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业堂诗集卷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敬业堂诗集卷二十二翰林院编修查愼行撰中江集【起丙子五月，尽十二月】留皖城两阅月，九江郡守朱恒斋枉札见招，复买帆溯江而上，又逾月乃赋归。按《禹贡》有北江、中江之名，皆在彭蠡东。孔氏《传》以入震泽者为北江，则古之中江当在皖口以上、湓口以下。今湖口一县当江湖之汇，与经文所云“东迆北防为汇，东为中江”者正合。而正义引《地理志》乃指爲震泽之中江，窃恐不然，辄据所歴考正焉。久客皖上，将之江州。刘东臯以诗见送，次韵留别。大小孤山，色西南两防烟，独携孤枕梦，又上夕阳船。岸濶沙沈树，风狂浪拍天。感君投赠意，临别倍依然。酬别高雪亭五年经远别，一月又将离。捷径人皆骛，头衔尔未移【雪亭为桐城令九年矣】上官须善事，众口莫相疑。但去沽名意，后来终见思。皖城早发却寄姚君山别峯兄弟。又背孤城去，骊歌不忍聴。薄游逢地主，久住为山亭。月黑江光动，鱼跳雾气腥。樯乌啼最早，愁鬓转星星。黄石矶水浅舟胶，细作鳞，半篙撑过石粼粼。风传茅店楝花信，山作画家荷叶皴【王蒙画法也】鼓角自鸣孤戍垒，江湖暗老独游人。邮籖不用长年报，熟路重来免问津。重泊路灌沟，忆十八年前曾阻风于此。沙嘴沿回，又一湾，人家初在淼茫间。帆生浦口，霏微雨；岸走云根，断续山。芳草迎船，依旧绿。白鸥如我，几曾闲？可怜路灌沟边，栁暗阅劳生，六往还。芦洲行江干积薪如列屋，巨舰装来联万斛。天生此物充正供，岁岁陈根发新绿。旧崩沙岸册未除，新涨荒洲报方续。三年一丈久成例，增减何曾量盈缩？不知此课起何年，坐待摧枯湿同束。我闻王政有遗利，薮泽闲田听樵牧。如今尺寸籍农丞，作俑必由桑与卜。踏地输租尔勿悭，逃空那得出人间？但看归鴈知人意，不敢啣芦径度闗。花洋鎭阻风，望小孤山，借东坡慈湖峡五首韵。积水西南，一眺空海门，遥在有无中。行人已达大雷岸，好借半帆潮信风。远色苍然，近皛然。鹭鸶冲破夕阳，天烟江叠嶂，无人画。一砚题诗落眼前。鱼网渐收沙际，市酒旗犹绰水边扉。青裙缟袂，谁家女？日暮一砧来浣衣。万窍争号，怒未融。轻篙弱缆，总无功。老夫只作参禅坐，定里松涛起半空。小孤知我重来意，先向江心矗片帆。爲报白头犹健在，拟寻初约上巉岩。避马当之险，从磨盘洲经沙湾，至喻家洑。清江吐白沙，去岸二三里，小艇泛▯艚，团团磨旋。螘江豚鼓鬐鬛，簸荡。南风起，篙工羣作，力进尺退，或咫。马当突兀来，石状怪且诡，半为鬼斧劈，倒挿截其趾。白鹭导我前，依依投别沚。纡途虽较远，脱险差可喜。轻生涉波涛，卤莽迫暮齿，前非踵知悔，恐惧及兹始。阻风小孤山北，昼梦家园牡丹盛开，醒而闻鹧鸪声，戏成一絶。羣仙一味嘲轻脱，故引名花入卧游，却被鹧鸪呼客起。黄芦苦竹近江州。游小孤山二首【并序】大江经湖口县，合彭蠡之水，达于皖口，禹贡所谓中江也。小孤山屹立于其中，当盘涡激湍之汇，虽好事者亦罕游。余过此数数矣，至辄风涛间作。丙子四月杪，从安庆溯江而上，连遇西南风，舟行濡滞。五月戊午黎明，发喻家洑，刑牲默祷。须臾风止，余窃喜曰：“登山夙愿也，神其许我乎！”亟令榜人剪渡。山形三靣悬峭，惟西南一角横石坡陀，首受分派。其下洄流可以弭棹，攀磴北上，劣仅容趾。凡百余级，入洞门，折而东，铁柱在焉。稍西爲神女祠，再上爲大士阁。从神女祠西北上，两旁峭壁中穿石罅，如入螺殻中，背东靣西，巳复折而北。路尽一亭，翼然，行者必少憩以苏喘息，然后跻絶顶焉。山之顚逺而望之，初若半圭，已而如拳如髻，至此乃知其中分为二也。环而计之，东西北皆方，南独圆，南北长二里许，东西得三之一。东麓距岸约四里，西麓仅三之一。山之大概尽矣。既序兹游之始末，又缀以二诗，夫有所感也。一线长江直向东，可无拳石兀当中。僧窗坐涌千帆日，客袖来当五月风。筋力将衰酬夙愿，波涛不拒赖神功。山云海市寻常事，敢拟韩苏説感通。鸟道羊肠，尽坦途；身先僮仆，作前驱。能为砥柱，何妨小不傍羣？山转爱孤，江海一关畱鎻钥；金焦两点，辟门枢。从他万口流传误，肯许彭郎作配无【小孤山神之为女郎，不知始于何时。欧阳公《归田录》称小孤在水中，嶷然独立，深讥转孤为姑爲俚俗之讹。然东坡诗“小姑前年嫁彭郎”，则宋以前久承此譌矣】午日重登庾楼和朱恒斋太守已上孤城，又上楼。使君高宴，最风流。重来湓浦，逢佳节。闲对庐山，话昔游。画鼓防纒，争渡楫。晓妆红挿，半开榴。赏心事事，多非昔。不独思乡，易白头。湓城喜雨
译钦定《四库全书》《敬业堂诗集》卷二十二 翰林院编修查慎行撰写。《中江集》【起于丙子年五月，止于十二月】。我留居皖城两个月，九江郡守朱恒斋屈尊写信邀请我，于是又买船逆江而上，过了一个多月才赋诗归来。按《禹贡》有北江、中江之名，都在彭蠡湖以东。孔氏《传》把流入震泽的水称为北江，那么古代的中江应当在皖口以上、湓口以下。如今湖口县正处在江湖汇合之处，与经文所说“向东曲折，向北防卫而成为汇流，向东流为中江”恰好相合。而《正义》引用《地理志》，却把震泽称作中江，我私下恐怕并不是这样，便根据亲身经历加以考订订正。久客皖地，将要前往江州。刘东皋作诗为我送行，我依照他的韵脚作诗留别。大小孤山，西南两岸烟色朦胧；独自携着孤枕入梦，又登上夕阳中的船。岸阔沙沉，树木隐约；狂风卷起巨浪拍向长天。感念您赠诗相送的情意，临别时更加依依不舍。酬答高雪亭的赠别诗。五年间经历长期分别，一个月后又将离去。人人都奔逐仕进的捷径，您的官衔却九年未变【雪亭任桐城令已经九年了】。对上官必须善于侍奉，众人的议论也不要互相猜疑。只管抛开沽名钓誉的心思，后来终究会有人思念您。清晨从皖城出发，寄诗给姚君山、别峰兄弟。又要背离这座孤城而去，听到送别的骊歌实在不忍。短暂游历时遇到主人相待，久住下来便仿佛成了山中的亭子。月色昏暗，江光摇动；鱼儿跃出水面，雾气带着腥味。船樯上的乌鸦最早啼叫，愁苦的鬓发转眼间星星点点。黄石矶。水浅了，船搁住了；船底细细地划过水面，撑着一篙渡过粼粼石滩。风把茅店里楝花开放的消息传来，群山像画家用荷叶皴法画成【这是王蒙的画法】。鼓角自鸣于孤独的戍垒，江湖中独自漂泊的人也在暗暗老去。驿站的签牌不用长年报信，熟悉的道路重来一趟，免得再问渡口。再次停泊在路灌沟，回忆十八年前曾在这里遇到风阻。沙嘴曲折延伸，又出现一湾水，人家刚刚显现在浩渺之中。船帆在浦口升起，细雨霏霏；岸边随着云根延展，山峦时断时续。芳草迎着船来，依旧青绿。白鸥像我一样，几曾有过闲暇？可怜路灌沟边柳色幽暗，眼看着我一生劳碌，已经往返六次了。《芦洲行》。江岸堆积的柴薪像排列的房屋，巨船装运而来，连绵可达万斛。上天生成这种东西来充作正供，年年旧根枯去，便发出新绿。旧日崩塌的沙岸，册籍还没有除去；新涨出的荒洲，申报又正在续办。三年增长一丈，早已成了惯例，增减何曾按实际盈亏来计量？不知道这项税役从哪一年开始，人们只能坐等枯木被摧倒，湿柴一同被捆束。我听说王政还有遗留下来的好处，湖泽闲田应听任樵夫牧人使用。如今连尺寸土地都登记在农丞名下，开此恶例必定是桑弘羊与卜式之类的人。踏着土地缴纳租税，你不要吝惜；逃到空旷之地，哪里能逃出人世？只看归雁便知道人的心意，连它们也不敢衔着芦苇径直飞过关隘。花洋镇遇风受阻，眺望小孤山，借用东坡《慈湖峡五首》的韵脚。积水向西南延伸，一眼望去，海门空旷，远远处于若有若无之间。行人已经到达大雷岸，正好借半帆潮信风前行。远处的山色苍茫，近处一片明净。鹭鸶冲破夕阳飞去，天烟与江水交叠，群山耸立，却没有人来作画；一方砚台和一首题诗落在眼前。鱼网渐渐在沙岸边收起，市酒的旗子仍在水边店门前飘展。穿青裙、着白衣的，是谁家的女子？日暮时传来一声捣衣声。四面孔穴争相呼啸，怒气还未平息。轻篙和弱缆全都无济于事。老夫只好像参禅一样坐定，定境中却仿佛听见松涛声从半空升起。小孤山知道我重来的心意，先向江心竖起一片帆影。为了告诉它我虽已白头仍然健在，打算寻找当初的约定，登上险峻的山岩。避开马当的险处，从磨盘洲经过沙湾，到达喻家洑。清江吐出白沙，离岸二三里远；小船驶入▯艚之中，团团旋转。蚂蚁般的江豚鼓动鳍鳍，在水上颠簸。南风一起，众多篙工一齐用力，前进一尺又退后一尺，有时只能前进一咫。马当山突兀而来，岩石形状怪异诡奇，大半像被鬼斧劈开，倒插下来截断山脚。白鹭在前面为我引路，依依不舍地投向另一片洲渚。绕道虽然远些，能够脱离险境也颇值得高兴。轻率地把生命交给波涛，冒失地逼近暮年；过去的错误接踵而来，直到今天才知道害怕和悔恨。在小孤山北面被风阻住，白天梦见家园牡丹盛开，醒来又听到鹧鸪声，戏作一首绝句。群仙一味嘲笑我的轻率脱身，故意把名花引入梦中游览；却被鹧鸪呼唤着把客人叫醒。黄芦苦竹，就在江州附近。《游小孤山二首》【并序】。大江经过湖口县，与彭蠡湖的水汇合，流到皖口，这就是《禹贡》所说的中江。小孤山耸立在江中，正处在盘旋的漩涡和湍急水流汇合处，即使喜好游览的人也很少到这里来。我经过这里多次，每次到达都恰逢风涛骤起。丙子年四月末，我从安庆逆江而上，连续遇到西南风，船行迟滞。五月戊午日黎明，从喻家洑出发，杀牲默默祈祷。不一会儿风停了，我暗自高兴说：‘登山是我长久以来的愿望，神灵大概允许我了吧！’立即命令船夫划船渡江。山形三面悬崖陡峭，只有西南角有一片横向的平缓石坡，首先承受江流分出的水势。山下有回旋水流，可以收桨停船；攀着石级向北上行，窄处仅仅容得下脚。共一百多级，进入洞门，转向东边，那里有铁柱。稍向西是神女祠，再往上是大士阁。从神女祠向西北上行，穿过两旁峭壁间的石缝，仿佛进入螺壳之中；背向东面向西，不久又转向北。道路尽头有一座翼然如鸟张翅的亭子，行人一定要在这里稍作休息，缓过气来，然后才能攀登绝顶。远远看山顶，起初像半块圭玉，后来像拳头，又像发髻，到这里才知道山体中间分成两座。环绕估量，东、西、北三面都是方形，南面独圆；南北长约二里，东西宽只有南北的三分之一。东麓距江岸约四里，西麓只有它的三分之一。山的整体情况大致就是这样。写完这次游览的始末，又附上两首诗，是因为心中有所感触。一线长江笔直向东，岂不是有一块拳头大的岩石突兀地挡在江中。坐在僧窗前，看千帆涌来，仿佛涌入白昼；客袖迎受五月的江风。筋力将要衰退，终于实现了久存的愿望；波涛没有拒绝我，全赖神灵相助。山云海市本是寻常景象，哪里敢仿效韩愈、苏轼谈论神灵感应。鸟道羊肠般的险路，终于都成了平坦大道；我走在僮仆前面，充作先驱。既然能够成为江中的砥柱，何妨小小地不与群山相依？山势回转，更显得小孤山孤立；江海之间一道关隘，留下锁钥。金山、焦山两点耸立，像打开门扉的枢纽。任凭众口相传而误称，难道肯让彭郎来给小孤山作配偶吗【小孤山神是女郎，不知始于何时。欧阳修《归田录》称小孤山在水中，高峻独立，深深讥刺把“孤”转作“姑”是俚俗的讹误。然而苏轼诗中有“小姑前年嫁彭郎”，可见宋代以前就长期沿袭这种讹误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端午日再次登庾楼，和朱恒斋太守诗。已经登上孤城，又登上高楼。使君设下盛宴，最为风流。再次来到湓浦，正逢佳节。闲对庐山，谈论往日游踪。彩绘的鼓和旌旗相互缠绕，争相划桨渡水；清晨梳妆的女子头插红花，石榴花半开。赏心乐事件件都不像从前，不只是思乡，连头发也容易因此变白。湓城喜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