费先生却聘书【姚江黄夫子挂名荐□知驱驰无力不能北上也】事与心违,怅久离京华。一信底差池,望穷难觅。衡阳雁客到,遥传塞上诗。南国霜华,蓬着髩;东篱秋信,菊如期。买山归卧,谈何易?始觉巢由是盛时【外舅陆射山先生久留都下,短章劝驾,情见乎辞】黄浦花深,防竹扉,隔江城郭,鹤初归。风生故垒,余芦荻。天遣西山,长蕨薇。注《易》十年,留小草,忧时一涕,肻轻挥。老▯来往钱唐路,药褁丹炉,计未违【黄晦木先生注《易》垂成,近复事黄冶之术】青山无恙,罢登临,收取雄才入苦吟。快马短裘,他夜梦荒亭野史。故交心【谓金正希先生】愁侵衰髩丝何极?老傍穷途,感易深。一片台城吹角外,秦淮烟栁变秋阴【王汾仲寓居白门】板舆自草闲居赋,骏骨何心羡筑台?讶许客来论旧雨,能令人妬是竒才。对门瓦屋相望住【谓斯年分虎】称意溪花一笑开。还有江山传好句,青莲曽到夜郎来【长水李秋锦】南戒江山破涕新,愽枭壶马斗长贫。英雄混迹疑亡赖,风雨髙歌觉有神。一剑乾坤鸣怪事,六朝裙屐笑文人。采蘩桥畔留诗别,母在尤宜惜政身【白门王璞庵】管鲍雷陈原有数,临岐执手语分明。后来此防知何地,同辈如君岂好名?薄俗谁堪论古道,浪游吾恐负平生。但令出处存初约,应谅天涯共此情【客夏同人饯别于飱和堂,闻故乡社事纷然,感懐同志,作诗寄主人朱与三】忆从奉杖别岩隈,逺枉驰笺又一回。军角风髙,虫语合猎尘;秋早雁翎开。石光敲火,三年过。铜柱无名,万里来。珍重先生期许意,缄题欲报每迟徊【家伯二南逺书见示】酒幔河桥栁拂丝,故人欲折并依依。箧中行巻春留别,画里孤颿客忆归。蛮郡秋声回鼔角,战场风力展旌旗。卖文剩买防身剑,不改从军一布衣【朱人逺、陈防谦、子棨、黄主一各有文见送,缱绻之意,别后不忘也】三径无资,谩管弦;清才差胜,广文氊。蓝田记入昌黎集,绛帖碑留淳化年。一县葡萄秋酿酒,千家砧杵月临边。猪肝不用供他客,双鹊东轩信早传【陈子文举家赴安邑丞,近闻子厚亦作晋游,同此致意】存殁相关,事忍论?桓山翼折,叹贤昆【谓鳯司】久从恭谨,传家法;却幸诸孤,聚义门。二顷良田,贫减价;两朝汗简,泪添痕。买隣拟就,墙东住;及取遗风,敎子孙【祝彦方南宫下苐闭门读史抚孤侄如已出】。言念及此,不无存殁之伤】望衡对宇,雅相亲。南阮才髙,不讳贫。带雨村舂,晨隔巷欵门。灯火夜留賔,两家子弟如行雁。一姓婚姻,少比隣。角酒争棋,曽此地。荒鸡絶徼梦,何因【王子颖右朝兄弟】
译在外做官八年,耽误了回车;万里之外的高堂上,父亲惆怅地倚着草庐【少司寇先生还在堂上】。归途已经迟晚,落在鸿雁之后;遇到人还在谈说,战乱才刚开始。兰成的江南赋中充满遗恨,孝穆的仆射书中情意真挚。这次回去,朝廷崇尚吏治,崔瞻的才华和声望,不知比起来如何?送雷玉衡赴印江任学博 双江的道路走到尽头,接着就是双峡;这次前去,不要再说跋涉艰难。秋雨隔着城池,听见战争的消息;傍晚烽火传来警报,只盼望平安。故乡的路渐渐近了,沿途有槟榔树;做官的滋味刚刚尝到,面对的却是苜蓿盘。昨夜酒席前频频送上喜讯,灯花又怎会辜负郑防官呢?收到家兄荆州从都城寄来的信,过了很久还没有答复。夜里在窗前检查箱笥中的旧信,于是续写回信,并作两首诗寄给他。朔方与南方的踪迹,像两片浮萍。你渡过滹沱河,我则来到洞庭。橘柚依旧,京城的鸿雁和茱萸却令人惦念。故园相会已如天上的星辰般离散,瘴乡里的弓在秋来时仍然强劲。沙漠中的胡笳声,在岭外听见。若谈到这次游历,客中的情状,兵荒中的种种,我都亲眼经历过。陈东啊,如果你答应坚持清正的议论,以经世济民的才能,和兄长相比也绰绰有余。夜雨中的新丰,只能空自作客;秋灯照着绝远边地,又打开书卷。世上的奇异事情,在传闻中最为精彩;交情要到见面时才知道,最初竟是这样。艰险的道路必须亲自阅历,兴致尽了,我想要赋诗归去。铜仁秋日感怀,和刘丙孙六首 风物已经转入黔境,关城连接着楚地。乱山争相顶着石头,细小的水流也被称作江。远处的烽火连着苗寨,孤灯在客窗前显得寒冷。崎岖地经过战场,游山的鞋子无法成双。我的确也怀疑这是天意,人间的事情渺茫难测。阵云到了秋天容易聚结,驿路在暮晚时尤其漫长。鸡犬没有安定的土地,衣冠只剩古旧的装束。少年穿着靴子和裤子,自以为漂亮,轻薄地嘲笑蛮地风俗。城外有于莬的洞穴,城中有跋扈的士兵。防备时消除猰貐,整天追逐鼯鼠和鼪鼠。警报紧急时传递鸡羽,悠扬的角声在耳边响起。草间还残存着幸存者,他们站起来眺望太平。居民逃窜到山崖深谷,面貌像麋鹿一样憔悴。赋税虽轻,仍要缴纳赕钱;余生各自眷恋故乡。铜仁苗人收集孔雀石,凭金气辨认丹砂。乱世之中轻视蛮地货物,不知何时才能到达客船。缝隙中的灯火引来飞虫,庭院角落里生出树影。月光经过雨水后变得暗淡,岚气进入秋天而清凉。南方的滋味少不了鲑鱼菜,西风吹来,橙子可供做鲙。可怜乡梦断绝,戍楼的梆声正在三更。不要徒然为羁旅忧愁,南游的打算也未必不好。主人嫌芦酒浑浊,客人却喜爱野菜的清香。珠米舂成一升白雪,刀鱼切成寸寸如霜。蹉跎岁月中承蒙供给筷箸,时光却很容易流逝。秋怀诗【并序】蛮城的秋天将晚,风雨凄凉;思念朋友、怀念故乡的情绪一时同时涌来,于是依次作诗,共得十六章。江湖浩荡,没有办法分别寄送。将来若能带着几杖拜见先生,向同好者倾诉心愿,应当拿出这些诗来相互质证,以求博得和作。四海间的文化光辉经历劫火焚烧之后,只剩名山中的一席之地,年老了仍然空虚。门下弟子渐渐散往天南地北,旧日事情闲来随着梦境卷舒。甘陵党论中有许多相互比拟的人物,中散的交情又怎么样呢?朝廷徒然有如程文海般的人物,又劳烦先生退还聘书【姚江黄夫子挂名推荐,因没有力量驱驰,不能北上】。事情总是违背心愿,惆怅地久离京城。一封书信为何迟误,盼望到尽头也难以寻觅。衡阳的雁客来到,遥遥传来塞上的诗。南国的霜花染白了头发;东篱的秋日消息传来,菊花如期开放。买山归隐,谈何容易?这才觉得巢父、许由所处的时代真是盛世【岳父陆射山先生久留都城,我作短章劝他还乡,情意见于诗句】。黄浦花深处,防守着竹门;隔江的城郭,鹤刚刚归来。风吹动故垒,余下的芦荻摇曳。上天让西山长满蕨薇。注释《易经》已经十年,留下这些小草般的文字;为忧虑时局流下的一滴眼泪,怎肯轻易挥去?老人往来于钱塘道路,药包和丹炉都带在身边,计划并未改变【黄晦木先生注《易》将成,近来又从事炼丹术】。青山安然无恙,我停止登临,把雄才收进苦吟之中。骑快马、穿短裘,夜里在梦中来到荒亭,读着野史。故交的心【指金正希先生】侵入衰老的鬓发,愁绪无穷无尽。年老而靠近穷途,感触更深。一片台城之外传来角声,秦淮的烟柳已经变成秋日的阴色【王汾仲寓居白门】。乘坐板舆,自己草拟闲居赋;骏马般的才骨,哪里会羡慕筑台招贤?惊讶有人来谈论旧日交情,能让人嫉妒,正因为是奇才。两家隔门住着,瓦屋相望【指斯年、分虎】;称心时溪花一笑便开放。还有江山流传着好诗句,青莲曾经来到夜郎【长水李秋锦】。南方边境的江山,使人破涕为笑;博弈、饮酒、纵马,长期贫困。英雄混迹世间,仿佛成了无赖;在风雨中高歌,却觉得自有神采。一把剑使天地发出怪异的声响,六朝的纨绔文人都成了笑柄。在采蘩桥边留下诗篇告别,母亲尚在,更应珍惜自身【白门王璞庵】。管仲与鲍叔牙、雷义与陈重,本来就有定数;临别时握手,话说得清清楚楚。后来此身将归宿何处,同辈中像你这样的人,难道会喜好虚名?浅薄的风俗,哪里值得谈论古道?放浪游历,我恐怕会辜负一生。但愿无论出仕还是退隐,都保存最初的约定,应当能够谅解天涯共同的这份情意【客居夏季时同人于飱和堂饯别,听说故乡社事纷乱,感怀同志,作诗寄给主人朱与三】。忆起从前奉持手杖告别山岩角落,远方又屈尊寄来一封信。军角在高风中响起,虫声与猎尘混杂;秋天来得早,雁翎已经展开。石头在敲击中迸出火光,三年时光已经过去。铜柱没有留下姓名,我却从万里之外归来。珍重先生对我的期许之意,封缄题写想要报答,却每每迟疑徘徊【家伯二南寄来远信给我看】。酒旗在河桥边,柳丝轻拂;故人想折柳相赠,彼此都依依不舍。箱中的行卷留下春日送别的诗,画里的孤帆使客人忆念归期。蛮郡的秋声回荡着鼓角,战场上的风力展开旌旗。卖文章剩下的钱只够买防身剑,却不改变作为从军士卒的身份【朱人远、陈防谦、子棨、黄主一各有文章相送,表达缱绻之意,分别后也不能忘怀】。三径荒芜没有钱财,只能徒然听管弦;清俊的才华略胜一筹,足以抵得广文博士的毡席。蓝田的故事写入昌黎文集,绛帖的碑刻留在淳化年间。一县的葡萄酿成秋酒,千家捣衣声伴着月光传到边地。不必用猪肝来供奉别的客人,双鹊在东轩传来的消息已经很早【陈子文举家赴安邑县丞任,近来听说子厚也要游晋地,因而寄托同样的情意】。生者与死者相互牵连,这件事怎忍心谈论?桓山之鸟折断了翅膀,感叹贤能的兄长【指凤司】。他长期恭谨行事,传承家法;幸而几个遗孤聚在义门。两顷良田,贫困时只好低价卖掉;两朝的史册,泪水又添痕迹。想买下邻居的房屋,住在墙东;再承继遗风,教导子孙【祝彦方在南宫中式后闭门读史,抚养孤侄如同亲生】。想到这些,不能没有对生死的悲伤。抬头可望衡山,开门便对着屋宇,彼此素来亲近。南阮才华很高,也不避讳贫穷。雨中的村庄传来舂米声,清晨隔着巷子敲门。夜里点灯留客,两家的子弟如同雁行。一姓通婚,少有比邻。曾在这里以角酒争棋。边远之地荒鸡声断绝,梦境又因何而来【王子颖、右朝兄弟】?
石佛桥边,一系舟。逺来,情感寄书邮。关心风雨,经聨榻轻命。江山博壮游,木叶波仍浮楚甸。芦花雪又满呉洲。莼鲈橙蟹,家乡味。容易怀人,负好秋【徐孝绩有书见存,并简盛鹤江、徐淮江、程禹声诸子】消息烽烟万里通,怜余踪迹久从戎,羞言处士河阳幕,岂有书生絶域功?浴防甲,分秋练,白蜡丸,书▯烛花红。知君矫首西南望,怀友思亲一概中【得杨耑木京邸书】晴川髙阁挥杯后,两度西风阅嵗华。鹦鹉梦销江上草,鹧鸪啼老日南花。舞回鸡枕宵初半,读罢鱼书饭好加。莫道楚材多放废,居然屈宋起名家【汉阳王孟谷罗鲁▯】曽作江湖同队,鱼洞庭南上,更愁余旧游想像,重题阁故国平安,有报书去日,儿童皆项领,同时牛马亦襟裾,捉刀未了生涯事,只是羞乘下泽车【与韬荒兄江陵分手,兄赴豫章,余至沅南,相望各天,音尘夐隔,比得乡信,因寓感懐】同沈将云杨鲁山游铜崖双江合处,势潆洄;地尽中流,忽有台沙。际马知寒,潦缩城西;鸦带夕阳,回年深兵燹,碑难读。路入榛芜,眼勌开。片石只从开辟在,题诗曽阅防人来。天擎洞歌黔江自与楚水通,楚山不与黔山同。神灵有意幻竒谲,使我豁达开心胸。初披榛莽觅防径,旋渡略彴逾奔洪。水穷云起岩洞出,外象轩翥中含空。阴丛轰轰聚蚊蚋,老骨硌硌摧虬龙。悬崖俛瞰势将坠,一柱突兀撑于中。蜂房倒垂作层级,钟乳乱滴穿玲珑。不知瀑布之源在何许,天绅飘下朝阳东。石梁截断千匹练,明珠迸出鲛人宫。又疑蜥蜴吐沫散氷雹,寒气防防生回风。长林丰草四时润,雨露不到谁尸功。重过齐天坡十月新寒,瘴已轻。万峰湿翠,雨初晴。人来天际,斜阳影;马蹈云中,落叶声。杼轴谁怜,民力尽;邮亭遥数,戍烟生。半年游迹,愁重到;何计云山,慰客情。再至沅州哭刘丙孙二首幕府论交,快得羣天涯失意,手重分,不应小别轻挥泪,岂谓重来果哭君【中秋前在铜仁洒泪而别,遂成永诀】尽卖衣裘,供薄殓,误他僮仆逺从军,瓦灯相对,僧窗夕,忍读龙塲瘗旅文【刘官吏目故云】偶然倡和成诗,防鵩赋长沙,最不祥【丙孙秋感诗有「长沙鸮似鵩,肠防洛阳年」之句】万里慙余,称好友;一官累尔,死殊方。招魂有母,伤垂白;舁榇无儿,等国殇。▯却负薪,贫也得;九原应自悔,辞乡【刘为安丘相国次子】送杨鲁山省觐归里殷勤巵酒,别蛮天安穏。图书压客船,经眼云山穷战地。称心诗句逺游篇,防衣线绽三秋后。白发花秾八座前,不载丹砂供服食。闲居一赋已如仙。夜观烧山和中丞公韵寒空月黑,焰初熏,照夜俄生万岭云。赤帜千人争赵壁,火牛百道走燕军。危时莫以烽为戯,我意方忧玉亦焚。不信刼灰吹不尽,草间狐兎尚成羣。麻阳运船行麻阳县西,催转粟人少,山空闻鬼哭。一家丁壮尽从军,老稚扶携出茅屋。朝行派米,暮雇船,吏胥防名还索钱。辘轳转絙出井底,西望提溪如到天。麻阳至提溪,相去三百里,一里四五滩,滩滩响流水,一滩髙五尺,积势殊未已。南行之众三万余,樵爨军装必由此。小船装载才数石,船大装多行不得。百夫并力上一滩,邪许声中骨应折。前头又见奔涛防,未到先愁泪流血脂。膏已尽,正输租,皮骨仅存犹应役。君不见,一军坐食万民劳,民气难苏,士气骄。虎符昨调思南戍,多少扬麾白日逃。雪后平溪道中【时官军初复贵阳】马足声坚,冻未融,楚南晴雪,照黔东,百家废井,悬军后,一路啼▯,灌莽中,斑白逢人,愁铤兽,▯苻何地,集哀鸣,书生亦有伤时泪,袖湿征鞭,褁朔风。清浪卫广福寺瓦砾城隅,万灶防居然古寺,比灵光。残僧一去,尘蒙佛画。角孤吹夜雨,霜刼过昆明,灰尚黑。年深龙汉事全荒,断碑知是何年物?野火烧来,栢叶香。飞云岩白云本在天,变幻随所到,无端忽堕此穴。地启洞窍,石髓久渐凝,灵姿特神妙,轩轩势欲举。外秀中▯骜▯,劳佛力镇,刻画恣凌暴。山灵怒不受,企脚首频掉,犹虞从风扬出。山不可呌,呈形寓百怪,意想得竒肖。昻昻舞狮象,狠狠蹲虎豹,蛟龙防鳞甲,鸾鳯披羽翿。或疑人卓立,又似波倾倒,形容口莫悉。览胜难领要,造物太雕刓,将毋元气耗?林泉为映带,防引转深奥。清阴矗古栢,逺响落幽瀑。遂令过客心出入,殊静躁。惜哉灵胜境,乃落西南徼。好事偶一逢,髙情复谁较?独留阳明碑,千古表蛮獠【王文成月潭寺碑记圣果亭偈石刻俱在焉】度油榨关平明走马出城闉,峭壁西风冷偪身。转粟上天非易事,据关连栅复何人?雪填土窟埋尸浅,氷裂刀痕迸血新。等是三灾逃不得,疆场沟壑两穷尘。题镇逺中河寺后石洞一片青山展石屏,天光西豁,防阳城。岂知跃马横戈地,犹有晨钟暮鼔声。黎峩道中二首
译在石佛桥边系下一只船。你从远方来,情意寄托在书信中。关心风雨,隔着联榻轻轻问候。江山足以成就壮游,木叶飘落,波浪仍然浮在楚地;芦花如雪,又铺满吴洲。莼菜、鲈鱼、橙子、螃蟹,都是家乡的滋味。容易因思念友人而感伤,反而辜负了这美好的秋天【徐孝绩有书信寄存,并致意盛鹤江、徐淮江、程禹声诸位】。烽烟的消息传遍万里,可怜我长期从军,行迹漂泊;羞于说自己是河阳幕府中的处士,难道一个书生还能在绝域建立什么功业?沐浴甲胄,分配秋日的白练;白蜡丸中封着书信,窗前烛花映得通红。知道你抬头遥望西南,怀念朋友和亲人,都包含在其中【收到杨耑木从京城寄来的信】。在晴川高阁举杯之后,两次经历西风,又过了一年。鹦鹉洲的旧梦随着江上青草消散,鹧鸪声伴着日南的花朵渐渐衰老。舞罢回到鸡枕边,夜已过半;读完鱼书,饭也要好好加餐。不要说楚地人才多被弃置,毕竟屈原、宋玉仍然使楚地成为名家之乡【汉阳王孟谷、罗鲁▯】。曾经和兄长在江湖上同行,如鱼游洞庭向南而上;如今更为旧游的想象发愁,重新题写楼阁,也思念故国是否平安。得到书信的日子,儿童都已经长高,连牛马也仿佛穿上衣裳。替人执刀的生活还没有结束,只是羞于乘坐下泽车【与韬荒兄在江陵分手,兄前往豫章,我到沅南,彼此相望各在天涯,音信相隔遥远;后来得到乡信,因而寄托感怀】。和沈将云、杨鲁山同游铜崖 两江汇合处,水势回旋;地势伸入江流中央,忽然出现沙洲高台。马蹄踏过,才知道天气寒冷,城西积水已经退去;乌鸦带着夕阳飞过。回想多年兵火,碑文已经难以辨读。道路进入丛生的荒草,眼睛疲倦得睁不开。一块石头自开天辟地以来便存在,题写的诗篇曾经阅历过许多来人。天擎洞歌 黔江自然同楚水相通,楚山却不同于黔山。神灵有意幻化出奇异诡谲的景象,使我胸襟豁达、心胸开阔。开始拨开丛生荆榛寻找小路,不久渡过独木小桥,越过奔腾的洪水。水流尽头云气升起,岩洞显现;外形像鸟张翅高飞,内部却空旷深邃。阴暗的丛林中蚊虫轰鸣聚集,老树般的骨石棱角分明,仿佛摧折虬龙。悬崖俯视下去,形势像要坠落;一根石柱突兀而起支撑其中。蜂房倒挂,形成层层台阶;钟乳石纷乱滴落,穿插出玲珑的形态。不知瀑布的源头在何处,仿佛天上的白绢从朝阳以东飘落。石梁截断千匹白练,明珠般的水滴从鲛人宫中迸出。又疑心是蜥蜴吐沫,散成冰雹,寒气阵阵生出回旋的风。长林丰草四季滋润,雨露不到的地方又有谁来主持这样的生长?再次经过齐天坡 十月新寒,瘴气已经减轻。万峰带着湿润的翠色,雨刚刚放晴。有人来到天边,斜阳映出身影;马在云中行走,踏起落叶声。谁来怜悯织布纺线的百姓,民力已经耗尽;遥遥数着邮亭,戍守的烟火升起。半年游历的踪迹,愁绪又沉重地到来;有什么办法能用云山安慰客中的心情?再次到沅州哭祭刘丙孙二首 在幕府中论交,幸快地得到群友;如今在天涯失意,重新与你分手。不应把小别看得轻而只挥泪,哪里想到再次回来竟然是哭祭你【中秋前在铜仁含泪分别,遂成永诀】?卖尽衣裘,供办简薄的殓葬;却误使他的僮仆远行从军。瓦灯相对,僧窗之下是暮色,怎忍心再读《龙场瘗旅文》【刘任吏目,所以这样说】?偶然唱和而作成诗篇,仿佛在长沙写《鵩鸟赋》,最是不祥【丙孙《秋感诗》中有“长沙鸮似鵩,肠断洛阳年”之句】。相隔万里,我惭愧还称你为好友;一任官职却连累了你,使你死在异乡。招魂时有白发老母悲伤垂泪;抬灵柩时没有儿子,只能等同于国殇。即使背柴负薪,贫穷也还能活下去;到了九泉之下,你应当会悔恨离开故乡【刘丙孙是安丘相国的次子】。送杨鲁山省亲后回乡 殷勤地举杯,送你平安离开蛮荒之地。图书压在客船上,沿途所见全是经历战乱的云山。称心如意的诗句写成远游篇,秋后你将回到白发亲人、繁花盛开的八座之前。不带丹砂供自己服食,闲居的一篇赋已经足以如同神仙。夜间观看烧山,和中丞公原韵 寒冷的天空中月色昏黑,火焰刚刚熏起,照着黑夜忽然生出万岭云烟。千面红旗仿佛围攻赵国营垒,百道火牛奔走,仿佛冲击燕军。危急时刻不要把烽火当作游戏,我正担忧连玉石也会一同焚毁。不相信劫火的灰烬吹不尽,草丛间的狐狸和兔子还会成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麻阳运粮船歌 麻阳县西面催促转运粮食,人烟稀少,空山中只听见鬼哭。一家中的壮丁全都从军,老人与孩子相互扶携走出茅屋。早晨分派米粮,晚上雇船;吏胥还要登记姓名,借机索钱。辘轳转动,绳索从井底升出;向西望去,提溪仿佛高到天上。麻阳到提溪相距三百里,一里有四五处险滩,滩滩水声轰响;一滩高五尺,累积的水势还没有止息。南行军队有三万多人,砍柴做饭和军需装束都必须经过这里。小船装载不过几石粮食,大船装得虽多却无法前行。百名民夫合力推上一滩,在“嘿哟”声中连骨头都仿佛要折断。前方又看见奔腾的恶涛,还没有到达便先愁得泪流如血。民脂民膏已经耗尽,正要缴纳租税;只剩皮骨的人还要服役。你难道没有看见,一支军队坐享粮食,万民却劳苦不堪;民气难以恢复,士气反而骄横。昨日虎符调兵前往思南驻守,多少挥动军旗的将领却在白日逃走。雪后平溪道中【当时官军刚刚收复贵阳】马蹄声坚硬,冰冻还没有融化;楚南的晴雪照着黔东。百家废弃的水井,悬军留在后方;一路上到处是啼哭声,传入灌木丛中。头发斑白的人遇见行人,忧愁得像困兽;符传究竟要在什么地方聚集哀鸣?书生也有感伤时局的眼泪,袖子湿了,仍挥着征途马鞭,裹在北风之中。清浪卫广福寺 城角只剩瓦砾,万家灶火都已经毁灭,竟然还有一座古寺,仿佛灵光殿。残存的僧人一离去,佛像上的彩画便蒙满尘土。孤角在夜雨中吹响,霜劫经过昆明,灰烬还黑着。年代久远,龙汉年间的事情全都荒废,断碑不知是什么年代的遗物。野火烧过之后,柏树叶散发出香气。飞云岩 白云本来在天上,随所到之处变幻无常,却无端忽然坠落在这个洞穴。大地开启洞窍,石髓长久凝结,灵秀的姿态格外神妙,昂然的形势仿佛要腾起。外部秀美,内部奇峭,劳烦佛力镇压,任意刻画反而肆意凌暴。山灵不肯接受,踮起脚来频频摇头,还担心它会随风飞出。山不可呼喊,却把形体呈现为百般怪异,想象起来各有奇妙相似。昂首的像舞动的狮子大象,凶猛的像蹲伏的虎豹,蛟龙仿佛披着鳞甲,鸾凤仿佛披着羽翿。有的像人挺立,又像波涛倾倒,形状用言语难以全部说明。游览胜景却难以把握要旨,造物主雕琢得太过,莫非耗损了元气?林木泉水作为映带,引人越走越深入幽奥。清凉的树荫下古柏高耸,远处传来幽瀑落下的声响。于是使过客的心情出入于动与静之间。可惜这灵秀胜境,竟然落在西南边远之地。好事者偶然一遇,高雅的情怀又有谁来相较?只有阳明碑独自留下,千古表彰蛮獠之地【王文成《月潭寺碑记》《圣果亭偈》石刻都在这里】。经过油榨关 天刚亮便策马走出城门,峭壁间的西风寒冷逼身。把粮食转运到高处并非易事,占据关隘、连接营栅的又是什么人?大雪填满土窟,浅浅埋着尸体;冰层裂开刀痕,迸出新鲜的血。既然同样逃不过三种灾难,那么疆场和沟壑不过都是穷困尘土。题写镇远中河寺后面的石洞 一片青山展开,像一扇石屏;天空向西豁然开朗,映照着防阳城。哪里知道这里曾是跃马横戈的战场,如今仍然有清晨钟声、傍晚鼓声。黎峨道中二首
马滑前冈,冷未消【冷,音叧。黔中冬月雾雨之▯,道滑成氷,俗呼为冷】一鞭丝雨,上衣潮。瘴茅黄,过三郎铺。寒水清涵,葛镜桥。青红顔色,褁头妆,尺布缝裙,称膝长。犵狫打牙,初嫁女,花苖跳月,便随郎。黔阳杂诗四首蚩尤百丈吐寒芒【时有彗星之变】杀气西南,莽未央。燕雀君臣,空殿宇;蜉蝣身世,阅沧桑。乱山似作孤城卫,横防谁堪一面当?错料夜郎知汉大,井蛙曽此自称王。休将卧虎比前禽,诸将功髙贼未擒。防马隔城边,草瘦幕乌啼晓阵云深。盘江路尽黔疆险,钩栈人从蜀国寻。一片寿阳汚血地,浪传田叟哭王琳。玉斧铜标界有无,苴兰城外亟储胥。田横客已辞,穷岛乐毅功难敌。谤书官滥,羊头争献。镜谋新,鼠穴可乘车。英雄穉子,论谁是?广武登临,叹有余。吹唇沸地,势纵横约束,人称峡路兵,间道无援防,豕突丛祠有火,散狐鸣残年租赕催何急,鬼俗流离命已轻,勿倚弓刀能杀贼,向来渔猎本苍生。送王兎庵学博赴安顺芭蕉关前,打戍鼔,漏天十日九日雨。西征健儿,猛于虎,道傍箐深,貍伺防。朝行防人,暮驱牯,张目睢盱,避无所。仲家生苗砦,无主肆虐,公然彍强弩。野无烟,市絶行旅,飞鸟山山铩毛羽。尔独胡为此焉处?别家十年,长儿女失意,勿复论乡土。文章下笔造竒,古诗法亦可籍湜。伍髪须如丝白缕缕,宛然褒博説邹鲁。及门弟子纷可数,往往功名拾芥取。先生齿豁五十五,犹抱麐经应科举。广文片氊寒且苦,顾独求之荣衮黼,仅留僮仆丧资斧。别我西行何踽踽?我为尔歌,尔起舞。舞意低昻,歌激楚。而今输边方用武,何处堪容腐儒?腐桑榆有路行可补,曷不去作咸阳贾?贵阳除夕次徳尹去年此夜湘南见怀韵。秦城赵璧,价谁偿?只影随身,漫去乡。剑气久寒,思拂拭。鸡声无伴,起徊徨。吟残蜡烛,三更笛。梦结春云,十亩桑。不是无家,轻逺别。天南回首,一摧肠。
敬业堂诗集巻二
译马在前面的山冈上打滑,寒气还没有消散【“冷”,读音为叧。黔中冬月雾雨的时节,道路湿滑结冰,俗称“冷”】;一阵细雨随鞭而来,衣服已经潮湿。瘴气中的茅草发黄,经过三郎铺。寒水清澈,映照着葛镜桥。青红两色涂在脸上,包头作为装束;用一尺布缝成裙子,长到膝盖。犵狫族女子打牙,刚刚出嫁;花苗人跳月,便跟随郎君而去。黔阳杂诗四首 蚩尤仿佛从百丈高处吐出寒光【当时有彗星出现的变故】,杀气弥漫西南,茫茫无尽。燕雀般的君臣只剩空殿废宇,蜉蝣般的一生阅尽沧桑。乱山仿佛组成孤城的卫士,横向的防线谁能独自抵挡?错误地料想夜郎懂得汉地广大,井底之蛙曾经还在这里自称为王。不要把卧虎比作从前的禽兽,各位将领功劳虽高,贼人却还没有擒获。战马隔着城池在边地,草木枯瘦,营帐中的乌鸦在清晨啼叫,战阵云气深沉。盘江道路走到尽头,黔地边疆险峻;人们沿着钩栈,从蜀国方向寻找道路。一片寿阳沾满鲜血的土地,徒然流传田叟哭王琳的故事。玉斧和铜标划定有无之间的边界,苴兰城外赶紧储备军需。田横的宾客已经辞去,困守荒岛;乐毅的功劳也难以匹敌。诽谤之书泛滥,官位滥授,人们争相献上羊头。镜中谋划才开始,鼠穴却可以让车子通过。英雄与稚子,究竟谁才是英雄?登上广武山临眺,感叹之意仍有余。吹唇之声震动大地,势力纵横;约束各方,人们称作峡路兵。间道上没有援军,豕一般突入丛祠,那里有火光,散乱如狐鸣。残年之中租税和赕钱催得何等急迫,鬼俗之民流离失所,性命已经轻如草芥。不要倚仗弓刀就以为能够杀贼,他们向来以渔猎为生,本来也是百姓。送王兔庵学博赴安顺 芭蕉关前,戍鼓敲响;漏天之地十天有九天下雨。西征的健儿凶猛如虎,道旁竹林深处,狸猫般的敌人正在窥伺。早晨驱赶行人,晚上驱赶牛,瞪大眼睛张望,人们无处躲避。仲家生苗的砦寨没有主人,肆意作乱,公然张开强弩。田野没有炊烟,集市断绝行旅,飞鸟飞过座座山,也像被削光了羽毛。你独自为什么还要停留在这里?离家十年,长子和女儿都失意,不必再谈论乡土。你下笔作文能造出奇境,古诗的法度也可与籍湜相比。你的胡须像丝线一样缕缕全白,宛然是宽袍大袖、谈说邹鲁之学的人。门下弟子纷纷可数,往往把功名看得像拾取芥子一样容易。先生年纪五十五,牙齿已经疏豁,还抱持《麟经》参加科举。广文博士只有一床寒苦的毡席,你却偏偏以求得公卿的荣宠为荣耀,只留下僮仆丧失旅费。你向西行将要离开我,为何这样孤独踽踽?我为你歌唱,你便起舞。舞姿有低有昂,歌声激越而悲凉。如今边疆正需要用武,哪里还能容纳迂腐的儒生?腐儒晚年仍有道路,行动也可以弥补过失,为什么不去做咸阳的商人?贵阳除夕,依照德尹去年今夜在湘南怀念我的诗韵作诗。秦城中的赵璧,谁来估价偿还?只有孤单的身影跟随自己,徒然远离故乡。剑上的锋气久已寒冷,想要拂拭它使之复明。鸡鸣时无人作伴,我起身徘徊。吟咏直到残烛将尽,三更又听见笛声。梦中结成春云,仿佛有十亩桑田。并不是没有家,却轻易离开远行。回头遥望天南,心肠一阵摧折。《敬业堂诗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敬业堂诗集巻三翰林院编修查慎行撰慎旃集下【起辛酉正月,尽壬戌四月】辛酉元宵月蚀顾兎乘鸾,事总乖。暗尘谁鬭踏灯鞵?但期来嵗圆还再,肻照人间缺亦佳。金筑旧闻荒野史,玉川竒句抵齐谐。素娥似有刀环约,渐放清光入客怀。黔阳蹋灯词五首川主庙前,喧笑来。花蛮狡狯,学裙钗。马鞭拦入北门去,闲杀新城普定街。不用弯环竹架,棚长条宛转,曵红绳;月光人影,防笼里一色花篮,廿四灯。雄蜂雌蝶拥官衙,先后轮番唱《采茶》。忽转歌头,翻四季,声声齐和《牡丹花》。龙尾,龙头,五丈余。葺鳞,镂甲,洗兵。初班头,旧出霛官阁。皷板中间,领木鱼。赤脚姎徒閙扫妆,木梳笼髩去,随郎一年一度芦笙会,又赶春山跳月塲。滇南从军行八首漏卧防町,接夜郎;井蛙穴鼠,只寻常。开边使者,今白头;他日婴儿,号竹王。防下,羊皮督责多,前军追电出牂牁城,乌三匝重围,外听唱先锋敇勒歌。防书夜半刺闺还,再发西山板楯蛮,特赐龙家悬鹊印,土丞新缀总戎班。金马关头,毒草春,道傍掩鼓不惊尘。受降老将,幽燕种,半是当时献镜人。三道兵威转战,余革囊濳渡,计何如?肉屏尽向金沙路,可少姚枢裂帛书。朝家纳粟重输边,卜式才髙逐贸迁,不是湟中瓯脱地,何劳封事防屯田。天地鸿蒙,俨再分别,传科斗,出竒文。就中机密,无人识,惟见飞书入北军。称帝称王,意自憨。投琼一笑,抵朱三。桔橰▯火,同儿戯。两度烧营,到博南。军中行乐词十首旌旗小队,挿竿竿▯篥声中,路百盘。明日山头,移帐去。牛毛鹅毳,满兵栏。猩猩贴地坐,铺氊红,防酥油一样鲜。普洱团茶煎百沸,偏提分赐马蹄前。斑鹿、黄羊左右,盂射堂割炙尽羶腴,行厨可口,烹鲜味新,瀹羮汤进鹧鸪。粤西白獭,近来多项锁金铃,跳碧波,鹰犬技穷,浑不用。旌门别唱,打鱼歌。果下名驹,爱水西骑来。▯鬛剪初齐,战场多少?洮河种骨,立秋风向北嘶。臂鞲小鹞,覔窠雏。密箐深榛,近却无驸马。手书驰驿到,羽毛四出。比军符。仲家苖弩末犹强,机转铜牙怒,蹶张楛矢旧曽充武库,特烦中使到炎荒。衙头樵牧占官庄,射虎归来白日藏,夜夜横尸荆棘地,浪传车骑出南塘。万里京华,十日通。云边优诏下军中,锦袍貂防,征南将拜赐。从夸第一功。五千名籍,▯西江,乳臭居然拥节幢。太尉一军长不调,摴蒲蹴踘,自双双。邸报二首曽趋絶域拜毘卢降将还朝,籍未除,博得封侯,须好语太平天子是文殊。暴露扬灰,罪未伸;肻容武库,贮亡新。专车长,狄侨如骨四出,犹烦驿骑尘。即事二首爨妇妆成,细马防,梨园立部,曼声多太常,别有平蛮乐,不取金钗玉树歌。防处开疆,议叙同绿旗,归去亦分功,新加细铠,衔都督寳顶,朱缨队队红。诸葛武侯祠割据人才出,真从运数争,苦心扶季汉,余力到南征。庙古寒鸦集,山髙薄雪成渡。滤缘底事错,莫笑书生自。正月以后不得徳尹消息,用少陵逺怀舎弟頴观等一首六韵。闻汝辞人幕,经时少寄书。兵戈淹别日,梅竹且村居。池草诗争秀,蛮灯嵗逼除。两年期易爽,十口计全疎。残雪啣双岫,春氷破一渠。依依游子梦,长自绕林庐。白樱桃花歌空庭瘴消,风日春。樱桃花头繁且匀,枝南枝北并时放。初月隔▯浮粉云,梨花无香,李太俗,别具幽艳,存天真。山胡飞来,好毛羽,字清调熟,啼声频。金铃风细,惊不起,啄花如妬,花含嚬。有时一片近人坠,洒面掠过,香烟煴。故园开时,记寒食,年年防赏迟芳辰。依稀为汝评品格,杏花顔色同鲜新。眼前一树白堆雪,开及二月,当初旬,近南已得天气早。雅态更自离红尘,有情相对万里外。一醉何必非前因?明年花时定谁赏?我是今嵗吟诗人。得家信吉礼除丧,后悲驩意各真,他时怜弱穉,此举慰先人,与俗宁从俭,传家合称贫,一门婚嫁毕,两姓恰朱陈【小妹去夏归朱,季弟今春聘陈】寒食看海棠不见秋千,架榆烟火,又更转。防花笑,客真觉雨无情。绮句红纱,防防风翠幄,迎万山樵采尽。怜汝独倾城。偶游东山寺草长,忽无路;重来迹已陈。寺贫僧乞食,台古佛防尘。兵火残碑刼,莺花絶域春。近南多战垒,愁杀独游人。防榔不愁侵瘴疠,开辟得竒功。逺客熏顔醉,蛮娘论口红。香回金醴液,清潄玉川风。万里经相识,谁怜庾信同【庾子山梹榔诗:莫言行万里,曽经相识来】咂酒蛮酒钓藤名,干糟满瓮城,茅柴输更薄,挏酪较差清,暗露悬壶滴,幽泉借竹行。殊方生计拙,一醉费经营。送彭南陔赴长沙,即次留别原韵二首。画灰竒计,决从戎入幕,何妨许掾?聋郑侠图,曽伤目击,陈琳檄可愈头风。嘉鱼有味,江东好,老马无羣,冀北空。车壁击残,壶口缺,白头白尽雨声中。
译钦定《四库全书》《敬业堂诗集》卷三 翰林院编修查慎行撰写 《慎旃集》下【起于辛酉正月,止于壬戌四月】辛酉年元宵月食 顾兔乘鸾,事情总是错乱。昏暗尘土中,谁在争着踏过灯鞋?只希望来年圆月还能再次出现,肯照耀人间,即使有缺也很好。金筑旧闻荒废在野史中,玉川的奇句足以抵得上《齐谐》。素娥仿佛有刀环归来的约定,渐渐放出清光,进入客中的胸怀。黔阳踏灯词五首 川主庙前,喧闹欢笑的人群来到。花蛮人狡黠顽皮,学着女子的衣裙。马鞭拦住人们进入北门,反倒使新城、普定的街道清闲下来。不用弯曲环绕的竹架,棚子的长条弯曲延伸,拖着红绳;月光、人影和灯笼里一色的花篮交相映照,共有二十四盏灯。雄蜂和雌蝶拥挤在官衙前,先后轮番唱《采茶》。忽然转变歌头,唱遍四季,声声齐唱《牡丹花》。龙尾、龙头,长五丈有余;修补鳞片,雕镂铠甲,像在洗涤兵器。初班头,旧时从灵官阁出来。在鼓板声中,领着木鱼。赤脚的女子喧闹着整理妆容,用木梳拢起鬓发离去,跟随郎君一年一度参加芦笙会,又赶往春山跳月场。滇南从军行八首 漏卧防区连接着夜郎,井蛙和穴鼠不过是寻常之物。开拓边疆的使者如今已经白头,他日也许会被婴儿称作竹王。防守之下,羊皮督责很多;前军追逐闪电般冲出牂牁城。乌鸦绕飞三圈,重重包围;在外围听见唱起先锋的《敕勒歌》。防守的文书半夜刺入闺门,又调发西山的板楯蛮。特意赐给龙家悬挂鹊印,土官丞相新近编入总兵行列。金马关头毒草在春天生长,道旁掩住战鼓,不惊动尘土。受降的老将,本是幽燕一带的人,其中一半正是当年献上铜镜的人。三路兵威转战不息,剩下的人带着皮囊潜渡,究竟有什么计策?肉做的屏障全都朝着金沙路,难道可以少了姚枢撕裂绢帛写成的书信吗?朝廷收纳粮食,重重输送到边疆;卜式才华虽高,却被驱逐去经商迁徙。这里并不是湟中那样的瓯脱之地,又何必用封事来防备屯田?天地混沌之初,仿佛再次分判;传下科斗文字,出现奇异文章。其中的机密,没有人能够识破,只见密信飞入北军。自称帝王,意气竟如此憨拙。投掷玉块博取一笑,抵得上朱三。用桔槔引火,和孩子们嬉戏;两次烧毁军营,直到博南。《军中行乐词》十首。小队旌旗,插在一竿竿篳篥声中,走过百转盘旋的道路。明日移帐到山头去,牛毛、鹅绒铺满兵营栏舍。猩猩皮贴地而坐,铺着红毡,像涂了酥油一样鲜亮。把普洱团茶煎沸百遍,分装在偏提中,赏赐到马蹄之前。斑鹿、黄羊分列左右,围绕射堂割肉炙烤,尽是肥美而带膻味的肉。行厨烹调可口,鲜味新美,又煮羹汤献上鹧鸪。粤西的白獭,近来大多项上系着金铃,跳入碧波之中,使鹰犬也技穷,完全用不上。旌门前另唱一曲打鱼歌。爱骑果下名驹,从水西骑来。鬃鬣刚刚剪齐,战场上经历了多少?洮河所产的马,迎着立秋的风向北嘶鸣。臂上架着小鹞,寻找鸟巢中的雏鸟。穿过密集的竹林和深密的榛丛,近处却没有驸马。手书由驿站飞驰送到,羽檄四处传出,等同于军符。仲家、苗人的弩即使到了末梢仍然强劲,机括转动,铜牙怒张;蹶张弩和楛木箭过去曾充入武库,特地烦劳中使来到炎热荒远之地。衙门前樵夫和牧人占据官庄,射虎归来时白日已经隐没;夜夜横尸倒在荆棘地上,却徒然传说车骑已经出发前往南塘。万里之外的京华,十天便能通报。云边的优诏下达到军中,赐锦袍貂防,征南将军接受赏赐,便夸说这是第一功。五千人的名籍隶属于西江,乳臭未干的人竟然拥着节幢。太尉统领的一军长久没有调动,天天只是摴蒲、蹴踘,成双成对地玩乐。《邸报》二首。曾经前往绝域拜见毗卢,降将还朝,名籍却没有被除去;反而博得封侯,还须用好话称颂太平天子,说他就是文殊。暴露在野,尸骨扬灰,罪行还没有得到伸张;怎肯让武库收藏亡新之物?专车长驱,狄侨如的尸骨四散,仍烦劳驿骑扬起尘土。《即事》二首。炊妇妆扮完毕,骑着细马防守;梨园立部演奏,曼声歌唱,多是太常的乐曲。另有平定蛮人的乐章,不取用《金钗玉树歌》。防守之处开拓疆土,议定功劳时同绿旗军一样;回去也分得功劳。新近加授细铠,口衔都督宝顶,朱缨队队鲜红。诸葛武侯祠。割据之中人才涌现,确实是与时运争胜;苦心扶助季汉,余力又用到南征。古老的庙宇中寒鸦聚集,高山上薄雪凝结成片。命运缘故究竟哪里错了?不要笑书生自作多情。正月以后一直得不到徳尹的消息,因而采用少陵《远怀舍弟颖观》等一首六韵。听说你辞去了幕府职务,过了很久也少有书信寄来。兵戈使离别的日子延长,暂且住在梅竹村中。池边春草争相呈秀,蛮地的灯火逼近除夕。两年的约期容易错过,十口人的生计全都疏略。残雪衔接着两座山峰,春冰冲破一条水渠。游子梦中依依不舍,长久地绕着林间草庐。《白樱桃花歌》。空庭中的瘴气消散,风和日暖,正是春天。樱桃花头繁密而均匀,南枝北枝同时开放。像新月隔着水面浮起一片粉色云彩;不像梨花那样没有香气,也不像李花那样俗艳,另有一种幽静的艳丽,保留着天然真趣。山胡鸟飞来,羽毛美丽,鸣声清越而调子纯熟,啼叫频频。金铃般的风声细细吹来,惊不醒花朵;它啄花仿佛在嫉妒,花儿含着愁眉。有时一片花瓣靠近人而坠落,洒在脸上掠过,香气温润如烟。故园花开时,记得正逢寒食年年都怕赏花迟误芳辰。仿佛在为你品评品格,颜色和杏花一样鲜明清新。眼前一树白花堆如积雪,开到二月初旬,是因为南方已经较早得到春天气息。高雅的姿态更自远离红尘,隔着万里也能含情相对。一醉何必一定要有前世因缘?明年花开时究竟谁来欣赏?我是今年吟诗的人。收到家信。按照吉礼除去丧服,后来悲喜的心意都是真切的;将来怜惜年幼的孩子,这件事也可以慰藉先人。宁愿顺从世俗而从俭办理,传家正应称作贫寒。一家人的婚嫁都已办完,两姓恰好结成朱陈这样的婚姻。【小妹去年夏天嫁给朱家,季弟今年春天聘娶陈家女子。】寒食节观赏海棠。看不见秋千,只有榆树烟火,又转过一处。花儿仿佛在笑,客人真觉得春雨无情。绮丽的诗句映着红纱,处处都是风吹翠色帷幕,迎接万山中采樵的人归尽。可怜你独自倾国倾城。偶然游览东山寺。草长得茂盛,忽然已经无路可走;再次来时,旧日踪迹也已经陈旧。寺院贫寒,僧人还要乞食;古台荒老,佛像蒙尘。兵火毁残碑刻,劫后莺花仍在绝域开放。南方近处多是战垒,愁坏了独自游览的人。槟榔。不怕它侵染瘴疠,开辟它反而有奇功。远方客人熏染得面色酡红,蛮家女子谈笑时唇色鲜红。香气回荡在金色醴液中,清风如玉川之水来漱口。万里之外经过它而彼此相识,谁来怜惜和庾信一样的身世?【庾子山《槟榔诗》说:不要说行走万里,曾经经过便相识而来。】咂酒。蛮地的酒名叫钓藤,干糟装满瓮城;茅柴酒比它更淡薄,挏酪相比之下较为清醇。暗处露水悬在壶上滴落,幽泉借着竹管流行。身处异乡,谋生本来就笨拙;一醉还要耗费许多经营。送彭南陔前往长沙,依次用原韵写留别诗二首。画灰筹划出奇计,决定投身军旅进入幕府,何妨做个许掾?聋者郑侠的图画,曾因亲眼目睹而伤心;陈琳的檄文可以治愈头风。嘉鱼滋味鲜美,江东地方很好;老马没有同群,冀北反而空旷。车壁已经敲残,壶口也敲缺,在雨声中白头几乎全白了。
湘中风物近何如?太息罗含未定居。竹阁语清悲,拥髻芝田春秀。梦回车频垂旅槖,千金散独泛归舟一叶。虚刼火不烧《周易》坏,乞【音气】君枕秘发竒书【南陔临行授余河洛易数】三月十五夜梦游南湖,追忆旧好,因寄淮江。梦趁归心,得故园鸳湖游迹,宛然存。浓烟隔浦,浮诸塔春树分行緑一村。万里烽烟,游已勌。三年光景,向谁论?往来最忆尚书墅,柔橹伊哑,直到门。四月十六夜喜雨夭苗小砦破,春畊异俗差堪慰客情。万井云烟扶小阁,四山雷雨动空城。漏侵书榻移难定,卧想园庐去未成。好是緑针浮水▯陂塘,彻夜有蛙鸣。黔阳即事口号三首帐有炊烟,戍有楼。山无林木,水无舟。王▯入市,家家病。箐雨经梅,日日秋。苖妇短裙,多赤脚。▯僮尺布,惯防头。兵荒满眼,图谁绘?卉服先敎,逓速邮。土产丹砂及水银。若论▯赕,自来贫蛮分乌白,皆名鬼爨。合东西略似人,蒻叶分盐,沾鴂舌防榔,和血防猩唇。水西小马,新来贵买得,偏夸内廐珍。役夫肩背,防曾停頳。尾歌残忍,再听刼过。流亡初着籍,碑传徳政已镌铭。羊肠鸟道,千盘瘴;马背牛皮,百鞘钉。正是西南需饷亟,螳螂川路接蜻蜓。防谒阳明书院不遣先生成谪宦,谁将理学辟荒榛?后来事业皆由此,异俗诗书遂有人。复壁只今留絶徼,刼灰终古怨亡秦。讲堂亦与兵戈厄,马踏空堦万瓦尘。送秦望兄东归万里相逢有弟兄,覊孤无那送君行。雨腥双袖弓刀血,风静诸山草木兵。梦里田园重到眼,蛮中儿女自成声。极南从古无秋雁,归去休轻议子卿。怀叶邓林副使播州重峦叠嶂,锁空壕。蜀徼孤城,近不毛。佛现催晴,秋闪闪。鬼车啼雨,暮骚骚。宦途载涉,应知味。乡梦频归,可惮劳。计日江南,秋信好。黄花酒熟,待登髙。得都匀汪明府子叅书却寄剑河秋涨,转山鸣。桂象天低,瘴压城。旅况难辞边邑苦,蛮人能爱长官清。岩光夜放,金蚕蛊兵气秋荒。木箐耕,此际回头家万里。可因捧檄慰毛生。送李子受往武陵,并简山学禅师。不是无家等罢官,客中即次取粗安。江清城郭,移帆过战定桒麻。避地难,落日孤鸿回健翮。西风老马卸征鞍。邺侯自具神仙骨,烧芋差宜对嬾残。杨大中丞寿防诗八十韵宇宙方多垒,英雄必大儒。两朝悬硕望,一代应贞符。学贯天人,防才镕造化。炉清名传四世,赋价俪三都。暂应郎官宿,旋栖禁掖梧。龙鳞批可畏,虎齿探何虞。鋭气真无敌,虚名自不沽。在廷推小谏,有识服訏谟。十载官难调,三迁秩稍渝。纳言班汉爵,冏命入周书。继领霜台豸,重听柏府乌。花骢行尽避,赤棒或时须。姻娅论权贵,欢传溢路衢。异时公望合,一德旧臣孚。再秉金银管,▯开贡举途。风流归吐纳,文义辟榛芜。桃李公门盛,茶烟琐院晡。徽猷真借甚,经术故非迂。撤帐传衣鉢,临轩命仆夫。上情深眷注,廷论协都俞。锁钥西南重。恩荣礼数逾雕鞍,红叱拨,宫宴玉盘盂,朱芾加元老,黄金赐内帑,不应烦侍从,直为寄彤玈。赫赫千秋业,明明万里涂。三旌纷照耀,单骑歴﨑岖。忆昨初开幕,残疆尚负嵎,客尘双短鬓,时事一长吁。深箐蛮调象,丛祠鬼托狐,苍茫生胆勇,警策戒衣繻。大义攻鸣鼔,先声算获俘,坛塲收老将,舟楫付烝徒。转粟时方亟,屯田计似纡,量沙俄积聚,编户悉将输。剖断才无滞,沈深意每殊,防时休战伐,随处萃逃逋。间道才通蜀,前军已渡泸,焚巢移渥朴,抜穴徙于莵。及见干戈息,从敎政化敷,时危须震厉,地瘠赖支吾。楼为筹边筑,弓因克敌呼。经年烦草创,即事具规模。俗陋虽难化,苖顽亦可▯。覊縻存体统,指摘讶睢盱。发难相如檄,留心郑侠图。御囚仍有礼,讨罪每矜辜。疾苦逢人问,疮痍试手扶。心铭关感动,口惠讵驩娯。春雨膏曽徧,秋风病卒瘏。哀怜看卖劔,痛切请蠲租。泽雁劳初集,呉牛喘渐蘓。阴功多被物,忧国细倾壶。世尽荣殊遇,公犹孙硕肤。乞归辞婉委。优诏答勤劬法曜辉南极
译湘中的风物近来怎么样?叹息罗含还没有定居。竹阁中谈语清越而悲凉,女子拥髻,芝田春色秀美。梦回时车上频频垂下旅途行囊,散尽千金,独自驾一叶归舟。即使遭遇虚妄劫火,也烧不坏残破的《周易》;请你把秘藏的奇书传授给我。【南陔临行时把河洛易数传给我。】三月十五夜梦游南湖,追忆旧日交游,因此寄给淮江。梦中追随归乡之心,得到故园鸳湖的游踪,宛然还存在。浓烟隔着水浦,几座浮塔与春树隔行相对,一村都染上绿色。万里烽烟之中,游兴已经疲倦;三年时光,向谁诉说?来往之间最怀念尚书的别墅,柔橹发出咿呀声,一直划到门前。四月十六夜喜雨。矮小的禾苗和小寨被破坏,春耕和异地风俗总算稍稍能够安慰客愁。万家烟云托起小阁,四面山中的雷雨震动空城。漏雨侵入书榻,只得不断移动,躺下想念园庐,却还没有成行。最好的是绿色针状的新苗浮在水边堤塘,整夜都有青蛙鸣叫。《黔阳即事口号》三首。营帐上有炊烟,戍所中有高楼;山上没有林木,水上没有舟船。王事进入市集,家家都患病;竹林中的雨经过梅雨时节,天天都像秋天。苗族妇女穿短裙,大多赤脚;童仆只有一尺布,习惯用来包头。满眼都是兵荒马乱,这些景象谁来绘制?穿着草木织成的衣服,先教他们递送加急文书。当地特产有丹砂和水银。若论赋税,向来贫穷的蛮人分不清乌白,都被称作鬼爨。大体上东西两边略像人:用箬叶分盐,蘸在舌头上,槟榔和血一起咀嚼,像猩猩的嘴唇。水西的小马,近来花高价才买得到,偏偏还夸说是内厩珍品。服役的人用肩背负重,何曾停止过赤身劳作?尾声的歌声残酷,再听便像劫难过去。逃亡者刚刚登记入籍,歌颂德政的碑已经刻成。羊肠鸟道盘绕在瘴气中,千回百转;马背和牛皮制成的百个鞘上都钉满钉子。正是西南急需军饷的时候,螳螂川的道路连接着蜻蜓。拜谒阳明书院。若不是先生使谪居之人成为先驱,谁来替理学开辟荒芜?后来的事业都由此而来,异地风俗中于是有了读诗书的人。夹墙如今只留在遥远的边徼,劫灰万古仍使人怨恨亡秦。讲堂也遭受兵戈之厄,战马踏过空台阶,满地都是瓦尘。送秦望兄东归。万里之外相逢,原来还有兄弟;羁旅孤独,无可奈何地送你上路。雨气腥冷,双袖仿佛沾满弓刀之血;风静时,群山中的草木都像兵器。梦里田园重新映入眼帘,蛮地的儿女自然发出歌声。极南之地自古没有秋雁,归去后不要轻易议论苏武。怀念在播州的叶邓林副使。重重山峦叠叠峰嶂,锁住空旷的壕沟。蜀地边远的孤城,近旁尽是荒瘠之地。佛光出现催促天晴,秋日的闪光明灭;鬼车鸟在雨中啼叫,黄昏时声声骚然。仕途跋涉的滋味,你应当知道;乡梦频频归来,哪里会怕劳苦?计算日子江南秋讯将至,菊花酒已酿熟,等着登高。收到都匀汪明府子叅来信,写诗回寄。剑河秋水上涨,转过山岭便轰鸣;桂林、象郡一带天低云暗,瘴气压着城池。旅居的处境难以推辞边邑的困苦,蛮人却能爱戴清廉的长官。山岩的光芒在夜间放出,金蚕蛊带来兵气和秋荒。木箐正在耕作,此时回头一看,故家相隔万里。难道可以借着捧檄之事安慰毛生吗?送李子受前往武陵,并寄信给山学禅师。并不是没有家而等着罢官,客居途中也只能随处取得粗浅的安定。江水清澈,城郭旁移帆经过,战事平定后种起桑麻。躲避战乱实在困难,落日下孤鸿归来,羽翼仍然强健;西风中老马卸下征鞍。邺侯自然具有神仙般的骨相,烧芋头倒很适合陪伴懒残。杨大中丞寿诗八十韵。天下正多战乱,英雄必定出自大儒。两朝都悬念着您的崇高声望,一代人也应有坚贞的祥瑞。学问贯通天人,才华足以熔铸造化。炉火清纯,名声传到四代;辞赋的声价可与《三都赋》相匹敌。暂且任郎官值宿,随即栖身禁苑的梧桐。批阅龙鳞般的逆鳞固然可畏,探触虎齿又有什么忧惧?锐气真正无敌,虚名从不沽取。在朝廷中,众人推重您这位小谏官;有见识的人都佩服您的宏大谋议。十年官职难以调动,三次升迁,品秩稍有改变。担任纳言,位列汉爵;奉冏命入周书。继而掌领御史台,重新听到柏府乌啼。花骢经过,行人全都避让;赤棒有时也须执掌。姻亲们谈论权贵,欢声传遍道路。将来公望相合,一德使旧臣信服。再次执掌金银之笔,大开贡举之路。风流归于吐纳,文章义理开辟荒芜。桃李满布公门,茶烟笼罩琐院直到午后。宏伟的谋略确实借重于您,讲求经术本来就不是迂腐。撤下帷帐传授衣钵,临轩任命仆夫。皇上的深情眷注,朝廷议论也都赞同。西南的锁钥重地,全靠您主持。恩荣和礼数超过雕鞍,赐乘红色叱拨马;宫宴上有玉盘盂,朱芾加在元老身上,黄金由内帑赏赐。不应当烦劳侍从,只是为了寄托皇帝的信任。赫赫的千秋事业,光明的万里道路。三旌纷纷照耀,单骑历尽崎岖。回想当初开设幕府时,残破的疆土还在负隅顽抗;客途尘土沾满双鬓,时局令人长叹。深入竹箐调集蛮人驯象,丛祠中鬼魅借狐为托;在苍茫困境中生出胆勇,以严厉警策告诫衣襦。以大义擂鼓进攻,先声已经料定俘获敌人;在坛场上收用老将,把舟船交给劳作之徒。转运粮食正当急迫,屯田之计似乎迂缓;计量沙土,很快便积聚成储备,编户全都将要输纳。裁决事务才干利落,深沉的心意常常不同寻常。暂且停止征战,到处收聚逃亡者。间道刚刚打通蜀地,前军已经渡过泸水;焚烧巢穴,迁移渥朴,拔出洞穴,迁徙于莵。等到看见干戈平息,便任由政化施行;时局危急必须震厉,土地贫瘠还要勉力支撑。修筑楼台来筹划边防,因战胜敌人而呼唤弓弩。多年烦劳于草创,遇到事情便逐步具备规模。风俗鄙陋虽然难以教化,苗人顽强也可以驯服。羁縻仍保存体统,指摘时却令人惊讶。发布檄文如同司马相如,留心民情图画如同郑侠。对俘囚仍讲礼义,讨伐罪人常常怜悯其罪过。遇到人便询问疾苦,亲手抚恤创伤。内心铭记关怀感动,口头的恩惠哪里只是欢娱。春雨的恩泽曾经遍及大地,秋风一来,病弱的士卒便更加困苦。怜悯百姓到卖剑的地步,痛切地请求免除租税。沼泽中的雁群辛劳地开始聚集,吴地的牛喘息渐渐复苏。暗中的功德惠及许多事物,为忧虑国事而细细倾尽酒壶。世人都享受特殊荣遇,您却仍像孙叔敖那样安贫守德。请求归乡,辞意委婉。优诏答复勤劳辛苦,法曜光辉照耀南极。
皇威畅两隅,印金龟,转纽袍,锦鹤呈珠。侧听中兴传,谁云往事诬?谷城传指石,铃阁叶悬弧,俯仰差无负,韶华好自愉。长生花是桂,异域酒名芦。野猎登麋鹿,山肴进鹧鸪。黒头光黼黻,明目艳氍毺。仙骨清方贵,豪家习摠无风华,矜少壮,顾盻指须防瘴疠,披襟净烟霞,满腹腴。西园催刻烛,东郭滥吹竽。贱子通家旧,频年幕府趋。孤踪随泛梗,里耳厌皇荂。自比依枝鹊,谁怜伏枥驹?襄阳留叔子,夏口滞元瑜。乡思年年共陪游,往往俱礼优。惭上客,才短惜防躯。知已能容拙,开怀必尽愚。但令亲几舄,何用苦牵拘?古有轻投笔,人今异执殳。诗狂容杜甫,撡狭笑淳于。感愤寻常失,蹉跎嵗月徂。受知非泛泛,述报秪区区。醉酒杯长润,啣毫墨未枮。平淮碑好在,未敢忆江湖。九日同赤松上人登黔灵山最髙顶四首。絶磴扳跻,望已穷。忽穿鸟道,入禅宫。云端方丈,娑罗日。井底孤城,▯篥风。草木连天,人骨白。关山满眼,夕阳红。兴亡何与,闲僧事。一角枯棊,万刼空。空谷西风,昼怒号;山寒九月,马归槽。路危怪石,惊将坠;天纵诸峰,势竞髙。罗甸一军,深壁垒;滇池千顷,沸波涛。劳人何限,登临意?不向糟丘,覔二豪。诸将开边,振鼓鼙,防闻京观,筑鲸鲵。巴賨未脱金牛险,土贡长闻枥马嘶。事异汶阳休,许鲁谋新,曹沬恐轻齐乱。山中有豺狼,穴曲突何人议?水西。渡泸沟畔,辟新阡。痩棘荒苔,半石田。渐有疎烟生郭外,那无一雁到天边。蛮方对景怜佳节,客路登髙感去年。落帽台孤,风雨暗;短裘长路,又三千。十月二十二日,接徳尹长沙第二信,惊闻三叔父讣音,旅中为位而哭,悲痛之余,得诗三章。荆南风雨,沅南雪防。处追随意,最亲乍喜,逺游依骨肉,却愁别路沮音尘。人来絶域原▯命,事到伤心每怕真。两地存亡身,万里一襟啼血隔江濵。灯花剥落,雨沈沈。昨夜长沙有讣音,薄宦竟虚三径计,首丘终负九原心。老成顿尽,天难问;家运中衰,势不禁。好与精灵扶后起,松楸先兆已成阴。臯鱼路尽,独凄然。此意能生叔父怜?岂谓缞麻辞故国,重将涕泪洒蛮天。孤踪黯澹成千里,一信蹉跎到半年。也拟招魂归未得,瘴乡谁与慰沈緜。得荆侯侄习安讣信,拭泪写此,并寄尊人楷五兄二首。手札频开,破旅愁;讣音此夕,黯然收。眼枯,倦枕孤灯泪;天偪哀猿,万壑秋。忧患岂知縁识字?男儿真悔覔封侯。一棺难揜平生气,鬼火髙于百尺楼。黔雨滇风,近十年归装临发,尚迁延。浮名误汝,今如许?异域生还,洵偶然。賸与孤儿留笔砚,最怜少妾卖花钿。倚闾别繋,髙堂望旅榇,何时到墓田?老仆东归寄慰徳尹兼示润木迢迢万里途,莽莽三嵗隔离,悰兼旅况,杂防难并释,欲寛居者情,聊纪独行迹。前年逺辞家,荆南事挟策,中丞天下贤,谒入容揖客,賔徒车服盛中,有麻衣雪偪腊逾洞庭,羽毛风瘆▯武陵一春住,山水爱澄碧,寻僧就闲暇,横草应烦剧,随师赴辰沅,跋涉隣殒摵麻阳三挂帆,铜仁双着屐。前军防阳战破竹,势深入偪腊抵贵阳,孤城如破驿,荒署瓦仅存,窻户悉頽拆。移时开敝箧,稍稍置砚席,主人况巨才,手自树英烈,蜡丸刺闺至,文案日防尺,岑范媿幕僚,但坐看擘画。迩者西征将继被中防责,已合两粤师咽喉势交搤滇城,久未下攻守力云竭,师久必屯田,其能悬釡鬲▯僮窜榛莽,废土旷牟麦,即事常踌躇,察睂怆捐瘠,那无一尊酒排遣就务隟蛮花非时开,犵鸟乱格磔,穷愁托吟咏,好语慰行役,束防得蹉跎年华坐抛掷。忆昨初来时,针孔冒矢石,髑髅委乱草,雾淞杂凝血,马惊忽腾跃,人意一凄切,乱离民命轻,鸡犬等狼藉,仆夫掖我前,惨惨度军栅。回思田园乐,嵗晏情逾迫,功名防径启,大府破常格,我无卜式赀,寸进计斗石,移文累好友,初约背畴昔,全生为门户,识者应见惜,枵然旅槖垂念尔勤捆摭家门沗居长慙愧少擘防子言,嫂侄贫何忍分涓滴,不记少小时推梨耻割宅开函见子意,至性生感激,族谱敎方衰,锱铢起墙防,岂知手足恩具迩异疎逖,即此慰先灵,庶防免离析。草堂父书在,千巻皆手泽,西园梅竹林,十亩错塍陌,得钱了公税,余用佐菽帛,读书兼治生,生理恒苦窄,吾方逐游惰,勉汝终苦説,长须随我久嬾惰亦成癖,怜渠筋力衰,遣去情脉脉,临发写此诗,万山猿呌夕。乌山战象歌【并序】嵗六月,前军转战于乌木山,阵获三象,遂以防告,驱象北行,道出贵阳,观者如堵,仆为作歌。
译皇威畅达两方,金龟印、转纽袍,锦绣仙鹤呈珠。侧耳听取中兴的传闻,谁说往事都是虚诬?谷城传下指石,铃阁中悬弧相应;俯仰之间自觉没有辜负,正值美好年华,姑且自得其乐。长生花就是桂花,异域的酒名叫芦酒。野外打猎登上麋鹿,山野菜肴进献鹧鸪。黑发时便光彩照人,身穿黼黻;明亮的眼睛映着华美的氍毹。仙人的骨相清奇才显得尊贵,豪门世家习气总没有风华;不要自矜少壮,顾盼之间也须防备瘴疠。敞开衣襟,洗净烟霞,满腹都是肥甘。西园催促刻烛赋诗,东郭却滥竽充数。鄙人是通家旧交,多年来频频趋赴幕府。孤独的踪迹随着浮梗漂泊,乡里耳中却厌闻皇荂。自比依枝的鹊鸟,谁来怜惜伏枥的老马?襄阳有羊叔子,夏口却滞留着祢元瑜。乡思年年共同陪游,往往都受到优厚礼遇。惭愧自己作为上客,才短而可惜身体衰弱。知道您能容纳拙劣,我若开怀必定把愚见说尽。只要能亲近几案,哪里用得着苦苦拘束?古人尚且有轻易投笔的,今人却不同于执掌兵器。诗兴狂放,您容得下杜甫;操持狭隘,便笑我像淳于髡。感愤平常容易失意,蹉跎岁月不断流逝。承蒙知遇并非泛泛,陈述报答也只能区区。醉酒之后杯中长润,含笔写诗墨尚未干。平淮碑仍然存在,我还不敢思念江湖。九日与赤松上人同登黔灵山最高顶四首。攀登绝险的石级,视野已经到了尽头;忽然穿过鸟道,进入禅宫。云端有方丈,娑罗树映着日光;井底般的孤城,传来篳篥风声。草木连接天际,人的白骨遍地;关山满眼,夕阳一片红。兴亡与闲僧有什么关系?只剩一角枯棋,万劫之中归于空。空谷西风,白天便怒吼;九月山寒,马匹归入马槽。道路险峻,怪石令人惊惧,仿佛将要坠落;上天放纵群峰,争相显出高峻形势。罗甸一军深深修筑壁垒,滇池千顷波涛翻腾。劳苦之人有多少登临的心意?不去酒糟之丘,寻找那两位豪杰。诸将开拓边疆,振动鼓鼙;还听说要筑京观,以鲸鲵比喻敌尸。巴賨尚未脱离金牛道的险境,土贡却长久听到枥马嘶鸣。事情不同于汶阳,不要停止许鲁的新谋;曹沬恐怕会轻率地使齐国陷入混乱。山中有豺狼,谁来商议在洞穴旁另开烟突?水西。泸沟边渡过之后,开辟新的道路。瘦棘和荒苔间,只有半片石田。渐渐有稀疏炊烟从城郭外升起,难道没有一只大雁飞到天边?蛮地对着景物怜惜佳节,客途中登高又感念去年。落帽台孤零零地立着,风雨昏暗;穿着短裘走长路,又是三千里。十月二十二日,收到徳尹从长沙寄来的第二封信,惊闻三叔父的讣音,旅途中设位哭祭;悲痛之余,写得诗三章。荆南风雨,沅南飘雪。正追随相聚的心意最亲切,初次相见本来高兴;远游时依靠骨肉亲人,却又忧愁别路阻隔音信。有人从绝域来,原来传达的是命运;事情到了伤心处,每每害怕它竟是真的。两地隔着生死,万里之间只隔着一襟啼血的悲泪。灯花剥落,雨声沉沉。昨夜长沙传来讣音。微薄的官职最终使三径归隐的计划落空,死后归葬故土也辜负了九泉之心。老成之人突然尽失,苍天难以询问;家运中途衰落,形势也无法挽回。只愿精灵扶助后起之人,松树楸树已经预示着墓地成荫。皋鱼走到路的尽头,独自悲凄。这番心意能使叔父怜惜吗?哪里想到披着丧服辞别故国,又要把眼泪洒在蛮荒天空下。孤独的踪迹黯淡地延伸千里,一封信辗转迟到,已经过了半年。也想招魂归来却始终不能,瘴乡之中又有谁来安慰沉重的病苦?收到荆侯侄在习安去世的讣信,拭泪写下此诗,并寄给尊人楷五兄二首。频频打开手札,稍稍排遣旅愁;今夕收到讣音,黯然将信收起。眼睛哭干了,倦卧孤灯下仍流泪;天空逼近哀猿,万壑都是秋声。忧患难道是因为识字才知道的吗?男儿真后悔追求封侯。一口棺材难以遮盖平生的气概,鬼火高过百尺楼。黔地的雨、滇地的风,近十年来归乡行装临出发时,仍然一再迁延。浮名耽误了你,如今竟到了这种地步吗?能够从异域活着回来,确实只是偶然。只剩下笔砚留给孤儿,最可怜的是少妾卖掉了花钿。倚门而望的别情难以系住,高堂上的老人还在盼望旅途中的灵柩,什么时候才能到墓田?老仆东归寄慰徳尹,兼示润木。迢迢万里的道路,茫茫三年隔离;旅途的忧愁兼有客况,种种忧患难以一齐排解。想使居家者稍稍宽心,姑且记述我独行的踪迹。前年远行辞家,在荆南参与谋划军务;中丞是天下贤者,拜谒后容我进入接见宾客之列。宾客车马服饰盛大,其中有人穿麻衣;雪将要逼近腊月,我越过洞庭。羽毛被风吹得凛冽,在武陵住了一春;喜爱山水澄碧,寻找僧人以求闲暇。即使横草也应当承受烦剧,随军前往辰州、沅州,跋涉到邻近险地。经过麻阳三次扬帆,在铜仁两次着屐。前军在黔阳作战,势如破竹;深入逼近贵阳,孤城如同破败驿站,荒废官署只剩残瓦,窗户全都坍毁拆散。过了一段时间打开破旧箱子,渐渐安置砚席;主人何况是大才,亲手树立英烈。蜡丸密信刺探闺中,文案每天堆积盈尺;岑范惭愧身为幕僚,只能坐看谋划。近来西征将要继续,又受到中丞责备;已经合并两粤军队,形成扼住滇城的形势,长久未能攻下,攻守力量都将耗尽。军队久驻必然要屯田,难道能悬锅而食?童仆逃入荒莽,废弃土地空旷,连麦子也没有;遇到事情常常踌躇,察看眉间尽是悲伤和憔悴。难道没有一杯酒可以排遣?事情一有空隙,蛮地的花便反季开放,犵鸟杂乱地鸣叫。只能把穷愁寄托在吟咏上,用好诗安慰远行劳苦;只是束缚在忧患中,白白抛掷了年华。回想刚来时,针孔般的道路上飞冒着箭石;骷髅被弃置在乱草中,雾凇混杂着凝结的血。马匹受惊忽然腾跃,人的心情一阵凄切。战乱中百姓的性命轻贱,鸡犬也同样狼藉。仆人扶着我向前,惨惨地走过军营栅栏。回想田园生活的快乐,年末时心情更加急迫。功名的门径似乎即将打开,大府打破常格;我没有卜式那样的资财,微小晋升只能靠斗石粮秩。多次发文烦劳好友,最初的约定却背离从前。为了全活自己而顾及门户,识者应当也会怜惜。旅囊空空垂下,想到你辛苦地捆束采拾家门之物,作为居长我深感惭愧,却没有多少可以分给嫂嫂和侄儿。怎能忍心只分给他们一点点?不要忘记小时候推梨的情谊,也不要羞于分割家宅。打开信函看见你的心意,至性由此生出感激。族谱和教方渐渐衰落,常因锱铢小利发生争斗,哪里知道手足恩情应当亲近,不该疏远?仅凭此事慰藉先灵,希望可以避免离散。草堂中还存着父亲的书,千卷都是亲手留下的墨迹;西园有梅竹林,十亩田地错落相连。得到的钱先完纳公税,余下用来补助豆类和布帛;一面读书,一面经营生计,生活常常困窄。我正追逐游荡懒惰,劝你终究还是辛苦说教。长须跟随我久了,懒惰也成为习惯;怜惜他筋力衰弱,送他离去时情意绵绵。临行写下这首诗,万山猿猴在夕阳中哀叫。《乌山战象歌》【并序】。这一年六月,前军在乌木山转战,阵中俘获三头大象,于是把这件事报告上去,驱赶大象向北行进,途经贵阳,观看的人像围墙一样密集,我因此作歌。
乌山转战,烦骁骑。鸦鸣牙中,风卷帜。南人驱象,迎我军。鼓未成行,气中溃。渠豪力尽,投深箐。窜鼠奔猿,互颠踬。是时三象屹不动,却立如山,鼻垂地。将军获象,等获俘阵上,悬金募生致。须防抜箭,膝行入柱,耸圆蹄。一十二槖駞,珠玉压背,装象也轻身,受人制。我闻内廐旧成羣,食俸曽援三品例。牙花雷雨,偶一开,何必焚身,因挟贿。此行生死随所置,莫更回思战塲利。君不见,功成则骋,败辄降。世上男儿,尽如是。送人赴黔西罗甸西游,影倍孤乱。猿啼入,赠行图。边城事少,余诗兴。幕府花开,散酒徒。北鴈久迟,乡信到。南霜偏着,客髯枯。封侯不是书生事,投笔无端笑渡泸。咏史八首翻覆兴亡,阅两朝。老来刘濞,气逾骄。十年賔客,谋何密。四海渔盐,利颇饶。西贡防曽归武库,南琛无复换文貂。徙薪可少,长沙策。一掷金瓯险,得枭。近説,孤鶵死首丘,特烦献馘入皇州。朝家旧识,田横面饮,器难寛。智伯头视塟,敢容双骑?客争功,何与什方侯?天南从此无征战,上苑昆明罢习流。辘轳绠断,井应枯。▯主休伤,押不芦。粉麝余香,啣语燕。佩环新,鬼泣啼乌。残妆掩镜,双蛾短。白骴埋沙,尺土无别。有红妆连骑入,金盘银烛拣明珠。析骸食肉,一城空。阿父空,提五尺童旅。火焚巢,何自苦?《齐书》飞矢,竟谁功?大臣未必怜,朱玚故吏,宁须问向雄?满眼残黎,皆仆妾。向来跧缩,倚神丛。风急降旗旧折竿,播州归甲极凋残。一时管统援师尽,同日臧洪赴死难。赤手何顔还抱马,白头无望复登坛。大斤山下逢隋将,犹作炖煌戍卒看。袭美,官髙并入秦。他时声望起,红巾岂应东市陈尸客,妄比南唐下第人?记室有文惭劝进,霸才无识笑轻身。鸿毛一燎,全家尽。豫让桥荒,鬼火新。勾漏龙门接壤间,谩劳回首望刀环。销沈战垒,金沙濶画断关河。玉斧闲,季布敢论亡命去?田畴争许奉书还。满堂旧日三千客,防个闻鸡并出关。大廷一意注安危,充国金城事不疑。滇海有人闻鬼哭,棘门此外尽儿嬉。古来成败原关数,天下英雄大可知。莫笑书生无眼力,与君终局试论碁。黔阳元日喜晴【以下壬戌】曙色晴光,一片明。乱峰衔雪,照孤城。未吹北笛,梅先落。才及东风,栁便轻。万里烟霜,回绿髩。十年兵甲,误苍生。眼前可少,丰年兆。野老多时,望太平。杨南城自鄢陵陞任剑川州牧,道出黔阳,因病乞休。比方养疴黔灵山寺,髙其勇退之意,作诗赠之。如此山深可耐寒,鬂丝禅榻且盘桓。日南郡较中州僻,天下官惟牧守难。世路交情双髩换,春风归信一帆安。君家旧住呉淞岸,三泖烟波底样寛。送友人入蜀扬鞭倚劔出牂牁,钩栈盘云,防驿过。盗贼烽销,诸郡僻,英雄祠入乱山多。卜居未穏,宁论地?行路虽难,莫放歌。便拟题诗继防后,此邦风物比如何?水西行乌蛮遗种,称罗鬼,剽悍,断头能掉尾。传从济火,年代深,世土居然属宣慰。我从里俗询大概,复取兴衰质诸史中。古荒茫不足论,渊源请自先朝始。洪武初年,祸乱平,逺畧伧荒,来越巂。是时奢香一巾帼,跃马金陵,谒天子,承恩归去,立竒功。一诺西南九驿通,却笑五丁开不到乱山髙下隔蚕丛。二百余年太平业,世世分藩比臣妾。后来生聚启规模,四十八支互蟠结,别开荆莽起台殿,硐户碉房髙栉栉,已分王土作王臣。旋练▯兵,防▯穴,刴牛磔犬,片言重聚,蚁屯蜂,一呼集,布囊笼髪,氊覆肩,负弩掺刀,轻出没。泰和功烈,汾阳亚。神庙中年平播贼,当时亦用水西兵,驱使前行,借余力,酿成殃祸。启祯朝杀吏围城,气渐骄,深宫南顾鞭难及。诸将西征功屡邀,土司如狼吏如鼠。八防余威弃归路,内庄一夜陨河魁,明日三军齐缟素。眼中大创真无防,可惜偷安旋就抚。阁鸦关外晓传烽,霭翠营南夜鸣鼔。尔来桑海变须防,此辈根株未尽除,▯性陆梁还似故朝。家谋畧故非疎,经营特借强藩力,辛苦开疆一载余。至今父老犹能説,墨守输攻真劲敌,老窠地险石作城,要陿不容双骑入。铜牙毒矢毙濡缕,竹柄长矛利钩棘,马蹄过岭防于猱,革甲环身轻似叶。连宵斫阵万炬明,散入深林晓无迹。蛇神蛊鬼助饕虐,飞食人头吐人血。砦前路断临奔壑,失势一摧千万尺。四山伐木斵作厢,褁用牛皮冒生铁石椒,悬絙下槌门,雷斧轰天巨灵劈。攀藤健儿气力尽,拍手蛮娘笑投石。重围坐困又经时,转粟方愁乏,良防岂知存灭总关天。渠首终成戯下悬,万岭提封开四郡。一朝腥秽涤千年,自此岩疆少蜂虿。余威逺慑诸苗砦,空留徼外廓清功,自蹈人间僭亡罪。
译乌山转战,劳烦骁骑出动。乌鸦在牙旗中鸣叫,风卷起战旗。南方人驱赶大象来迎战我军,鼓声还没有列成阵势,士气已经从中溃散。他们的首领力尽,投入深密竹林;像逃窜的老鼠和奔跑的猿猴一样,彼此跌跌撞撞。当时三头大象屹立不动,像山一样并排站着,长鼻垂到地上。将军捕获大象,就像在阵上俘获敌人,悬赏黄金招募活捉送来的人。必须防备拔箭的人,它们屈膝爬入柱旁,竖起圆蹄。一十二匹骆驼驮着珠玉,压在背上;给大象装载的东西反而轻松,它们任人控制。我听说内厩旧日曾有成群大象,领取俸禄时还援引三品官的例子。象牙像雷雨般珍贵,偶尔开放一次就够了,何必为了挟带贿赂而焚毁自身?这一行生死任凭处置,不要再回想战场上的功利。你难道没有见过,成功便纵马驰骋,失败便立即投降?世上的男儿,大多如此。送人前往黔西。向罗甸以西而去,身影加倍孤单零乱。猿啼传入耳中,作图赠友送行。边城事务少,反而多余诗兴;幕府花开,遣散酒友。北归的大雁久久迟来,乡信才到;南方的霜偏偏沾上客鬓,使胡须枯槁。封侯不是书生的事情,投笔从戎,反而无端笑谈渡过泸水。《咏史》八首。反复覆亡,阅历了两朝。刘濞到了老年,气焰反而更加骄横。十年招致宾客,谋划何等秘密;四海的渔盐之利,也颇为丰厚。西边的贡物曾经归入武库,南方的珍宝不再换取文貂。徙薪之策本来可以稍加采用,正如长沙王的策略;一次赌博使金瓯江山陷入险境,最终得到的只是枭首。近来听说,孤雏死后归葬首丘,特地烦劳把敌人的首级献入皇州。朝廷旧日认识田横的面貌,饮酒时仍有顾忌,器量难以宽容。智伯的头还要拿来观看和下葬,岂敢容许两骑同行?宾客争夺功劳,与什方侯有什么关系?从此天南没有征战,上苑昆明池也停止演习水战。辘轳上的绳索断了,井大概也枯了。▯主不要悲伤,押不芦也已失去。粉麝余香还在,衔着话语的燕子飞来;佩环焕然一新,鬼在啼哭,乌鸦在哀鸣。残妆遮掩着镜子,双眉显得短促;白骨埋在沙中,尺许泥土也无法区别。却有红妆女子连骑而入,在金盘银烛之间挑选明珠。剖析尸骸、互相食肉,整座城都空了。阿父徒然存在,只带着五尺高的童子逃难。火焚烧巢穴,何必自取苦难?《齐书》中飞箭的功劳,究竟算在谁身上?大臣未必怜悯百姓;朱玚是故吏,难道还须去询问向雄?满眼残存的百姓,全都沦为仆妾。过去一直蜷缩躲避,只能倚靠神祠。风急之中降旗折断旧竿,播州归降的军队极其凋残。一时间管统的援军全都耗尽,同一天臧洪也赴死殉难。赤手空拳,哪里有脸回来再抱战马?白发满头,也无望重新登坛。大斤山下遇到隋将,仍然把他看作炖煌的戍卒。袭美,官位高了便一同入秦。将来声望兴起,红巾军难道会是陈尸东市的客人?怎么能妄比南唐落第之人?记室有文章,却惭愧于劝进之辞;有称霸的才略,却没有见识,反被笑作轻身。鸿毛般的火一烧,全家都尽了。豫让桥已经荒芜,鬼火重新燃起。勾漏与龙门接壤之间,徒然劳神回首遥望刀环。战垒销沉,金沙江辽阔,画断了关河。玉斧闲置,季布哪里敢谈论亡命而去?田畴争相答应奉书归来。满堂往日三千宾客,哪个听到鸡鸣便一同出关?大廷一心关注安危,像赵充国经营金城一样,事情没有什么可疑。滇海有人听到鬼哭,棘门之外尽是儿戏。古来的成败本来就与气数有关,天下英雄的高下也大可以看出。不要笑书生没有眼力,且与你到最后一局再来论棋。黔阳元日喜晴【以下为壬戌年诗】。黎明的晴光一片明亮。乱山衔着积雪,照着孤城。北笛还没有吹响,梅花先已凋落;刚刚到了东风时节,柳枝便轻轻摇动。万里烟霜,使青鬓转成白发;十年兵甲,耽误了苍生。眼前若能少些忧患,就是丰年的征兆;乡野老人等待太平已经很久。杨南城从鄢陵升任剑川州牧,途经黔阳,因病请求退休。后来正在黔灵山寺养病,我赞美他勇于退处的心意,作诗赠给他。这样的深山足以耐得住寒冷,鬓发斑白时暂且在禅榻旁盘桓。日南郡比中州偏僻,天下的官职中只有牧守最难。世路上的交情使两鬓变白,春风送来归乡消息,一帆平安。您家旧居在吴淞岸边,三泖的烟波究竟有多么宽广。送友人入蜀。扬鞭倚剑走出牂牁,钩栈盘绕在云间,经过许多驿站。盗贼已平,烽火消歇,但各郡仍然偏僻;英雄祠堂进入乱山之中,随处可见。居处还没有安定,哪里谈得上选择地方?道路虽然艰难,也不要停止歌唱。准备题诗接续杜甫之后,这个地方的风物究竟如何?《水西行》。乌蛮的遗种,称作罗鬼,剽悍强勇,砍掉头也能摆动尾巴。传说他们从济火传下来,年代久远;世代居住的土地竟然属于宣慰。我向当地人询问大概,又从史书中考察兴衰。远古荒远的事情不足以详论,源流请从前朝说起。洪武初年,祸乱平定;朝廷施行远方谋略,越过荒僻之地来到越巂。当时奢香是一位女子,跃马来到金陵,拜见天子,承受恩宠回去,建立奇功。一句诺言使西南九驿相通,却可笑五丁开山也未能穿过蚕丛所隔的乱山高下。二百多年的太平事业,世世代代分封藩镇,地位如同臣妾。后来人口繁衍,开始建立规模;四十八支彼此盘结,另在荆棘荒莽中建起台殿,硐户、碉房高高排列,已经分属王土,成为王臣。很快训练兵丁,防守洞穴;宰牛杀狗,片言便重新聚集,像蚁屯蜂拥,一声呼唤便集合起来。用布囊包头,以毡覆盖肩膀,背弩执刀,轻便地出没。功烈可比狄青,次于郭子仪。神宗中年平定播州叛贼,当时也使用水西兵,让他们驱使军队前行,借用其余力,却酿成后来祸患。启祯年间杀害官吏、围攻城池,气焰渐渐骄横;深宫向南遥望,也难以用鞭子赶到。诸将西征,屡次求取功劳;土司像狼,官吏像鼠。八方余威尚在,却弃置归路;内庄一夜之间陨落河魁,第二天三军一起穿白服。眼前的大创伤确实没有弥补,可惜偷安片刻便又接受招抚。阁鸦关外清晨传来烽火,霭翠营南边夜里响起战鼓。近来沧海桑田变迁,必须知道这类人的根株还没有完全铲除,他们蛮横的本性仍同旧朝一样。家国的谋略本来并不疏漏,经营此事特别借助强藩之力,辛苦开拓疆土一年有余。直到今天父老仍能谈论:墨守与攻城的确是强敌。旧巢地势险要,以石头作为城墙;道路狭窄,连两匹马也容不下进入。铜牙毒箭能杀死濡缕,竹柄长矛锋利如钩棘;马蹄越过山岭,比猿猴还轻捷;革甲环绕全身,轻得像叶子。连夜砍杀敌阵,万支火把照得通明;敌人散入深林,天亮便无踪迹。蛇神蛊鬼助长贪暴,飞来吞食人头,吐出人血。寨前道路断绝,面对奔腾深壑;失去形势后一败千丈。四面山上砍木,削成厢车,用牛皮包裹,外覆生铁和石椒;悬着绳索下坠撞击城门,雷霆般的巨斧仿佛巨灵劈下。攀藤的健儿力气耗尽,蛮族女子拍手笑着投掷石块。重重包围中坐困,又过了很长时间;转运粮食正愁缺乏。良将哪里知道存亡总归取决于天命?敌酋最终成了戏台上悬挂的首级,万岭之地纳入版图,开辟四郡。一朝洗涤千年腥秽,从此山地边疆少有蜂虿。余威远远震慑各苗寨,只留下边徼之外廓清疆土的功劳,也使其自蹈人间僭越而亡的罪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万尺〕
此日重劳问罪师,乌飞三匝失栖枝。忽传耐徳生还日,赵氏中山尚有儿。乌防犄角称甥舅,曽是安坤旧婚媾也,挈遗孤代乞哀,复归故土,希恩宥。颇闻军令竞邀驩满,许闲田复见还土贡,纷纷呈铁踣庚苴,往往赐银盘。寄语封疆诸大吏:从前开辟谈何易,莫贪扯手纳金钱。此事孤雏有深意,输粮禽贼尔何功?王会图成戎索同,不见天心今厌乱,战场新鬼尽英雄。中山尼中山女尼顔似玉,布袜青鞋,行彳亍,白日濳形灌莽中,逢人不敢吞声哭,自言生长本名家,阿父才名宋玉,夸千里飘飘随逺宦,一家迢遰入三巴,养成娇女,娇无偶,掌上明珠,唾随口,花前侍妾尽知书,镜里新妆时学母,自从观察去朝天官署,清凉遂可怜,冦盗西南俄阻隔,彗氛狼鬛扫东川,孤儿寡妇皆臣仆,翠袖搴萝行补屋,卖散平头计渐贫,嫁分红粉身何独飘零无赖,到南迁,夫壻移家逺入滇,防夜新婚成永诀,旋收战骨塟江边,早年沦落多关命,石上三生眼前证,便遣情縁着死灰,行依心月开圆镜,小鬟何意尚随身,宛转青丝手共分金,剪无声云委地,寳钗有梦燕依人,扶携同向山中寺,改口人前唤师弟,别与繙经起法名,庆光旧是闺中婢,皓齿明眸两比丘,久▯生死等浮沤,香灯绣佛前因在,从此相依拟白头,晨钟暮鼔流光易荏苒,今年三十二,骨肉深恩且勿论,沧桑时局关何事,何当六诏又屯师,十月孤城乍解围,将军奏凯功无敌,悍卒摉牢势不支,移巢抜穴驱人起,但是有身无避理,一朝蓄发强同行,防度剚刀犹不死,归程昨夜次徧桥,哀角吹残令寂寥,却喜道傍俄见弃草间,趺坐度清宵,同行偶傍江东客,指防云山晓来迹,双江暂拟寻同伴,半路又惊逢逻卒,太守呼来泪未干,含啼一一语悲酸,乱来莫説为官好,儿女姻亲那得完,梦里生还愁故里,依稀记得莱阳是,已作昆明刼后人,托根何必仍桒梓,君不见列帐西来珠翠围,忩忩粉镜去如飞,不知皂帽天涯住,何似红裙马上归。班师行滇池平,滇水清,滇南旷荡,余空城。犬无夜吠,鸡不鸣。将军奉诏初抜营,防姓分旗徧行赏,同时帐下添厮养。何取边头户口繁,十年生聚滋奸党。白头翁媪啼且僵,弃掷不得收。戎行翻身一仆委沟壑,骨肉满眼纷飘扬。红顔如花扶上马,坡髙惊堕▯瑚。把儿郎新嫁羽林军,山下人逢执鞭者,近前一队飞尘起,中有伤心泪偷洒。朝家本意重开边,剧贼初平近十年,尔等累累皆鬼妾。偷生敢复祈哀怜,即如滇城围七月未能下,戍卒垒频髙。书生箸谁借?君不见禁旅一出西南通,煌煌。中防褒肤公,防军夸谋士,夸勇,逢时多少称英雄。緑旗只合就裁汰,那许尺寸贪天功?从此归成垂白叟,卖刀买犊安农亩。犹及生儿际太平,家家相贺持羊酒。和答彭南陔长沙除夕见寄原韵「薄游依地主,归计防时成。老被妻孥累,贫衔故旧情。緑尊消夜浅,白发竞春生。乱后飘飘迹,能无感?北征黔南署中,连接与三子頴右朝手书,知徳尹已入燕,归计遂决。先驰诗以寄。出门俦侣稀,苍莽七千里,岂不念离羣?徒乱人意耳。素心十余辈,一散如泼水。同源乃殊流,所到随坎止。行人半萍梗,居者仅桑梓。所恃气谊敦,尺书屡见慰。开椷试终读,感叹忽中起。吾弟赋北征,残冬束行李,严程霜雪恶,急往宁得已?双亲尚浅土,举念每颡泚。幼弱两三人,田庐讵堪委?我来已天末,欲去难遽尔。鸟道阻且长,戈船塞江汜。主人荷垂谅,告别辄诺。唯僮仆亦欣欣,行期屡屈指。到家幸非逺,计日及秋尾。期子赋同归,开园召知己。
敬业堂诗集巻三
译今日又劳烦讨罪之师出动,乌鸦盘旋三周也找不到栖息的树枝。忽然传来耐徳生还之日,赵氏在中山尚且还有后代。乌防两家以犄角相称为甥舅,原来曾是安坤旧日的婚姻关系;他们携带遗孤代为求哀,重新归还故土,希望得到恩赦。很听说军令竞相邀功,已经允许闲田复归原主,也归还土贡;纷纷献上铁器、踣庚苴之类,往往还赏赐银盘。寄语封疆各位大吏:从前开辟疆土谈何容易,不要贪图伸手收取金钱。这件事中孤雏有深意,输粮、擒贼,你们又有什么功劳?王会图完成,戎索也相同;没有看见天心如今厌恶乱世吗?战场上的新鬼,都是英雄。中山尼。中山女子做了尼姑,容貌如玉,穿布袜青鞋,蹒跚而行。白天隐藏身形在灌木荒草中,遇到人也不敢放声哭泣。她自称生长于本来有名望的人家,父亲才名如宋玉;夸说一家人飘然行走千里,跟随远方任官者,一家迢迢进入三巴。养成娇女,娇美无比,是掌上明珠,唾弃也随口而出。花前侍妾全都知书,镜中新妆时常学母亲。从观察使赴朝廷官署以后,清凉之地也变得可怜;盗贼在西南突然阻隔道路,彗星般的妖氛和狼烟扫过东川。孤儿寡妇都成了臣仆,翠袖撩起藤萝,行走中修补房屋;卖掉妆饰,家计渐渐贫困。嫁人后分散红粉之身,为什么独自飘零无所依靠?迁徙到南方以后,丈夫举家远入滇地;新婚之夜便成永诀,不久收拾战死者的尸骨葬在江边。早年沦落多半关乎命运,石上三生的因缘在眼前得到证明;于是让情缘化作死灰,依随心中明月,打开圆满的心镜。小丫鬟为什么还跟随在身边?婉转地把青丝共同分开,金剪剪下没有声音,头发像云一样委落地面。宝钗仿佛有燕子依人的梦,扶携着一同走向山中寺院;在人前改口称作师弟,另取法名,开始翻经诵法。庆光原来是闺中的婢女,皓齿明眸,二人都成了比丘尼。久久修行,把生死看作浮沤;香灯绣佛前世有缘,从此相依,打算白头偕老。晨钟暮鼓,时光容易流逝;今年三十二岁。骨肉深恩暂且不论,沧桑时局又与此有何关系?什么时候六诏又聚集军队?十月孤城突然解围,将军奏凯,功劳无敌;悍卒搜查牢狱,形势已不能支持,把巢穴迁走,拔出洞穴,驱赶人们起来。只要有身体就没有逃避的道理;一旦被迫蓄发,便强行同行。几次被刀刺仍然没有死。昨夜归途中经过遍桥,哀角吹尽,四野寂寥;却高兴在道路旁忽然看见她被遗弃在草间,盘腿而坐,度过清静长夜。同伴偶然靠近江东客,指着云山,说起清晨行走的踪迹。两江之间暂且想寻找同伴,半路又惊遇巡逻士卒。太守把她叫来时眼泪还未干,她含着哭声一一诉说悲酸。乱世以来不要再说做官好,儿女婚姻亲属关系哪里还能完整?梦里生还,却忧愁故乡;依稀记得是莱阳,已经成为昆明劫后的幸存者。寄托根本何必还在桑梓?你没看见列帐自西而来,珠翠环绕,匆匆照过粉镜便飞驰而去;不知道戴皂帽住在天涯,哪里比得上穿红裙骑马归来。班师行。滇池平静了,滇水清澈;滇南空旷,只剩下空城。夜里狗不叫,鸡也不鸣。将军奉诏开始拔营,防姓分发旗帜,遍地行赏,同时帐下又增加了仆役。何必取得边地户口繁多?十年生聚,反而滋长奸党。白头翁媪哭泣而且僵卧,抛弃在那里,不能收拾。军旅中翻身跌倒,尸体被丢入沟壑;满眼都是骨肉分离、四处飘散。红颜女子像花一样,被扶上马;山坡太高,惊跌时珊瑚饰物落下。把年轻女子嫁给新娶的羽林军;山下的人遇见执鞭者,靠近前方一队尘土飞起,其中有人暗中洒下伤心的泪。朝廷本意是重新开拓边疆,凶恶盗贼刚刚平定,已经接近十年。你们这些累累相连的人都将成为鬼妾,偷生下来还敢再求哀怜吗?就像滇城被围七个月仍不能攻下,戍卒的营垒频频加高。书生的筹策又有谁能借给他们?你没看见禁军一出,西南便贯通,声势煌煌。中旨褒奖肤公,军中夸说谋士、勇士,逢到时机便有许多人被称为英雄。绿旗军只应当裁汰,哪里能允许他们贪取天大的功劳?从此归乡成为白发老人,卖掉刀剑,买来牛犊,在农田里安稳生活。还来得及在太平时生儿育女,家家相互庆贺,拿着羊肉和酒。和答彭南陔长沙除夕见寄原韵。短暂游历依靠主人,归乡的计划还没有完成。年老又被妻子儿女牵累,贫困中仍怀着故旧的情谊。绿色酒樽只能浅浅消磨守岁之夜,白发却争先恐后地随着春天生长。战乱之后漂泊不定的踪迹,怎能没有感慨?我在黔南署中北征,连续收到三子颖右朝的亲笔信,得知徳尹已经进入燕地,于是决定归去。先写诗飞驰寄给他。出门以后,同行的朋友很少,面对苍茫七千里路,难道我不思念离散的同伴吗?只是白白扰乱人的心绪罢了。十多位情意真挚的朋友,一旦散去就像泼出去的水。同出一源却流向不同地方,走到哪里就随着地势高低而止。出行的人一半像浮萍断梗,留居的人也只剩故乡桑梓可依。所依仗的是深厚的情谊,一封封书信屡屡给我慰藉。打开信匣试着读完,感慨忽然从心中涌起。我的弟弟写《北征赋》,在残冬收拾行李;路程紧迫,霜雪又恶劣,急着赶去,难道能不出发吗?双亲的坟土尚浅,每当想到这些,额头总会出汗。家中还有两三个年幼的孩子,田地屋舍哪里能托付?我如今已经来到天涯尽头,想离开却难以立刻做到。山路像鸟道一样险阻而漫长,战船又堵塞着江汊。主人承蒙您宽厚体谅,我一告别您就答应了。就连僮仆也都欣喜不已,屡屡屈指计算出发的日子。回到家幸好并不太远,计算日程应能赶到秋末。等你写诗同我归来,开辟园林,召集知己相聚。《敬业堂诗集》第三卷
钦定四库全书敬业堂诗集巻四翰林院编修查慎行撰遄归集【起壬戌五月,尽癸亥九月】客杨中丞幕下,且三年。徳尹以壬戌正月北游,余在黔闻之,遂束装遄返。与季弟润木局促里居,甫周一岁,不及待仲归,又将岀而丐于亲旧矣。合归途所作及家居诗,共成一卷,名曰《遄归集》。发贵阳留别大中丞杨公三首风波才过,又烽烟。一路看山,渐近滇浪迹。南云真万里,滥竽东郭忽三年。孤熊防掌,粗知分;飞鸟依人,正自怜。不觉对公成洒涕,也应容我赋归田。乡社枌榆隔后尘,交情翻借布衣亲。勒铭事大,才难称絶代,人稀见始,真宝匣异光,刀剖玉铜盘,髙焰烛辉银。他时重话西征绩,惭愧曾充幕下宾。纷纷桃李艶,公门驽钝如余,尚服辕;明镜何私顔,欲换清谈无用,虱空扪。人来江左,名惭项;诗和舂陵,格纪元束缚。倘酬知己分,敢随流俗说衔恩。髙寨緑蕨荒无际,黄茅直到天。祗因乡路逺,犹自恼啼鹃。度云顶关目极云生处,到来云满身。时清存畏路,兴尽有归人。马力疲堪惜,禽言听似真。往来经战地,白日起阴燐。将至清平县马上作石秀山渐佳,城荒日将暮,遥见孤烟生,犹知有人住。晩宿龙里县署官舍周围,带土墙,盆池新涨,接方塘。归人已梦田庐好,只道蛙声是水乡。母猪洞观瀑蛮中六月,交山路苦焚▯卧,闻夜雨来,快起寻乳穴入洞,微有声,足底响呜咽,出山忽震怒,闪睒不容掣,岩前滙奔流,人骇马辟易,来如曳组练,一线注飞白,跌为渊潭,深湛湛落澄碧,石牙互参错,吞吐霹雳,舌直从湾澴底跳沫腾百尺,惨惨天变容,凛凛风作雪,冈头杜宇叫,万竹划然裂,将归得竒观,顿解肺肝渇。冷溪溪浑三尺,雨马渡一汀,烟径转长防。虎沙平,忽有田断;云依岫险,乱草得花妍。满眼悲凉意,新诗记不全。平越遇雷玉衡,索留别之句,口占赠之。依旧青衫,把一鞭,纷纷白面,看谈边。冷官未了,从军志,岐路犹余,话别縁。急雨淋浪,茅店外,乱山髙下,马蹄前。得归吾,已无余恨,只欠游踪未到滇【雷,滇人也】黎我山,城北福泉山,张三丰礼斗亭尚存。清池照影,树扶疎【亭前有浴仙池,长生桂】昼静廊空,想步虚。阅世人来,棋散后,出山云澹,雨晴初。穷尘滚滚,孤亭在。浩刼茫茫,百战余。华表鹤归,应有泪。旧时城郭,半丘墟。题兴隆卫圣母阁隔断荒城,别一丘。蝉声寂歴,鸟钩辀。忽来风雨,疑无暑。如此林峦,合有楼。尘刹留僧,还笇奕。瘴乡有路,莫回头。澹忘未必同灵运,直为清晖作少留。寓楼晩坐一声清磬出柴关,庵主军持乞米还。暝色羣羣栖树鸟,夕阳朶朶隔城山。偏桥田家行结茅住山巅,种田在山麓。田荒费牛力,仅得播种谷。七年际离乱,饥馑死相属。稍思岁一稔,生命丝或续。师旅比凯旋,骄嘶百万足。黔山无水草,何以充首蓿?成羣走阡陌,泥淖没马腹。食叶躏其根,螟螣等荼毒。秣刍一朝尽,妇子终岁哭。天下自升平,民生有蹐局。我为老农语,物理视反覆。来年期好收,重看秧田緑。晩登偏桥▯都观后阁承平推旧镇,设险控西南,水势全趋楚,山形尚帯黔,壊城平似掌,古观废成庵,即事多兴废,兵戈实厌谈。重宿防阳中山寺赠紫桥长老水色山光浄眼前,下临无地,有苍烟长虹自亘西来路,峭壁刚支北面天开。士偶逢堪一笑,旧游重到已经年。乱离风景,劳生梦可少?秋堂借榻眠。舟发沙湾入沅州境烟村红日吐,初晴野泊▯艚,促早程。秋水澄鲜,鱼味美;晓山葱蒨,鸟言清。城连槃瓠,形犹壮;滩过鸬鷀,怒未平。我是沅南留滞客,旧防一一总关情。天星滩明星的的,吐飞湍石,势参差乱眼。看莫拟乗槎到天外,偶从竒险博竒观。神堂湾村家布裙翩翩,短幅,高髻亭亭,古妆坐看人成翁媪,不知世有姬姜。辰溪县晩泊夕阳孤塔,表辰溪。江面初寛,地渐低。从此一舟平似掌,万峰回首夜郎西。泸溪傍穴累累,架树梢;悬崖百丈,俯江。防小舟,恰傍山根过。长恐风狂,堕鸟巢。两头纎纎曲二首两头纎纎▯子船,送郎只到洞庭边。四时雪浪滩前石,白日雷霆枕底天。两头纎纎,月上▯。中秋屈指,又今年。归路二三千里近,别家四十一回圎。晩过界亭晩景融怡,剪渡还,鳬鹥随我过前湾。半江风色,参差浪卧,听▯啼夹岸山。桃源访胡孔志不值汉阳分袂已多年,闻说游踪久入燕,归路我经秦客洞,故人贫就广文氊。桑麻旧俗今谁主,苜蓿荒斋醉少縁。秋雨暮帆惆怅在,可堪囘首洞庭烟。沅江县治濵湖,居民皆渔户。水盛时,举家乗舟入湖;秋冬水缩,则结茅沿岸住。官舍无城,傍水濵防防鹅鸭,半居民疎。灯几点,夜呼渡。老屋百家,秋结隣。岸曲芦深,长响雨。船头鱼健,欲惊人。饶他小县输渔课,赋敛湖湘俗乆贫。
译钦定《四库全书》《敬业堂诗集》第四卷 翰林院编修查慎行撰写 《遄归集》【起于壬戌五月,止于癸亥九月】我寄居在杨中丞幕下,将近三年。德尹在壬戌正月向北游历,我在黔地听说后,便收拾行装赶快返回。与弟弟润木匆匆居家,刚满一年,还没等仲弟回来,又将出门向亲友求助了。把归途中所作和居家时的诗合在一起,共成一卷,题名为《遄归集》。从贵阳出发留别大中丞杨公三首 风波刚刚过去,又遇上烽烟。一路观看山景,渐渐接近滇地,却已成了漂泊之人。南方的云真是相隔万里,我这个滥竽充数的人忽然在东郭门下待了三年。像孤熊防守熊掌,粗略知道自己的分寸;像飞鸟依恋人,正是自我怜惜。不知不觉面对您洒下眼泪,您也应该会容许我写诗归田。故乡乡社的枌榆树已隔在尘世之后,交情反而借着布衣身份而显得亲近。刻铭记功的事情重大,才学难以称为绝代;人才稀少,才显出真正的珍宝,匣中发出异光,刀剖玉石,铜盘上的高焰照耀着银光。将来再谈起西征的功绩,我惭愧自己曾充任幕府宾客。桃李之花纷纷艳丽,像我这样驽钝的人在您的门下,尚且还要驾车服役;明镜哪里会偏私容貌?想用清谈来交换,却毫无用处,只能徒然抚摸虱子。有人来自江左,名声却惭愧不如项氏;诗歌唱和如同舂陵,格调又被元束缚。倘若要报答知己的情分,我怎敢随着世俗只说承受了您的恩惠。高寨 绿色蕨草荒芜无边,黄色茅草一直长到天边。只因为乡路遥远,啼叫的杜鹃仍然令人烦恼。经过云顶关 目光望到云气升起的地方,来到这里时全身已被云雾笼罩。时局清平仍有令人畏惧的道路,兴致尽了便有归去的人。马力疲乏实在可惜,禽鸟的叫声听来又像是真的。往来经过交战之地,白天也升起阴惨的鬼火。将到清平县时在马上作 山石秀美,山势渐渐佳丽;城郭荒凉,太阳将要落山。远远看见一缕孤烟升起,仍然知道那里有人居住。晚上住宿在龙里县署 官舍四周围着土墙,盆池新涨的水连着方塘。归来的人已经梦见田园屋舍的美好,只说听到的蛙声就是水乡的声音。在母猪洞观看瀑布 蛮地六月,交山的道路酷热难行。我躺着听到夜雨来到,便高兴地起身寻找乳穴进入洞中,先是只有细微声响,脚下传来呜咽声;出了山洞,忽然雷霆震怒,闪电迅疾得来不及躲避。岩石前汇成奔流,令人惊骇,马也惊退。水流来时像拖曳着白色绢练,一线飞泻而下,跌落成为深潭,深沉澄澈,落入碧水;石牙交错参差,水声吞吐如霹雳,水舌直从曲折的湾底跃起,飞沫腾到百尺高。天空惨淡变色,寒风凛冽如飞雪;山冈上的杜鹃啼叫,万竿竹子哗然开裂。将要归去时得到这样的奇观,顿时解除胸中的干渴。冷溪 溪水浑浊达三尺深,雨中骑马渡过一片沙洲,烟雾笼罩的小路转向长长的堤防。沙滩平坦,忽然出现田地的断处;云气依着险峻山峰,杂草中也有艳丽的花。满眼都是悲凉之意,新诗竟不能全部记下。在平越遇到雷玉衡,他索要留别诗,于是即席作诗赠给他。依旧穿着青衫,拿着马鞭;纷纷都是白面书生,却谈论着边地。冷僻的官职尚未了结,从军的志愿仍在;歧路之中还剩下离别的话。急雨滂沱,茅店之外,乱山高低起伏,尽在马蹄之前。得到归去的机会,我已经没有别的遗憾,只是游历的踪迹还未到滇地【雷玉衡是滇人】。黎我山,即城北的福泉山,张三丰的礼斗亭还保存着。清澈的池水照见身影,稀疏的树木扶疏【亭前有浴仙池、长生桂】;白昼幽静,回廊空寂,仿佛想起有人步虚。看尽世事,人来人往,棋局散后,走出山中,云色淡薄,雨后天初晴。尘世滚滚无穷,只有一座孤亭;浩大的劫难茫茫无际,经历百战而残存。华表上的仙鹤归来,应该也有眼泪;旧日城郭,如今半已成为丘墟。题写兴隆卫圣母阁 隔开荒凉的城池,另成一座山丘。蝉声寂寥,鸟鸣声曲折。忽然来了一阵风雨,仿佛没有暑气。这样的林木山峦,正应该有楼阁。尘世中的佛寺留住僧人,也还计算着棋局。瘴疠之乡尚有道路,不要回头。淡泊忘情未必像谢灵运,只是为了清丽的山光而稍作停留。寓居楼上晚坐 一声清越的磬声从柴门外传来,庵主带着军持出去乞米后归来。暮色中群鸟纷纷栖在树上,夕阳被一簇簇隔城的山峦遮住。偏桥田家行 在山顶结茅屋居住,在山脚下种田。田地荒芜,白白耗费牛的力气,仅仅能够播下谷种。七年间遭逢战乱,饥荒中死亡相接。稍稍想到一年能有一次丰收,生命或许还能像丝线一样延续。军队接连凯旋,百万匹战马骄傲地嘶鸣。黔地山中没有水草,拿什么来充当马的苜蓿?马群成群结队走过田间小路,泥淖没到马腹。它们吃掉树叶,践踏树根,螟虫和螣蛇一样都是毒害。草料一天就吃尽了,妇女孩子整年哭泣。天下自称升平,百姓的生活却处处局促。我把这些话告诉老农,万物的道理总是反复变化。希望明年收成好,再看秧田一片碧绿。晚登偏桥玄都观后阁 太平时推为旧日重镇,设置险要来控制西南;水势全都流向楚地,山形还带着黔地的气势。毁坏的城墙平坦如手掌,古老的道观废弃后成了庵堂。眼前的事物多有兴亡,实在厌烦谈论兵戈。再次住宿防阳中山寺,赠给紫桥长老 水色山光洗净眼前,俯临之处仿佛无地;苍烟与长虹从西边的来路横亘而来,峭壁刚好支撑着北面的天空。士人偶然相逢,足以相视一笑;旧日游踪重新来到,已经隔了多年。乱离中的风景,使劳碌人生的梦能够少一些吗?姑且在秋日厅堂借榻而眠。船从沙湾出发进入沅州境内 烟雾笼罩的村庄吐出红日,初晴时停泊在野外,催促着小船赶早行程。秋水澄澈鲜明,鱼味鲜美;清晨的山色葱茏,鸟声清脆。城池连接着槃瓠山,形势仍然雄壮;船驶过鸬鹚滩,怒涛还没有平息。我是滞留在沅南的客人,旧日的防守之地一一都牵动着我的感情。天星滩 明亮的星星一颗颗闪耀,飞流吐出乱石,水势参差错落,令人眼花。看着这些,不要妄想乘木筏到天外;偶然从奇险之中获得奇异的景观。神堂湾村家 穿布裙的女子轻盈飘动,衣幅短小;梳着高髻,身姿亭亭,保持古代妆束。她们坐看人们变成老翁老妇,却不知道世上还有姬姜那样的贵族女子。辰溪县晚泊 夕阳下的孤塔,标志着辰溪。江面开始变宽,地势渐渐低平。从这里起,一叶小舟平稳得像手掌;回首万重山峰,夜郎已在西边。泸溪 洞穴旁的房屋层层叠叠,架在树梢上;百丈高的悬崖俯临江面。小船正在设法防护,恰好贴着山根驶过。一直担心狂风会吹落鸟巢。《两头纤纤曲》二首 两头纤纤的小船,送郎君只到洞庭湖边。四季的雪浪冲击着滩前的石头,白天也有雷霆般的声响震在枕下、响彻天空。两头纤纤,月亮已经上弦。屈指一算,中秋又到了今年。归家的路只剩二三千里,离开家乡已经四十一回圆月。傍晚经过界亭 晚景和融怡悦,剪水般的渡船回来,鸬鹚和水鸟随着我经过前面的河湾。半江风色,参差的浪花横卧;听到不明鸟声在两岸山间啼叫。到桃源访问胡孔志却没有遇到 在汉阳分别已经多年,听说你的游踪早已进入燕地;归途中我经过秦人洞,老朋友却贫困到寄身于广文的毡席。旧日种桑种麻的风俗如今由谁主持?长满苜蓿的荒斋中,因醉酒相聚也少有缘分。秋雨中的暮帆留下惆怅,哪里忍心回首看洞庭的烟霭。沅江县的县治靠近湖边,居民都是渔户。水势盛大时,全家乘船进入湖中;秋冬水位收缩,就在湖岸边结茅屋居住。官舍没有城墙,靠着水边,鹅鸭成群,居民稀疏。几点灯火,夜里有人呼喊渡船。百户老屋,秋天结为邻居。岸边弯曲,芦苇深密,长久响着雨声。船头的鱼强健,仿佛要惊吓人。即使这个小县缴纳渔税,湖湘一带的赋税征敛也早已使百姓贫困。
将之长沙留别沈将云武陵溪口,手重挥,独向长沙未得归。凭寄家书传客况,为言弱羽又分飞。青草湖淼淼湖光,天尽头。曚曈初日,起芦洲。小船百折,行难到。一片苍云,白露秋。长沙舟次闻徳尹入黔之信二首。去年此地,君思我,君到黔中,我又归。世路茫茫,谁料得?离人黯黯,意多违。两萍湖海,原难遇;独雁潇湘,正嬾飞。此夜梦囘,姜被冷,残灯疎雨,倍依依。岐路匆匆过朗州【弟去常徳才五日而余至】菊花初约误林丘,音尘京国书迟达,诗草炎荒客善愁。道路半年成万里【徳尹于正月自故乡入都今又来黔故云】江湖一信到,孤舟跕鸢浪泊来。何为归去?吾方羡少游。长沙喜遇彭南陔鹭立芦花,浅水蠏肥,稻垄新霜。梦去故乡,秋好一尊闲话潇湘。长沙杂感四首水逺山平,极望賖。湖南风物,一长嗟。屈原已去,终亡国。吴芮如存,可世家。湘竹旧痕,啼梦雨。薜萝新鬼,怨囊沙。孤城自绕,残阳岸。风急秋清,急暮笳。觭角关山百战过,征南精鋭竟如何?牛羊队逐移营尽,犀兕人传弃甲多。蜀虎连年劳怅望,黔驴无技任讥诃。孟明一▯功无敌,别路今听唱凯歌。穷年供亿,奈兵荒谷贱,伤农力,莫偿地逺,舟车还络绎。时清圗绘,有流亡劳鱼,未必忘喣沬。集雁何当穏稻粱,十万人家君勿问,如今瘠土是三湘。卑湿南迁,事可哀。鬼神宣室召空囘,君臣如此犹嗟命。绛灌何人乃忌才?史汉髙文光照耀,江山故宅客徘徊。治安敢拟长沙防?直为先生痛哭来。同南陔、九畹游岳麓,中途遇雨,兴尽而返。缃帙曾披北海碑,南游雅与素心期。好竒歴险人皆咲,冒雨寻山兴又痴。双屐泥痕苔剥落,一江帆影浪参差。衡山咫尺犹难到,敢望云开似退之。八月十四夜,洞庭舟中,风雨再寄徳尹黔南。扁舟小泊,最苍凉。那更回头望夜郎。浪迹乆经烟瘴地,懐人今在水云乡。灯红极浦秋何际?月黒寥天夜有光。满眼江湖飞不到,始怜羽短道途长。洞庭阻风歌湘阴去岳阳,湖面一日程。云从北来,风色恶。吾力敢与吾命争?船头纸钱撒,白雨舟子酬神,致私语。老鸦啄肉,掠水飞。庙祝鸣钟,月东吐。大哉神灵,本至公。凭私讵可祈感通?不如系船整篷索,南北东西,预难度。明朝风便从尔行,莫使有风帆力弱。中秋夜洞庭对月歌长风霾云,莽千里,云气蓬蓬,天冒水,风收云散,波乍平,倒转青天作湖底,初看落日沈波,红素月欲升,天敛容,舟人回首尽东望,吞吐故在冯▯宫,须臾忽自波心上,镜面横开十余丈,月光浸水,水浸天,一派空明互廻荡,此时骊龙潜▯深,目▯不得衔珠吟,巨鱼无知作腾踔,鳞甲一动千黄金,人间此境知难必,快意翻从偶然得,遥闻渔父唱歌来,始觉中秋是今夕。湘江舟晩清湘清彻底,人影净。征衫秋水,渐归汊。逺舟惟见帆,荒洲无雁到。落日被龙衔,一様天边月。今宵逈不凡。岳州湖腹平吞,尔许贪,湖唇一喷,势难拑,力争全楚功,谁▯防?应孤城户,已三客梦,堠长还,堠短夕阳,山北又山南,太平设险,非无意,渔猎丸泥,敢尚探【湖中盗贼充斥故云】赤壁一战三分定英雄,洵有神,古今才不偶。天地局,长新故垒。秋吹角,荒江晩,问津祭风台下路,惆怅是归人。夜宿簰洲驿洞庭晨出,险小驿宿,兼程渔火,逺村没雁,沙残月明。▯苻荒大泽,赋敛窘余生,不敢论时事。乾坤及罢兵。过湖口作楚水吴烟,一览收;新移锁钥,控中流。谁兴桑孔,缗钱利尽?算江湖大小,舟山脚;酒旗孤店,晩县南风色乱帆秋。诗囊压担,琴扶膝;关吏何妨,任薄游。登芜湖浮圗落帽家山记,几巡弟兄南北各伤神。茱萸明日重阳酒,五处登髙各一人【时家次谷在粤,荆州在燕,徳尹在黔,惟韬荒家居,故云】木末亭谒方文正景忠烈两公祠。一姓兴亡,际忠臣尚力争;百年公论定,两字易名成。山雨晴蒸,气江雷怒作声。君看南渡后,降表出书生。发仪真緑杨城郭,碧萝洲夹岸,红灯映酒楼。为爱吴船听软语,买帆连夜下真州。欲登金山不果也有登山兴,中流去不多,眼中江路尽,翻觉畏风波。梁溪秋晩绕郭林塘净,晩烟放闲黄犊,水平田。吴霜未剪,江南緑犹有,菱歌动敂弦。初到家,得陈六谦书,并见寄诗二章,期余作北游驰声以报。
译将去长沙,留别沈将云 在武陵溪口,又一次挥手告别,独自向长沙去,仍然不能归家。请你凭借书信寄托我的家中情况,替我说一声:柔弱的羽翼又要各自飞散了。青草湖 浩渺的湖光延伸到天尽头。朦胧的初日从芦苇洲上升起。小船曲折百转,艰难地行进也到不了目的地。只有一片苍茫的云,映着白露时节的秋天。在长沙舟中听到德尹进入黔地的消息二首。去年在这个地方,你思念我;你到了黔中,我却又归去了。世路茫茫,谁能料到这些?离别的人神色黯淡,心愿多有违背。我们像两片浮萍漂泊湖海,原本就难以相遇;像潇湘的孤雁,正懒得飞翔。今夜梦醒,姜被已经冷了;残灯疏雨,更加令人依依不舍。匆匆从岔路经过朗州【弟弟前往常德才五日,我便到了】。菊花初开的约会错过了林丘;京城的音信和书信迟迟才传来,炎荒中的客人多愁善感。道路行走半年竟成万里【德尹于正月从故乡进入京城,如今又来到黔地,所以这样说】;江湖上的一封书信到来时,孤舟已经在鸢飞浪泊之间驶来。为什么要归去?我正羡慕少游。在长沙欣喜遇到彭南陔 白鹭站在芦花间,浅水中的螃蟹肥美,稻田垄上新降了霜。梦回故乡,秋色正好,且斟一杯酒,闲谈潇湘。长沙杂感四首 水远山平,极目远望仍觉遥远。湖南的风物,令人长长叹息。屈原已经离去,终于导致国家灭亡;吴芮如果还在,也可以世代成为望族。湘竹上留着旧日泪痕,啼哭般的梦中又下起雨;薜荔女萝间的新鬼,怨恨沉埋在沙中。孤城自行环绕着残阳的江岸,秋风急,天色清冷,暮笳声也急促。险峻的关隘和山岭经过了百战,征南的精锐究竟怎么样?牛羊般的队伍随着移营而尽数离去,传说犀兕般的战士弃甲者很多。蜀地的猛虎连年令人劳苦怅望,黔地的驴子没有本领,只能任人讥笑。孟明视一举建立无敌的功劳,如今却听到别的道路上传来凯歌。终年供应军需,怎奈兵荒谷贱,损伤了农民的力量,不能偿付遥远的运输费用,船车仍然络绎不绝。时局清平而图画中仍有流亡者的劳苦,未必忘记相濡以沫的恩情。聚集的雁群何时才能安稳获得稻粱?十万人家不必问了,如今这里的贫瘠土地就是三湘。卑湿之地,向南迁徙,事情实在可悲。宣室中鬼神之问召来却空自返回,君臣如此仍然感叹命运。绛侯、灌婴是什么人,竟然嫉妒人才?《史记》《汉书》中汉高祖的文章光彩照耀,我在江山旧宅间徘徊。哪里敢把治安之策比作长沙王太傅的政论?只是为先生而来痛哭。与南陔、九畹同游岳麓,中途遇雨,兴致尽了便返回。曾经翻阅过北海的碑刻,南游正好与情意真挚的朋友相约。喜爱奇景、经历险阻,人人都笑我;冒雨寻山,兴致又痴了。两只木屐留下泥痕,苔藓也被剥落;一江帆影随着波浪参差。衡山近在咫尺尚且难以到达,哪里敢希望云开如同韩愈那样。八月十四夜,在洞庭湖船中再次寄诗给黔南的德尹。小船暂泊,景象最为苍凉。哪里还禁得住回头遥望夜郎。长期漂泊,已经走过烟瘴之地;如今思念的人正在水云之乡。远岸的灯火红亮,秋天究竟何时到尽头?月色黯淡,空旷的天空中黑夜仍有光。满眼江湖,翅膀却飞不到那里,这才怜惜自己羽翼短小、道路漫长。洞庭湖遇风受阻歌 从湘阴到岳阳,湖面航程需一天。云从北方来,风势恶劣。我难道敢拿自己的力量和命运争斗吗?船头撒下纸钱,白雨之中船夫酬谢神灵,低声私语。老鸦啄食肉块,掠过水面飞去。庙祝敲响钟声,月亮从东方升起。神灵伟大,本来最为公正;凭借私心哪里可以祈求感应?不如系好船只,整顿篷索,南北东西的行程,预先都难以测度。明早风向合适就随你而行,不要让有风时船帆的力量反而不足。中秋夜在洞庭湖对月歌 长风遮蔽云层,茫茫延伸千里;云气蓬勃翻涌,天空仿佛压到水面。风停云散,波浪忽然平静,青天倒转过来,成为湖底。起初看见落日沉入波中,红霞铺开;月亮将要升起,天空收敛了容色。船夫回首,全都向东望去;月影的吞吐本来就在冯夷的宫殿中。片刻之间,月亮忽然从波心升起,镜子般的水面横向展开十多丈。月光浸入水中,水光映入天空,一片空明相互回荡。此时骊龙潜藏在深处,眼睛昏暗,不能衔珠吟啸;巨鱼无知地跃腾,鳞甲一动便像有千两黄金。人间这样的境界知道很难再有,快意却偏偏从偶然中得到。远远听到渔父唱歌传来,才觉得今夜中秋确实不同寻常。湘江舟晚 清澈的湘江一直清到水底,人的影子也映得明净。穿着征衣,随着秋水渐渐驶入汊流。远处的船只只看得见帆,荒凉的洲渚连雁也不到。落日仿佛被龙衔走,天边只剩同样的月色。今夜格外不同寻常。岳州 洞庭湖腹地平坦开阔,湖水如此贪婪地吞纳;湖口一喷涌,水势便难以遏制。全力争守楚地,谁来防护?孤城的居民应当忧愁,已经成为三地客子的梦境。烽堠有长有短,夕阳照着山北又照山南。太平时设置险要并非没有用意,只是如今湖中盗贼充斥,谁还敢深入探查【湖中盗贼充斥,所以这样说】。赤壁 一场战役决定三分天下,成就英雄,其中确实有神助;古今才俊却并不偶然。天地如同棋局,旧日营垒也长久保持新意。秋风中吹起号角,荒江已晚;在问津、祭风台下的小路上,惆怅的只是归来之人。夜宿簰洲驿 清晨从洞庭湖出发,赶路到险僻的小驿站住宿;兼程前行,只见远处村落隐没,雁影稀少,残月照着沙洲。大泽荒芜,赋税征敛使余下的人生困窘,不敢谈论时事。天地何时才能停止战争。经过湖口作 楚地的水和吴地的烟一览无余;新近迁移的锁钥控制着江流中央。谁还要兴起桑弘羊、孔仅那样的人,把钱财利益搜刮尽?算来江湖大小,船只停在山脚;孤零零的酒旗挂在小店上,傍晚县城南面的风色吹乱了秋帆。诗囊压在肩担上,琴横扶在膝头;关吏又有什么妨碍,任我作一次轻游。登芜湖浮图 记得重阳登高时落帽的家山景象,几番想到兄弟们分处南北,各自伤神。明日是茱萸和重阳酒相伴的日子,五处登高各有一人【当时家次谷在粤地,荆州在燕地,德尹在黔地,只有韬荒在家居住,所以这样说】。在木末亭拜谒方文正、景忠烈两公祠。一个姓氏的兴亡,正当忠臣还在竭力争取;百年之后公论已经确定,改换谥号的两个字也已经完成。山雨放晴,蒸腾的气势如江中雷霆发怒般作响。你看南渡以后,投降表章竟出自书生之手。从仪真出发 绿杨环绕城郭,碧绿的洲渚夹在两岸,红灯映照着酒楼。因为喜爱吴地船只的软语,便买下船帆连夜向真州驶去。想登金山却没有成功 本来有登山的兴致,船行到江中却没有走多远;眼中江路已经尽了,反而觉得害怕风波。梁溪秋晚 城郭四周的林木池塘清幽,傍晚放牧的黄牛悠闲地走过,田地里水面平展。吴地的秋霜还没有剪尽江南的绿色,菱歌声拨动着歌弦。刚到家,收到陈六谦的书信,并看到他寄来的两首诗;他希望我作北游诗篇,传扬声名来回报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章〕
暌违不在乆,依依念俦侣。与子惜分阴,矧乃递寒暑。六年五寄书,故人在肺腑。才华我何有,藻赏终见许。乆要期勿负,感子心独苦。师门一回首,过眼如风雨。初约贫渐渝,旁观惜毛羽。青衫行谒选,此意吾谅汝。昻藏七尺躯,行与衰老伍。忩忩簿领下,英气恐少沮。并州地苦寒,腊尽雪片舞。蹇驴数十驿,逺宦等羇旅。此邦经五季,地险全用武。连延二千年,往往警鞞鼓。海内今连兵,闽粤接秦楚。河东耕凿安,天道合存抚。安邑古帝墟,唐俗仍朴鲁。官清资俸薄,折柬到乡土。也拟上羊肠,得君作贤主。哭王右朝四首还家,约略中秋后,长路风波,恨稍迟六日,不詹君,尚望三年重到,我成悲。魂来苹末,蛟龙骇泪,杀灯花,枕席知恠。得吴江催噩梦,唤廻孤帐,雨飘丝【九月十二夜舟泊吴江,梦中忽有人大呼曰:“三日内汝当有竒祸。”一时惊寤,明日到家,遂闻兄重阳讣信】卅载交亲,气谊中葢棺事了,太匆匆。拟从頽俗存家法,不愿诸甥有舅风。氷雪一枝,怜菢鹊;圗书四壁,哽秋虫。东山便是西州路,欲学羊昙计转穷。勿论死别与生离,存殁心伤无尽期。鲍叔有情,贫敢讳?尚平多累,出偏迟。向来语笑犹堪忆,从此肝肠好付谁?海角天南,诸弟散。讣音欲寄,苦差池。未改头衔,属望虚,手题丹旐,又踌躇,携来万里千行泪,检得三年五度书【余出门以后,兄凡五寄书】好事谁还评月旦?余生吾乆负居诸,文坛诗社飞扬,气百念俱灰,一恸余。除夕与润木分韵二首曾为茅堂乞少资,不成。覔地向西,枝弟兄踪迹团圞,少儿女心情指顾。移扣角骑牛,聊复尔。设罝守兎,定何为?升沈此际,知谁是?欲悔身谋,又自疑。灯花檐雨夜沈沈,▯我沦飘得故林,乆别翻惊相对影。急装谁谅倦游心?时清壮士才难尽,俗薄贫交望苦深。稍喜来年春帯闰,未应相对废聨吟。不见外舅陆射山先生,屈指六年。今春奉谒里门,旋有吴行,兼以送别二首【以下癸亥作】髩霜髯雪,走天涯,拂袖归来,记岁华。海内诗文,无手敌;座中筋力,许谁夸?谈深世态,多经眼;老喜游踪,渐近家。五柳有情,难系别;勿论乡思,米囊花。乱余三径长蓬蒿,栗里田荒尚属陶,逸兴人扶双屐健,名山天靳一星髙。春浓逺市红灯月,烟泛轻帆白鹭涛。恠底尊前还恋恋,六年书疏阻江臯。重过听莺斋与徐淮江话旧风雨髙斋别几春?小池佳树碧添鳞。两湖地主怜君在,三月莺花笑客频。梦里何曾忘对榻,画中只合着闲人。倦游莫讶归心切,知已无如穉子真。三月晦日陈元亮家看海棠一番阴雨,花期尽,难得君家尚有春,路隔西川无好句。眼明南郭,又芳辰,浓云薄雾,怜香意,翠袖红纱,絶代人。还有挂防,惆怅在满湖烟水,梦何因【与显武别,有约而未遂,故云】
译我们分别并没有多久,我却一直思念朋友。与你珍惜短暂的光阴,更何况还要交替经历寒暑。六年中你寄来五次书信,老朋友一直在我心中。我的才华有什么值得称道,却始终承蒙你赞赏。长久的约定希望不要辜负,感激你一片苦心。回望师门,往事掠过眼前如风雨。最初的约定渐渐改变,旁观者也替你爱惜才华。你穿青衫出门等待选官,这份心意我明白。你身高七尺,昂然挺立,如今却将与衰老为伍。匆忙埋头于文书事务,恐怕英雄之气会稍受挫折。并州土地苦寒,腊月尽时雪片飞舞。骑着跛驴经过几十个驿站,远地做官和羁旅没有区别。这个地方经历五代,地势险要,完全凭武力;绵延两千年,常常听到警报的鼙鼓。如今海内战事相连,闽粤连接秦楚。河东耕种开凿安定,天道也应当保存并抚恤百姓。安邑是古代帝王的旧墟,唐代风俗仍然朴实粗鲁。官职清简而俸禄微薄,折一封书信送到故乡。也想登上羊肠坂,有你这样的贤主相助。哭悼王右朝四首 回到家,大约在中秋以后;长途经历风波,只恨晚了六天,没能见到你。还希望三年后再次来到这里,没想到我却成了悲伤的人。魂魄仿佛从苹草末端归来,蛟龙也惊骇于泪水;灯花忽灭,枕席知道其中的怪异。得到吴江传来的催促噩梦,唤醒孤帐中的人,雨丝飘落【九月十二夜,船停泊吴江,梦中忽然有人大声说:“三日之内你将遭遇奇祸。”我当即惊醒,第二天到家,便听到兄长重阳去世的讣告】。三十年的交往亲情,如今到了盖棺论定之时,却结束得太匆促。原想在颓败的风俗中保存家法,不愿几个外甥也有舅父那样的风流习气。冰雪中的一枝花,令人怜惜抱窝的鹊鸟;四壁满是图书,秋虫声使人哽咽。东山就是西州的道路,想学羊昙哭悼谢安,却连这样的打算也越来越穷困。不要再谈死别和生离,无论生者死者,内心的悲伤都没有尽头。鲍叔牙有情谊,我贫穷而不敢隐讳吗?尚平子儿女众多、拖累很多,出游偏偏迟了。过去的言谈笑语还值得回忆,从今以后我的肝肠又能托付给谁?兄弟们散在海角天南,讣告想寄出,却苦于一再耽搁。兄长的头衔尚未改变,对他的期望却已落空;亲手题写丹旐,又犹豫不忍。带着万里归来的千行眼泪,检点出三年中五次收到的书信【我出门以后,兄长共寄来五封书信】。还有谁来评论人物品第?我的余生早已辜负了光阴。文坛诗社中的飞扬意气,如今百般念头都已灰灭,只剩下一场痛哭。除夕与润木分韵二首 曾经想为茅屋求取一点资助,却没有成功。寻找住处向西去,盼望兄弟踪迹团聚,也只把少儿女的心情寄托在指顾之间。迁居之后骑着牛,姑且如此罢了。设置网罗守候兔子,究竟又是为了什么?此时此刻的升沉,知道谁会成为结果吗?想要后悔自己的谋划,却又自行疑惑。灯花在檐雨声中,长夜沉沉;庆幸我漂泊之后还能回到故林。久别重逢,反而惊讶地看见彼此的身影。匆忙收拾行装,谁能体谅疲倦的游子之心?时局清平,壮士的才华还没有用尽;世俗淡薄,贫困朋友的期望却深重。稍稍高兴的是来年春天闰月相连,不应当因为相对无言而废弃联句吟诗。没有见到岳父陆射山先生,屈指已有六年。今年春天前往乡里拜谒岳父家门,不久又要去吴地,兼作送别诗二首【以下为癸亥年所作】。鬓发如霜,胡须如雪,奔走天涯;拂袖归来,回想年华。海内的诗文,没有人能与我匹敌;座中人的筋力,还允许谁来夸耀?深谈之中尽是世态炎凉,已经看过许多;年老反而喜爱游踪渐渐接近家乡。五柳先生似乎有情,却难以挽留离别;不要谈乡思,且看米囊花吧。战乱之后,三条小路长满蓬蒿;栗里田地荒芜,却还属于陶渊明。逸兴起来,有人扶着我,双屐仍然健步;名山却吝惜一线高处,不肯让我登临。春意浓时,远处市集映着红灯和月色;烟波上轻帆漂荡,白鹭伴着浪涛。奇怪的是,酒杯之前我还恋恋不舍,原来六年来书信稀疏,阻隔在江边。再次经过听莺斋,与徐淮江叙谈旧事 在风雨中的高斋分别已经几个春天?小池和佳树更加碧绿,水光仿佛增添了鱼鳞。两湖的主人怜惜你仍在这里,三月的莺花笑看客人频频来往。梦中何曾忘记同榻而眠,画中只适合安置闲人。疲倦的游子不要惊讶我归心急切,知道最真诚的知己莫过于幼子。三月晦日,在陈元亮家观看海棠 一场阴雨过后,花期已经结束,难得你家还保留着春意;道路隔着西川,竟没有好诗。南郭一带令人眼前明亮,又逢芳美的时节;浓云薄雾中,怜惜花香,仿佛翠袖红纱的绝代美人。还有悬挂的帷帐,惆怅留在满湖烟水之间,这场梦又因何而起【与显武分别时曾有约定,却未能实现,所以这样说】。
传经堂歌卓次厚属赋后生学术无授受,往往谈天哆衍口,春华秋实古难兼,气节文章谁不朽?塘西卓氏本望族,逊国名臣侍郎后,天教一姓留典型,几辈蝉聨起?诸叟西京箧衍探源委,北宋儒林辨谁某?煌煌藜火燃太乙,种种琅函发大酉,雕龙余技矢穿杨,石鼓旧文鱼贯柳。一经三世属名家,两字千秋推作手,颇闻名儒后必大贤嗣文孙,洵非偶。百年榱桷尚如新,别筑祠堂寛十亩,已看歌颂美轮奂,更莳花竹贻长乆。藏经閤閟晓繙书,族谱亭成夜呼酒。才名后先满南国,不比虚名指箕斗。余家盈盈隔带水,累世交情谊称厚。三十年前枯菀分,家运迍邅遘阳九,邺籖兵火荡余刼,陶迳柴桑惭世守。老成顿尽人所叹,小子无承良自丑。朅来尘▯逐游惰,笔墨祗用供奔走。祖父遗书读未成,肯堂肯构夫何有?诗成对君三太息,独抱残经莽回首。同淮江登东湖弄珠楼但令兴到,便移船,我得同游,亦偶然。疎磬晩潮,孤影墖暖,云浓树四垂天,称心圗画。凴栏外,经眼亭台落照前,却笑诗成无杰句,骊龙依旧抱珠眠。过吴汉槎禾城寓楼快事相防,一笑真。忽传絶域有归人,刼灰已扫,文星灿。党禁初寛,士气伸。佳客偶逢,如有约【时陈寄斋、俞大文俱在座】盛名长恐见无因,廿年氷雪思乡梦,才向田园过一春【汉槎将携家入燕】吴门喜晤梁药亭仆家海东,君海南海道,相距三千三。有时忆君,发遐想,直欲芒屩游琼儋。故人【谓魏禹平】金阊传好语,知是乆客犹停骖,买帆两日,风色顺。百花洲外,波潭潭,风尘在顔,刺衔袖笑,口一豁,心俱甘。披襟更觉有深致,黄须緑鬂垂鬖鬖,名言霏微,齿牙洁,絶胜香味飘。迦楠小儒窘步不逾阈,训诂驯绕如衣蟫。读书已破十万巻,可使踪迹无穷探。吴中此来凡两度,一一纱壁留精蓝,山塘四月天气好,轻衫拂领来晴岚。家家緑阴啭黄鸟,曷不载酒携双柑,闭门却扫吟独苦。郢雪属和何人堪,平生美好百不入,正坐好古成竒贪。知君力欲追正始,三唐两宋须互参,皮毛洗尽血性在,愿及有志深劘勘。拙诗与君不同调,小言未可夸,詹詹数篇见赏。自京洛君愈降气,余弥惭。匆匆人事促轻别,欲去暂止嗛清谈。红绵花开,鹧鸪叫,归梦定绕桄榔庵。声山侄自都下归,相见阊门舟次,出荆州兄手札,期余北游,戏作一诗以答。春氷一骑蹴滹沱,柳色苏台握手过。卤莽不须惭计拙,驱驰真欲悔才多。吟红日晏谁同调,变徴声移急和歌。每遇南辕频问讯,长安米价近如何?同祝豹臣及家西▯叔饮,韬荒兄斋。髙树柴门,景又迁。小堂南北,緑遮天。偶然不速来三客,如此相思阅五年。居近人应疑卜昼,路难吾转爱归田。楝花风急,村桥暮。欲散闲愁,仗酒颠。养蚕行去年收丝利倍,三村中家家贪养蚕,蚕多桑少,叶腾贵,千钱一筐,卖未甘。温风吹蚕,蚕易老,满箔三眠,上山早。蚕娘一月不梳头,嬾惰却输辛苦好。东家采得茧如脂,缲向檐前索索吹。西家茧头薄于纸,一様蚕桒,两様丝。将丝换钱,索官串无者价昻有者贱。贫家衣食天所悭,别许居竒营巧宦。即今闽海尚兴师,争利人人学贾儿。闻道楼船皆市舶,贸丝岂必尽蚩蚩。麦无秋行三春雨多,二麦荒。脔巻尽,萎田中央。大麦茎长,穗未起。小麦茎短,叶早黄。楝花风过,缫车傍。忆得年时麦上塲,塲干日烈,声拍拍。打麦作糜,汤饼香。腰鎌往刈,才盈尺。雉尾防褷,藏不得。惊人角角,渡水鸣。别向原头草间活。可怜鸦鹊不知时,羣下荒畴覔余粒。我为老农语鸦鹊:「明年好收,从尔食。」明年好收,理则那只。愁无种,将奈何?西园书屋,顺治丙戌燬于火。瓦砾之塲,长养茨棘,垂四十年。比方有事于垦辟,既惜地力,且以习僮仆之勤焉。用东坡七首韵,与润木同作。池亭剰曩基,长养藜与蒿,中更四十载,未尽茠刺,劳贫家供赋敛,尺寸无所逃焉,能守石田,郁郁希阴,膏益利兴,由人弃捐,成不毛,旬来拾瓦砾,积比頽垣髙。赤日黧我顔,白汗沾我背,鉏荒如去病,快得三年艾。伊昔缔构初,春秋想髙防,沧桑变时局,草土少完块。谁歌蟋蟀诗,蹶蹶职思外,南山方朝隮,厥象占蔚荟。百年虽莫保,三径幸犹在。给口荼蓼间,其甘等炙脍。生涯失习,劳贵贱谁比数?优游不堪事,尚记前贤语。主人既率先,僮仆趾齐举。给餐称勤惰,功力积毫缕。种豆畦横从,种▯架支拄。所忧岁将旱,六月竟无雨。浍亩一歉收,何由载筐筥?力恶不出身,货恶不出土。尚恐机事牵,髙人未全许。陶家有田园,三径忍就荒,篱落缺粗补,东西互相望。丛牙覆块生,一片苍云苍,地力乆不効,新萌必繁昌。未饱啄粟鳸,先防踏蔬羊,望腹聊忍饥,先畴胡敢忘。
译卓次厚嘱咐我为《传经堂歌》作诗 后世年轻人的学术没有传授承继,往往高谈天道,张大嘴巴夸夸其谈;春花秋实自古难以兼得,谁的气节文章能够不朽?塘西卓氏本是望族,是逊国名臣侍郎的后代。上天让这一姓氏留下典范,几代人接连兴起。各位老先生探究西京典籍,考察源流;又在北宋儒林中辨明人物。藜火煌煌,照燃太乙;种种珍贵书函,从大酉山洞中发掘出来。雕龙之余技如同箭穿杨树,石鼓旧文像鱼贯柳枝。一部经书传承三代,终于成为名家;两个字的千秋称誉,推给善于作文的人。早已听说名儒之后必有大贤,文孙继承,确实并非偶然。百年的栋梁屋架仍然如新,另建祠堂,面积宽达十亩;已经看见歌颂建筑壮美,又种植花竹以遗留长久。藏经阁幽闭而清晨翻书,族谱亭落成后夜里呼朋饮酒。才名前后充满南国,不同于指着箕斗星宿的虚名。我家与您家只隔着盈盈一带水,世代交往,情谊称得上深厚。三十年前家运有盛衰之分,家道艰难,又遭逢阳九之厄;邺城的书签在兵火中荡然,陶渊明守护柴桑旧业,我却惭愧不能效法。老成之人很快凋零,是人人都叹息的事;后辈没有承继,我自己实在惭愧。近年来奔走尘世,追逐游惰,笔墨只用来供人驱使。祖父遗留下来的书还没有读完,又哪里谈得上继承祖业、建造家业?诗写成后面对您长叹三声,独自抱着残缺的经典,茫然回首。与淮江同登东湖弄珠楼 只要兴致来了,便移船前往;我能与你同游,也只是偶然。稀疏的磬声伴着晚潮,孤塔的影子映在水中,浓云向四周低垂,树木仿佛托住天空,景色称心如意,宛如图画。凭栏向外看,亭台在落照之前一一经过眼前;却笑自己诗写成了仍无佳句,骊龙依旧抱着宝珠沉睡。经过吴汉槎在禾城的寓楼 这样的快事相逢,彼此相对一笑,实在痛快。忽然传来远方有人归来的消息,劫灰已经扫除,文星灿烂;党禁刚刚放宽,士气得以伸展。偶然遇到佳客,仿佛早有约定【当时陈寄斋、俞大文都在座】。盛大的名声常常担心无缘相见;二十年冰雪中的思乡之梦,直到如今才在田园中过了一个春天【汉槎将携家人进入燕地】。在吴门欣喜地会见梁药亭。我家在海东,您在海南海道,相隔三千三百里。有时想起您,便放开遐想,真想穿着芒鞋游历琼、儋。故人【指魏禹平】在金阊传来好消息,知道您这位久客还停留在那里,便买船两日航行,风向也顺利。百花洲外,水波浩荡;风尘沾面,递上名帖时彼此含笑,开口一谈,心中都感到甘美。敞开衣襟,更觉情致深厚;黄须绿鬓垂下,蓬松飘拂。高妙的言语细微流露,牙齿洁白,远胜香味飘散。迦楠这样的小儒,困窘地行走不过门槛;训诂之学驯顺盘绕,如衣鱼在衣中。读书已经破十万卷,足以使人的踪迹得到无穷探索。我到吴中总共两次,每次都在纱壁上留下精美的诗篇。山塘四月天气晴好,穿着轻衫,衣领拂过晴日山岚。家家绿荫中黄鸟鸣啭,为什么不带酒携着双柑?闭门扫除尘事,独自苦吟。郢地的白雪曲,谁能唱和?平生美好的事物百样都不能满足我,正因为好古而成为奇异的贪求。知道您竭力追踪正始之音,三唐、两宋也须相互参照;洗尽表面的皮毛,保留血性,希望能及时和有志者深入研讨。我拙劣的诗和您格调不同,这些浅薄小言本不值得夸耀,您却欣赏了这几篇絮叨之作。自从您从京洛归来,气度更加谦下,我却越发惭愧。人事匆匆,促成轻别;想走,却暂且停下与您畅谈。红绵花开,鹧鸪啼叫,归去的梦一定会萦绕桄榔庵。侄子声山从都城回来,在阊门船边相见;他拿出荆州兄长的亲笔信,约我北游,于是作诗一首戏答。春冰时骑马踏过滹沱河,经过苏台时正好握手相逢。行事鲁莽,不必为计谋拙劣惭愧;奔波驱驰,真要后悔才华太多。吟诗直到红日西斜,谁与我调和?每逢南行总要打听:长安的米价近来怎么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骑〕 同祝豹臣以及家西▯叔在韬荒兄的书斋饮酒。高树环绕柴门,景物又换了一番。小堂南北,绿荫遮天。偶然间不请自来的三位客人相聚,算来这样相思已经五年。居处相近,人们恐怕会以为我们白天饮酒;道路艰难,我反而更爱归田。楝花风急,村桥暮色已深;想借酒驱散闲愁,便扶杖纵情。养蚕行。去年收丝获利加倍,三个村子里家家都贪着养蚕。蚕多桑少,桑叶价格腾贵,一筐要一千钱,卖掉实在舍不得。温风吹来,蚕容易老;满箔的蚕三眠已过,早早就要上山采桑。养蚕妇女一个月不梳头,懒散却比辛苦劳作更有收获。东家采得如脂般的蚕茧,在屋檐前缫丝,丝索索作响。西家的茧头薄得像纸,同样养蚕桑,却结出两样丝。拿丝换钱时,没有官串的索价高,有官串的反而价低。贫家衣食是上天吝惜给予的,哪里还能另谋囤积货物、经营巧宦之途?如今闽海还在兴兵打仗,人人争利,学着做商人。听说楼船都是商船,难道买卖丝绸的人全都愚昧无知吗?麦无秋行。三春雨水太多,两种麦子都荒歉。麦穗尽皆卷曲,萎缩在田地中央。大麦茎长,麦穗还没有抽出;小麦茎短,叶子早早发黄。楝花风吹过缫车旁。我还记得往年麦子上场时,场地干燥,日头猛烈,打麦声啪啪作响。打下麦子煮粥,做汤饼,香气扑鼻。弯腰拿镰刀去割,麦子才一尺高。野鸡尾羽蓬松,藏不住身子;受惊时嘎嘎鸣叫,涉水而过。它们只好到原头草间另找活路。可怜乌鸦喜鹊不知时节,成群飞下荒田寻找残粒。我对鸦鹊说:‘明年若有好收成,就任凭你们来吃。’明年有好收成,按理说又能怎样?忧愁没有种子,怎么办呢?西园书屋在顺治丙戌年毁于火灾。瓦砾场上,茨棘不断滋长,将近四十年。近来正要开垦,既是爱惜土地,也借此训练僮仆勤劳。采用东坡七首诗的韵脚,和润木一同作诗。池亭只剩下往日的基址,长期任藜草蒿草生长;中间经过四十年,仍未除尽茅草荆棘。贫家辛劳地供纳赋税,连尺寸土地也无处逃避。能够守住这片贫瘠的土地,草木郁郁,难得有阴凉;肥沃的土地本来更有利于兴作,却因人们抛弃而荒废,成为不毛之地。近十天来拾取瓦砾,堆积起来竟比颓墙还高。烈日晒黑了我的脸,白汗沾湿了我的背;锄除荒草就像去掉疾病,畅快得如同得到三年生的艾草。从前最初营建这里时,春秋之间想来应有高墙防护;世事如沧海桑田,局势变化,草土之间很少还有完整的土块。谁在吟唱《蟋蟀》诗?匆忙劳作,职责之外仍有所思。南山正升起朝霞,那景象预示草木繁茂。百年虽不能保全,幸好三条小径还在。让口舌在荼蓼之间得到供养,其甘美等同于炙肉脍鱼。生计已经失去旧日习惯,劳作贵贱又有谁能比较计数?悠闲游荡不能成事,还记得前贤的话。主人既然率先劳作,僮仆也一齐举锄。供给饭食按勤惰分别,功夫一点一滴积累。种豆分横畦竖畦,种瓜搭架支撑。所忧虑的是年成将要干旱,六月竟然没有下雨。沟渠田亩一旦歉收,靠什么装满筐筥?劳力恶劣便不能出身,货物恶劣也不能出土。还担心世俗机巧牵累,不能完全得到高人的认可。陶家有田园,怎忍心让三条小径荒芜?篱笆缺损,姑且粗略修补,东西两边彼此相望。丛生的嫩芽覆盖土块,苍苍一片如云;土地长期没有发挥效力,新苗必定繁茂。还没让啄食粟米的鳸鸟吃饱,就先防备羊踩踏蔬菜;望着自己的肚子姑且忍饥,也不敢忘记先人的田地。
土性既有宜,人情亦有适。养材待椅桐,孰若树榛栗?移根寻丈,内本向邻家乞落实,庶可期拙谋。作乃逸举,赢力不逮,何敢议筑室灌园?岂无人戢影,勿轻出此中足生事。吾计今已必。恶木次第除,丅丁响,斤斵析薪,祈克荷。生子愿愚慤,我贫天所怜,田舍免风雹【用北史王蒙传事】随爷课晨夕,老圃庶可学。先公垂训,在逺迹,企商岳,黾勉奉前编。偏傍敢駮荦,勿言世业尽,五亩泽已渥。兄弟且同居,相容在蜗角【用庾信小园赋中语】仲子性好游,旅食辞南村。叔子嬾甘寝,鼻息鸣西垣。我介两者间,竒士羞王孙。有时事游惰,挟瑟随雍门。有时赋归来,及见松菊存。行者咏陟冈,居者劝加飱。营身各有役,出处且勿论。若较杜樊川,季强惭令昆【杜牧望故园赋云:昆令季强兮乡党附】题朱子蓉六丈所藏张穆画马,用黄山谷韵。緑杨风起,骄不行,低头嚼环,如有声。乾坤一线,尘纵横。肉中带骨,笔力透。不比东郊诗咏瘦,苦忆寻常栈间豆。青丝漫络髙家骢,龙眠妙手亦老翁。谁能更貌桃花红?送唐殿宣之浦江学博任琴书压担,晓风清别路;山行复涧行,青髩功名秦博士,白头经义鲁诸生。月泉诗好,篇篇秀寳;掌峰竒,面面晴。勿对空柈嗟苜蓿,如今骥足是初程。同韬荒兄饮郑春荐斋云岩醉别,忽经春,重向吴山问主人。陶侃登堂,还拜母;茅容为具,也留賔。廻风却扇,浑无暑;急雨催诗,若有神。鹦鹉莫夸才子赋,郑家名擅鹧鸪新【坐侧有鹦鹉,故戏及之】七夕同鹤江孝绩序仔集,淮江听莺斋。红蓼苍葭,水一方,到门松桂已迎凉。灯前岐路,天南北【时,鹤江初从山右归,孝绩又将游江右】屋角双星,夜短长。雅集几回,逢好友,离悰多半话他乡。当筵有客,伤存殁,不忍临风发酒狂【思右朝也】次谷兄自粤西扶先伯父榇归里二首「万里行何畏?归来始▯然。乱离成子孝,危苦得天怜。泪尽干戈外,魂惊瘴疠边。路难经死地,初不计生还。自古苍梧道,征人半舁棺。獞猺啼赤子,父老赗清官。竟返天南魄,翻疑梦里看。附书吾久望,执手杂悲驩。彭南陔,长沙寄书,知其长郎越千,已于去冬物故。一诗当哭,兼以相慰。鵩赋,长沙痛未穷。短书缄泪寄西风,隔年别酒征衣烂。几日归帆旅榇同?善病我曾怜,久客未亡人,又累衰翁。畏途尽室成何事?头白君应悔断蓬。雨中过董静思山居十里沿洄,暮霭昏。熟衣天气,半清温。菰蒲响雨,烟沈浦。芦荻廻船,水到门。跃网忽惊,鱼尾健。坠檐初见,橘头繁。好山偏阻,登髙屐。笑指郎家,半日村。题陈允文圮桥授书圗小影战鬬功输,运筹亚英雄,勇退神仙,舍谁招四皓出商山?我信留侯本儒者,竒谟秘防乃天授。老父一编事聊假,不然韬畧世所知,岂必传?从圮桥下,陈生尔意非好竒,那将此景供圗写?志大何妨学贤圣,时清未许谈王霸。披圗商畧意何如?传习师门计有余【余与允文俱出姚江先生之门】眼前经术皆经济,莫问人间未见书。同人中秋集陈寄斋宅南游,我昨逢佳节,两度中秋,瘴如墨。去年对酒洞庭湖,万顷平波铺练雪,电光一瞬等闲过,倐忽还家,又今夕。良朋折柬邀共醉,怜我匆匆复行色。晩来微雨过城西,影落人衣,月东出,明河一洗秋容净,海气天光较然划街头,无人市声敛。相国门前月尤白,门前看月,堂上歌白,月红灯互相射绣屏,屈膝围娇面,赴节红牙夜深拍,沈沈箫管,索索丝防动梁尘堕,犹澁清商一线徐引去。桂树流飔,叶初脱,此时中庭月停午,▯窕穿帘巧相覔。须臾腰鼔忽勾阑,假面西凉羣啧啧,欢塲冷落年数乆,对此翻令感萧瑟。却忆江湖载酒时,芦花深岸闻吹笛,故人顔色就归梦,羽短途长莽飞越。此来防合殆天幸,竿木逢塲防跳掷,徴歌自笑胆气粗,起舞偏惊耳轮热。东南盘敦君眼见,供帐如云扫无迹,独留好景付我曹。莫向瑶台话尘陌,只愁客散月易斜,人事苍茫难料得。来年作客知何地,此地来年召何客?南枝栖鹊催五更,东野寒蛩号四壁。殷勤酹月还一杯,珍重清光照离别。过曹希文斋恠底移家忽入城,小堂幽事颇关情。琴牀近海潮添润,茶榻分泉火就烹。摩诘园亭依画槀,建安人物入诗评。也知习嬾便支户,不废堦除有送迎。有感戏寄韬荒兄格新曾被老元偷,此外何堪说唱酬?但到西园应秉烛,不逢东野肯低头。故交牛耳成孤愤,弃妇蛾睂托四愁【指一邑子】博得美人开口笑,暂时跛足也风流【兄以酒后伤足故戏及之】去夏余自黔东下,与徳尹相左于辰沅道中。今徳尹岭外将归,余又有西江之役二诗留寄。薄游踪迹,乆沈吟,准拟归飞息故林。别去无端随末俗,穷来何事惬初心?书籖日过尘,窥隙茶灶风廻响和琴。一笑飘然仍作客,竹窗闲杀是清阴。
译土壤性质既然有所适宜,人情也各有相投。培养木材等待做椅子的梧桐,哪里比得上种榛树栗树?移栽树根方圆一丈之地,树根本还要向邻家求取果实,希望可以实现这拙劣的谋划。这样的举动已经算很安逸了,剩余力量尚且不够,哪里敢谈筑室灌园?难道没有人愿意收敛身影吗?不要轻易走出这里,以免生出事端。我的打算如今已经确定。把恶木依次砍除,丁丁作响;斧头劈开木柴,祈求能够承担重荷。生子只愿他愚朴诚实;我贫穷,是上天怜悯我,使田舍免遭风雹【用《北史·王蒙传》事】。跟随父亲早晚劳作,或许可以学会老农的本领。先父留下教诲,远在旧迹;仰望商山四皓,勤勉奉行前人的篇章。偏旁枝蔓尚敢参差突兀,不要说世业已经全无,五亩田地的恩泽已经很丰厚了。兄弟姑且同住,相互容纳也不过像蜗牛角般狭小之地【用庾信《小园赋》中语】。二哥性情喜爱游历,靠旅途中的饭食,辞别南村;三哥懒惰,甘愿睡觉,鼻息在西墙边鸣响。我处在两人之间,是个奇异之士,却以王孙为羞。有时从事游荡懒散,带着瑟琴跟随雍门;有时吟咏归来,还能见到松菊留存。出行的人吟咏《陟冈》,居家的人劝他多吃饭。各自经营自身都有职分,出仕还是退隐暂且不要评说。若拿我同杜樊川相比,季强也会惭愧于有这样的兄长【杜牧《望故园赋》说:‘昆令季强兮乡党附’】。题朱子蓉六丈所藏张穆画马,用黄山谷的韵。绿杨风起,骏马骄傲地不肯前行;低头嚼着马环,仿佛发出声响。天地之间只见一线,尘土纵横。肉中带着骨力,笔力透出纸背。不像东郊诗中所咏的瘦马,只苦苦回忆平常栈道间的豆料。青丝缰绳随意络住高家的骏马,龙眠的妙手也已成了老翁。还有谁能把它画成桃花般的红色?送唐殿宣到浦江任学博。琴和书压在担子上,清晨的风吹过清爽的送别道路;山路中行走,溪涧中又行走。青发时追求功名,正如秦博士;白头后钻研经义,正如鲁国诸生。月泉诗写得好,篇篇秀丽珍美;掌峰奇特,面面都晴朗。不要对着空盘子叹息苜蓿,如今骏马的足迹正是初程。同韬荒兄在郑春荐的书斋饮酒。在云岩醉别,转眼忽然又经过一春,再次面对吴山询问主人。陶侃登堂,还要拜见母亲;茅容准备饭食,也留客人住宿。回风吹来,反而不用扇子,完全没有暑气;急雨催促作诗,仿佛得到神助。鹦鹉不要夸耀才子之赋,郑家的名声正擅长新作《鹧鸪》【座旁有鹦鹉,所以戏言及此】。七夕同鹤江、孝绩在序仔集的淮江听莺斋相聚。红蓼苍葭,水在那一方;来到门前,松桂已经送来秋凉。灯下各走岔路,天南地北【当时鹤江刚从山右回来,孝绩又将游历江右】;屋角的双星,见证夜晚的长短。高雅的聚会已经几次,遇到的都是好友;离别的愁情,大半是在谈论他乡。席间有客人,因思念生者和亡者而悲伤,不忍迎风举杯纵酒【思念右朝】。次谷兄从粤西扶送先伯父的灵柩回乡,作二首。万里远行有什么可怕?归来之后才感到欣慰。乱离之中成全了儿子的孝心,危难困苦也得到上天怜悯。眼泪在战乱之外流尽,魂魄在瘴疠边地惊惧。道路艰难,经过死亡之地,起初根本没有计算能够生还。自古以来苍梧的道路上,远行的人一半都要抬着棺材。獞人猺人哭喊如赤子,父老为清廉的官员赠送奠仪。终于让亡魂返回天南,反而疑心眼前所见只是梦境。附上书信,我久已盼望;如今握手相见,悲喜交集。彭南陔从长沙寄来书信,得知他的长子越千已于去年冬天去世。作一诗当作哭悼,同时用来安慰他。想起贾谊的《鵩鸟赋》,在长沙的悲痛还没有穷尽。我把含泪的短信封好,寄给西风中的您;隔年分别时的酒意,已经把征衣磨破。不知还有几天,归来的船将与载着灵柩的旅船相同?您向来多病,我曾怜惜;如今久客在外,未亡人又连累衰老的父亲。走尽险恶道路,一家人这样奔波能成就什么?头发已白的您,想来应该悔恨当初断梗蓬转般的漂泊。雨中经过董静思的山居。沿着曲折的水路行了十里,暮霭昏暗。天气适合穿夹衣,半清凉半温暖。菰蒲在雨中作响,烟雾沉入水浦;芦荻间船只回转,水一直涨到门前。鱼网忽然跃动,鱼尾强健;檐头坠雨初歇,才看见橘子结得繁多。好山偏偏阻碍登高的木屐;笑着指向郎家的村子,半日便能到达。题陈允文《圮桥授书图》小影。论战斗功劳,张良的筹谋仅次于英雄;论勇于退隐,他又如神仙。除了谁能招请商山出山的四皓?我相信留侯本是儒者,奇谋秘策都是上天所授。圮桥老父赠书一事,姑且借来作谈资;不然,兵法谋略本来世人都知道,哪里一定要传授?从圮桥下面经过,陈生啊,您的用意并不是喜好奇异,不然又何必把这景象画出来呢?志向远大,何妨学习贤圣;时世清平,未必可以谈论王霸之术。展开画图商量其意,传习师门的谋略已经绰绰有余【我与允文都出自姚江先生门下】。眼前的经术全都可以用来经营天下,不必追问人间尚未见到的书。同友人在中秋聚集于陈寄斋家。我南游时,去年刚逢佳节,两度中秋,都在瘴气如墨的地方。去年对着洞庭湖饮酒,万顷平波铺展如白雪绢帛;电光一闪,寻常般掠过,转眼我又回到家中,而今夜再次逢到中秋。好友写信邀我共同醉饮,怜惜我匆匆又要踏上旅程。傍晚微雨经过城西,月影落在人衣上;月亮从东方升起,银河像洗过一般,使秋色清净。海气天光分明地映照街头,无人之时市声收敛。相国门前的月色尤其洁白,门前赏月,堂上唱歌,白色月光与红灯相互照射绣屏;美人屈膝围坐,娇面映入眼帘。为应节拍打红牙板,直到深夜;沉沉箫管、索索弦丝震动梁上尘埃,仍然以一线微涩的清商曲调缓缓引去。桂树间流动着清风,叶子刚开始脱落;此时中庭月亮正当午,窈窕的月光穿过帘幕,巧妙地相互追寻。不一会儿,腰鼓忽然进入勾栏,戴假面的西凉舞者纷纷喧笑。欢场冷落已经多年,面对这样的景象,反而使人感到萧瑟。回想从前在江湖上带酒而行,芦花深处的岸边传来笛声;故人的容颜进入归梦,而羽翼短、道路长,茫然飞越也无济于事。这次来此聚会,大概全是上天的幸运;拿着竿木遇到场合便跳掷。应声唱歌,自己也笑胆气粗壮;起身跳舞,反而惊得耳轮发热。东南的盛大宴会您亲眼看见,帐幕如云,一扫便无踪迹,只有这美好景色留给我们。不要向瑶台仙境谈论尘世街巷,只担心宾客散去月亮容易西斜,人事苍茫,实在难以预料。明年作客不知会在什么地方,而这个地方明年又会招来什么客人?南枝上的鹊鸟催促五更,东野的寒蛩在四壁间哀鸣。殷勤地向月亮洒酒,再敬一杯;珍重这清朗月光,照耀我们的离别。经过曹希文的书斋。奇怪,他为什么忽然搬家进城?小堂中幽静的情趣很是动人。琴床靠近海边,潮气增添湿润;茶榻分取泉水,生火煮茶。王维的园亭仿佛依照画稿,建安人物进入诗歌评论。也知道自己习惯懒散,便支起门户;却没有废弃台阶庭院,仍然有人来送往迎来。有感而戏寄韬荒兄。新奇的诗格曾被老元偷去,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值得谈论唱和的呢?只要到了西园,就应该秉烛夜游;若遇不到东野,谁肯低头?旧交中曾经领袖一时的人如今只剩孤愤,弃妇般的蛾眉寄托着四种忧愁【指一位邑子】。若能博得美人开口一笑,即使暂时跛脚也算风流【兄长因酒后伤脚,所以戏言及此】。去年夏天我从黔东南下,和德尹在辰沅道中错过。如今德尹将从岭外归来,我又要出任西江之行,作二诗留赠。短暂游历的踪迹,长久地沉吟;原打算归飞,停息在故林。离别以后无端随从末俗,困穷之时又为何能合乎初心?书签每日蒙尘,透过窗缝看茶灶,风回时发出与琴声相和的声响。即使一笑飘然,仍旧要作客;竹窗下最清闲的,正是满眼清阴。
二顷田,知恋洛阳;眼中岐路,等亡羊。江风海雨,愁频结;桂树荆花,感又长。草草归程,双爪迹;劳劳别梦,五星霜。恠来出入如相避,乡国何时雁作行。留别朱日观,祝豹臣,朱与三,陈寄斋,王南屏,家西▯,叔韬,荒兄,睂山侄二首。緑髩西风几遍吹,许巢贫过少年时【用方干诗中语】好官气色车裘壮,独客心情故旧疑。近月江云偏绚采,未霜淮柳尚摇丝。名塲此日谁髙歩,消得樊川赠别诗。渭城歌酒,▯纒绵存殁,关心一黯然。落日故人,长笛赋【右朝殁已一年】晓星同调,断鸿天。梦回露白,移橙候。路入秋红,剥枣边。任是登髙何地好?青帘那不忆羊川。西江集【起癸亥十月止甲子三月】万里归来,继逢俭岁,家宪副伯方摄西江臬篆,邀余入署,自冬涉春,周旋六阅月,为治游学之装,到家五日,北行不欲浮沈乡曲,伤长者之惠也,将有南昌之行,示儿建。我年二十九,足不出乡闾。南舟阻钱塘,北辕限姑胥。循循守矩矱,尺寸敢少渝。汝祖见背日,戊午暮春初。衔恤在终天,有生不如无。实拟奉成训,终身依墓庐。黾勉同汝叔,食蒿甘荠。如此意难自保,饥寒旋相驱。初心忽中变,末俗谁谅余。麻鞋走从军,凶服尚未除。自伤越礼教,临去还踌躇。汝时年十二,恋恋来牵袪。汝母病在牀,强起缝衣襦。为我择吉日,劝我姑徐徐。山林忍穷饿,此事古有诸。奈何逐浪游,浪游计终迂。我虽口不答,含意郁未摅。恐防丈夫勇,一笑起跨驴。寇盗满西南,杀人弃土苴。书生尔何恃,急往不暂须。轻命踏危疆,卤莽▯羇孤。虽无司马才,肯恋终军繻。逅邂关西公,怜才等璠璵。留我置幕府,开诚使懐抒。初来荆州城,渐入西南隅。蹉跎战争地,四载过隙驹。忆自前年冬,洞庭上双鱼。吾叔又捐馆,讣音传岂虚。蛮灯黯淡花,相对惨不舒。天低啸哀▯,月黒号训狐。开书忍再读,百感并集枯。上念两先灵,窀穸未归居。下念汝曹长,失学犹从渠。告归防始决,宁独懐樵渔。中丞知我真,赠言借吹嘘。坐觉瘴疠扫,清风拂长途。检防箧中装,百金颇有余。束书戒行李,触热我仆痡。故人防阳守,开馆留篮舆。不惜分俸钱,寄归▯妻孥。命穷气方傲,却去同挥锄。行行百余日,始得还菰芦。夜半叩柴扉,犬吠鸡羣呼。门前五株树,緑槐间黄榆。乱叶落我前,忽惊秋又徂。入门拜灵几,血泪交糢糊。举头汝在旁,依稀记形模。汝弟急欲见,唤起髪未梳。见爷不识面,反走牵娘裾。对之重泗涕,存没伤心俱别离。经防乱泛若浮海鳬,得归特天怜。未归敢自圗,稍欣世业在。断蓬复依株,绕屋十亩园。桑下可种蔬,即此勤学圃。贫士有故吾,都縁懒惰乆力不任菑畬,室人免交适。官税多积逋,倦羽又辞巢。飘飘傃洪都,仲氏乆去家。南北音尘疎,季子资性矫。青氊误为儒龌龊小儿,曹欵段下泽车虫虾,恣跳跃蜗涎活停潴翻,笑尺水艰蛟龙困泥涂。男儿夸富有,岂在堆仓庾?愿汝勤孝弟,余事到读书。孝弟乃本根,根完花叶敷,章句粗能通,已胜耕田夫。煌煌京兆后,子孙杂贤愚,五世泽未斩。有生夫,岂徒不闻王僧防?鳯凰缀蜡珠,峥嵘觇头角,少小志本殊。十五号成童,何况十六与当时同队者,转眼分龙猪。眘毋学汝父,风尘厌微躯,厉人恐似已。取火夜看雏,悔心用自警。作诗焉敢诬?黄晦木先生从魏青城宪副乞买山资,将卜居河渚,有诗十章志喜,邀余同作,欣然次韵,亦如先生之数。黄竹先生,今夏黄自离商岳,走踉蹡,靑钱易,长苔莓路,画藳频移,薜荔墙未就,丹砂顔屡换,欲寻白社,愿难偿,身经开寳,流离后,那问西川旧草堂。覆巢事过,俨他生回首,风波噩梦惊。硕果两朝,谁门健?白头一意自孤行,纵横钩党,清流祸。峭蒨风期,月旦评,几为借柯怜病鹤。羽毛如雪,照人明。力圃虽艰,胜力耘多时。吟峤望停云,未完婚嫁,何多累?投老关河,正失羣。菜把恩羞,叨地主荐章名,幸脱徴君。故人髙义,倾頽俗,薄俸能为卜筑分。方丈蓬莱事,不经收心,风物到园亭。红蕖艶后,蝉遗蜕;黄菊开时,雁拂翎。感遇诗还工属对,垂帘卜屡騐竒零。少微越国真髙士,移向吴天只一星。松木塲遥路向西,人言罨画似西溪。雨中緑树鸡豚栅,霜后黄云秔秫畦。琴筑铿锵声落涧,风花髙下踏成蹊。凭君指防,神先王可待防?人为品题。数折溪桥,两版门也,须挿槿、植篱樊。闲携翠竹、红藤杖,晴晒牛衣、犊鼻裈。耕读新功,儿解课;渔樵故事,客能援。名香老研,随身具;目击谁,知道亦存。乐事从来出苦辛,错将劳尾比枯鳞。眼空身世残碁刼,日漏轩牕过隙尘。方外衣冠惊俗客,梦中坟墓抵归人。碧幢红堵村村徧,肯笑繁华不称贫。
译有二顷田,便知道眷恋洛阳;眼前岔路纷杂,正如亡羊。江风海雨,使愁绪频频凝结;桂树荆花,又使感慨增长。草草的归程,留下双爪般的痕迹;劳顿的离别梦,经历五星霜。难怪出入之间仿佛彼此躲避,什么时候故乡才能像雁群一样归来成行?留别朱日观、祝豹臣、朱与三、陈寄斋、王南屏、家西▯、叔韬、荒兄、眉山侄,作二首。绿鬓已经被西风吹过几遍,贫穷清高胜过少年时代【用方干诗中语】。做官显贵,气色显得车马衣裘壮盛;独自作客,心情却使故旧生疑。近来江上云彩格外绚丽,尚未结霜的淮河杨柳还在摇曳丝条。今日在功名场上谁能高步前行?值得让樊川写诗相赠作别。渭城的歌酒,使生者和死者的情感更加缠绵,想到这些不禁黯然。落日下的故人,长笛中的赋曲【右朝去世已经一年】;晓星与知音相对,只有断鸿横过长天。梦醒时露水洁白,等候移栽橙树;道路进入秋日红叶,枣子在边地成熟。即使登高,哪里风景最好?青帘酒旗之下,怎能不想起羊川?《西江集》【起于癸亥十月,止于甲子三月】。万里归来,又遇上歉收之年。家兄宪副伯方代理西江按察使的官印,邀请我进入官署;从冬天到春天,往来相处六个月,替我筹办游学的行装。到家五天后便北行,不愿沉溺于乡里俗事,是因为感念长者的恩惠。将要前往南昌,写给儿子建看。我二十九岁时,脚从未走出乡里。南行的船被钱塘江阻隔,北行的车又受姑胥限制。我谨慎守着规矩法度,一寸一尺也不敢稍有改变。你祖父去世那天,是戊午年暮春之初。我终身含着哀痛活着,活着还不如死去。本来打算遵奉遗训,终身守在墓旁。勉强和你叔父一起生活,吃蒿菜荠菜也甘心。可是这种志愿难以自行保全,饥寒很快便相逼。最初的心愿忽然改变,世俗之人谁能谅解我?穿着麻鞋去参军,丧服还没有脱下。自己也伤心违背礼教,临行时仍然徘徊犹豫。那时你十二岁,依恋地跑来牵我的衣襟。你母亲病在床上,勉强起身为我缝制衣裤。她替我选定吉日,劝我姑且慢慢考虑。山林中的穷饿,古来难道没有人经历过吗?为什么偏要随波逐浪远游,这种远游终究是迂回无益的计策?我虽然口头没有回答,心中的情意郁结而没有吐露。恐怕丈夫的勇气一来,便笑着起身跨驴而去。西南盗寇遍地杀人,把尸体弃在泥土草芥之间。你一个书生凭什么自恃?急忙前往,片刻也不能停留。轻视生命踏入危境,鲁莽地使自己羁旅孤单。虽然没有司马相如的才华,难道肯留恋终军的繻券吗?偶然遇到关西公,他怜惜我的才华,把我看作美玉。于是留我安置在幕府,坦诚相待,使我能够抒发胸怀。初到荆州城,渐渐进入西南角。蹉跎于战争之地,四年时间如白驹过隙。回想自从前年冬天,在洞庭湖上收到远方的书信。我的叔父又去世了,讣告传来难道会是假的吗?蛮地的灯火昏暗,花影相对,惨淡而不舒展。天低低的,哀鸟长啸;月色昏黑,训狐号叫。打开书信,不忍再读,百般感触一齐涌上心头。上想到两位先人的灵柩尚未归葬,下想到你们年长的孩子,失学后还跟随别人。告假归乡的念头这才决定,难道只是为了怀念樵夫渔父吗?中丞知道我的真实情况,赠言为我助势。顿时觉得瘴疠一扫而空,清风吹拂漫长道路。检查行囊,里面还有一百金左右。捆好书籍,收拾行李;天气酷热,仆人疲病。故人在邵阳做太守,开馆留我乘竹轿而行。不惜分出俸禄钱,寄给我的妻子儿女。命运困穷而志气正傲,我辞去职事,和他们一同挥锄。走了百余日,才回到菰芦之乡。半夜敲柴门,狗叫声和鸡群呼声相应。门前有五株树,绿槐间杂着黄榆。零乱的叶子落在我面前,忽然惊觉秋天又过去了。进门拜见灵位,血泪交相模糊。抬头看见你在旁边,依稀还记得你的形貌。你的弟弟急着要见我,被叫起时头发还没有梳理。见到父亲竟不认识脸,反而跑回去牵着母亲的衣襟。面对他们,我再次泪流满面;无论生者死者,离别都令人伤心。经过战乱,漂泊如浮海之鳬,能够归来实在是上天怜悯。没有归来以前,哪里敢自作安排?稍稍欣慰的是世业还在。断梗般漂泊的我重新依附根株,屋旁还有十亩园地。桑树下可以种蔬菜,就在这里勤奋学习园圃之事。贫士之所以贫困,本来有自己的缘故,全都因为长久懒惰,体力不能胜任耕种,家人也免不了交往应酬。官税积欠很多,疲倦的鸟又离开了巢。飘飘然前往洪都,二哥早已离家;南北音信稀疏,三弟天性倔强。误以为披青毡的儒生只是拘谨的小儿,像曹操驾着劣马下泽车,虫虾般任意跳跃,蜗牛涎水般活在停滞之中,笑那一尺深的水使蛟龙困在泥涂。男子汉夸耀富有,难道在于仓廪堆积吗?希望你勤勉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其余的事情再说读书。孝弟是根本,根本完备,花叶才会舒展;粗略通晓章句,已经胜过耕田的农夫。显赫的京兆世家后代,子孙中贤愚相杂,五代的恩泽还没有断绝。活着做人,难道只是因为没有听说王僧辩吗?凤凰点缀着蜡珠,显露出峥嵘的头角,年少时志向本来就与众不同。十五岁称为成童,更何况十六岁,和当时同队的人转眼便分出高下。千万不要学你的父亲,在风尘中厌弃微贱的身体,苛责他人,恐怕也会像我一样。夜里点火观看幼鸟,以悔恨之心自我警戒。作这首诗,哪里敢有半点欺诬?黄晦木先生向魏青城宪副请求购买山地的钱,准备在河渚择地居住;他作诗十章记述喜事,邀我同作。我欣然依照先生的数量次韵,也作十章。黄竹先生今年夏天从商岳离开,步履踉跄;青钱易得,长满苔莓的道路上,画稿屡次改动,薜荔墙还没有筑成,丹砂般的容颜屡屡变换。想要访求白社,愿望却难以实现;一生经历开宝年间以来的流离,哪里还顾得上西川旧日的草堂。覆巢之事已经过去,像在来生回首,仍被风波般的噩梦惊醒。两朝硕果般的人物,如今谁家还有健在者?我白头仍一意独行。结党纵横,清流遭祸;高峻清美的风操,成为月旦评论,几次都因借助斧柄而怜惜病鹤。羽毛白如雪,照人明亮。亲自耕作田圃虽然艰难,却胜过长久从事耕耘。吟咏山峰,遥望停云;婚嫁之事尚未完成,为什么牵累这么多?老年漂泊在关河之间,正好失去群体。拿着一把菜来,承受地主荐举的名义,幸而没有被征召为隐士。故人的高义倾倒衰颓的世俗,微薄俸禄也愿意分来为我营建居所。方丈、蓬莱的仙境之事,不必经过刻意收心,园亭自然呈现风物。红荷艳丽之后,蝉留下蜕壳;黄菊开放之时,大雁拂动翅膀。感遇之诗仍然工于属对,垂帘占卜屡屡应验奇异征兆。少微星所象征的越国真高士,移到吴地天空,也只是一颗星。松木场离这里很远,道路向西;人们说这里的景色像罨画溪,又像西溪。雨中绿树环绕鸡豚圈栏,霜后黄色云彩般的稻黍田畦。琴声筑声铿锵,落入山涧;风中花影高低,踩踏成小路。请您指点这里的景物,神仙先王是否可以等待?人们自然会为它品评。溪路曲折几道,门板只有两扇;应当插种槿树,栽植篱笆。闲时携着翠竹、红藤手杖,晴天晾晒牛衣和犊鼻裤。耕读有了新的功业,孩子懂得受教;渔樵的故事,客人也能引用。名香和旧砚,随身都备有;亲眼所见的事情,谁知道其中也自有道理。快乐的事情历来出自苦辛,怎能把劳作后的尾巴错比作枯鱼鳞?看空世间,仿佛残棋劫后;日光从轩窗漏过,尘埃如飞。方外人的衣冠使俗客惊异,梦中的坟墓抵得上归来之人。碧色旗幢和红色墙垣遍布村村,谁还会笑繁华不称贫穷?
钓台何必尽桐江?牀下人来拜老厐。隠几湖山归四壁,卷帘风雨到西牕。花源旧隠今何代?白鹤新居即此邦。已约隣翁勤斩竹,与排蟹椵打鱼桩。一痕▯墨,食江郊,从此深居逺市朝。椰子冠,从方士借;笋皮鞵,赴老僧招。定巢屋角,晨依鹊;挟弹林端,夜逐鸮。马迹车轮,何处覔?遁仙名籍,在丹霄。槃涧时,清且寤,歌欠伸,光景底消磨。年丰米谷登塲贱,水濶鱼虾漏网多。勿药肯教眠食减?不祥端,赖鬼神呵。鸡豚预有登堂约,慰我归来兴若何?武林哭万充宗二首武功十叶变儒风,理学君家创甬东【谓尊甫履安先生】勲爵初除,縁国破饥寒,不出胜途穷。传家同异叅三礼【君所着有学礼质疑】絶笔春秋阙两公【近注春秋惟定哀未就耳】四十九年君勿负,葢棺余恨未成翁。忘年交谊,许忘形。君自殷殷见古情,看竹欵门才一宿【去秋余自黔归,充宗同主一,敬之见过一宿而别】篝灯襆被,每孤城【充宗下榻海昌,每入城未尝不快对也】无端泪落,期难续【前一日人逺书来,有与充宗挥泪而别之语】如此人亡,梦亦惊。回首师门,谁领袖?慈湖风月,可怜生宿棃洲。夫子武林寓舍,即次先生丙辰九日同游旧韵二首。湖山憔悴,哭新阡【谓万充宗】何意萧斋榻许连?灯火夜长,枫叶雨,杖藜秋老,菊花天。孤踪汗漫三年外,万事荒唐一笑前。话到昆明残刼罢,又縁乆别却凄然。径路先须辨陌阡,眼中榛莽正钩连。肯携芸蠧随书局,任放醯鸡覆瓮天。出处心情三聘后,沧桑人物两朝前。先生髙卧贫何碍,流俗知音恐未然。富春道中乌桕林中霜撒华,千树万树围村家。门前红叶扫还落,白子着枝如白花。寒雅成羣啄不尽,几处飞出声哑哑。荒湾败苇江忽转,雁阵欲落整复斜。青山正缺天一面,澹入无迹云拖沙。十年梦想富春渚,指防圗画空嗟呀。岂知去家才百里,足所未到如天涯。人情贵逺每忽近,往往耳目遗烟霞。他年卜居恐未穏,此际覔句差堪夸。江山秀絶客懐俗,毋使扰扰同鱼虾。雨过桐庐江势西来,湾复湾,乍惊风物异乡关。百家小聚,还成县。三面无城,却倚山。帆影依依,枫叶外;滩声汨汨,碓牀间。雨簔烟笠,严陵近。惭媿清流,照客顔。睦州过城滩,更急直下,滙分流,树色衔双墖,山形豁一州,炭烟浓▯坞,樵迳细通舟,风日晴尤好,初冬似晩秋。泊茶园危楼髙百尺,水落岸如山村。市尚开店,樯灯别占湾。喜无尘点髩,那用酒熏顔?渔笛能相就,飘飘压浪还。淳安谒海忠介祠桐乡遗爱,在民自不忘。公一邑清名,著三朝直节。同衣冠瞻古貌,俎豆感村翁。此日流离意,谁怜在野鸿。青溪口号八首袅袅荇帯,风疎疎,浪花雨。吴客过淳安,逢人少乡语,隔水闻语声,空中应来。肖行到响山潭,人人发清啸。溪女不▯眉,爱听画睂鸟。夹岸一声啼,晓山青未了。来船桅竿髙,去船橹声好。上水厌滩多,下水惜滩少。家住溪东西,共饮门前水。对面不闻声,长滩响十里【十里长滩在界口司上】渔家少小女,见郎娇不避。日莫并舟归,鸬鷀方晒翅。桥壊笮繋绳,水浅牛可跨。牛背渡溪人,须睂緑如画。屯溪船上客,前度去装茶。娶得东村妇,经年一到家。威平镇旧名青溪洞,韩蕲王擒方腊处。旧日青溪洞,英雄一战归。江关留故垒,草木震余威。路僻烽烟静,时平盗贼稀。悲笳吹薄莫,峭壁冷斜晖。入歙州界青山寒,更髙;白日冬,易暮。篷脚影初斜,蒙蒙入烟雾。鮎鱼口中流。一山俗名小普陀,絶顶佛阁颇尽结揽之胜。神山海外絶经过,此地名传小普陀。两岸楼台,疑蜃气;中流日月,隘鼇波。桑田有刼,终成幻;松顶盘空,老作窝。我是游人,怜偶到;钟声回首,夕阳多。从屯溪坐竹筏至休宁县江路西来尽,轻装称竹船。人家新屋宇,村落好山川。沙塌鱼跳岸,芦荒雁下田。怕谈兵火事,犹记八年前。游休宁城南落石台一片苍云防,无端堕碧空,离竒存石性,刻画憎人功【岩间刻石多俚鄙语】只有朝阳到,偏宜曲水通,峭寒难久住,酒醒忽西风。过齐云山麓乱峰尊白岳,一水接青溪。云自香炉出,天盘石磴低。胜游凭指顾,倦路失攀跻。游子匆匆意,征途只向西。晩至渔亭小步闻名,好到来,颇觉烦。铃声驴背,米簰户,水穷村,旅食丰年,便方言。晩市喧,黄茅山,百折此路指祁门。祁门二水走江湖,下流极澜翻,滥觞不盈尺,小县同发源,一支下钱唐,余家东海亹,直从朝宗处,溯洄到山根,西流入鄱阳,鲸口谺然吞,飘飘孤帆色,带雨辞烟屯,水流自相背,客意难并论,五丁谁能驱顽石,划舆坤铲除,恐不胜,徒费斧凿痕,浩浩江湖流,一道疾于奔,关梁近增税,亦如石塞津,宁触石矶怒,莫逢关吏嗔,君防商贾路,辛苦趋祁门。发猴潭出倒湖
译钓台何必一定在桐江?床下有人来拜访老庞。倚着几案,湖山归入四壁;卷起帘子,风雨来到西窗。桃花源旧日的隐士如今是哪一代?白鹤的新居就在这个地方。已经约好邻翁勤劳砍竹,一起排列蟹椵,打设捕鱼的木桩。一痕龟形墨迹,已来到江郊;从此深居,远离市朝。椰子冠向方士借来,笋皮鞋用来赴老僧之约。在屋角安巢,早晨依随喜鹊;带着弹弓到林端,夜里追逐猫头鹰。哪里还寻得到马蹄车轮?遁世仙人的名籍,已经在丹霄之上。在槃涧之中,时常清醒;唱歌、打呵欠、伸懒腰,光阴还要怎样消磨?年成丰收,米谷登场而价格低廉;水面宽阔,鱼虾漏网的很多。没有服药,也能安睡饮食,难道会减少吗?不祥之事,终究依赖鬼神呵护。鸡豚已经预先约定登堂,等我归来时,又该怎样安慰我的兴致呢?在武林哭悼万充宗,作二首。武功传了十代,改变了儒学风气;理学由您家在甬东创立【指尊父履安先生】。功勋爵位刚被授予,却因为国破饥寒,未能走上显达之途,终于困穷。传家学术兼采异说,参照《三礼》【您所著有《学礼质疑》】;临终所作《春秋》还缺少两位公的部分【近来注《春秋》只有定公、哀公部分尚未完成】。四十九年的人生,您不要辜负自己;如今盖棺,仍遗憾未能成为老年人。我们是忘年之交,彼此允许忘掉形迹。您殷勤地以古人的情意相待;来看竹子,叩门后只住了一夜【去年秋天我从黔地回来,充宗与主一、敬之相伴来访,住一夜便分别】。每逢孤城,便围灯裹被相对而眠【充宗住在海昌,每次入城都没有不畅快相对的】。无端落泪,约定再会却难以继续【前一天远方来信,说有与充宗挥泪告别的话】;这样的人去世了,连梦也惊醒。回望师门,谁来做领袖?慈湖的风月可怜,生前却长久宿于梨洲。夫子在武林寓舍,依次采用先生丙辰九日同游的旧韵,作二首。湖山憔悴,为新坟哭泣【指万充宗】;哪里想到萧斋的床榻还能相连?灯火照着漫长的夜,枫叶伴着秋雨;扶杖而行,秋色已老,正是菊花时节。三年之外,我的行踪孤独而漫无边际;万事荒唐,只能在一笑之前放下。谈到昆明的残余劫难已经结束,又因为长久分别而更加凄然。小径和道路首先必须分辨清楚,眼前的榛莽正相互勾连。哪里肯带着书虫随入书局?任凭醯鸡覆盖在瓮中所见的狭小天地。出仕或退隐的心情,经过三次征聘之后才定;沧桑变化中的人物,距两朝已很久远。先生高卧,贫穷又有什么妨碍?只是流俗之中恐怕还没有真正的知音。富春道中。乌桕林中霜花纷纷落下,千树万树围绕着村舍。门前红叶扫了又落,白色果实挂在枝头如白花。寒鸦成群啄食不尽,几处飞出时嘎嘎声嘶哑。荒湾残败的芦苇间江流忽然转弯,雁阵将要降落,队形又整齐又倾斜。青山正好缺出一面天空,淡淡融入无踪的云彩,云拖着沙色。十年来一直梦想富春江渚,指着画图只能空自叹息。哪里知道离家才一百里,脚尚未到过,竟像远在天涯。人情重视远方,常常忽略近处,往往使耳目遗失烟霞美景。将来想在此择居,恐怕还不安稳;此刻寻找诗句,倒还值得夸赞。江山秀美至极,客心却俗陋,不要让纷扰之情同鱼虾一样喧闹。雨后经过桐庐。江水从西边来,曲折的湾道一个接一个,初见风物,仿佛到了异乡。百户人家聚成小镇,也足以成为县城;三面没有城墙,却依靠山势。帆影在枫叶之外依依可见,滩声在水碓之间汩汩作响。穿着雨蓑戴着烟笠,严陵已经很近;清澈的流水映照着客子的脸,使我惭愧。睦州。经过城滩,水势更加急促,直冲而下,汇流分开;树色连接着两座塔,山势豁然环抱一州。炭烟浓重,飘入山坞;樵夫小径细细通向舟中。风和日丽时尤其美好,初冬竟像晚秋。停泊在茶园。高楼百尺,水落之后岸边如山村。市集还开着店铺,桅灯各自占据一处江湾。欣喜鬓发没有沾染尘埃,哪里还用饮酒熏红脸色?渔笛能够相伴,飘飘然压着浪花归来。在淳安拜谒海忠介祠。桐乡遗留下的恩爱,百姓自然不会忘记。海公在一县留下清廉声名,三朝都有正直节操。同乡穿戴礼服来瞻仰古人的容貌,陈设俎豆祭祀,感动了村中的老人。今日流离失所的心情,又有谁怜悯这野外的鸿雁?青溪口号八首。柔长的荇菜带在风中疏疏摇曳,浪花如雨。吴地客人经过淳安,遇到的人很少说家乡话;隔着水听见说话声,仿佛从空中传来回应。行到响山潭,人人都发出清越的长啸。溪边女子不画眉,喜欢听画眉鸟的叫声。两岸传来一声啼叫,清晨的山色无边无际。来船桅杆高耸,去船橹声悦耳。上水时厌烦滩多,下水时又惋惜滩少。家住溪水东西两岸,共饮门前的溪水。面对面却听不见说话声,长滩的水响传到十里之外【十里长滩在界口司上】。渔家年少的女子,见到郎君娇羞却不躲避。日暮时并船归来,鸬鹚正在晒翅膀。桥坏了,用竹索系绳;水浅得牛也能跨过去。骑在牛背上的人渡过溪水,眉毛胡须绿得如画。屯溪船上的客人,上次来时是装运茶叶的。娶了东村的妇人,竟然一年才回一次家。威平镇旧名青溪洞,是韩蕲王擒获方腊的地方。旧日的青溪洞,英雄一战而归。江关还留着旧日营垒,草木也震慑于残余威势。道路偏僻,烽烟已静;时世太平,盗贼稀少。悲凉的胡笳吹过薄暮,陡峭的山壁映着寒冷的斜阳。进入歙州境内。青山寒冷,而且更加高耸;冬日白昼短促,容易很快天黑。船篷脚下的影子刚刚倾斜,便朦胧地进入烟雾。鮎鱼游在江流中央。一座山俗称小普陀,山顶佛阁几乎尽收周围景色的胜概。海外神山绝少有人经过,这里却传有小普陀之名。两岸楼台,仿佛是蜃气幻化;江流中央日月照临,狭窄处如鳌鱼翻动波涛。桑田历经劫变,终究成为幻境;松树顶端盘绕高空,老去后成为鸟窝。我是偶然到此的游人,怜惜这次相逢;回首听钟声,夕阳显得格外多情。从屯溪乘竹筏到休宁县。江路向西到此尽头,轻便的行装正适合乘竹船。人家的房屋都是新建的,村落依傍着秀美山川。沙岸塌落,鱼儿跃上岸;芦苇荒芜,大雁落在田间。不愿谈论战争烽火之事,却仍记得那是八年前。游览休宁城南落石台。一片苍云般的岩石,无端从碧空坠落;石头本性奇崛,岩间刻画却憎恶人工痕迹【岩石间的刻字多是俚俗鄙陋的话】。只有朝阳照到这里,才格外适宜;曲折的水流也能通达。峭拔的寒意使人不能久住,酒意醒来,忽然又吹起西风。经过齐云山麓。群峰尊奉白岳,一道水流连接青溪。云气从香炉峰升起,天边盘旋,石阶低伏。欣赏胜景只需指顾之间,疲倦的道路使人无力攀登。游子的心情匆匆,征途只向西方。傍晚到达渔亭。小小步道也很有名,到了这里颇觉劳烦。驴背上的铃声响着,米筏停在门户旁;水路尽头的村庄,旅食正逢丰年,便能听到当地方言。晚市喧闹,黄茅山在旁;这条曲折道路一直指向祁门。祁门。两道水流奔向江湖,下游波涛翻滚;发源之处的水流还不满一尺,而小县却与它同出源头。一支向下流入钱塘,我的家在东海海湾;从江水朝宗之处逆流而上,直到山根。另一支向西流入鄱阳湖,像鲸鱼张口轰然吞吐。孤帆飘荡,带着雨意辞别烟雾聚集之处。水流自然相背,客人的心情难以与之相提并论。五丁神力谁能驱使顽石,开凿天地?恐怕力量不够,只白白留下斧凿痕迹。浩浩江湖奔流,一道水势快如飞驰。关卡桥梁近来增加税收,也像用石头堵塞渡口。宁可触犯石矶的怒涛,也不要遇到关吏的呵斥。您看商贾行路,辛苦奔向祁门。从猴潭出发,驶出倒湖。
石恶状,争变波,喧势就低,小舟轻畏路,百折下危溪。雪意雅先觉,寒光雾易迷,似闻鱼米贱,已过浙江西。浮梁县苦雾吞江去,茫茫出逺津。长程催短晷,白骨散青燐。城小初经乱,民愚久疾贫。琵琶临老妓,容易嫁商人。景徳镇观御窑瓷器歌浮梁县西开画栋,御厰烧瓷供辇送江。天漠漠生黒云,百灶烟浮日光动。初看两眼▯青红,夜入孤舟梦龙凤。文成璀错羽毛活,势健开张牙爪弄。画彩新添寳石▯异光,欲走黄金汞。颇闻中使出三年,十斛缸成选难中。至尊服御崇节俭,珍错屡却遐方贡。即看嗜好非异物,器象虽精本日用。同时玉瓒注黄流,古玩金鱼配清供。君不见宣成嘉万旧官窰,散落民间价自髙。博古圗成曾进。御犹容欵识仿前朝登饶州鄱阳楼八韵东北山根削,西南地轴摧。豫章帆不断,彭蠡雁初廻。再见孤城辟,翻怜往日灾。江湖销战伐,荆棘妬亭台。旅望天边豁,雄心乱后灰。杀霜冬旭暖,酿雪晓云开。欲去犹延竚,无聊奈独来。未除豪气尽,飘荡媿诗才。晓渡鄱阳湖三更,我梦滕王阁。东北风髙响檐铎。觉来,舟子已开篷。澹月防痕,天一角。须臾,湖面过如飞霜,气扑船人。揽衣,苍茫烟雾,来时路。水底红轮吐半规。也知此景殊不恶,失意翻令感牢落。少文四壁有江山,何苦年年事飘泊。送又微侄自豫章东归兼示徳尹。垂老双亲,验髩丝薄,游仍欠草堂赀,关河最左,劳人计,猿鹤能寛闭户期,落拓生涯吾自笑,滞留情事尔应知,从教物论分优劣,防检初心也,旋疑。钱玉友自岭南来万里归装,一叶身,何縁相见即相亲?世无元九,知音少,客到东方,自誉频。南北弟兄,愁急雪;关山踪迹,悔劳薪。权舆殂落,皆天意【羽猎赋:万物权舆于内,殂落于外】眼底休轻我軰人。玉友别后寄诗二首次韵奉答防合洵有縁,此防乃絶竒。数言甫投,分鼓励兼箝锤同调,世少人。髙论宜卑之,平生喜闻过指摘,真吾师启我腹笥。草当君囊中锥刺骨,实中病苦口俄含饴,自笑狂奴狂,况抱痴叔痴【来诗内一首示声山者,故及之】全身受针砭,岂独论文词?勉强学新妆,未必盛副笄。沈吟揽古镜,又恐嗤违时。浪游无近逺,同作风尘。面相顾,眼双青,相期心一片。勿嫌去住乖,各要眠食健。布颿氷雪,候风色五更战。青灯豫章城,几夜犹梦见。书来感深爱,金石矢不变。因君激壮志,铩羽敢辞倦【来书期余同作都门之行】杜肇余侍郎巡海闽粤,故人严子愿在其幕中,道出南昌,诗以赠别。短裘夜犯章江雪,快马嘶风三十驿。梅花催促使臣鞍,杨柳春旂看一色。平生未识侍郎面,才子翩翩杜陵客。与君昔别年月深,约畧岁书更六七。余行絶徼偶生还,舌在逢人那堪説。半生出处祸乱定,万事蹉跎谋算拙。喜闻田横出海岛,旋见卢循免羁绁。昔之沧海今桑田,万户春耕破瓯脱。如君此去真壮游,幕府从容借筹画。乾坤升平我何乐,差胜危疆事行役。敝庐家世东海濵,禁网佃渔寛水国。迟尔同归作饱餐,巨鱼雪防吴盐白【时初开海禁】喜陈允文自故乡至十日春风,释砚氷。客边诗句,拟催徴。爱题僧舍纱笼壁,恨事江城雪打灯。压担书兼行李重,飘蓬感为故人增。西山晴色差堪望,髙阁何因载酒登。题声山侄仗劒拥书圗君不闻?王乔厌世,方盛年,飘飘笙鹤缑山巅。神仙尚须致身蚤,何况富贵如流泉?尔生负竒学,书剑三十,头颅行可见,毛锥秃颖,刀善藏,毋乃多才累穷贱?朅来汗漫事逺游,剑首一吷徧九州。下泽车中羞识面,跕鸢岂必皆封侯?归来勌游凡几日,好酒好书兼好色。明朝一笑又出门,惘惘都非可怜。别时清气壮,骄不得依旧收身弄文墨。有田不耕,男已长;无米能炊,妇非拙。何縁此日遂支扉,难免他年聊捉鼻。柳条风软记骑马,木榻香清梦调瑟。余亦东西南北人,圗中光景增太息。元宵前一夕,家观察伯署斋小集,次允文原韵【以下甲子】又作《春灯宴》他乡共此筵,盘分柑味美【时有以四防柑相饷者】月傍烛花妍,故态逢人发,新愁被酒捐。南州有悬榻,我醉且同眠。与刘北海【君与令季太史俱先大父门下士,故篇中及之】
译岩石险恶,各种形状争相改变水波;喧闹的水势趋向低处。小船轻快,却害怕道路险恶,在危险的溪流中曲折下降。下雪的征兆早已察觉,寒光中雾气容易使人迷失。仿佛听说鱼米都很便宜,此处已经过了浙江以西。浮梁县。苦雾吞没江流而去,茫茫一片驶出远方渡口。漫长路程催促短暂的白昼,白骨散落,青燐闪烁。城镇很小,刚经历战乱;百姓愚困,长久饱受贫穷。临老的琵琶妓女,很容易便嫁给商人。景德镇观看御窑瓷器歌。浮梁县西边建有雕梁画栋的御窑厂,烧制瓷器供皇帝车驾运送。天空昏暗,生出黑云;百座炉灶的烟气浮动,日光也随之摇曳。初看两眼,青红色彩闪耀;夜里进入孤舟梦中,仿佛见到龙凤。纹饰灿烂错落,羽毛像活的一样;形势健劲舒展,牙爪仿佛正在舞动。新添的彩画如宝石发出奇光,仿佛黄金和水银将要流走。听说宦官每三年出来一次,十斛大的缸烧成后,也很难选中。皇帝服用器物崇尚节俭,多次拒绝远方进贡的珍奇。既然所嗜好的也不是异物,器物形制即使精美,本来仍是日常所用。同时以玉瓒斟注黄酒,古玩与金鱼相配作清供。您难道没看见宣德、成化、嘉靖、万历年间的旧官窑器吗?散落民间后,价格自然很高。《博古图》完成后曾经进献。御窑仍然容许仿照前朝款识。登饶州鄱阳楼八韵。东北山根如刀削,西南大地仿佛地轴崩摧。豫章的帆影不断,彭蠡湖上的雁群刚刚回旋。再次看见孤城开放,反而怜惜往日的灾难。江湖上战事消歇,荆棘却妒恨亭台。旅途眺望使天边开阔,战乱后的雄心已化为灰烬。经霜的冬日早晨仍然温暖,酿雪的晓云渐渐散开。想离去却仍久久伫立,无聊之中只能叹息独自前来。豪气还没有完全消除,只是飘荡无定,惭愧自己的诗才不足。清晨渡过鄱阳湖。三更时,我梦见滕王阁。东北风高,吹得檐铃作响。醒来时,船夫已经撑开船篷。淡月只剩几痕,天空露出一角。不一会儿,湖面像飞霜般掠过,寒气扑向船中人。我披衣而起,只见苍茫烟雾遮住来时的道路。水底红日吐出半轮。也知道这景色实在不坏,失意反而使人感到孤独落寞。少文四壁都能容纳江山,何苦年年漂泊?送侄子又微从豫章东归,并示德尹。年老时双亲尚在,鬓发已稀薄如丝;出游仍缺少修建草堂的钱。关河道路最使人劳顿,猿鹤也能宽容闭户的期限。我落拓的生涯自己都发笑,长期滞留的情由你应当知道。任凭世俗议论分辨高下,也要检点初心,免得很快又产生疑惑。钱玉友从岭南来。万里归来,行装只有一叶般轻,身体也仿佛一叶,为什么一见面便彼此亲近?世间没有元稹、白居易那样的知己,知音太少;客人来到东方,却频频自我称誉。南北兄弟,忧愁如急雪;关山间的踪迹,后悔徒劳奔波。万物萌芽与凋落,都是上天的意旨【《羽猎赋》:万物在内部萌芽,在外部凋落】;不要轻视眼前我们这些人。钱玉友分别后寄来两首诗,依韵奉答。这次相逢确实有缘,这种相逢尤其奇异。几句话刚刚投合,便兼有鼓励与针砭,声调相同,世间少有这样的人。高明的议论应当把我压低;我平生喜欢听到过失和指摘,您真是我的老师,开启了我的知识宝库。您的诗像囊中之锥,刺到骨髓,确实击中我的病痛;苦口的药片刻之后也含有甘甜。自己笑说是狂奴之狂,何况还抱着痴叔之痴【来诗中有一首是写给声山的,所以提到此事】。全身承受针砭,哪里只是评论文章辞藻?勉强学习新的妆饰,未必配得上盛装和簪笄。沉吟着拿起古镜,又担心被讥笑为违背时宜。漂泊远近都一样,都是在风尘中共同作客。彼此面对,双眼发青;相约的只有一片真心。不要嫌弃彼此去留不合,各自都要保重睡眠饮食。布帆行于冰雪之中,等待风向,五更时仍在风中奋战。豫章城中的青灯,几夜之间还会梦见。收到书信,感念情意深厚;即使以金石为誓,也不会改变。因为您激发了我的壮志,即使羽翼受伤,也怎敢推辞疲倦【来信约我一同进京】。杜肇余侍郎巡视闽、粤海防,故友严子愿在他的幕府中,途经南昌,我作诗赠别。穿着单薄皮衣,夜里冒着章江的飞雪;骑着快马,迎风嘶鸣,奔驰三十驿。梅花催促使臣上马,杨柳在春日旌旗下看去一片同色。我平生还未见过侍郎的面,却知道这位翩翩才子是杜陵客。与你从前分别,年深日久,大约已经过了六七年。我的行迹远到边陲,偶然生还;舌头还在,逢人哪里忍心细说?半生的出处都赶上祸乱,万事蹉跎,只因谋划笨拙。欣喜听说田横已从海岛出来,随即又见卢循免于羁绊。昔日的沧海如今变成桑田,万户人家在春日耕作,冲破瓯脱之地。像你这样前去,实在是一次壮游;在幕府中从容地参与筹划。天下太平,我还有什么可忧乐的?总比在危急边疆奔波服役强些。我家世代居住在东海边,禁绝的网罟稍宽,水乡便可佃渔。等你同我归来,一起饱餐;巨鱼如雪,吴盐洁白【当时刚刚开放海禁】。欣喜陈允文从故乡来到。十日来的春风,使砚中冰融化。身在客地,诗句仿佛催促我吟咏。喜爱题诗在僧舍的纱笼壁上,却恨江城的雪打在孤灯上。担子压着书籍和行李,分外沉重;飘泊的感慨,也因故友而更加深。西山放晴的景色勉强值得远望,只是何时才能登上高阁,载酒同游?题声山侄子佩剑拥书图。你难道没听说吗?王子乔厌弃尘世,正当盛年,飘然乘笙鹤登上缑山之巅。神仙尚且要及早修炼自身,何况富贵像流泉一样易逝呢?你生来负有奇才,读书佩剑已三十年;如今头颅几乎可见,毛笔也已秃了笔锋,刀锋善于收藏,难道不是才多反而累及穷困卑贱吗?近来漫游天下,剑首一声轻响便传遍九州。乘下泽车出行,羞于与人相识;即使像跕鸢那样低飞,难道就一定不能封侯吗?归来厌倦游历,才有几天,既爱好酒,也爱好书,还爱好美色。明天一笑又要出门,惆怅迷惘,实在并不可怜。临别时清气豪壮,骄意却不能像从前一样收敛身心,专事文墨。有田却不耕,男孩已经长大;没有米却要做饭,妻子并不是无能。为什么今日偏偏只能闭门过日?难免将来姑且捏着鼻子忍受。记得柳条随风柔软时曾骑马经过,木榻上香气清幽,梦中曾调瑟。我也是东西南北漂泊之人,图中的景象更使我长叹。元宵前一夜,家观察伯在署中斋舍举行小集,我依照允文原诗的韵作诗【以下为甲子年】。又作《春灯宴》:在异乡共同参加这场宴席,盘中分食的柑橘味道鲜美【当时有人以四瓣柑相赠】;月亮依傍烛花而显得明艳。遇到人时流露旧日的姿态,借酒排遣新添的愁绪。南州有主人悬榻相待,我醉后姑且与你同眠。赠刘北海【您与您的弟弟太史都曾是先祖父门下的学生,所以诗中提到此事】。
我防庚寅月,建午,襁褓含饴,及见祖升沈未定,矩矱移荏冉,今年三十五,客尘南北,浪奔走,家学渊源,迷歩武,先子音容渐藐茫,典型何处追?王父小时犹记,窃余论文集,诸刘指堪数,翰林风度杳莫即伯仲,声华忆明府,布帆夜下十八滩,几日春风到南浦?颇闻人颂神明宰,章贡循声比卓鲁【刘时宰贑县】一城烟树起楼台,千里关河静鞞鼓,官闲往往飞鳬出,缑岭轩轩见霞举,此时我作豫章游,却恠知名缘独沮,即论世讲属前辈,小子投谒固其所,懐中一刺署姓名,双屐逡巡阻春雨,先生忘年复忘分,先枉髙轩访羇旅,下车相揖亦有人,此事今亡乃闻古,修名不立行可媿,半臂重交义奚取?谓余当有祖父风,不料头颅尚如许,长身三世求形似,毋乃籧戚嗟,仰俯入门一笑想欲狂,注目含情两无语。章江舟次送李斯年赴湖南幕府二首。同学纷纷起,布衣文章,声价剰珠玑。怪来五十髙常侍,犹自随人侧翅飞。潇湘归櫂,我匆匆重到。如君又不同,若对乱前谈乱后,不知谁识李元忠?楚黄陶忠毅公以世胄协守宁前,卫癸未城陷,公殉节焉。事具合肥宗伯行略。其冡子上辛出公画像,索题用旧韵。已陷金城,破玉门,▯沙河渭总啼痕。捐躯防軰,曾当局抵掌。何人不大言?五代鐡鎗传画像,百年江月酹清尊。李家降表,寻常事。话到书生,恼梦魂。黄泥山村看桃,同钱道耕、倪上韩、家兄子敬、南城友日、侄声山。春洲云暖,烟蒙蒙,天势四垂。浓霭中,一望千樯,万樯外,绿杨芳草交青葱。沿洄曲岸,行数里,小艇阁沙,水忽穷,舍舟聨袂赴村落。胜境引入桃花丛,迷离景光耀平野,烂熳髙焰烧晴空。秾华似悭,微雨着繁蕋,欲拆朝阳烘,居民补缀好圗画。屋茅篱竹,家家同。沙湾汀滢限南北,径路曲折迷西东。老人衣冠称古貌,往往负戴随儿童。隔花姹娅,自呼伴,笑语已断,迎廻风。牛羊未归,隘巷静,鸡犬乱走柴门通。武陵光景在人世,但患放棹无渔翁。两头▯管,百壶酒,醉梦一醒风尘胸。江村草堂,我亦有,颇笑此景他乡逢。韶华经眼,况偶到,有意留恋终匆匆。章江夕阳催晩渡,水面回看红云红。新栁词和允文二首轻烟和雨,着梢头。万缕千条,作态柔。落得游人春兴懒,逺遮乡路,近遮楼。桃花轻浪过,花朝溪女提鱼渡板桥。一种红腮多贯柳,阿谁先挽最长条?次韵酬别声山侄读书恨不搜大酉,结客每惭称小友。命穷共落磨蝎宫,木偶寻常嘲土偶。身轻勌翼尚江湖,力困常鳞等渊薮。蚤知去住两牢落,曷不杜门乃奔走?章江二月春风颠,横管孤吹折杨柳。愁来襆被思决去,贫恋家居恐难乆。青灯听雨且鸣鸡,白眼看云又苍狗。醉眠夜夜长加股,欲出朝朝还被肘。行装偶到急雪前,归棹才移禁烟后。有生光景尔许过,懐抱逢人讵堪剖。酒尊一浇垒块空,如刲鱼鼈去。乙丑山妻不须视,仪舌俗子合讶哆衍口。子今髙堂况白髪,好去称觞酌大斗。天伦乐事古所难,郁郁犹能居此否?叠前韵詶别友日兄弟生庚寅,兄乙酉,五岁肩随,称棣友。儿时嬉戏,失同羣。稍长衣冠,就参偶鸡豚,近局接南北烟火,深村望林薮,余游故知生理拙。君亦何为,转蓬走夜雨,灯挑江上花,春风梦绕门前柳。男儿有懐,莽未遂,偻指半生时已乆,未能扣角事骑牛,抑且埋名作屠狗。不尔合甘原宪,分鹑结从渠见襟肘,谁令志气自摧頽?漫着征衣随短后。君平季主,世少人,眼底升沈向谁剖?头盘叫噪,抒狂愤,笑听更筹移子丑。忽然顾影,还自怜,气塞神伤箝在口。岂应美好长贫贱?定有光芒射牛斗。劝君自信当益坚,适野不须谋可否。三叠前韵留别恭庵兄黄鸡白日,移卯酉,失学无端,负师友,名微自甘,时所弃,命只敢嗟吾不偶【出《李广传注】惟兄谅我,谓我真野鸟,心终恋郊薮。君家如圃,大可忆,甃石开池,烦下走朅来,搔首动乡思,想像春天,好花柳。阿翁官髙,诸子秀,世业平泉,必长乆。余也先畴渐抛弃,熊虎何当子命,狗从教乆痩,帯寛围,遑问长贫,衣露肘,低顔分出古人下,尚冀鞭羊视其后,爱君玊树临风前,老蚌明珠一双剖,杜陵两男养无益,少长何堪集。癸丑八百桑株,十具牛经营,无物贻黄口。愿君防衣侍归驾,莫谩折腰为五斗。某丘某水记钓游,许我题诗草堂否?四叠前韵詶别允文
译我出生于庚寅年五月,还是襁褓中含糖的孩子;等到见到祖父时,他的升沉还没有定局,家法和规范也在荏苒岁月中变迁。如今我三十五岁,在南北之间沾染客尘,徒然奔走;面对家学的渊源,却迷失了步武。先父的音容渐渐遥远模糊,哪里还能追寻他的典范?祖父小时候的事我还记得,曾偷偷得到您的论文集;诸位刘氏中值得称道的人屈指可数。翰林的风度已经遥不可即,兄弟般的声名华采却还记得明府。扬起布帆,夜行十八滩,不知几日春风才能吹到南浦?颇听说人们称颂您是神明般的县令,章贡之地都传扬您的政声,把您比作卓鲁【刘氏当时任赣县县令】。一城烟树间楼台升起,千里关河寂静,战鼓不鸣。官事清闲时常有飞凫传出,缑岭上高士轩昂,仿佛乘霞飞举。此时我来游豫章,却奇怪自己因独自困顿而不能以知名相连。若论世交和讲学关系,您本是前辈,我前来投帖拜谒本是理所当然。怀中带着写有姓名的名帖,却因春雨而穿着双屐徘徊不前。先生忘却年齿,也忘却尊卑,反而屈驾来到羁旅之中的我这里;下车与我相揖,也算有人情。这样的事情如今已经少见,只能从古书中听到。没有树立美名,行事就应惭愧;半臂之交如此深厚,又何必计较礼数?您说我应当有祖父的风度,哪里料到我的头颅竟还如此年轻?三代人的身材都求其相似,难道不免令人感叹?抬头低头进门时,相视一笑几乎要发狂;彼此注目含情,却两个人都无言。在章江舟中送李斯年赴湖南幕府,作二首。同学们纷纷出仕,只有布衣身份的我以文章著称,声价胜过珠玑。难怪五十岁的高常侍,还要跟随别人,侧着翅膀飞行。驾着归往潇湘的船,我匆匆又来到这里。像您这样的人却又不同:如果面对乱世前后谈论乱事,不知还有谁认识李元忠?楚地黄冈的陶忠毅公,凭借世袭贵族的身份协助守卫宁远、前屯卫;癸未年城池陷落,陶公以身殉节。事迹详见合肥宗伯所作的行略。他的长子上辛拿出陶公画像,索要题诗,我用旧韵作成此诗。金城已经陷落,玉门已经破败,瓜沙、河渭一带总是留下哭泣的痕迹。捐躯赴难的前辈,曾经在掌权者面前击掌议论;又有谁没有说过大话?五代铁枪将军的画像流传至今,百年江月前以清酒祭奠。李家递交降表,不过是寻常事;但说到读书人,便令人烦恼得梦魂不安。在黄泥山村观赏桃花,与钱道耕、倪上韩、家兄子敬、南城友日以及侄子声山同游。春日洲渚上云气温暖,烟霭蒙蒙,天空四面低垂。浓雾之中一望,千只船桅相连;在万千船只之外,绿杨芳草交织成一片青葱。沿着曲折的河岸往来,走了几里,小船搁在沙滩上,水路忽然到了尽头;于是舍舟携手,前往村落。胜境把人引入桃花丛中,迷离的景色照耀平野,灿烂的花色像高焰烧遍晴空。繁茂的花朵仿佛有意吝惜,细雨落在密集的花蕊上,花苞将要绽开,朝阳正把它烘暖。居民把这里修补装点得像一幅好图画,茅屋竹篱,家家相同。沙湾和水洲清亮,分隔南北;小径曲折,令人迷失东西。老人衣冠古朴,常常背负东西,跟着儿童走。隔着花丛,娇声呼唤伙伴,笑语声已被回风吹断。牛羊尚未归来,狭巷寂静;鸡犬乱跑,柴门敞开。这里仿佛就是人世间的武陵,只可惜没有渔翁来划船。两头笙管,百壶美酒,醉梦一醒,胸中仍是风尘。江村草堂我也有一处,颇为可笑,竟在异乡遇到这样的景色。美好春光转眼即逝,何况这次偶然来到,有意留恋却终究匆匆。章江的夕阳催促晚渡,回头看水面,红云一片通红。《新柳词》和允文作二首。轻烟和着细雨,落在柳梢;千丝万条,姿态柔美。只落得游人懒于兴起春游之兴;远处遮住归乡的道路,近处遮住楼台。桃花随着轻浪飘过,花朝时节,溪边少女提着鱼篓走过木桥。一样的红腮鱼,多半穿在柳条上;不知是谁先挽起最长的柳枝?次韵酬答并送别声山侄。读书时遗憾不能搜遍大酉藏书,结交朋友又常惭愧,只能称作小友。命运困穷,一同落入磨蝎宫;木偶平常还要嘲笑土偶。身体轻弱,疲惫的翅膀仍在江湖上漂泊;力量困顿,像常鳞一样困处深渊。早知去留都如此落寞,为什么不闭门不出,反而四处奔走?章江二月春风狂乱,横笛孤吹《折杨柳》。忧愁来时收拾被褥想要离去,贫困却使我留恋家居,恐怕不能长久。青灯下听雨,姑且等到鸡鸣;用白眼看云,云又变成苍狗。夜夜醉卧,常常屈股而眠;天天早晨想出门,却又被事情牵制。行装偶然赶在急雪之前,归船才在禁烟之后开动。人生的光阴已经这样流逝,胸中的抱负遇到别人哪里忍心剖白?用酒浇灌胸中块垒,便空了;像剖开鱼鳖一样,把郁结去掉。乙丑年,山妻不必再看;舌头伶俐的俗人,理应惊讶我张口多言。您如今高堂之上父母还在,而且已经白发,快回去举杯祝寿,斟满大斗酒。天伦之乐自古难得,难道还郁郁不乐地住在这里吗?叠用前韵酬答并送别友日兄。弟弟生于庚寅年,兄长生于乙酉年,相差五岁,从小并肩成长,称得上手足好友。儿时嬉戏,如今已失去同伴;稍稍长大,穿戴衣冠,便参与乡里的鸡豚聚会。近处棋局相接,南北人家的炊烟相望;深村远处可见林木和水泽。我游历在外,才知道谋生本领笨拙。您又为何像飘蓬一样冒着夜雨奔走?灯挑江上花影,春风的梦绕过门前柳。男儿胸怀抱负,茫然尚未实现;屈指计算,半生岁月已经很久,既不能扣角而骑牛,也只好埋名去做屠狗之事。否则就应甘居原宪那样的贫穷,分食鹑衣,任凭别人看见衣襟和肘部的破处。是谁让志气自行衰颓?不过穿上征衣,随着短小的马后奔走。像君平、季主那样的人,世间已经很少;眼前的升沉又能向谁剖白?围着头盘旋叫嚣,抒发狂愤;笑听更筹从子时移到丑时。忽然回头看自己的身影,又不禁自怜;气息阻塞,精神悲伤,话都像被箝在口中。难道美好的人才会长久贫贱吗?一定会有光芒直射牛斗。劝您相信自己,而且应当更加坚定;到野外去,不必再谋划可不可以。三叠前韵留别恭庵兄。黄鸡催促时光从卯时到酉时,荒废学业实在没有缘故,辜负了师友;名声微小,甘愿被时代抛弃;命运只敢叹息自己没有遇合【出自《李广传注》】。惟愿兄长谅解我,说我确实像一只野鸟,心中始终留恋郊野水泽。您家如同园圃,值得大大怀念;砌石开池,烦劳您屈驾前来。每当搔首,便触动乡思;想象春天,好花好柳。老父官位高,诸位儿子秀异;世代经营的平泉产业,必定长久。我却渐渐抛弃先人的田产,熊虎何时才能使儿子有命?狗即使任它久饿,腰带宽、腰围瘦,也顾不得长期贫穷、衣服露出手肘。低头自认不如古人,还希望鞭策羊群,看看它们的后面。喜爱您如玉树临风;老蚌剖出一双明珠。杜陵有两个儿子,养着也没有益处,年长年幼又怎能聚在一起?癸丑年有八百株桑树、十具牛来经营,却没有东西赠给小孩子。愿您穿着朝服侍奉归来的车驾,不要徒然弯腰去求五斗米。某座山、某道水,记得我们垂钓游玩;允许我在您的草堂题诗吗?四叠前韵酬答并送别允文。
与君订交,从己酉乡社,无多推益友。文澜一篇,论警防诗格,千言夸对偶。白睂三马,人所畏【北史马子亷兄弟三人皆能文,时有三马皆白睂之誉】昆友聨翩出才薮,余时懐椠,初出游未免籍湜汗,且走兰苕翡翠争秀句,何异飘风嫋垂柳?登塲卤莽,拙用长坚壁,逡巡困持久。契舟已往,莫求劒;画虎虽成,终类狗。君今落笔更老成,敛手姜芽看运肘,但思上第▯眼前,肯顾虚名计身后?精金百链行自惜,璞玊一圭犹待剖。丁年行笈,记癸辛甲族科名艳,丁丑【谓允文从祖素庵相国】未能饱饭便汝腹也?学饥驱糊我口。客中告别,别倍难,浊酒直须倾一斗。暂留几日办归装,长说倦游今果否?同声山侄过罗饭牛礼洲草堂,别后赋寄,用昌黎寄卢仝韵。先生老向尘埃里,有志竟成,髙蹈矣。衣冠已与世人同,犹自芒鞋髙屐。齿竹溪【罗旧居地名】茶园寛十亩,春雨分膏给妻子。清风七椀生冠石【宁都冠石茶出饭牛手制者品在顾渚上】絶迹杜门凡二纪。买山定有卖山人,穷乃辞乡奚足耻。旧庄唱和传裴迪,乱国流离伤董祀。巢由逃世事果难,身未出山名满耳。一声长啸落天半,散作云烟随处士。都无猿鹤愧林峦,絶少鸡豚餽乡里。独携笔墨与人际,坚卧有时呼不起。南州悬榻寻常下,小技似可供驱使。彼皆金夫势力求未许,感恩况知己。岂惟落笔不轻易,立品洁身从此始。净明庵主石田翁,前軰风期防未已。半生衣食天故吝,稍稍刍薪给騄駬。砚田一片岁有秋,食力聊用代耘耔。先生犹云吾负疚,嬾惰无端释良耜。故人往赴河阳幕,本不希心荣膴仕。先生疗贫防又竒,独往孤行竟谁恃。礼洲草堂地清絶,见说赁舂连圮址。易堂人物近无多,把臂此来君准拟。萍踪怪底成相左,雨雪残冬怅无似。朝朝江口望归帆,百日奚童▯生趾。春深沙溆停烟榜,有客忽传君至止。廿年驰想结深企,欲致髙人我何以。急呼阿咸【声山】径造门,渇马奔泉势难俟。先生应门无五尺,反锁柴荆入村市。归来萧寺忽相逢,一臂初交乃狂喜。招呼双屐过江阁,草草杯槃有真理。乞君画稿幸不辞,谓我颇可寻涯涘。斯人不因笔墨重,独行自足传野史。即从画品论髙下,清矫宁让营丘李。我诗不工何足酬,别后空惭寄双鲤。芙容庵水亭径转春阴午未移,小亭如葢俯涟漪。柳边风到,鳞鳞活镜里栏开,面面宜。欲去兴狂,呼酒伴重来。缘浅看花时,此间着我真尘俗,何用多留疥壁诗。清明风雨,舟发南昌。允文、声山追送于江干,更以数言留别。竹鸡啼苦,催清明。滕王阁前,春水生。西山髙入云雾里,雨势下压洪州城。桃花杏花半狼藉,岸柳自拂孤舟轻。连朝有约同买棹,二子未果,余径行。云山欣欣赴归路,烟树漠漠愁离程。布帆风急不肯住,到家正及听新莺。康郎山功臣庙十四韵畴昔驱除防,英雄想像间。驆移青雀舫,酒洒白茅湾。鹰隼抟空,击鲸鲵授首。还波涛经虎尾,矢石避龙顔。一战西南定,羣公防力间。死方开国运,生不防朝班。纪信无遗恨,曹成本世官。显荣褒后裔,茅土怆重颁。奕叶将军树【庙前古槐,相传明太祖破伪汉时封为将军】中流砥柱山,炎风焚鐡券。石马嚼金环,黄屋今无迹。朱旗闪尚殷。太平何事业,要害此江关。庙貌瞻严肃,时情易险艰。兴亡他日事,清泪独潺潺。余干道中新烟几防散,晴霞逺岸,残桃晒网家,莎草一汀长,带鹭湖田二月已鸣蛙,葱葱晓日衔山秀,袅袅春风赴柳斜,自笑薄游縁底事,涨痕空记去年沙。昌江竹枝词八首浮梁县西山渐平,浮梁县东水更清。蒙蒙天气长如雨,卧听前湾水碓声。甆石硠硠,转辘轳舂砂,淘▯有精粗。年来御厰添窰户,不种山田,另起租。防榈叶瘦,芭蕉肥,菜花半开,桃李稀。背山园圃,蜜蜂出;近水人家,燕子飞。糓雨前头,茶事新。提筐少女摘来,匀长成嫁,作隣家妇,胜似风波荡桨人。船头船尾不多髙,尽日争先走怒涛,博得夜来春睡熟,一篷烟雨半枝篙。小儿滩头水没矶,几防雨着行人衣?草烟迎岸翠扑扑,牧笛未归,鹅鸭归。一绳飞界两山头,积石排桩抵截流,惊起野鸬鷀,个个五更风浪,网初收。村杀山家唱四时,本乡歌好,少人知爱。他曲水如巴字,别与新词谱《竹枝》。齐云山六絶句仄径丹梯万仞悬,石楠拥葢不知年。不因鐡笛吹山裂,那得游人到洞天【右天门】雨织龙梭,香作涎,四时不断吐飞泉,藕丝帘子玲珑影,卷起晴云,别有天【右水帘洞】两峰狮象对峥嵘,钟鼓声中玉座清。夜夜河魁瞻北阙,羽衣天半坐吹笙【右真武殿】禹鼎神奸散九州,谁教一柱峙丹丘?白云已锁尘寰断,还有香烟在上头【右香炉峰】急归悔不上匡庐,辜负峰南大小孤恠事。此来仍满愿,已看五老,又三姑【右五老三姑峰】
译我和您订交,从己酉年的乡社开始,并没有多少能推助我的益友。您一篇《文澜》,议论警策,诗格严整,千言文章夸耀对偶。白眉三马,是人们所畏服的【《北史》说马子廉兄弟三人都能作文,当时有“三马皆白眉”的美誉】;兄弟们联翩出自才士之乡。我当时怀着纸笔,初次出游,免不了像籍湜那样汗颜;还奔走于兰苕之间,和翡翠争奇斗艳,又与飘风吹动柔柳有什么不同?登场时鲁莽,拙劣地运笔,只能长久筑起壁垒,迟疑困守。船已刻舟而去,别再寻找那把剑;画虎即使画成,最终也像一只狗。您如今落笔更加老成,收敛锋芒,像看姜芽一样运转手肘;只想着登第就在眼前,哪里肯顾及身后的虚名和身家计议?精金经过百炼,自会珍惜自己;璞玉即使只有一圭,也还等待剖开。记得丁年携笈求学,癸、辛、甲三科的科名都很显赫;丁丑年【指允文的从祖素庵相国】,难道还不能让您吃饱饭吗?只是学习使人饥饿,勉强糊住我的嘴。客中告别,离别更加艰难,浊酒实在应当倾饮一斗。暂且留几日办好归程行装,常说已经厌倦游历,如今果真如此了吗?同声山侄到罗饭牛的礼洲草堂拜访,分别后作诗寄赠,押昌黎寄赠卢仝的韵。先生年老仍身在尘埃之中,有志向却终于成就,已经高蹈远引。衣冠穿戴已与世人相同,却仍穿着芒鞋高屐。竹溪【罗氏旧居地名】的茶园宽达十亩,春雨分润,供给妻子。清风吹来七碗茶意,仿佛从冠石生出【宁都冠石茶由饭牛亲手制作,品质在顾渚茶之上】;他闭门绝迹,已有整整二十年。买山必定有卖山的人,穷困而辞乡,又有什么可耻?旧庄的唱和诗传到裴迪,乱国中的流离使董祀悲伤。巢父、许由逃避尘世,事情果然很难;人还没有出山,名声已经传遍耳朵。长啸一声落入半空,化作云烟随着隐士散去。既没有猿鹤来使山林惭愧,也很少有鸡豚供给乡里。独自携带笔墨与人交往,有时坚卧不起,别人呼唤也叫不醒。南州悬榻寻常放下,小小的才能似乎也可以供人驱使。那些有钱有势的人求我为他们做事,我都没有答应;何况是知己,更应当感恩。岂只是下笔不轻易,立身守品、洁身自好也从这里开始。净明庵主石田翁,前辈的风范情操至今未衰。半生衣食,仿佛上天故意吝惜,只能稍稍砍柴割草,供养騄駬。砚田一片,每年也有收成,以劳力聊代耕耘。先生还说我负有罪责,无缘无故懒惰,放下了良耜。故友前往河阳幕府,本来不希求显贵优厚的仕途。先生以治贫为业又很奇特,独自前行,孤立无援,究竟依靠谁呢?礼洲草堂的地方清幽绝俗,听说租舂米的房屋连接着破败遗址。易堂一带的人物近来没有多少,您这次来,我本来准备与您携臂同游。谁知萍踪偶然错开,残冬雨雪中令人惆怅。日日在江口望着归帆,百日过去,小童的脚趾都走疼了。春深时沙洲水湾停着无烟的船,忽然有人传报您已经来到。二十年中一直遥想,结下深深的期待;想要招致高人,我又凭什么办到?急忙叫阿咸【声山】径直登门,渴马奔向泉水,片刻也等不得。先生出来应门,身高还不到五尺;却反锁柴门,进村市去了。回来后在萧寺忽然相逢,刚刚交臂便狂喜。招呼您穿上双屐到江阁,匆匆摆下杯盘,其中自有真意。请您画一幅画稿,幸勿推辞;您说我颇能探寻山水的边际。此人并不是凭笔墨才受重视,独自践行本已足以载入野史。即使只按画品评论高下,清劲矫健也难道会让营丘李氏吗?我的诗作不工,哪里足以酬答?分别后只惭愧地寄上两尾鲤鱼。芙蓉庵水亭。小径转入春日树阴,正午还没有移动;小亭像伞盖一样俯临水面。柳边吹来的风,使水面鳞鳞,像一面活镜;打开栏杆,四面景色都宜人。兴致发作,想呼唤酒伴再来。只是看花的缘分浅,这里若容我这样的尘俗之人停留,哪里还用多写几首题壁诗?清明时节风雨交加,船从南昌出发。允文、声山在江边追来送行,又作几句话留别。竹鸡苦苦啼叫,催促清明时节。滕王阁前,春水上涨。西山高耸入云雾,雨势压向洪州城。桃花杏花半已零乱,岸边柳枝自自轻拂,孤舟轻行。连续几天约好一同买船,二位还没有办成,我径自出发。云山欣然迎向归途,烟树迷蒙,令人愁对离程。布帆被急风吹动,船不肯停;到家时正好赶上听新莺。康郎山功臣庙十四韵。从前驱除祸乱的事业,在英雄的想象之间。移船到青雀舫,向白茅湾洒酒祭奠。鹰隼搏击长空,鲸鲵被击杀授首。回身渡过波涛如虎尾的险处,箭矢礌石都避让龙颜。一战平定西南,群公只在功劳中间相助。死后才开创国运,活着却不能列入朝班。纪信没有遗恨,曹成终身享有官位。显赫荣光用来褒奖后代,茅土封赏又令人悲怆。历代相传的将军树【庙前古槐,相传明太祖攻破伪汉时封它为将军】,如同江流中的砥柱山。炎风吹来,焚烧铁券;石马口衔金环,宫殿如今已无踪迹。朱旗闪耀,颜色仍然深红。太平时代有什么功业?这里正扼守江河关隘。瞻望庙宇,形貌庄严肃穆;时势人情却容易险恶艰难。兴亡是后日之事,只有清泪独自潺潺流下。余干道中。新燃的炊烟渐渐散去,晴霞映在远岸;残桃在晒网的人家旁,莎草沿着一片水洲生长。白鹭飞过湖田,二月已经听见青蛙鸣叫。葱茏的晨日含着山色秀美,袅袅春风吹向斜垂的柳枝。我自笑这次轻游究竟为了什么,只徒然记下去年沙地上的涨水痕迹。《昌江竹枝词》八首。浮梁县西面的山渐渐平缓,浮梁县东面的水更加清澈。蒙蒙天气常常像在下雨;躺着便听见前湾水碓的声音。瓷石硠硠作响,转动辘轳舂捣砂石,淘洗出来的有精有粗。近年来御窑厂增加了窑户,不再种山田,另行起租。棕榈叶瘦,芭蕉叶肥;菜花开了一半,桃李花却稀少。背山的园圃里,蜜蜂飞出;临水的人家旁,燕子飞翔。谷雨前后,茶事开始。少女提筐采茶,茶叶匀长,等到出嫁,做邻家妇人,也胜过在风波中摇桨的人。船头船尾没有多高,整天争先恐后冲过怒涛,只求换来夜间熟睡的一场春眠;一篷烟雨,半枝篙。小儿滩头水淹没了石矶,几阵雨打湿了行人的衣裳?草烟迎着岸边,翠色扑面;牧笛未归,鹅鸭却已归来。一根绳索飞跨两山之间,堆积的石头排成桩,抵挡截断水流。惊起野鸬鹚,个个在五更风浪中飞散;渔网刚刚收起。村中山民唱着四时歌,本乡歌曲虽好,却很少有人懂得欣赏。曲调如水流成“巴”字,另配新词谱成《竹枝》。齐云山六首绝句。狭窄的山路和丹红石阶悬挂万仞,石楠树拥成伞盖,不知经历了多少年月。若不是铁笛吹裂山壁,哪里会有游人来到洞天【右为天门】?雨丝像龙梭织成,香气化作涎液,四时不断吐出飞泉。藕丝般的帘子映着玲珑的影子,卷起晴日云彩,另有一番天地【右为水帘洞】。两座山峰如狮象相对,巍峨峥嵘;钟鼓声中,玉座显得清静。夜夜仰望河魁和北阙,羽衣仙人坐在半空吹笙【右为真武殿】。禹鼎上记载的神怪散布九州,谁使一根石柱耸立在丹丘?白云已经锁住尘世,隔断人间;山顶仍有香烟升起【右为香炉峰】。急着归去,后悔没有登上匡庐,辜负了峰南大小孤山的奇景。这次来仍然满足了心愿:已经看过五老峰,又看了三姑峰【右为五老三姑峰】。
轻身直上,挟天风,雨外天都望,或封安得近?南长见日与排,三十六芙蓉【右紫霄崖】武林寓楼与徳尹夜话迎面蛛丝落,几番每从逺信报平安,各惊顔状,他乡换,一落江湖戢影难,犵鸟蛮花,天万里朔云边,雪路千盘,六年踪迹连牀话,大似羌村梦夜防。立夏前三日,集汪寓昭愿学堂,兼留别姚天寰、顾九恒、沈昭嗣、陈广陵、章岂绩、冯文子、严定隅及家徳尹。时余将入燕,二首。一櫂江城,又隔年。春云春树,记尊前。故乡乐事,留髙防。独客关心,奈别筵。兴罢艳歌,重按拍。酒阑孤月,正当天。年来事事输人后,齿序惭居六子先【同防十人,余齿在第四】绿酒红灯,促坐深。无多同调,况知音。琢磨颇望成全璧,激烈何须到碎琴。起舞自怜中夜影,急觞难缓此时心。软尘十丈,骑驴去,怕被人传。倚树吟【出《庄子注】西水防集留别姚梦虹、宋受谷、张王士、张介山、邵翼云、金子由、吴震一、卓次厚、九如。南路风涛,北路尘。归艎才泊,复征轮。三秋断梗,如游迹;一座清风,抵故人。壁垒降旗,文战罢;乾坤揽辔,客懐新。天涯珍重,临岐意;只有贫交,不讳贫。
敬业堂诗集巻四
钦定四库全书敬业堂诗集卷五翰林院编修查慎行撰逾淮集【起甲子四月,尽一年】甲子夏,游学京师,始渡淮而北。客有赋《涉淮》以壮余行色者,敬谢之曰:“君不闻橘逾淮,且化为枳乎?余方虞余之失其橘性,而与枳为类也。”归自江右,随有燕山之行,示别家人。南北劳劳,但可嗤。流光瞥过,少年时。祗縁累世,留门户。那得此生,无别离。斗酒且禁,连夕醉。长笺难和,送春词。勿论向后,愁深浅。已觉灯前,髩有丝。锡山舟次,遇外舅陆射山先生自淮南归。落帆当溆浦,曲岸转拏音。已感骨肉语,兼伤去住心。断云晴出岫,老鹤暮归林。莫作俱飘泊,翁今白髪深。过二瞻兄,维扬寓斋兄有赠行诗,次韵詶别。征衫初换,且停桡。一日江程,两信潮。欲去邮亭,尘滚滚;乍来岐路,马萧萧。诗文价定,人争购;书画船轻,客待邀。劈纸风流,看好在緑杨。回首记红桥。雨发宿迁苦被林鸠唤雨多,北风猎猎渡黄河。不辞滑路冲泥去,且免惊沙刮面过。一骑鲥鱼仍入贡,十年瓠子尚闻歌。饥荒接壤人方说,愁见城南豕涉波。郯城道中蹇驴三四驿,平野入飞沙。白日孤城闭,淸沂一道斜。井疆郯子国,风物鲁人家。渐与淮南异,村村枳棘花。沂州送钱玉友往新城又作殊方,别春衫,客泪收。但须眠食健,莫话短长。愁乡梦,经蚕月,人情望麦秋。黄云天四合,何处辨青州?伴城旅店次徐子大壁间韵浅草平陂,极望通客程,渐入乱山中,坐消髀肉,全无为贫,检诗囊幸未空。
译轻身直上,挟带着天风;在雨外眺望天都峰,哪里能封闭而使它靠近?南面常见太阳,与山峰排列相对,三十六座芙蓉峰【右为紫霄崖】。在武林寓楼与德尹夜谈。蛛丝迎面飘落,多少次总是从远方来信中报知平安;彼此都惊讶容貌已变。在异乡更换居所,一旦落入江湖便难以收敛踪迹;蛮地的鸟和花相伴,远在万里天边、朔云之侧;雪路曲折如盘。六年的踪迹,今夜连床交谈,极像羌村梦中夜话。立夏前三日,聚集在汪寓昭的愿学堂,并留下送别姚天寰、顾九恒、沈昭嗣、陈广陵、章岂绩、冯文子、严定隅以及家中德尹。当时我将要进入燕地,作二首。一叶船驶过江城,又隔了一年;春云春树,还记得酒杯之前。故乡的欢乐之事,只能留在高处回想;独自作客,心中牵挂,怎奈又逢别宴。兴尽之后,艳歌重新按拍;酒将饮尽,孤月正当空。近年来事事都落在人后,按年齿又惭愧排在六位朋友之前【同游十人,我的年龄排在第四】。绿酒红灯,催促大家深坐;同调没有多少,何况知音更少。希望彼此琢磨,最终成为完整的璧玉,何必激烈到琴弦崩碎?半夜起舞,自怜灯影中的身姿;急急举杯,难以平缓此时的心情。十丈软尘中,骑着驴离去,只怕被人传为笑谈;倚着树吟咏【出自《庄子注》】。在西水防举行集会,留诗送别姚梦虹、宋受谷、张王士、张介山、邵翼云、金子由、吴震一、卓次厚、九如。南路经历风涛,北路沾染尘土;归来的船刚刚停泊,又要登上征途的车轮。三秋如断梗漂泊,踪迹仿佛游荡;满座清风,足以抵得一位故人。壁垒上降旗飘落,文场的争战已经结束;驾车纵览乾坤,客中的情怀又添新意。临到天涯岔路,彼此珍重;只有贫贱相交的朋友,不避讳谈自己的贫穷。《敬业堂诗集》卷四。钦定《四库全书》。《敬业堂诗集》卷五。翰林院编修查慎行撰写。《逾淮集》【起于甲子年四月,止于下一年】。甲子年夏天,我到京师游学,开始渡过淮河向北。有位客人作《涉淮》来壮行,我恭敬地答谢说:“您难道没听说,橘树越过淮河,尚且会变成枳树吗?我正担心自己失去橘子的本性,反而和枳树成为同类呢。” 从江西回来,随即又要前往燕山,作诗给家人看,以示告别。南北之间劳碌奔波,只能令人自笑。流逝的光阴倏忽过去,少年时代已经远去。只因为世代承担门户责任,哪里能使这一生没有离别?姑且禁止饮酒过度,连着几夜醉倒;长笺上的送春词,却难以唱和。不要再论以后愁绪深浅,已经觉得灯前鬓发添了白丝。在锡山舟中停泊,遇到从淮南归来的岳父陆射山先生。降下船帆停在水湾,曲折的岸边传来转橹声。既感到骨肉亲人的话语,又为去留之心而伤感。断云从晴朗的山峰间飘出,老鹤在傍晚归入树林。不要都成为漂泊之人;老人如今白发更深了。刚换上出征的衣衫,暂且停下船桨。一天的江程,正赶上两次潮水。将要离开邮亭,尘土滚滚;刚来到岔路,马匹萧萧。诗文的价值已经确定,人人争相购买;书画船轻快,客人等待邀约。撕开纸张挥洒风流,看看绿杨;回头还记得红桥。雨中从宿迁出发。苦于林中的鸠鸟不断唤来雨水,北风猎猎,渡过黄河。不怕道路湿滑,冲着泥泞赶路,且免得让惊飞的沙土刮过面颊。一骑驮着鲥鱼仍然进入贡品之列,十年来瓠子河决口的歌谣还听得到。相邻地区的饥荒正被人谈论,愁看城南洪水中猪群涉水而过。郯城道中。骑着跛驴走过三四个驿站,平野尽头卷入飞沙。白日里孤城关闭,清清的沂水斜向远方。这里是郯子国的井疆,风物像鲁地人家。渐渐与淮南不同,村村都有枳棘开花。在沂州送钱玉友前往新城。又要在异乡分别,春衫上的客泪收起。只愿你睡眠饮食康健,不必再谈长短。愁绪进入乡梦,正值蚕月;人情盼望麦收之秋。黄云四面合拢,哪里还能辨认青州?在伴城旅店依照徐子大留在墙上的诗韵作诗。浅草铺满平缓的山坡,极目远望,通向旅途;渐渐进入乱山之中,坐着便消磨了大腿上的肉。全无别的作为,幸好诗囊还没有空。沙滩上生出凉意,荞麦田沐浴在雨中;茅檐间飘过枣花的香风。却愁漫长白日难以走到尽头,又指着斜阳一抹红色。齐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