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业堂诗集卷十九

译冒风经过东平州，傍晚投宿张秋镇 沙尘旋转着扑来，疑似某种喧声震耳欲聋。不怕冲冒冻雨，只怕遇上狂风。土灶里煤烟熏得漆黑，炉灰中的豆粒大火星通红。老妻给我加盖了一床棉被，今晚可算立了奇功。在馆陶吃早饭，题诗墙壁 杨树和椿树迷乱地长在野岸，枣树的刺挡住城壕。小县城的门常常关闭，绕远路使仆人疲劳地告诉我。半扇窗子照进东方的暖日，一顿饭还要承受北风的贪暴。姑且记下我曾到过这里，留下诗篇经过馆陶。大风刮到郑家口 乌云翻腾，从西北奔来。平地忽然像陷落，山岭仿佛崩塌。狂风卷起砂砾，像糠秕一样飞扬，又夹杂着万斛芦苇灰。太阳像乌鸦般倒退飞去，翅膀仿佛被摧折。天狗坠落，声音喧闹。千年老树被连根拔起，虎豹的巢穴也随之倾覆。四海的水仿佛竖立起来，蛟龙恶兽堆积成群。我走到这里，迷失了道路；马立在岔路口，鸣叫着徘徊。我心中明白，知道附近有村落，可眼前从未见过，始终疑惑不定。夕阳忽然吐露出来，郑家口豁然如同初开的明镜。半年的游踪进入醉梦之中，下马后又饮尽迎风之杯【四月十五夜曾在此陪徐座师赏月，所以结尾提到此事】戏题旅舍墙壁上的画龙 谁说珍奇之物的性情难以驯服？只要长期养育，便能长成爪、角和鳞。画师若不是这样，怎能争相把它描摹得形貌逼真？可怜它曾经依傍豢龙的人。《野气诗》朝阳照向北方的大地，野外的气息为何如此迷蒙？忽然生出无根的云，幻化成有影的风。水波滚滚流去，村烟密密封锁。千林都在摇动，四下望去一片虚空。我听说气有升有降，闭塞才形成冬天；然而这种气从何而来？莫非只是吹遍万物的同一种气？天地古今多么广大，都由一气统摄其中。大的可以运转鲲鹏，小的甚至能吹动蠛蠓。试从人的一身来谈，便可以穷究它的始终。广大无边的贤圣之道，刚健浩大之气秉承天性而降，培养它便可充塞天地之间。若是正气，就是仁义滋润自身；反之就是邪气，百般感受交相从外侵袭。五事配合五行，轻清秀美之气所集中；不去凿开浑沌的窍穴，自然能够玲珑通达。若是清气，视觉明亮，听觉也聪敏；反之就是浊气，人心便有了盲聋。生气在最初发生时，如萌芽般保存着纯真的本性，不敢轻易散发，所以深厚积蓄。至于磨砺刀刃、从旁施展口舌锋芒，这就叫杀气。只图一时痛快，谁会容忍？朝气爽朗明快，如古镜磨成青铜；不刻意追求过分明察，而是谦谦然对人恭敬。有的人却日益傲慢，像猫头鹰张翅自逞雄强，这就叫暮气。衰败一到，骄横必然丛生。凡此气机彼此关联，都与呼吸相通。不懂得野气的人，他应当归属于哪一类呢？它有时像芦苇灰，到了时令便应和律管；有时像古井水，冬天温暖，冰也常常融化。然而它没有固定的附着之处，所到之处都留下游移的踪迹。对人来说，它像客气，来来往往，日日纷扰；熏黑人的面孔，使醉人的脸色变得狂红。把它移入锅釜，蒸饭煮食便异常丰盛；把它移来侵袭人的身体，就会咳嗽、喷嚏，吐出雾霾。又怀疑天地之间的物理终究难以穷尽。蒸沙哪里能捏成团，煮石又怎能使它熔化？究竟是承受了本性，还是承受了气？造化的功业又由谁主宰？不如暂且坐下睡去，让万物都归于朦胧。在赵北口坐冰床 古堤上的老柳树一时都冻僵了，水面内部刚刚结实。黑白洋渐渐可与长途相连，使马力冒着严寒走了半日，我便坐上了冰床。在白沟旅舍触景感旧 南北奔劳已经十年，出了瓦桥关又一次整装出发。今夜新月早早照进窗户，当年那个小丫鬟如今已经和我一样高了。两鬓斑白，重来此地却没有伴侣【甲子年进京，曾同钱玉友、翁树服；乙巳年归家，同行次谷、陈元之；庚午年春，同姜西溟南归；甲戌年又与翁康饴等北上，都曾住在这家店】。旧日题下的几个字已经残缺偏旁。燕南的酒味美，鱼羹价廉，却不能解除愁绪；孤独之中，唯独思念故乡。立春日，与恺功侍讲同作，依用《敝裘》二首韵。土牛送寒，寒气渐渐应当消散；我却还留恋征袍，没有拆去里面的绵絮。东阁探梅，还有相约的消息；西堂梦草，独自无缘【思念德尹】。春天已经生发。如果在京城能与你相聚，年老后依傍侯门就更加可怜。南去北来究竟成就了什么？今年暗中消磨掉的髀肉又增多了。流逝的水和暗淡的时光，只有我自己知道；依旧独坐一室，面对乌皮几。冰将要融化，砚台真正是我的幸运。雪可以团成狮子，任凭客人把老柳树吹得受风，最终仍会缠结在一起。孤松经历严冻，枝叶太过零乱；诗篇经过锤炼后锋芒才显现，正要请旁人挑出其中的小毛病。再次叠用前韵示恺功 半生的习气，到了老年也该舍弃。熨帖平整终究比不上包着铁的绵衣；等待兔子，只疑心株木可以守候；想求鱼，才后悔缘木不能得到。偶然留下鸿爪般的痕迹，来了又去；究竟是蛾眉嫉妒，还是怜惜呢？有一种东风无论如何也消解不了，鬓边的霜雪又使年岁增加。天下的人才，大略可以知道了。我曾经与南皮高会三年，雕刻木头般的学问又有什么用？只凭一技雕虫小技，壮年时也没有成为酒市中的人物。天气寒冷，忧愁客人散去；书斋白日寂静，却高兴有人披衣而来。和你相对坐在春风里，只有冰壶般的心境不掩饰瑕疵。读白耷山人诗，和恺功作三首 亭长台边，一个酒徒仰天而望，故意大声吐气；骄傲的星辰仿佛生出锋芒。伸手把山川擘入阵图，急忙捆住哪个人，竟敢触犯发怒的猛虎？丛祠里有鬼，借妖狐的眼睛作祟；空有江表衣冠世族的外表，挥笔仍足以杀掉腐儒。人们说我是狂生，其实本来并不狂。漆身吞炭，那又算什么寻常事？乱世之后招纳宾客，搜寻亡命之徒；赦免之后出现英雄，却以故乡为耻。宝剑蒙尘，三尺寒光；穿着麻鞋，踏遍九州霜雪。随身只有一捧眼泪，翻涌如波。不为穷途哭泣，只为战场哭泣。一卷诗篇频频举杯畅饮，单论诗句也足称雄才。它使峭壁拔地千寻，使长风破浪来自万里。石火般的光芒中含有亡国的遗恨，铁匣沉入井底，后人只能猜想。可怜芒砀山没有云气，山色如今死灰一般。《酒人集》【起于乙亥年正月，止于六月】甲戌年腊月前后抵达京城，我和家声山租住在宣武门外，与姜西溟、惠研谿的寓所相望。从新年开始，约定举行诗酒聚会。吴中有唐实君、赵防泉，海陵有宫友鹿，共七个人而已。汤西厓、钱木庵以及亮功兄弟，偶尔也来一次。后来又增加了翁康饴、陈六谦、狄向涛、杨耑木，渐渐被好事者传扬。其他宴会有时拉我们入座，大约每月必有聚会，每次聚会必有诗作。声名并不是靠击筑取得，名义托在酒人身上，各人不过有所取法罢了。西厓四十岁初度，我提笔为他祝寿。两人的交情，大略可以从这里看出。这不是一般祝寿的套语。

译甲子年夏五月，我初次客居燕山，在槐树街遇到你。你坦荡直率地向我袒露肺腑。当时你二十九岁，声誉已经遍满公卿之间；我比你大七岁，却长久困顿，姓名还沉埋不显，竟然承蒙你以兄长相待，按年龄排序反倒使我不安。因为求友结交，才渐渐使人生道路宽阔。哪里知道遇到秋试，却像刖足之人一样蹒跚。城西门外的古寺，红色虬枝般的柿子垂着丹霜；夜色萧瑟，落叶堆满空栏。男儿既然有才，终究会像鹏鸟一样抟扶九万里。过去那些轻薄之人，也会争相擦亮眼睛来看你。我当时仍不得志，微小的进步也像弓弦无法拉开。不敢怨恨穷途，只借你的力量激励衰颓顽钝的自己。常怕命运浅薄，终身像刘瓛【音桓】一样不得志。上天困厄这个人，日月如两丸跳动。山丘沟壑被云雾封闭，江湖上惊涛骇浪。听说你早年游历，一一进入金銮殿。像你这样尤其挺拔，振翅便可超越鹓鸾。落笔于中书堂，集贤馆群臣聚观；大官常赐宴食，内府频频颁赐黄金。皇上赏识你的文章，步步接近螭坳中的朝班；你仍能顾念卑微的我，屈尊写信来到荒僻之处。我感激你对我的深切期待，却自暴自弃，难以自我振作。你劝我参加京兆试，送我赴春官试；怜惜我落第归来，在岔路口与我谈论悲酸。谁能想到一个人既然得志，仍会关心另一个人的枯荣。长途上冰雪交加，今年鹤声也显得寒冷。我回家后席子还没坐暖，又套上马鞍迎着烈风出发。人人都嘲笑我这次回来，难道这次回来就没有缘由吗？你年届四十，正好可以尽情饮酒；你正当壮年，腾跃青云；我却衰老，容颜已改。诗写成并非善于颂扬，只姑且记下平生的欢乐。元宵节前三日，在惠研谿寓所饮酒，与钱玉友、亮功分韵作诗。春寒持续半月，透过厚厚的绵衣。曲折的巷子里层层结冰，冻得还很坚硬。冒着严寒去寻找行乐之地，趁着放灯前天气放晴。白发渐多，反而无心歌酒；朱门受到搅扰，管弦声沸腾。谁像闲散官员这样能爱护宾客？只好典当朝衣，换钱过新年。与陈六谦户部叙旧 二十年前，我们两个爱酒的人在京城相见，情意格外亲厚。我暂时返回田园，仿佛成了孤客；后来又回到官舍，反倒成了近邻。难以追求功名，成了我的懒散习气，一直没有革除。听到你真正的狂言，连家僮听了都惊骇。谁还认得这对忘形相交的旧主人和宾客呢？上元夜与唐实君、赵防泉、宫友鹿、家声山饮酒，姜西溟同年在寓所分韵，得到“雨”字。北风还没有停止，凛冽地刮打着人的面孔，像强弩射来；富家子弟纵马，马蹄扬尘，游子衣上沾满泥土。我有同年朋友，住在一间小屋里，彼此遥望屋檐；每逢赴宴会，才暂时得到朋友相伴。时节已近上元，满城争相吹箫击鼓，公卿照例召客，屈指也数得过来。烛影帷幕白光如虹，灯屏红艳高耸；空明如大圆镜，歌舞灿烂铺陈。可怜玉川先生居处，破屋只用茅草修补，荒庭堆着一堆雪，月色也带着清苦。他也呼唤朋友们聚来，同主人筹办宴席；不嫌口腹之累，只因爱重朋友情义。古酒行爵超过三巡，菜肴列在簋中，加倍超过五样。先生鄙视肉食，一下筷子便想吐。怎么防食单中也混入了烹鱼的锅【西溟性情不爱吃肉，偶然误食，必定用清水灌洗，而这次盘中却偏有这种味道】？到这里还不算奢侈吗，谁能体谅贫穷呢？我贫穷而兴致萧索，只好借你们作一番豪举。高雅的酒令已经轮过一巡，拇指猜拳像风雨般激烈。主人只在旁边观看，稳坐着任我们戏谑；眼看酒瓶将要喝空，仍相互劝饮，努力尽兴。新诗随手写成，险韵争斗如虓虎；耗费了你三个月的俸禄，使我醉过一夜。忽然听到耳热后的歌声，寒冷的节律变得温暖和煦。王赤抒新近修葺一间书斋，取名《野航》，邀请我对饮，拿出诗来索和，我便依原韵次韵。忘却机心，走到哪里都像一叶空船。另起一个书斋名，借用船桅之名。既然已经除去尘俗，便得到潇洒；若再临近水边，就更加清幽。两三个人可以同你坐在这里，五六年也应当为此闲居。这里有杀鸥般的好风景，荷塘适合夏天，蓼花适合秋天。白田乔侍读家中有个伶人六郎，以姿态技艺著称。乙巳年春。皇帝南巡时召集他到行在，曾经相见 天赐从此更加受到宠爱。庚午年四月，我从京城南归，在纵棹园拜访侍读，席间认识了他，酒席间有“青衫憔悴无如我，酒绿灯红奈尔何”的句子。当时东海徐尚书、射陵宋舍人、慈谿姜西溟都在座，大家流连到深夜才散。去年冬天北上，再次经过宝应，却得知侍读已经去世，旅中的棺柩刚刚归来；我进去哭得极其悲哀，哪里还有空闲询问六郎的踪迹呢？到了京城，听说有个管郎，名声在梨园中很大，一时贵公子都争着求见。花朝前八日，户部翁康饴邀我举行歌酒聚会，我忽然在众伶人中看见了他，便私下对西厓说：“这个孩子怎么如此像白田家的伶人？”原来我先前还不知道六郎的姓。西厓于是把详情告诉我，酒席终于因此无法尽兴，便口占四首绝句给同席诸君看。鬓影摇曳，衣香袭人，四座宾客倾倒；风流人物争相欣赏米嘉荣。其中特别有刘禹锡，曾听过意外传来的《凉州》曲声。鸭桃花外，小池台水波潋滟，一叶酒船划开水面。满园春色，人人都嫉妒；君王前些年曾赐下黄金。一群浓艳的歌伎统领花丛，白发尚书兴致最为豪迈。记得送春宴席旁站立时，酒痕红色一直染到郑樱桃身上。茶烟和禅榻，隔着前世尘缘。生者与死者相互牵连，想起来便一阵悲伤。自己雕琢新词，自己裁制扇面；教成歌舞，又是为了给谁呢？题杨次也收藏的朱北山水墨绣球花。春风压着帘子却吹不动，花朵簇拥着花蒂，茎枝密集得没有缝隙。美人的纤手仿佛把花搓成圆球，娇鸟停在一枝上，枝头低垂得更加沉重。并蒂的枝条倒挂着，像玉蕊仙子；暖气散开，仿佛蓝田升起烟雾。粉色痕迹洗尽之后，墨色光泽显现出来；世上虽有这种花，却没有这样美的姿态。花朝，实君邀请西溟、防泉、研谿、西厓、友鹿、声山在寓所雅集，分韵得到“过”字和“青”字。二月没有花可赏，今年雨雪很多；不以官舍独自冷清为苦，反而高兴客人频频来访。洒扫门庭，使之洁净；除去繁苛的礼法。喜爱你的新诗写得好，讽诵起来仿佛白居易、元稹之作。客居久了头发垂白，交情深厚，眼神也格外青睐。坐在这里消磨忧愁中的时日，来聚会便如酒边的星辰。借用邻居的曲调，盘中餐食以及使唤的人都已准备。春郊花事将近，改日再约在酒楼相会。

译题项霜田《读书秋树根图》读书未必就是认识字，不过是涉猎耳目、穷尽探索罢了。这一生白白伴着蛀书虫，老来饱受书卷侵蚀，难道不是贪图文章能够成韵？有的人吞剥前人之事，却没有根据，只是徒然搜罗熟语，从王、李的牙后拾取零碎，钻进钟惺、谭元春的骆驼背中寻找材料。所见不多，却只顾自赏破旧的宝物，自以为插簪戴冠，众人雷同，不能使识者满意；识者笑道，人人都能这样。燕地没有函兰、苕花、翡翠那样的奇秀之物，稍有秀异的东西十件中也不过数件；二三点一时兴情，只够供近处玩赏。尊崇雅正、删削郑声，谁能真正懂得我的主张？众人却大为惊怪，互相告诫不要听这种没有根据的话。二十年困在砚田之间，为衣食而奔波，只好搁置早年爱好，随人敷衍，排比辞藻偶句，受人驱使，渴了便饮墨汁，像潘泔一样。偶尔写出奇崛强硬的语言，像蓼、辛、荼那样辛苦，终究不是甘美。项生竟有嗜痂的癖好，错误地辱承推许，抬举我的下颌，说我还可以和他同调。你能分辨黑白、区分青蓝，才华在世俗事务上无人匹敌；气势向外拓展，精神却蕴含其中。你多次游历京洛，结交文社，独自在鲁国被称为奇男子；空手也足以搏击犀兕，大鼎哪里只是容纳小罂小甔。挥一鞭进入大海，驱走巨石；千丈深谷中，枯楠倒回。逍遥如鸾鹤，驾驭紫极；活泼如鲂鲤，游在清潭。才高气盛而心思更加细密，像独茧抽丝，一丝一丝地抽出。请问你这样的境界，难道容易达到吗？确实存在等级差别，难以从旁逾越。你向来正是凭读书的力量，闭门沉浸于万卷书中，源流正变都了然于掌握之中；北斗在北，南箕在南。文思一开，便如飞电，十行俱下；机锋一发，像伏弩承受千钧之重。搜罗奇特、探取险峻，诗料极其丰富，因此所向无往而不利。我看庭院空寂，树木衰老，早早便有秋意；霜色染叶，使它比柑橘还黄。我随手拿一卷书，喜爱露坐读书，哪里还用到白石山中的藏书庵？命画工作图，索要题句来相互较量，面对你，我哪里承受得起？遇到你，我还应当退避三舍；你越是降低姿态，我就越感惭愧。诗写成后请你为我挑出错漏，我这迟钝之人仍希望随从你的车马。这里的风景有什么可留恋的？何不归去，和我一同坐在书龛里。《料丝灯》，史畊岩学士命我唱和，依原韵作四首。不要论说是万缕还是千丝，似乎细密却又疏朗，制作得极其奇妙。玳瑁席前，凝聚成片；珊瑚网底，灿烂生枝。华堂金屋，年年更换；错彩妆花，各种式样都适宜。表里都发出孤清的光，原本通透明亮；醉眼朦胧，任凭从斜处窥看。曲曲折折的长廊在小院东面，藕丝不断，远望仿佛空无一物。巧妙穿过针孔，影子玲珑；风吹透冰肌，帷幕姿态绰约。花丛深处常带着雾气，画中的山色浅淡，忽然生出彩虹。琉璃太脆，纱纹太薄；我独爱它在韬光养晦、黯淡含蓄之中的情态。更从哪里能落下一粒细尘？亚字形的纹样回旋，斜斜拂过古锦铺成的席面。杨柳条中藏着鸟语，细密地牵引着丝线越过游动的鱼鳞。颜真卿的筋骨、柳公权的风骨，是书家的格调；吴道子的带、曹不兴的衣，是画家的笔法。镜中的身影与清辉合为一体，光芒四面照耀，不劳明月再吐出芳泽。并列的枝条、相配的叶片，技艺同样称美。墨色哪里怕有差误？不必兴起射角之争。星芒格外闪烁，照出人的风骨，自然棱棱有神。金色月波摇荡，形成方折之势；玉一般的气息生出烟雾，隔着几层仍可看见。还可以为石湖增添纪事，成为诗家新写的《料丝灯》赋【范致能有《上元吴中纪事》长律，记载灯名很多，唯独没有提到这种灯】友鹿住在孙公园，与实君、防泉、耑木同巷；我和西溟、声山相距稍远。友鹿作《比邻诗》二章，也来索取和诗，于是依实君的韵奉答。马蹄才走过，车轮又驶上宽阔的道路，相逢也未免太频繁了。不惜往来随着脚步走，只怕唱和诗作会损伤精神。隔墙的浊酒足以供客，凿壁借来的余光还可以借人。正好与中央形成鼎足之势：姜住在西舍，我住在东邻【当时我移居琉璃厂以东的破屋】。来到门前却见不到你，等于受到离居的俗例限制；拿出坚固的规矩赶快打破【我两次到友鹿处，都被门房阻拦】。僮仆的约束只有一条：申明典章，拜谒宾客。谈话几处，省去传书；巷道相连，毕曜在这里，应该彼此来往。雨后苏端，难道肯疏远吗？再添写新篇作为每日功课。和你简直像同乡邻里。友鹿又依韵寄诗给我，恐怕有责备门房的意思，于是再叠前韵解释此事，作二首。经过门前的难道只有十辆朱轮车？只有贫穷的朋友不厌其烦地频频来往。言语带着诙谐，我是在开玩笑；清楚地揭发你的过失，真如神明一般。狗也应当不要拒绝重来的客人，花儿也争着窥看旧相识。从今以后只要有空便径直来访，巷南巷北总是芳香的邻居。老屋西头胜过租来的居所，门前不用除去一根杂草。你推门进来惊醒我的睡眠也无妨，且高兴你还肯借书给我。踪迹渐渐与诗境相熟，外在形骸终究要使礼文疏略。他日野老曾经争席而坐，还记得渔夫樵夫亲近乡里邻人。卢樗庵七十寿诗 我喜爱卢仝，安然居住在几间屋子里。这里是前朝孝廉的宅第，经过的人还会注目。传了两代，家门小径仍未改建。一部经书承受庭训，亲自教儿郎诵读。早年参加科举考场，步伐高迈，笑看奔逐。同辈看重先辈子弟，尊敬年长者。只是因为学业太精深，反而使自身长久困伏。别人轻易拾取科名，官爵像黄莺迁往深谷般升进；白发迫近衰年，青衫仍是最初的服色。神情怡然，隐遁而无烦闷；学问积累丰厚而有储蓄。红花扶着压架，翠竹拥着遮邻。雕刻的鸠鸟杖可以拄着，杖顶仿佛放着鹤在前山。世俗之地自有人声喧闹如蛙，我却正安静如鹄。回头看那些身穿轩冕的官员，万事不过徒然忙碌。命运已定，两不相争，自己的生涯早已筹划成熟。送劳书升通政奉养亲人归乡 我乡前辈杨司马，曾脱下朝服换上彩衣。回想在祖道饯行之处，十年前在都亭的往事；如今又见一人归乡。白云远去，国事与亲情相似；头发黄白，还能娱悦双亲，自古以来也很少见。这并非太平盛世轻视官职、轻易解下官印，而是五湖烟水正属于春日的光辉。和杨芝田宫坊作《豆腐诗》四首 服食它，便可谈神仙之事；磨床上转几下，就仿佛炼成还丹【世间传说淮南王用丹药炼成】。凝结起来像石髓，风吹仍然鲜嫩；压出时像春天的酥脂，露水还没有干。倒空箱箧也容易偿付邻家老翁的价钱。这个名称原本很适合腐儒，世间卖菜的人却常常要求加利。不要和先生混杂在一起；一盘之中，蛙肉瘦、熊肉肥，两者都不知道。太常一年到头都是斋戒期，只得用半锨土灶烧豆秸火，种一顷山田豆子来作诗。穷家厨师先尝一口，厨娘纤手如凝脂。请你品尝这种乡土味道，不要笑我。三德，虞家有赞辞【事情见《虞伯生集》】滑得能流过匙面，胜过冷淘；不争舌头在齿牙间坚牢，完全忘记了肉食，姑且称它为俭朴。偶尔用来佐村中浊酒，也足够豪爽。用雪烹煮也合适，放入翠色锅中；切云般的豆腐，根本不费银刀。另试山僧制作的胡麻食品，口腹上的穷奢极欲，足以嘲笑老饕。茅店门前映着绿杨树，一根酒旗杆多半插在旗旁。行厨也可以很快办好，筷子落下只闻盐和葱的香味。华屋金盘才是真正的俗物，腊糟红曲却有新的做法。须知清淡朴素的生活自有其乐，水乳交融的味道最为悠长。问候西厓的病情

译小阁中藤床上疲倦地独自倚靠，门前仍让小童应答。一家牵累很多，忧愁又有什么益处？四海之内没有医生，感慨反而增加。春日饮酒，叫儿子来看洗涤酒器；夜里下棋，留客相对挑灯。你可知道《七发》才是真正的良药？不要说先生的病还没有治好。戏题曹希文所画写生葡萄册 东郭有盐，咸阳有冶炼；早晨进入羊群，晚上骑马。此生不愿受封为拥有万户的侯爵，也不愿领受西凉州，只愿葡萄垂下乳房般的果实，像桑葚一样，每天都能吃饱。只学林中的斑鸠；如果做一个官能值五斗米，家家都会争相酿葡萄酒。枝头没有纸，枝上的东西又有谁能截取？这是老僧的手笔【图画为鉴上人所作】。再次题朱北山所画松鼠葡萄 孩子拿着竹竿，飞奔着也未必追得上。暮色四合而早晨又来，葡萄正值秋熟。即使身体轻盈化成蝙蝠，可怜两只翅膀仍然带着肉。等枝头渐渐空了，不要再攀缘树木；明天早晨去偷取官仓里的粮食。为次也题《秋花小鸟图卷》一株鸭脚葵，花色映着红、黄、紫三色。鸡冠花仿佛经过争斗而破碎，叶子低垂披散。无缘无故地，一只青螳螂失了势，忽然掉落在这里。它正奋力挣扎时，哪里料到会被弃在草间，任饥饿的禽鸟啄食，也没有人宽赦它。群鸟纷纷聚来，伸爪张嘴啄食，仿佛是在替蝉报仇。事物反复变化本来就是常理，这两种虫又何必厚此薄彼呢？这件事也可以到此为止了。我想替它解围，却无法用笔尖把它从困境中唤起。研谿寄来书札，约定望日以后出城看杏花。昨夜担心下雨，恐怕会妨碍这次游览。早晨起来，风和日丽，因喜悦而作诗。躺着听见檐头雨滴落在台阶上发出声响，没想到东风在清晨忽然放晴。为了写信答复，贪早起床，门前正吹过卖花的声音。送毕雨稼 在古藤花下遇见朱十，他为我长声吟诵毕四首诗。满眼的酒友已经像星星一样散尽，送你归去，又回想起当初认识你的时候【我起初是在竹垞先生寓所认识雨稼的】。三月十六日，和西溟、实君、防泉、研谿、六谦、耑木、石城、友鹿、永年、向涛、霜田、亮功、次也、南陔一起到兴胜寺看杏花，作三首。风吹衣袖，无法在沙野停留，田地分隔，道路曲折。三鸦十年，失算而仍旧作客，想痛饮一场又无名目，只好特别借看花消遣。白塔仿佛招呼游子骑马而来，青色酒旗却误认成美人家的旗帜。金色花丸落下的地方，不要轻易追逐；稍稍站立徘徊，避开装饰华丽的车子【先经过摩诃庵，却没有能够进去】。幸好韶华处处相同，胜游随意转入芳香的花丛。在松林外另有一片清幽香界，远远指向烟霭笼罩的村庄和杏花社。黛色浓重，使三面更加碧绿；日光的痕迹减去了一分红色。只要登上丹阁十步，便有多少花朵落在下风。直到回想起当时，带着酒来游旧地，在几面墙上题字，拂去尘土留下痕迹；如今重新随着客人来到这里，僧人还认识我，不必等人说明。我不禁发愁：在牧笛声中走过芳草路，在鞭梢的影子里望见夕阳楼。花开花谢，是年年如此的事情，哪里料到伤春竟会使人容易白头。看花的聚会已经结束，作七律三章。早晨耑木分送诗笺，嘱我作一首七言歌行，于是再作一首。屋檐前的朝阳仿佛报晓，喜鹊飞起赶往城西；按照东家看花的约定，借来一头跛驴骑行，快意胜过扬州人骑鹤。忽然双眼面对明亮的景色，草木没有尘埃，光彩闪耀。倚着墙刚看见一枝红花，垂杨掩映，仿佛构成村落；渐渐走远，进入美妙的境地。花海茫茫，浸润着楼阁；云晴雾散，天空映着霞光；日色和烟光彼此回旋。自然景物得到充沛气韵，少有人嫉妒；即使还有余寒，又能落在哪里？卯时的酒力消散后，面颊如玉般鲜润；齿间的香气熏透了单薄的春衣。蝴蝶沾着花蕊的粉末，有时成双飞去；燕子拂过花须，时时一掠而过。乍看有的花含苞半吐，有的完全开放，仿佛百面都在奏响腰鼓。因而想到前夜沾湿沙地的春雨，正是特意催促花开的蛟龙从山谷中升起；否则这么多花本，哪里能同时整齐地破蕾呢？这种花旧日原是仙家所种，哪里肯在人间依傍帘箔开放？自从种在禁苑、设置篱墙，便已命令居住寺中的僧人掌管锁钥【寺后是供进御用果品的园子】。年轻人纷纷避路，帽子歪斜；娇美的女子窥看邻家，却少有媒人来往。可怜它寂寂地寄居在空园中，也像飘泊在京城的游子。回想昨天初来时年纪还壮，常常贪恋宴饮酬答；松林古寺、摩诃庵之间，多少次陪人游览，脚步交错【乙丑、丙寅年间，屡次随大司空朱公、少司马杨公游此】。侍郎归老了，尚书也去世了，前辈的风流已经长久寥落。我留在紫陌上经历了十个春天，白发随着梳理不断脱落。去年三月曲江宴饮，横在道路上的人纷纷争着出城。那时心情烦闷，更加思念故乡，不免在春日里胸怀恶劣。哪里像今年风和日丽，得失之心空了，另有一番开阔。不要因为青袍而徒然感到憔悴，红袖也足以安慰漂泊困顿。杨家公子有一番好心意，两代人的交情宛如昨日。如今已经遇到的同游者全是名流，何况又是能够摆脱拘束的闲官。虽说雅集使人忘掉宾主之分，准备食物终究还要劳烦协助脾胃口腹【这天是耑木准备的食物】。花前醉倒了十五个人，座中有车公，怎么会不快乐？回来后忽然恍惚地回忆起前梦，下一次相会还遥远，只能把它交付给约定。借禅房的床榻睡在海棠旁，穿过野圃的畦垄去看芍药。不要嫌生活太冷淡，木竿相逢于场中，姑且把它当作戏剧。只忧虑急忙催成新诗，颜延之、谢灵运将要被压倒。寻花本来是为了陶冶情怀，寻找诗句反而使人困于苦苦搜求。只须让景物和心境彼此忘却，满纸陈旧的话语总归都是糟粕。狄向涛庶常约同人到海棠院聚饮，那天我恰好另有邀请，另请择定日期。研谿写诗来取笑我，我作诗戏答。一春天都在约请朋友，原本有很多闲暇；半日看花，却无奈缘分太少。我因为衰颓，姑且避席；让你独自做一个“海棠颠”【语出《剑南集》】。三月晦日，向涛准备食物，邀请西溟、实君、文饶、研谿、六谦、耑木、霜田、亮功、次也、南陔、岱瞻、宗岱在寄园聚饮。向涛以前没有参加聚会，而这次到场的还有胡芝山、周渔璜、张天门、陈尧恺、姚君山以及玉阶兄弟。客居他乡，感叹节令景物，想念家乡的樱桃和笋。趁此来访名园，忽然惊觉春天将尽。在垂柳外停下马鞍，曲折的小路迂回延伸；侧着帽子进入繁茂的花木间，转身绕过栏杆。群贤依次到来，前后的座位都坐满了【出自《曲礼》，“尽”读上声，俗字作“尽”】。众多花木像是在献媚迎客，四处望去几乎没有田畦界限。丁香花纷纷低垂，藤蔓蜷曲，菌类杂乱生长。海棠花不肯少等，风一吹便化作胭脂粉。这里怎么能没有一池水呢？鼓吹声原来是蛙和黾发出的。仿佛嫌这里太寂静，故意用它们打破寒冷的窘境。巨浪仿佛卷起百川，眼前眩晕，空中花影纷纷坠落。亭台错杂，金碧辉煌，仿佛海上浮动的蜃楼。每日饮酒正无所事事，老来的狂态实在值得怜悯。唐侯只是坐在那里旁观，一开口便被人顾视而讥笑【我和天门、亮功斗酒喝得正酣，实君开“老马入驹群”的玩笑】。幸好没有性命之忧，何必片刻忍耐？春衣很快就要换上，红药花的花期也将临近。三百枚青铜钱，破旧的皮衣还可以抵押。陆澹成侍读邀请在丁香花下饮酒，和西溟、昆绳、寄亭一起作诗。

译花朵繁密，叶子浓茂，幽暗地回绕着长廊。为了使庭院空旷，特意拆去了墙。翠色帷幕如云遮蔽，四角的天空映着红灯，人醉倒在树的中央。春天辞别小院，花影参差；夜色承受着轻衫，香气迷蒙。这里曾是往年连续同榻而眠的地方，重新来此，很容易感慨时光流逝【丁卯、己巳年间，曾和家兄荆州在此盘桓最久，所以提到此事】。何倬云户部邀请各位同人到藤花下饮酒。前几天在寄园饮酒，从辰时一直到酉时，接连几天发作酒病；酒醒了仍然想喝酒。一笑赴约参加美好的邀请，相逢后又开怀畅谈。进门后庭院屋宇十分开阔，槐树荫下约有半亩地；高高的架子上藤花攀援，像鱼贯而行。柳树梢头多向下倒垂，藤蔓却一定向上攀援；仿佛蛟龙腾起抓攫，缨络飘动成丝缕。反而喜欢急雨到来，不嫌它沾湿我的头。殷勤款待的是贤主人，和谐的谈笑来自好朋友。衣服上沾着指痕和唾痕，在花前却为自己的衰老丑陋而感伤。人间的好亭馆，难道一定都已经有人建成了吗？只愿兴致来临时，手中常有深杯。四月八日，在刘雨峰的新居饮酒，分韵得到“佳”字。十年来谈论旧日的交情，一日之间打破清斋【民间传说这天是浴佛日】。离去后觉得时光流逝太快，来时却贪恋这美好的短暂停留【当时拿出乙丑年所作的诗卷给我看】。槐树的荫影笼罩着深巷，花香飘近斜街。早晚南来的船只会到，重新看酒，便像淮水一样。题张浦所画的太白像 锋芒显露，像酒星降世的仙才，被贬谪到人间；《清平调》三首，在醉中一喷而成。可怜高将军，竟不能让他做仆隶；他脱下昨夜穿的靴子，飘然从此离去。题张仪山中丞《温陵纪事》之后 听说《温陵事》关系一时的安危。潮头之上开辟郡县，虎口之中夺回婴儿。报效国家本来是臣子的职责，封侯难道要靠奇功吗？若置身事外，便不会在功德碑上留下名字。赠范方仲 千只秋兔制成的毫笔，埋藏起秃掉的笔锋，收敛锋刃，仿佛没有刀锋。为了它在京城住了三年，顽石堆得如山，价钱全都高昂。为翁景文题画 绿色芭蕉叶折断了，风很无情；红色蓼花低垂，雨也没有情意。一只草虫鸣叫得仿佛在诉说，特意来到纸上制造秋声。为山左李绳其作《宣德素鼎歌》西方属金的精华化成黄色，白色的金属在冶炼辰砂中跳跃，倏忽变成赤色。神工铸造而成，形制奇特。不用雷纹来雕凿饕餮纹，鼎腹圆、鼎口直，中间收成一条线，腰部缠绕着凹凸纹。它高四寸，下半部占其一半；厚三分，旁边稍有溢出。用秤称量，重量超过二斤【宣德年间的小炉，重的不过二斤四两】；用手指量周围，弓形恰满，宝光蒸腾而出。两耳是双环形，浓厚的乳状部分下垂成为三只足，油膏流动，仿佛层层波涛涌起。器物表面润泽，哪里怕炽热的炭火灼烧？琼瑰研成紫色柔团，靺鞨凝成红色，鲜嫩得仿佛将要滴落。光照之下，妖魅哪里敢逃离影子；风吹过去，云烟也不留下踪迹。神光聚散，忽明忽暗，如同阴阳变化；气候盈亏，早晚各不相同。世人爱好古物，搜求彝器敦器，却让耳目遗忘了金石。此鼎相传制作于宣德年间，竟然足以和商周器物相匹敌。国家的元气存在于宇宙之间，经过百炼千熔，精华凝聚其中。后宫侍女停止添香，讲殿深夜仍然延请大臣在前。它曾从天上拂衣而回，一落到人间，仿佛遭受贬谪。忽然进入我的眼中，实在令人怜惜；这样的尤物不多见，更增添了爱恋珍惜。你难道没看见城南清晨骤然降下一阵雨，闪电如金蛇飞驰，霹雳震响？玉川的破屋哪里容得下它，万丈光芒穿透四面墙壁。翁康饴在寓斋看芍药，分韵得到“面”字。都城确实繁华，景物彼此争奇斗艳。丰台有千亩红芍药，开满芳草原野。可叹你本来是名花，因为数量太多反而被轻贱。花朵半开时遭到摧残，不许游人观赏，却被卖菜的佣人连同藜和苋菜一起塞进筐里。根株彼此分离，本性片刻之间就发生变化。在街巷中相逢，认识它的人只是一位老人。此人本来在户部任官，住所像驿站一样，最近迁到槐树街，正是为了买花方便。用车连土一起载来，爱护它们如同爱护婉顺美丽的女子。用小雨替它们扶头，用清泉给它们洗脸。瓦盆有三十六个，亲手逐一抚摩。窗边配斑竹栏杆，外面设置青油绢制的屏障。花仿佛感念知遇之恩，灿烂开放来报答深情。花朵大如盘盂，有的倾斜着像团扇；高低随主人安排，朝向和背向则看所爱之处。它们各自凭借姿态争妍，谁能分出谁最先谁最后？难道没有一杯酒，可以和你们欢聚到终宴吗？免不了要设红色筵席，筹备精美的菜肴。书生向来贪吝，耳目却有艳羡之情。我还不能做到学道，繁华和清静容易在心中交战。既然有情，暂且彼此相对；面对这件事，惊叹世间少见。它远胜洛阳园林，花开时那里还关闭着深院。送赵二闻郎中分巡兖东二首 早就听说赵郎的才华和地位很有名望。仪仗旗帜新近来到古任城，百姓手持弓弩迎接刺史；他走下台阶，作一揖礼敬诸生。山岭连接翠色的岱山，云气常常润泽；济水汇入黄色的河流，唯独这一支清澈。我是南池的旧游客，送你时不觉触动了吟诗的情怀。你家的府第和园林很好，槐树、柳树环绕，十亩地都在树荫下。即使孩子们牵挂着你，夜里仍会梦见出外做官，怎么会辜负老人的心意呢？人人都传扬清廉的节操：胡威送绢自有家风，赵抃携琴也自有风范。此去出了国门，看你乘驿车接受遗民迎送，亲自传授重要的官箴。送郑禹梅郎中出守高州三首，末章兼示茂名县令王令诒。高凉自古以来有名的官员，从来没有谁比得上你到任后使这个地方重新受到重视。不信的话，可以考察唐宋的事迹：潮州有韩愈，惠州有苏轼。八十岁的高堂上有两位白发老人，扶携着一同登上逆流过泷的船。荔枝、龙眼都可以作为珍贵的膳食，不要像同僚那样轻易被播州调任【当时范国雯得授延平，所以提到此事】。曾经依着日影等待花砖报时。此去以后，人情仿佛遭到贬谪，仍然胜过茂名。王大尹穿脚靴、执手版，来拜见同年【王与郑都是戊辰进士，而茂名是高州的属县】。送陈梅溪赴任阶州二首 你们一家正处于鼎盛时期，十人乘朱轮而列入仕籍，你却偏偏排在积薪之后。早年科举得名，曾进入洛阳；半生仕途，又两次游历秦地【陈以前任绥德州牧】。天下太平时不必设置关隘戍守，偏僻道路上很少遇到进入蜀地的人。邓艾城边只有闲散草木，也要让穷谷认识到阳春的温暖。做一个官姑且随俗沉浮，不改变头衔，处世谋划也算优游。稍稍欣喜的是分得符节，共同治理一郡；哪里敢谈论没有螃蟹却有监州呢？夜里经过重重关隘，群鸡伴着月色鸣叫；边塞寄来的书信，正值孤雁断续飞过的秋天。多少郎官为谋食而发愁，羡慕你已经像骑着青牛一样自在。古诗五章呈给吉水大司空李公 正值盛世，朝廷六卿齐备；以文章典籍发挥为事业，才器和气量随着所建立的事业而显现。公虽位居冬官之长，气度实际上包容万方，弥漫宇宙；舒展收卷之间视天下如微末尘埃。道本来就不在夸耀，遇到时机便实现了最初的愿望。百川每天向东流注，奔赴大海，同归一门。胸襟多么开阔，道的包容越发尊崇。由此才知道，延揽人才的道路之中自有道理；仁义存在于清浊之间，具备本性而能澄明地观察，便能找到源头。你看桃李树下自然形成小路，桃树李树本来并不说话。

译西江一瓣香，自古就是人文荟萃之地。欧公门下的门客，个个都是磊落的名儒。千秋以来一代代兴盛，全靠公来扶持。官位高却能谦下待士，这种义行如今已经没有了。空谷中有幽兰，枝叶纷披，自含芳香；一旦采来佩戴，顾盼之间更增容光。顾盼之间的光彩哪里值得夸耀？贵在能够登上君子的厅堂。识货的人或许会欣赏，但处在门前又忌惮孤芳自赏。若不是遇到特别通达的人知晓，彼此标榜反而惭愧。男儿感恩的地方，这种事情难道可以常有吗？不敢在穷途末路上哭泣，恐怕反而使知己伤心。笨拙地守持本分，不求诡异的际遇；另作经营时戒备歧路。百年人生既然有自身的遭际，利钝又有谁能预料？我对公辜负了期望，这份深情终究难以忘怀。次也读书时，夏日偶然经过王园，他向我索诗题在墙上。地方偏僻，人的声音听起来格外清楚；树林深处，清晨的气息流通。枣花开放，带着刺；藤角坠落，还夹杂着虫咬声。打更声传来，佳客传话要送饭；小僮累了，便躲到炎热中还能找到的地方。就在北窗下乘风，为虞山严杏修替尊长仲甫先生求六十寿诗，并把钱湘灵、玉友、亮功所作的五言七言长篇拿给我看，所以诗中也一并提到。吴中有几位交游，屈指一数，首先是常熟的钱生。相交十年，彼此直以心腹相待，因此占卜同人之事，在京洛间各自奔走。初次遇见严伯子时，他气质安静，神情冲和，深厚的境界难以窥测；慢慢观察，才发现他像含藏未发的名驹，果然是在家塾中受到熏陶而成长。你有两位老亲，年纪都超过六十；昨日归家为他们祝寿，今天又出来，难道不觉得太快、太令人伤感吗？功名尚未成就，却要背米谋求一斗一斛的生计。这次又相见，拉着手反复交谈；你说屏风上的骈偶文辞难以突破世俗，好的官爵只用来填满整幅纸，不敢滥求赠言，所以省去干渎。你的诗有真正的意味，这正是我所想要的；拿出三首长篇给我看，得到陇地还想兼得蜀地。孝廉的笔法奇特矫健，树干老而枝叶稀秃；交情叙述三代，其中还记录了沧桑变迁。大钱善于描摹绘画，列举眉目；小钱纵横驰骋才气，泛论朝廷政局，已经没有余地可留，所以只能相互逼迫催促。我的诗该放在哪里呢？譬如蛇已经添了脚；然而又难以坚决推辞，只好因眼前之事生出感触。江南氏族兴盛，高门宅第接连相属，哪里知道传了一两代，竟然要为他人占卜归属？你家门阀高贵，墙垣屋宇本来早已修筑，难道不是文靖公的清白家风以及乔木遗泽吗【仲甫是相国文靖公的曾孙】？当时回家奉养双亲，年年领取大官俸禄；人生只有这种事情最难剩余，若只忙忙碌碌，转眼时代便已更换。往事如车轮转动，正要依赖后代贤能，使流传的风范继续承继。谷先生是高隐而有声望的祭酒，即使推重乡里之地荒僻低下，仍然保有檀桥的房屋。时俗有豪强夺取，他却世代守护，不轻易卖掉。冬天缸中的葑草可以燃烧，秋天园里的枣子可以剥食；俯看池中荷花，夏日鲜红；扫过小径，春天莎草碧绿。一生藏书十万卷，又教诸孙读书；共同生活四十年，还享有夫妻和乐、白头相敬的福气。儿子出行和归来，都能够奉守这种天伦之乐。古人最看重名节义理，宁可饮水，也兼吃豆羹。这些话如果足以作为凭证，或许可以用作祝福长寿的贺辞。酬答同年张声百在秦中寄来怀念我的诗作 举子之间称为“同年”，这个名称从唐代才开始。起初本来都是乡贡之士，往往同属桑梓之乡，地方相近，感情容易亲密。论年龄次序以齿序排列，在老师门下依次列坐，仿佛父子；名义上虽托身于朋友，骨肉亲情也相差不多。到了在京兆应试，半数属于九州人士，有的人追逐虚名，在红笺报名纸上交游，泛泛结交只是随俗，转眼便背弃得像丢掉鞋子。拿着盾牌，动不动就用矛攻击，凭自身又有谁能比得上呢？我在科场中落魄已久，困顿得像刚受刖刑；降及寅年，名次在癸，秋日蛾眉换成了绿色，看着镜子抱有深深的羞耻。能够依附当代贤者，不论才与不才，姑且也自觉欣喜。你家兄弟都很优秀【令兄逸峰也和你同榜】，健壮的羽翼直冲云天；窦氏有桂树双枝，田氏荆树必定连理。我们在京城有幸结交，一同唱伐木之歌；酒席亲近，饮酒合乎古道；明亮地照见彼此的容颜，约定各自磨砺争胜。严霜嫉妒竹柏，暴雨欺凌桃李，大家于是散作湖海中的浮萍，随水势流行，或遇坎坷，或得平顺。你为了省亲上路，我落第后回乡。关城遥远无尽，秦地的树木和吴地的云彩相隔。哪里料到还能再次进入洛阳，冰面上跃起两条鲤鱼。你寄来长歌行，光芒从顾盼和指点间打开；挺身登上二华山。长剑插天而倚，黄河像长蛇一样起伏；看见它的首尾，自然得到奇妙诗句，万象都听从驱使。我想跟随你游历，尘世的事务又由谁料理？何况惭愧自己的诗力微弱，难以和你协调宫商音律。迟迟没有答复故人的书信，半年都只是坐着懒怠罢了。作诗向王麓台给谏求一幅山水画。娄东富有文献传统，世代守护邺侯的书架；太原的老先生奉行家礼，腕底能够运转造化。当年书画遗迹十分珍贵，难道文征明、董其昌能排在他之下，直到今天还如此吗？贤良子孙承继的余韵足以潇洒；黄门早早登第，众位同族兄弟也都能并驾齐驱，朱紫官服接连于乌衣门第。丹青方面轻视曹霸，朝廷事务没有缺失；官舍中清闲时日很多，坐在那里使拾遗之官也获得风流的资助。时时拿出余技，落笔便妙绝天下，屏障上满是京城景色。山林泉石不能借给我，箱中只有一张纸；想求你一幅画，恐怕会让你惊诧。我平生和山水的缘分本来不深，进入其中才有缝隙可寻；搜求奇景便得到余兴，经历险境也习惯于不怕。所惭愧的是文辞少，烟云景色经过眼前便忽然消失；怎么能不自量力，见到弹丸就请求烤猫头鹰呢？我的心意是请良友施舍闲暇，掖垣今早传来好消息，说可以用诗换画【我用宣德纸托吴元朗转求你的画，你对元朗说：不可没有夏重的诗，诗来画就送去】。我的诗很是拙劣而仓促，怎敢凭不敏捷来推辞？古人看重履行诺言，彼此相交哪里还要谈价钱？你可不要坚守不画，弄得我长期回避你。【附】次韵　　　　　　　　　　王原祁 龙山有查先生，住在峭壁青松之间，架起书来读；百次锤炼，造就了等身的才学，同古人化合而清健，更加瑰奇，属于韩愈、苏轼一流。兴致来时纵情挥洒，题写珠玉般的诗文，纷纷落笔。我听闻先生大名，心中折服已久；面对这位敬畏的朋友，哪里敢并驾齐驱？只能像雾中之豹窥见一斑。诗坛交战而称霸，想要访戴游玩，却苦于官务没有闲暇，坐使自己生出鄙吝。他山又能借什么呢？姑且施展小技，试着纵情作画，只是常以不能居人之下为耻。底稿追摹宋元，借四家笔墨运腕；我才力弱而又带痴肥，必定会让识者惊诧。譬如窥看月魄，只有余光从墙缝中透出；心神疲惫，真正知道其中甘苦，才明白害怕。开合变化之间，得失茫然，刚开始便觉察到我祖上的高明，令人心中脍炙。我的拙笔不是许田之玉，怎能拱持宝玉去假借造化？虽难以搜求，仍勉力为君作画，以木瓜报答琼瑶。用什么来回报感谢呢？粗率的作品恐怕会覆在瓦器里，幸赖公替它提高价值。纨扇放在怀袖之中，到了中秋便被秋风抛弃。上舍次日，麓台替我画了一幅巨然山水，又依照昨日韵脚作诗酬答，我再叠韵奉谢。

译玳瑁装饰的书签，珊瑚制作的笔架，我两样都没有；喜欢读书学习的旧习难以改变。新诗出自寒窘之中，或许和郊岛一流相近；只窥见著作堂的一角，颜面污损，哪里承受得起挥洒千金？享有敝帚自珍之意，跛足也勉强追随高车，和贫家孩子蓬头垢面而惭愧面对王霸有什么不同？正当苦于应酬答复，日常供给已经忙不过来。先生的地位声望悬殊，求画的人没有凭借可依靠，十年来大概从未答应过。你爱惜墨迹，不肯轻易落笔，这才知道高人的胸襟和世俗少有假借。唯独对我不吝惜而挥手作画，实在奇异可惊。画意取法巨然，危峰仿佛劈开天际的缝隙，逼近人前而突兀耸立，旁观也心惊胆寒。仔细观看，细微之处都表现出来，恍惚像忽然置身渔湾：船可以停靠，樵夫小路也足以容车。山势形成风雨之状，清晨不等休沐；即使如此还嫌一尺画幅太短，又用诗来补足画面。人间有真实的境界，应该穿着木屐追随谢灵运；只是遗憾多有牛翁。青山索取很高的代价，营造菟裘之地已经太晚，只能在路旁房舍前惆怅。王服尹看见我和作的求画诗，依前三首韵再作三叠奉答。米家书画船停在秋天的藤架旁，为你放下一张床榻，四面墙壁都化成烟云【服尹当时住在麓台斋中】。京洛很少有名园，精美的庐舍就是其中次一等的景致；难道不能有一斗墨，兴致来时供你挥洒吗？你的才华何况如江水滔滔不绝，高浪驾驭偏师，压倒小敌，气势正要争胜称霸。诗篇结尾意味深厚稳健，语言精妙而神态闲适。你平生治学的功力深厚，学问传授有所承继，源流完全可以追溯。你的学派出自震川之后，幸而生在君子之乡；师友之学不用向外借取。何时才能错误地得到你的引重，又恐怕会被有识者惊诧。昨天求画的诗，从细小的缝隙中传出轻风；蒲牢悬在我面前，想敲它实在可怕。厚着脸皮凭借旧交相托，结交并非一时偶然。回想过去隔墙居住，饮酒吃肉，淋漓尽兴【己巳年住在上斜街，和编修孙恺似只隔一堵墙，常常跟随服尹饮酒】。六年之间只有一场醉梦，岁月却不肯宽待我；青山也显出憔悴的容色，这景象哪里画得出来？你回去时约上髯孙，我也带着小谢【来诗提到家德尹】；展开画卷作《招隐》，还可以让长诗增色，怎忍心辜负美好的山水？只好挑灯面对客舍。计闇昭索诗题在《看菊图》上。劝你不要种菊，种菊必须浇水培育。本来就要隔年培养，根部从立夏时便开始分辨；新苗要防虫蛀，叶子茂密又要防雨水腐烂。三季之中如果有一次不勤快，哪里能换来一秋的观赏？不如到庙市去，一天之内就买来。捧土栽进瓦盆，花朵的美丑谁还会辨别？我在都城做了十年客，万事都亲眼见过。展开你的《看菊图》，使我发出长叹。题曹渭符舍人所画的扇子 把城南的鱼藻池移到这里，便从纸上画出水波。画师正是担心妨碍鱼儿的快乐，所以没有画飞来的两只鹭鸶。费子葛陂请我为小像题诗。费生客居京华，气息带着秋山般的清爽；既学诗又学画，以远离尘俗寄托幽雅的欣赏。十年来在尘埃之中认识你，彼此一俯一仰；羡慕你有烟霞般的姿态，潇洒不异于从前的虎头。替你画像，见到的人都拍掌称赞。秋日山根间杂树丛生，落叶发出声响；难道可以没有挺立的松树，来配你玉一般明朗的品格吗？劳碌人生如同车轮驶下山坡，岁月变得粗疏荒忽；谁知道静坐的人，一天可以抵得上两天。题赵天羽给谏小像 身长七尺，两颧通红。若要成佛，必须早于谢灵运；两重尘世相隔，不过差一毫之末。只是被官府事务纠缠，哪里知道自己生来就具备慧业？即使现身为宰官，也是在说法；一片紫竹林就是禅机。禅机只在眼前，又有谁能看见自己的睫毛呢？送同门朱介垣掌科请假回吴地 夜里在灯帘下看秋菊，带着花和酒徒然大醉。东西两家竹垞已经离官，你赶紧请假，临近社日；花开时少了颜色。明天我也将成为归人，两位老人还可以结为邻居；乘一叶扁舟一同访问篱边的屋舍，赶上霜前香稻成熟。希文将要南归，依次和陶渊明《田居诗》的韵脚，来索求和诗四首。故乡离我遥远，缥缈如三神山。一踏入风尘，忽然匆匆伤感岁月流逝。曹生属于沉静的人，内心如深渊中的珍珠，不让闲杂草木萌芽，荒废一寸田地。为何如此潇洒的姿态，也要到人间求取一个官职？等到积薪之后才来，偏偏争着居于前面。坐看车马交错的街道，群情像烟雾一样躁动。秋风夜里吹入门户，早晨照镜子，白发又增添了。身体先随着候鸟飞翔，内心却和浮云一样闲适。归期既然勇决，临别反而欣然。老马后悔认识道路，屈身受着缰绳拘束；有时因为送人，才突然想到田园。想来田园已经接近荒芜，计谋拙劣，迷失在孤独的道路上。昨日收到家书，说久雨之后蓬蒿藋草长满；一家八口常常告饥，忧愁来时难以自我排遣。生计全靠游荡懒惰，得到这样的结果也应该荒疏潦倒。万人浩荡如海，酒友一天比一天少。曹生在我之后来到，如今又在我之前归去。家人占问喜鹊，却没有寄来秋衣，于是托他报信说我将归乡。年终难道要彼此违背吗？读书三十年，像农夫守着田间小路。出门看见苍茫天地，局促不安，没有适意之处。你看那些纳资买官的人，早晨出发，晚上便不必等待。时来运转便夸耀际遇，抓住空隙迅速投身其中。得到官职如同驱赶羊群；旧日的俸给只能役使仆人，督促奴仆辛勤耕种，督促婢女勤劳纺织。懂得时势才是豪杰俊士，工于章句又有什么益处？《敬业堂诗集》卷十九

译钦定《四库全书》《敬业堂诗集》卷二十 翰林院编修查慎行撰 《游梁集》【起于乙亥七月，止于十二月】中州，是名胜荟萃的地方。同学许霜岩参加铨选，得到陈留县令一职，邀请我一同前往。渡过滹沱河，沿着太行山东麓，经过赵、卫、梁、宋的郊野。按照行程计算，古迹不少。借助他的车马，使我能够吟诗眺望，也足以称豪了。将要有中州之行，七月七日，姜西溟、唐实君、赵文饶、惠研谿、杨耑木、宫友鹿、项霜、田钱、亮功、汤西厓、冯文子、杨次也、陈元之和家声山，在陈六谦的邸舍设宴饯行，席间酬答道别。屋檐上的秋网拂着蟏蛸，弯月如弓，挂在弓梢。剪烛深谈，很适合在夜晚的馆舍；看花的人散去，不免回忆春日郊游。穷困得没有好诗可以传写，年老又不能入仕，便借此解嘲【实君送行诗中有“舍人官职是虚名”一句】。来时本来没有名望，归去也算有所获得，只担心饮酒饯行会拖累贫困的朋友。晚上出都，住宿窦店，戏示许大令霜岩。又是向南行程启程的时候了，我如今戴着斗笠，你乘着车。冒着泥泞早早在林间歇息，马匹在积水中行走，秋意随之而生。城外经过十次棘闱考试，可怜你考试结束后从花县得到一官，又欣喜于新的任命。你有屠龙的妙手，宰牛的小刀只是余技，仍然足以治理文书。在涿州渡河。胡良河岸边柳色青葱，督亢陂曲折地连接着城池；只觉得树林中没有暑气，却不知道风外传来蝉声。尘世的梦被唤回，初秋已经到来，马鞭误入吟诗的境界。马匹忽然一惊，我自笑近年来诗境已经纯熟，却总想从熟处求得生新。在上谷城南旅舍，看见侄子可亭题在墙上的诗。旅途中遇上连绵秋雨，秋原洗去了郁积的暑热。投宿在曾姓旅店，俯视窗外，天还没有吹灭灯火。一张床榻承受夜凉，到了二更，残月升起。忽然看见墙上的题字，便替你扫去秋蝇。清早经过庆都。枣树林和槐树堤岸一片苍翠朦胧，十里烟光连接着庆都。尧母陵已经荒芜，秋草遍地，仿佛戴嵩新画的《牧牛图》。定州口号 小小的划花碗，喜爱它刚烧成时的样子；传说中的秘色瓷，经历四朝仍可观赏。不要敲击瓷器的锋边，轻轻试它如玉；世间如今正以定州窑为贵。新乐有感 旅途匆匆，经过定州，在鲜虞台下稍作停留。舆地图上，这里是西汉中山国；恩泽则来自前朝的外戚侯爵。打枣诗写成，歌唱这片乐土；种瓜的人已经离去，面对新田地不免感慨。眼前风物全然不同于往昔，只有细草间传来骆驼的鸣声，构成一段秋意。傍晚渡过滹沱河。凉风萧萧，吹响白色荻花。老鹳叼着鱼，站得像人一样。小船争着渡河，傍晚尤其喧闹。浑浊的浪花夹着泥沙，秋水更加湍急。站在河心仰头看，天空圆满辽阔。太行山突兀耸立，正挡在我面前。不知道马头将要朝向哪里。千里夕阳横照，映出紫色烟霭。麦饭亭 仓皇之间哪里免得感叹道路困穷？大业几乎毁坏，小小的挫败使名号尚未尊显，谁才是盗贼中的英雄？唯有有识之士跟随那位公。两河子弟四散如星而被收拢，一顿饭使君臣之情显出始终。足以让将军依靠大树，不必再上殿争功。钜鹿道中 这里是京畿南部的要害，在必争之时常常危险；兵力驻扎在这里，百姓却不以为重。侯芭里有过客，还在寻找石勒城的遗迹，说这里挟带常山如蛇的尾部，动辄震动大地，连接汾水、晋地，彼此犬牙交错。如今不必再谈地势险要，秋郊的稷黍一望平坦。豫让桥【前四句是姜西溟旧作，辞意没有写尽，所以补足成篇】赵襄子进入宫中，豫让藏在厕所里；赵襄子骑马，经过大桥下。区区一介之士也想报效国家，士人知道他的可怜。一死又能做什么？你没看见博浪一击，即使没有击中目标，置身于事外也并非没有用处。邯郸县吕翁祠 虚幻妄诞的人生，哪里有边际？何妨藏身在小屋中驾一辆牛车。贫穷的孩子喜欢做游仙梦，怪异的事情偏偏由小说家传播【事情出自《虞初志》】。古道上跛驴大多向北，空庭里秋日又向西斜。人间官位低贱，黄金却尊贵；请把黄金赐给我，烧炼成九转丹砂。邯郸怀古三首 蔺相如凭口舌之才，位至上卿；任由赵括高兴地谈论兵法。和氏璧虽然归还，取道隐秘小路却很艰难；夺取敌军、出兵长平，赵军已经被坑杀。唇齿相依的国家本来约定合纵，虎狼般的强国纵情暴虐，却本来没有正当名义。凄凉的蔓草和荒烟覆盖大地，百姓的性命在战国时代最为轻贱。美人一笑，原本没有罪；可是若不杀人，就难以获得喜爱贤士的名声。平原君赵胜何曾真正认识毛遂？信陵君魏无忌还稍稍懂得尊重侯嬴。兵符从袖中取出，围困才得以解除；锥子从囊中脱颖而出，事情终于成功。庸庸碌碌依靠别人，我嘲笑这些人；像跛脚的旅客，只能勉强跟随队伍前行。北道哪里料到会得到邓晨？向南望着信都，仍然迷失渡口。群情正是思念刘氏的时候，假称帝号的人先行归来，卖卜者的计策已经定下，终于攻拔赵地。怨恨深重，三尸神必定使秦国灭亡；不妨暂且徘徊躲避暴龙，料想诸孙自会有真正的作为。从杜店到磁州，和霜岩并马而行 一天风露，野田秋晓；道路明亮，可以辨认马头。槐柳阴中告别杜店，菱荷香里到达磁州。鸡鸣时巷陌烟气初起，鹭鸶站在陂塘边，水缓缓流过。经过这里顿时忘记自己是客居之人，和你题壁，记下这次清雅的游览。渡过漳河 夜里听邯郸赵女歌唱，趁着残余醉意起身，渡过漳河。天空低垂，旷野广大；名都道路壮阔，进入中原后到处都是战争留下的营垒。细雨中一声蝉鸣，高岸柳树被西风吹拂，单骑而行。故宫只剩禾黍，灰飞瓦解，这些寻常变故谁来管？繁华已经付给流逝的波涛。曹操疑冢 分发香料、出售鞋子，独自令人神伤。歌舞吹奏声中，帷帐已经陈设。到头来仍不知道埋骨之地，却叫台上向着什么人遥望呢？邺中咏古四首 洹水清清流淌，映照着华丽的谯楼；邺中的气象实在太过萧条。文辞才华不过是夸说三国旧事，人物之中又有谁能与北朝相比？冰井台已经荒废，秋风瑟瑟；香姜阁也已倾圮，秋雨飘飘。齐砖魏瓦，人人都争相托物想见当年的土木奇观。【魏国铜雀台的瓦片颜色青碧，里面平整，印有工匠姓名，都是八分书，因而可制砚台，蓄水数日也不渗漏。北齐在邺南修筑的城砖瓦片，都用胡桃油涂过，涂油处有细纹，叫作“琴纹”；还有白色花纹，叫作“锡花”。古砖大的有方圆四尺，上面有盘花、鸟兽纹和“千秋万岁”字样，所记年号不是天保就是兴和。又有一种砖筒用来承接屋檐雨水，花纹、年号都相同，内圆外方，也可以制砚台。按王荆公诗所说：“陶甄往往成今手，尚托虚名动后人。”可见真品在宋代时已经不可得了。】自从僭窃之事兴起，当权者虎视中原，气象总是粗鄙；大抵奸雄都喜欢动乱，竟然割据一方，也把那里称作都城。车中不乏弹筝的歌伎，案上常常翻看《聚米图》。十二条渠道修成，水泽流布长远，到今天当地土壤仍被称为肥沃。林虑山的山色依旧苍苍，太尉登朝之事岂不可悲？难道有哪位三公孤卿能够辅佐汉室吗？早知废立之事总由梁氏操持，势力形成后便在三辅骄横跋扈，祸患始于“金蛇”之年，令人遗恨。永昌为上书之事感到惭愧，收葬官吏的事还流传着郭亮、杨匡的名字。

译锦衣在相州另建官署，使节从武康迁来；您一人勤劳，兼任将相，谁还能在事业和文章上超过您？威名应当在异域建立雄功，仕宦踪迹又何必嫌避开故乡？两朝碑刻都尊崇顾命之臣，难道只是因为一篇记文才使欧阳修受到重视吗？汤阴县北村家 烟霭之间露出茅屋，农家正值中午烧饭；秋日韭花正显滋味，枣实到了傍晚仍垂挂在枝头。放牧的小牛在青草岸边，浸麻的池水一片碧绿。地方偏僻，少有客人经过，篱笆里却有人探头窥看。进入大名府境内，记冰雹的异常 早晨出行渡过黎阳，四面望去像到了边远绝域，又像进入了霜冻的荒野；景色惨淡，刚刚经过火灾。古墓旁多有白杨，连根拔起横在道路上；枣树、梨树全都僵倒，落果满在泥泞中。村里的禾黍空无一物，半空中乌鸦和老鹰哀叫。旅人的心情惨淡不乐，眼前所见完全出乎意料。路上遇见一位白发老人，我下马赶忙慰问。他说，前七天阴气忽然改变了晴朗的天空，猛烈的西北风吹来，电闪雷鸣在前面开路；片刻之间大雨夹着冰雹倾下，肆意猛烈地冲击。冰雹有的像拳头，有的像芋头，所到之处如飞炮一般。百姓屋上的瓦片被打裂，冰雹填满井和灶；行人来不及防备，有人受伤，马匹也倒下。濬南滑县北面二十里处，陷入冰窖，草木都生在其中，焦枯的原野像被一把火烧过。含着悲凄询问邻舍，旁边还有丰收的稻田；县令难道不知道吗？只是迟疑不决，不把灾情上报。我把农夫的话记录下来：天灾不是人力造成的。没有听说平阳城遭遇一次震灾，灾迹像被横扫过，十万户僵尸遍野，又有谁来吊祭？朝廷怜悯灾伤，大规模下诏征求意见；公卿充满台阁，却彼此相看，丝毫没有成效。你所遭受的灾祸还算轻微，这区区事情哪里值得比较。滑县 停下马鞭略站片刻，听那潺潺水声。魏、滑两地分流的河道就在这里。【从洛阳以东，各条河流都汇聚在这里。唐代沈亚之有《魏滑分河录》。】树梢上露出帆樯，是瓠子渡；城西风雨笼罩着大伾山。野外没有秋草，年成仍然歉收。地近朝歌，风俗崇尚顽强。谁来替牛羊典卖草料供放牧？不应当对时局艰难视而不见、任其败坏。长垣道上戏作示霜岩 刚往前走，忽然引来穿朱衣的官吏夹道争看，人群拥挤得像蜂群。不禁笑问：司马相如究竟为了什么事，也要这样跟随车骑奔走在临邛？从兰阳渡过黄河进入大梁境内 马头山望去，半轮月亮照着烟雾缭绕的山峦；行过燕关，渐渐到了轵关。今天身在河流中央，回头望去，只见黄河把太行山截断。阅读《陈留县志》后杂作绝句十首，补充其中没有记载的事情。幡然台外，野云一片昏黄。田地不过数亩，风势却重重压在这个乡里。不明白后人为什么偏爱荒诞，每每从田间老人那里询问空桑之事。【伊尹出生于空桑，语出《吕氏春秋》。】汉高祖初到这里时，厌恶防守儒生；守门人长揖不拜，彼此互相嘲弄。进入关中全靠敖仓的粮食，计策出自高阳的一个酒徒。【郦食其是陈留高阳人，如今县中有高阳堡，就是他的故里。】割肉时谈笑诙谐，父老在旁边，千秋之后仍值得铭记。中郎蔡邕羡慕他成为社宰、封侯的地方，门窗乡里的旧貌并未改变。【蔡邕《索昏库上里社铭》说：“只有这个库里，是古代阳武的户牖乡，陈平由此任社宰，辅佐高帝平定天下。”按史书记载，陈平起初封为户牖侯，所以这样说。】杀鸡，亲自做成高堂上的饭菜，粗陋的食物有什么妨碍，照样可以端给客人。一顿饭便成就了名声，真是幸运；上天让季伟遇到了郭林宗。伯喈本来想向东逃奔，却失策了；还有谁替他申诉冤屈？最终因一声叹息而丧命，九泉之下应当后悔当初走出私门。分封茅土的有好几个姓氏，排列为王侯；古代郡国相传都属于这个州。如果按照报应和施受来评论，汉、魏前后灭亡的两个陈留王，正好相同。【汉献帝从陈留王即位而承继大统，曹奂被司马氏废黜后封为陈留王。】借道穿过渠道到达小黄。【《五代通录》说：李珽认为河南有外黄、下黄；《汉书·地理志》说陈留有外黄、小黄县，《五代史》把小黄改作下黄，是错误的。】赤松祠下，月色苍茫；镐池遗失的玉璧，如今又归还了玉璧；人间的气数已尽，只剩十二郎。【事情见《大业开河记》。】北方狩猎之行仓皇失措，宋朝两位君主向各路征兵，众人纷纷发笑。平时有谁谋划元丰年间的防务？轻率裁减了京畿东部的捧日军。【宋朝都城在汴京，陈留是京畿的重要地方，设置了天武、捧日等军。元丰年间下诏裁减，所以靖康之祸发生时，附近没有声援。】养士的恩德深厚，三百年后却倒戈迎接贼军，争先恐后，实在可怪。残存的百姓还记得沧桑变乱，殉难之人却很少；只有一名县尉的事迹流传下来。【崇祯辛巳十二月，贼军从襄、酆以北而来，汴京以南的州县望风投降。陈留署令某人是庸才，不知所措。典史邵大济是秦中人，竭力拒守。城池陷落后不屈服，全家投井而死。】浑浊的水浪高过师旷城。【见《陈留风俗传》。】人们随着房舍一起向东倾覆，到今天阴雨天气，经过这里的旅客仍能听到鬼哭声。【崇祯壬午年，朱家寨决堤，水流进入大梁，漫延到陈留城内外，水深一丈多，房屋全被淹没，县中没有一个居民。】桐城王方日正在汴京为亡友蒋度臣刻印诗集，后面列出同学姓名，我和兄弟也在其中。度臣去世，应该有哀悼之辞。写草率的哭祭文字，也是感情不能自已。二首。不是没有家，只是无奈离别。入棺之后事情才算完结，归期也才开始等待。半生喜欢宾客，结果都成了感情上的牵累；考中一次便成名，也不过是命运奇异。箱子底下有金钱，处在贫困中又怎会舍不得用？在人世间无路可走，到了老年才明白。最可怜的是像陈登那样的湖海豪气，如今只好收敛光芒写进短诗。回想起来，腹中悲痛，平生的话语多有谬误；托付知音抚弄断弦，长久担心它们会像云烟一样消散。忽然惊讶于珠玉般的诗文已经流传，九泉之下如果可以起身，也应当感到安慰。同调知己并不多，我又不免自怜。不知不觉，余下的悲哀化作感激；为你展开诗卷，泪水不禁潸然。和霜岩《县斋秋雨八首》陈留城中的街巷荒芜，风俗却还淳厚。古代官舍夹杂在民居之间，萧瑟地围成一圈土墙。移动床铺躲避漏屋，正赶上秋日下雨。秋雨有时也会放晴，茅屋容易修补。趁此时机，无论大小事务，百废都可一举兴办。许子是天下的才士，却屈身卑居在这片土地。到任已经十天，坐看锅里生出鱼来；虽然少有传事的梆声，排衙的鼓声还在敲。我来这里也没有什么事情，因有贤主人便暂住些日子。只应面对空斋，摊开书卷听凉雨。昨天公文传来，欢声充满城郭。黄河水位下降一丈，秋水渐渐退回河沟。回头看梁宋郊外，禾黍正好收获。难道还会有沟渠涨满决口，反而助长水患吗？乡野人未免过度忧虑，只能倚着手杖等待喜鹊报信。荒庭中没有竹树，野草已经长到墙头；谁知墙上一个孔穴刚刚穿通，已经传来秋虫的声音。老夫正倚着几案打盹，鼻息如雷。雨点忽然打到窗上，飒然一声惊醒了归梦。这里本有佳句，梦醒之后诗却没有写成。我的朋友赵十郎独居在延津城的廪延。【赵子晦当时任延津县令，那里距此二百多里。】这是河边的一座小县城，长官只管接送迎来送往。我想前去相访，却畏惧泥泞难行；这才知道道路艰难，其中有许多踌躇难进的情怀。

译残余的暑气渐渐退去，过了些时候，苍蝇声仍未停止。苍蝇有什么值得说的？墙上却有钩尾蝎，孤灯忽明忽暗。若被它螫伤，往往仓促难防；这里出产的蝎子大多有毒。人不禁叹息，肌肤毛发都要谨慎防护。【陈留盛产全蝎，所以这样说。】河流离城很远，挖井也挖不出土块。平日只能饮用瓢水，想汲水要到十里之外，实在困难。官府厨房爱惜民力，对于水灾也有戒备。天上的雨水忽然倾盆而下，余泽流得浩浩荡荡。瓶瓶罐罐都装满后，用来储茶，茶味便清醇甘美，远胜于用符水调制。只是还要费心防备奸诈之徒。木榻趁着秋日阴凉，霉湿之气侵入布被。我脱下衣服，背靠着黏湿的席子，翻来覆去想出奇计：点燃芦苇放在瓦盆中，让蒙蒙的雾气透出来。虽然苦于烟熏眼睛，却姑且免得身体被湿气浸染。身处干湿之间，哪里能两全其美？中秋喜晴 连着几天苦雨，惆怅地滞留不前。地方靠近梁园，客人已经厌倦游览。梦里没有花，谁来劝我饮酒？天边终于现出明月，姑且登楼。城墙围着老柳，傍晚吹起胡笳；露水洒在寒蝉身上，秋夜传来击柝声。却想起去年今夜，我们满堂丝竹，醉游湖州。【追忆去年凤晨堂的聚会。】信陵君门客行 秦军围困邯郸城，赵人请求援助，像请求结盟一样；信陵君因为姻亲关系而重视此事，因而坐视不救，实在不合人情。三千名私人门客赶赴危难，拼死一战，尚且值得争论。如今却无缘无故倾尽全国出兵，不奉君命，顷刻间擅自专征；宫中的符节被宠幸之人偷走，关外又夺取了将军的兵权。铁椎击碎晋鄙的头颅，他有什么罪？你自己希求侥幸、贪图功劳，最终成了谁造成这场防备上的大错？公子几乎陷入无君的罪名。平生礼贤下士，很能折节相交；惭愧于虚左之礼，亲自出迎。私人的恩情没有辜负，大义却辜负了。两者相比较，究竟哪一个更重、哪一个更轻？先王的正道日渐衰落，术士的诡计却纵横盛行；没有听说有人为死于非命的晋鄙哀悯，只看见人们夸赞好客的侯嬴。司马迁本来就喜爱任侠之士，但公论被长期遮蔽，我实在不平。千秋往事已经过去，感慨一番，凭吊古人，姑且作《信陵君门客行》。汴梁杂诗八首 土冈起伏，面向平坦的荒野；荞麦花开放，像白雪铺满大地。往日的楼台已经埋在井底，秋来风雨使城角昏暗。邹阳、枚乘作客梁地，文章辞藻虽高，也只是虚浮之辞；李白等人当年交游，只剩下酒垆。【杜甫与李白、高适同时客游梁宋之间，所以他在旧游诗中有“往与高李辈，论交入酒垆”之句；如今城东南有三贤祠。】不要奇怪游梁之人一事无成，早已把姓名混同于屠户和卖酒人。巩、洛以东地势低洼，一条清澈的汴水像长蛇般流过。霸业图谋难以绘成，只剩鸿沟的界线；可恨的往事徒然让张良在博浪沙击椎。【博浪城在府北。】衰草铺满平原，秋日有人放牧；西风吹过古城堞，黄昏时乌鸦栖息。灵光寺一座巍然独存。【大相国寺地势最高，壬午之祸时唯独没有被泥沙掩埋，汴中保存下来的楼阁只有它。】留下这座伽蓝，作为梦华旧事的记号。削平七国，只留下梁国。爱弟最终因为母后的妨碍而受禁锢，禁网刚一放宽，宾客人才便为之一变。兴起辞章之士，在平台修筑后门，常常开放东苑；功业成就以后，志向却渐渐荒疏。只要虚心礼贤下士，豪华本来就不会妨害贤王。梁【朱氏】、宋【赵氏】留下的废墟，指的就是汴京；纷纷更替禅让，事情何等轻易啊！知道赵光义难以做弟弟，不如朱三，还有兄长。将帅权势倾覆，人人都改换姓氏；英雄一旦时机来到，恰好就能成名。千秋疑案，就在陈桥驿那一步：黄袍加身，于是战争便停止了。每年输送的岁币，不去计算有多少缗钱；无缘无故令人齿冷，因为嘴唇亡而牙齿也寒。苟且偷生于虎穴之中，甘愿向南渡江；忍辱求死于牛车之上，悲痛地向北巡行。两个朝代反复覆亡，都是上天借手造成；一场兴衰劫难，局面重新更新。幽兰堂旁，谁来怜惜？只有随从君王逃亡的十九个人。前朝分封诸藩，本来是周代承平时期的乐事。数着樊楼的星灯，连同北极一样雄伟繁盛的会聚之地，这里是中原肥沃富庶的州郡。乐府新声，翻作百阕；书堂名迹，留下双钩书法。最可怜的是灾祸比江陵还惨烈，河伯造成的摧残甚至超过火神郁攸。蚂蚁穴将要被穿破，积聚的势头终于形成洪流，直灌入大梁城。天险因运势转移而反被利用，盗贼的祸患由此兴起；庸碌之人却喜欢空谈兵事。【明末流贼围攻汴京，推官黄澍倡议决开朱家寨的水来灌贼营，贼军察觉后远远躲避，开封反而成了大水泽。】不要以为龙蛇都是灾气所化，可怜鱼鳖都成了苍生。沧桑变迁之后，秦地灰黑一片，谁还见过黄河十里清澈？新近标立禹王庙，镇守在河岸；师旷台边的旧迹已经陈旧。【吹台如今又改名为禹王台。】独自面对苍茫景色，时时极目远望，谁在草木凋零时不会伤心？空仓中的雀鸟啄食千村的赋税，旧日营垒间牛羊践踏四战之地。年老以后在世间见闻很多，渐渐连闲余的泪水也没有可以沾湿手巾了。宋门送别陈叔毅二首 我们同为大梁的客人，感情却因一人离去、一人留下而不同。【当时叔毅全家寄居汴城。】累得您充当地主，设宴为我送行。我对着酒仍像从前一样狂放，但谋划自身生计，年老后渐渐迂拙。不妨把吟咏的心思用得苦些，幸亏颔下还有许多胡须。全家仍在外地靠旅食度日，分别的道路又阻碍了清游。【原约定一同登吹台，却被雨阻隔。】近来的约定尚且难以实现，归期一定能够自由决定吗？储存着愁绪听旧事，提起眼泪洒向神州。【令伯元倩先生，崇祯末年任开封司理。】不要长期漂泊流落，风尘很容易使人白头。在陈留后园练习射箭给孙辈看。周人许茧作。县斋的秋日漫长，我孤坐着发愁，仿佛面对墙壁。奇异的书籍像荆州之物，想借来又哪里容易得到？后园有一块废地，粪土和泥壤经过马粪之后，忽然显出一片清池，使老眼也得到一番洗涤。起初修剪蓬蒿艾草，接着逐一拾去瓦砾。早晨箭道修成，百步之内都已走遍。两位学生颇爱做事，吃完饭便跑来找我，邀请我每天同来，分成两队拉弓射响箭。虽然没有画皮的鹄靶，就绑草暂代箭靶。拉满弓试着射它，以此包含考核成绩的意思。偶然凭侥幸射中，诡诈取巧本来没有意义。古人精通一项技艺，往往彼此激励竞争。不要只把它看作游戏，应当严肃得像面对强敌。我从前正值壮年，曾从军起草檄文；风中鹅鸱鸣叫，头顶上飞过霹雳。蹉跎之后万般心愿都违背，渐渐害怕矛头上的寒光。力量衰弱，怎么还能勉强支撑？众人的丑态反而供人指摘。自笑确实一事无成，却仍学习劳作，像孔子运砖。你们如今心胆壮烈，却把这件事做得过于寂寞。这些话可以类推到一切事情，凡事都要谨慎分析。朱仙镇岳忠武祠

译平生在感慨兴亡之际，常常无端气得睁裂双眼。晋怀帝、晋愍帝，宋徽宗、宋钦宗失掉国土后偷生苟活，本来是同一类的两个朝代子弟；又怎么能庸弱地南渡，还有谁来谈复仇的大义？千秋之后竟有岳将军，想洗雪这种惭愧，奋然出征。曾经读史时浮一大白，何况如今来到提戈用武之地；一条衣带般的黄河就在眼前，倒卷狂澜，成为余势。当时大业已经将成，谈笑之间收复京城不过顷刻。求和的话从金人那里说出，二帝归来仿佛反掌一样容易。南内又何妨奉养老皇帝？中原未必就会空置神器。可惜这些谋划没有被采纳，奸相迎合君主另有深意。朝廷不愿两宫归来，怎能允许疆场破坏和议？乾坤震荡，百战功业；性命却因“莫须有”三字而陷入风波。汤阴故里、虎林坟墓，经过几处便频频洒泪。哪里比得上此地更加悲凉？鲜血浸透的征袍被轻易抛弃，二百年来庙貌仍受崇敬。【祠庙创建于成化戊戌年。】两行桧柏挺立冲天，翠色苍苍；北风怒吼，白日昏暗。仍然留存着英雄不平的气概。致王方日 在姚生的寓所，早晨推门而入，一笑惊醒了您；您穿好衣服。【我初次在同年姚别峰的寓所认识您。】两人只是匆匆半面相逢，分别后两颗心却始终依依不舍。疲倦的游子，何况秋风已经寒冷，处在人生末路，交游饮酒的朋友稀少。没想到还承蒙公子来访，反而累得红粉佳人躲避灯光。【方日夜晚来我寓所，恰好有女郎在座；听说公子到了，便躲起来不肯出来，所以拿这件事开玩笑。】在汴中遇见蔡远士，依韵作留别诗三首 我和您从小生长在同一个乡里，懒散的蔡君也早已闻名二十年。今天在汴中初次见面，鬓发如秋日般衰老，正逢菊花盛开的时节。夜里买来螃蟹，倒空了客中的钱袋。【汴城没有水产，螃蟹尤其难以得到，通常一只要价五十缗钱。】一盏灯下相对而坐，谈论世事的苍凉。旧京的风物，我还记得：宋嫂鱼羹，薛嫂羊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枚、五十丈〕 马在门巷中嘶鸣，客人将要归去；残醉未醒，只能扶着头，换上一副送别的脸色。十分感激故人相送的情意，略微劳烦秦地女子歌唱《阳关曲》。【当时有秦地歌姬在座。】韩冈送同年张逸峰前往安庆 去年落第，悲伤于命运坎坷。您住在髯姜那里【西溟】，又兼且接待我。顺风行船三日都不必张帆，载着我们停泊在绿水名园旁。一度攀折杨柳告别春日郊道，两次看见榆槐更换岁时的灯火。哪里知道今天忽然在这里相逢，客居途中就在道路左边铺荆席相坐。大梁城东秋野开阔，片片飞鸿向空中坠落。夜里骑着无鞍马来到韩冈，我倚仗着身体还算强健，您也颇为健壮。人世间的衣冠交游哪里值得说道，春蚕吐出的丝还会自行缠裹。天津公子气概雄豪，长剑短衣，无所不可。近来听说西部边疆正有战事，朝廷谋划即将开启边防。【当时读邸报，听到出师的消息。】我们这些人放纵不羁，五寸长的垂绶也不过同游荡懒散相似。您依傍官舍，可以侍奉尊长。【当时逸峰随父亲观察公赴任安徽。】我赴归之期却还难以实现。残杯相互劝饮，暂且不要推辞；黄花正好在霜前开放。重阳日收到胡茨村观察的书信和寄来的两首律诗，依韵作答。含着未说完的话相逢，两人都没有来得及申述。匆匆成为渡河之人，哪里敢期望擦肩而过便能彼此倾心？等到捧读来信，才知道您的心意果然真挚。喜爱吟诵《白雪》，千遍也已熟练；黄花催促着时节更换一番新景。眼前事事都难以预料，不必说为秋天悲伤，叹息也已经频繁。一篇序文，何时能再次使左思那样的人受重视？还要劳烦您在临别之际传话。【来信托我作诗文序，所以这样说。】可以知道，辞官归去的地方，还不是搬床远离客居之时。九日归乡的心情，怜惜我如此急切；十年的遗憾，是认识您太迟。不嫌我游梁的踪迹寂寞，还要靠您的好诗来点缀行装。将归故里留别霜岩三首 相距百里的冲要县邑，河流连接着小黄乡；路程渐近，贪恋赶路，也开始尝到做官的滋味。您家本来传承儒术，名字还留在科举考场；这样的情意我能体谅您，捧着任命文书是为了高堂双亲。分别之后请放宽心彼此思念。您的才能百事皆能，神明般的才智确实没有辜负；蕴藏的才华若无凭据，世间又苦于需要经世济民的人才，做官清廉，也要谨慎对待爱憎。仿佛听到农夫说话：存心观察，又何曾真正见到什么？四海之内都是兄弟，彼此关切的又有几人？不必忧愁官俸微薄，反而要盘算客囊贫乏。回赠礼物并不是我的矫饰，谈到交情，对你才是真心。平生知己的情意，感动岂会没有神明知晓。答赵防泉别后寄来的诗 赵壹难道是穷困之人吗？他的文章冠绝天下；成名反而陷入罗网，认识文字竟招来忧患。平生在师友之间，总是慷慨奔赴急难。一桩机缘刚刚发生，两件事情便要一同定案。只手去探滚沸的羹汤，孱弱的身躯将被分割糜烂。要知道气节难以夺取，正因为精神不乱。头顶盆子却仰望天空，在地上画圈岂能当作牢狱？等到冤屈得到昭雪，又担心遭到诬陷，幸而免于被罚做砍柴之役，谁又能忍受阅读城旦之罪？先生很少有嗔怒，只一笑便使春冰融化；从枷锁铐械中脱身，离开国家，等同于流窜。疲惫的驴进入京洛，旅食的年头频频更换。囊中有绿绮琴，焦尾琴确实曾经被焚烧。世上并不缺知音，听者却常常三叹。仕进的捷径有人争先，陈旧人物仍然鱼贯而入。空拿着鲁褒《钱神论》，谁来降低身份作干木那样的裁判？遇见我便倾诉积久的怀抱，招呼我作诗酒之伴。贫穷朋友之间没有勉强结合，失意之人多有聚散。老泪落在河桥，离愁弥漫如云汉。深秋滞留梁宋，仰望南飞的大雁；寄给我分别以来的诗篇。打开信函，令人肝肠寸断；您的心意人人都能体谅，只是行踪暂且被羁绊。说话忌讳孤高，世俗人情时时窥伺讥讽。留别吴梅梁表兄 重阳这几天一直下雨吗？雨停后天空放晴，忽然寒冷的北风令人清醒。送别酒洒落在叶上，打湿征马的鞍子，也顾不得这些。授衣的时节已经晚了，想要分手告别更加艰难。在异乡的老兄弟，情意深到只能劝你多多加餐。大风傍晚来到杞县，访李明府而未遇 黄沙泥土在傍晚蒙蒙飞扬，孤城坐落在万木之中。风势吞没平野上的日光，声音雄壮如渡河之风。结伴随着南飞的鸟，离程遥远，身如随风翻转的蓬草。不必烦劳主人，旅途中进食，也算报答今年的丰收。归德道中二首 海雁桥边，道路向东延伸；霜消之后阳光和暖，中午气候融融。木棉吐出种子，白得像油脂；野柿挂满枝条，红得像火。驴背上的人头插两鬓菊花，牛蹄扬起尘土，四面卷来秋风。谁和我在旗亭中一醉？我独自执着吟诗的马鞭，经过宋中。寒烟和衰草进入稀疏荒芜之地，睢水流淌，仿佛战死者的血已经干涸。他日若议论江淮的防御保障，到今天祠庙仍具备相当规模。城郭连接着耗损的土地，秋天老鼠很多；树木倚着神祠，社坛附近却少有狐狸。惆怅繁台上的歌舞管弦已经停歇，号角声吹落了孝王的都城。商丘周宜庵明府赠送牡丹名种，戏作绝句四首。外戚居处的名园构筑一新，千株牡丹远从洛中运来，带来春色。【燕地的园圃争相购买这种花；今秋向北运去的牡丹，仅以商丘一县计算，已经有一千株。】多情的谁能比得上河阳令，将名花留下赠给我这个野人。珍爱这初寒九月的花朵，归程中也把它当作伴侣，实在太怜爱它。渡江船上人人争相观看，桃叶、桃根恐怕也不如它。瓦砾堆中，老园丁家被烧毁后只剩一片空地，桑麻也变了样。问我如今台榭在什么地方？也要把这富贵花移栽过去。包裹好、用泥封住，防止根本与枝干隔断；年分种子自梁园得到，带回后姑且寄托看花的想象，未必等到花开时还会稳稳关门不出。永城县陈太丘祠

译贤人身处末流之世，德行器量务求广大。先生领会了这个道理，名声不挂在党籍之中，不与庸夫同流合污。君子看重远离祸害，偶然出仕从政，起初并不计较政绩优劣。您曾经做过这个县的长官，治理之道在于去除过分之处，难道一定要在眼前留下显赫声名吗？人们彼此惊异，到今天仍有余下的仰慕。祭祀礼器没有减少，我来拜谒您的祠堂，下马恭敬地瞻仰礼拜。题诗警戒俗吏，仿佛也是为了告诫求名之人。难道没看见道路旁的碑吗？官员离任后，碑往往就毁坏了。遥望砀山 万乘天子向东南巡行，本来厌恶这里有天子气；匹夫刘邦却因此心动，奔向此地躲避云气，跟随真龙的人又有谁能追寻其踪迹？刘季实在可怜，秦始皇实在愚蠢；还不如吕后聪明。英雄论成败，谁能预料事情的结果？秋色从中原而来，苍茫地进入淮水、泗水之间；山势蜿蜒，忽然横亘开来，像一束山脉延伸千里。丰沛袒露右肩，濠梁舒展左臂。自古以来，王霸兴亡的关键杂陈于此，难道真是山造成的吗？我要向天帝申诉，把你铲平为地，让山色如死灰。唉，真是懂得天意啊！南宿州即事 符离城外，骑驴的女子爱穿红裙，也爱插花。十里之内回转车马都没有躲避之处，她却不辞辛劳，一直送到村家。汴中没有鱼，今天到了固镇，饭桌上得到这种食物，我正为此高兴。座中有一位晋地人，竟然因此停止进食。我家乡有来自水乡的客人，亲近的人一定相互告诫不要吃鱼，怕鱼刺伤骨。南北嗜好的不同竟然如此。各有各的乡土风俗，彼此都不了解；区区口腹之欲，不必互相猜疑。看见葱、薤堆满盘子的地方，正是我皱眉停箸的时候。清晨渡过临淮，在旅舍吃饭，记述老人所说的话。人影晃动，浮桥下清流环绕淮甸；月光淡淡洒在水面，初升的太阳从烟雾中照见中都。地脉连接着风物，南方变成了曲折的城湾。鹅鸭喧闹，客人吃的是鱼和蟹。旅舍中有一位八十岁的老人，自称本是武官，前朝守护陵墓的门户。赋税徭役已经免除，本县自从战乱以来，奉先殿的瓦片已经脱落。皇家气数已尽，即使冻饿，也甘愿衰老贫贱，发誓死也不离开。乡土令人依依不舍，哪里是贪恋别的地方？曾经担任洒扫的职务，每逢麦饭时常私下祭奠。到了孟冬时节，又将前去筹办祭奠。说完竟然走出门去，回头时眼泪如霰雪般落下。经过凤阳城外二首 帐下之人竟然也能识别帝王，千秋之后，闾墓成为滁阳的表志；时运到来时，将相都是同乡，英雄也有故乡，因而落泪。芒砀山上青天澄澈，云气消散；江淮之间月色洁白，水声清凉。龙蛇变幻兴亡不过顷刻之间，人们仍指着山名，称它为凤凰。元老还朝，起用废黜之臣。【宜兴再次任相，起用马士英为凤阳总督。】二陵收敛气势，躲避黄巾贼；忽然听到淮泗的声援。当地已经奉邯郸的假号为正朔，南渡的人已有半年；弱小的晋军从西边来，群盗多如苻秦。青丝白马，后世必将遗恨；草木之间仍留有寿春的余威。池河驿 古老的驿站通向桥边，水流弯弯一湾；几户人家的炊烟从荆棘丛中升起。经过濠水之上，才初次遇见南飞的大雁。地方靠近滁州，饱览群山。小店挂着青色酒帘，细雨之后显得疏淡；远处村庄的红树沐浴在夕阳之间。跨上马鞍便匆匆离去，谁相信孤独的行踪竟是疲倦归来？经过磨盘山滁州、濠州分界处 只在羊肠小道、鸟道之间行走，不知不觉已经经过两个州。山中人家零落分布，大柳树在烟雾中的驿站旁，一线清流像从井底通向关隘。樵夫砍伐，树木稀疏；行客疲倦。茅亭中茶已煮熟，老僧悠闲自在。道路艰难，更要爱惜马力；不要让马鞭多次抽打，比石头还顽强的山路。清流关 野外气息低沉迷蒙，路断之处遇到险峻山崖；山势陡然拔起千丈，直上高处并非渐渐升高。行人从中州而来，岩关是这里最险的地方；西面的道路尤其恶劣，石头光滑，足以使马胆寒。步行到了关门，一往直前便生出勇气。长风卷过树林草叶，败叶像雨一样撒落；眼界顿时开阔，晶莹的日光闪耀。稍稍在古寺休息，使精神慢慢收敛。想当初割据之时，外门白天也长久关闭，哪里知道晖凤会擒住猿鸟，将它们关进笼槛？近来几经改朝换代，地方偏僻，防守也减少了，僧房和关门一样开开闭闭。还有谁检查锁钥？经过这里也只是偶然，山川形势尽收眼底。滁州 山冈回转，树木转过，距离城池还很遥远；砌石铺成的路才刚刚通行。一股细水流淌，应当就是西涧。【韦应物有《滁州西涧》诗。】青山美景无尽，南谯一带名贤出任太守，曾经相继而来。异姓封王，也曾有过一朝。人人都说此地风土优美，到今天渔夫樵夫的生计仍然安稳。舟船从六合出发 马匹疲惫，车辆困顿，历经艰难曲折，转而喜爱江上的行程。一天之间悠闲自在，吴地女子张起十二幅布帆；画船头尾都载着花归来。大雾从仪真清晨一直延续到京口 北斗的斗柄插入秋江，夜行时只能指辨东西。五更时忽然迷失道路，水气昏暗，雾霭弥漫。小船像一片苇叶般漂荡，在云海中哪里能分辨咫尺远近？所向之处仿佛都到了尽头，是什么东西在前面引导我？幸赖群雁向南飞去，才稍稍知道京口已经临近。忽然听到金山寺的钟声，旭日还没有升高，半边天空却已经先红了。片刻之间大雾被扫得无影无踪，一眼望去东南天空空阔。只见船旗的下端舒展，平静水面上吹起阵阵风。把可怕的道路交给噩梦，回头想起仍然心中惶恐。关吏行 大司农按册籍征收，加重关税；小吏乘机搜查琐细物品。吴中的支流港汊，夜里不许通行；水栅、村桥，清晨还在关闭。归乡人困顿至极，实在可叹。枯蒲带着泥土，包裹牡丹；压紧防水，增加骡子的价格；货物贵重装入船中，船身沉重，经过关津便更加困难。面对你这样的有情之物，也应当惆怅。近来花木纲运大多向北方进发，只有我带着这一株本种回到江南。不要责怪我讥笑你们，彼此正相对而立。舟中记事 十月交替之时，冬令已经开始，雷本来应当收声，却又发出声响。婴儿白天啼哭，天女也仿佛在笑。群蛰打开洞穴，鱼龙受到惊扰。起初听说吴中夏季发大水，万顷平坦农田长满蒲苇；又听说蔚州七月降霜，把黍、豆等庄稼全都冻死，秋天没有粮食。虽说南北地气不同，哪里至于天道违背阴阳规律？乡野人不敢窥测天意，亲眼看见、亲口传说的灾异不止一件。后世有谁考察《五行书》？《五行志》只记灾异，不记祥瑞。雨中从常熟出发，回望虞山 钱生【玉友】约我去看吾谷的枫叶，轻装乘短桨船匆匆赶来。夕阳照着城西，山岚呈紫色，正值万树交织青红。上天仿佛嫌秋色太浓，一番变幻洗去之后归于空蒙。湖面蒸腾成云，化作早晨的雨意，心思并不在丹黄斑斓的颜色上。黄公望去世之后，已经没有传承画派；这一段溪山景色又有谁来描绘？老夫的新诗也平平无奇，只想替诗家除去粉饰彩绘。吴江田家行 高田离水面还有一尺左右，低田低洼潮湿，水流泥泞。半扇门上的积水虽然退去，仍留下痕迹；两脚陷入深泥，很难找到道路。土墙坍塌，土炕倒坏，茅屋倾覆；不时看见人把船牵到岸上居住。家家都从太湖网得鱼，米少鱼多，却没有地方交换。朝廷听闻后下达宽大诏令，今年江南免除田赋。乡野老人还在计算每亩租税，官仓则自行借粮给纳粮户。田家啊田家，你最为苦难；有铁器又何必铸造农具？半生衣食都在江湖上，卖掉牛犊、扬帆远去，从此离开这里。《敬业堂诗集》卷二十

译钦定《四库全书》《敬业堂诗集》卷二十一 翰林院编修查慎行撰 《皖上集》【起于丙子年正月，止于四月】去年冬天从汴梁回来，今年本想停下来休息劳顿的筋骨，稍稍整理旧日的事务。恰好承蒙座主清溪公吩咐，要我和他的孙子任可一同前往皖城，避开春江风浪的危险。我们从四安镇取山路，经过宣城、池阳，到达黄盆口，才渡过长江，这些地方都是我从前游历未曾到过的。题《三娘子图》四首【并序】据《诸葛元声两朝平攘录》记载：三娘子是俺答的长女。她生得清秀美丽，资质聪颖奇异，善于书写番文，尊重中国，崇尚瞿昙，常常在佛前忏悔，希望来生能够住在中华。她已经接受了袄儿都司的聘礼，俺答却与她私通，于是夺走了她。隆庆五年，俺答归顺，受封为顺义王，三娘子受封为忠顺夫人。万历壬子年，俺答死后，她的舅父黄台吉以舅父身份强行娶她。黄台吉纳妾一百零八人，以此象征数珠；三娘子辅佐他，进贡和互市都十分谨慎。黄台吉死后，长子扯力艮袭封，又以舅父身份强行娶她。丁亥年六月，扯力艮和妻子入边，巡抚郑洛传话给三娘子，让她不要忘记旧日结盟交好的情谊，最终听从了，在弘赐堡【距大同六十里】接受封赏。十七年间，她三次受封贵爵，贡市始终不变，其中有她很大的功劳。独石中军一向擅长绘画，于是秘密画下三娘子及其受封的三位王者的画像，献给朝廷，所以能够知道这些详细情况。马子衎斋请周兼画了这幅图，又索要我的题诗，我略略概括事情始末，使观看的人有所考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百八人〕 点燃一炷小小的香灯，在忏悔前世因缘。一念之间牵涉三生，隔着尘世再也听不到琵琶声。想起那位进入塞外的女子，王昭君曾经也是汉宫中的人。另迁到部落帐幕，在休屠部众之中，这才知道她的顾盼姿态格外不同。一百零八颗摩尼珠一齐合掌，也只能让出那颗佛头珠的位置给她。诏书恩典使她三次更换封等，孩子般嬉戏似地频频接受颁发的贡赏。听说那五色丝带，曾经使两朝都与塞外交好。谁能想到，促成通好的竟是这位阏氏。香魂埋在青冢之中，也令人悲伤；粉黛流传于后世，又成为一时佳话。想象太平盛世的光景多么美好，边地将领竟为她描画蛾眉。雨后，我在园中行走，梅花已经落尽，力辈等人才正在编扎篱笆。夜雨滋润了苔藓的痕迹，幽居的人拄着藜杖来到这里。池边一株白雪般的梅花，零乱地倒在地上，香气满地；我不忍踩它使它成为泥土，还保留着爱惜花朵的心意。我平生没有多余的财物，外出奔波，内心少有停滞；一出门往往经过一年，偶尔来窥看园子，实在是偶然的事，哪里敢替花朵作主？我年老而身体仿佛寄居在世间，如今又来补修篱笆加以遮护，这也成了感情上的牵累。小童像我一样懒惰，不善于培育花木；蔷薇的刺想要修剪，却又犹豫不决。什么时候才能彻底除去那些不相类的东西呢？食用薹心菜 用霜雪一样的心意培育它，余下的只取几寸嫩茎；长在肥沃的土壤中，春雨一来便萌发，叶子肥润而有光泽，渐渐看见碧玉般的嫩芽插在一枝枝叶子上。起初只从中间稍稍摘取，后来便向四周蓬勃抽长。花开时在篱笆之间，颜色比黄金还黄；而我为了口腹，便挖回来，装满竹筐，择取后供作盘中餐，手指一动，齿颊之间便充满香气。贫寒人家没有私藏，供婢女仆人也都品尝；不能不在这里分辨勤劳和懒惰，以此激励园丁，供给应当丰厚，特别用饮食来酬谢。山田年年歉收，老园丁姑且用它救荒；只是惭愧劳烦你的力量，来填充我的粗淡肠胃。在南湖舟中遇见魏禹平，当时禹平从济南回来，我将要前往皖上，作二首。低洼田地几道田埂，菜花沾着雨；野水弯成一湾，蘋叶随风。我们转向家乡谈论京城的事情，小桃花仍然像分别时那样红。烟雨迷蒙，水港斜伸；葑湖水位下降，露出圆圆的沙洲。春波门外映着春帆的影子。你是回家，我却要离家。顺风却没有帆，戏作短歌 风势滚滚而来，浪花白白地衔着船尾；邻近的船只接连不断地出发，千百根桅杆大多张帆前行。弓弦空响，箭刚刚射出；张开的翅膀中，一只只雁飞向沙洲；成群的骏马奔驰而过，仿佛穿过缝隙。大家同时离岸，唯独我迟迟未动。我坐在没有帆的船上，只好姑且挂起席子。偶然的顺利和不顺利，各自都有命数，相差哪里一定要计较十倍百倍呢？驶来的船未必全都没有帆，笑你虽然有帆，风却偏偏逆着吹。董文敏临摹米芾《天马赋》的卷子真迹，我弟弟德尹用十二金从某个卖古董的人家买来。鉴微上人写信给张老，认为它被远方来的客人抢走了，足值五十金。张老作长歌记叙这件事，甚至称我弟弟为恶客；又说这位先生的诗歌极其精妙，特意删去他的姓名，正是想寄给元激，借战斗般的言语来托寓诙谐，其实是深深忌恨他。当时德尹已经北去，我戏依原韵作诗，仿效张老的体制，也给鉴公看。自古以来，善于书法的人有的被称为圣，有的被称为颠。张芝、米芾相继出现，于是使书法的格调和气势大为改变。哪像从前华亭老宗伯下笔那样翩翩，在众人之中自然形成一家法度；学习本靠人的努力，姿态却出于天性。他偶然放手临写《天马赋》，从一斑便可窥见全豹，知道他的全部功力。人间流传着这样一部本子，几乎随着市井商贩一同辗转迁移。昨天忽然进入爱好者的眼中，共有三百十字，字字如圆润的明珠。我倾尽囊中、倒空箱箧，可笑地不自量力；也许是巧取，也许是怕别人先得到，腰缠十金，一下子随手花尽。世上竟有这样的扬州仙人，回家只能步行，置办不起运载书画的船。老僧在旁观看，又叹息又嫉妒，说这东西可以值五十千，大大提高得到它的人的声价，装裱以后鲜艳美观还要增加十倍。话传到张子那里，他恍然失神；这固然是痴癖，难道不是贤明之士吗？我家向来收藏也已经很多，细微之处深入针孔，心思贯穿其中；莫非是羡慕渔人而常常还站在水边？去年卧病九十日，料理药物以供高卧，颇听说典卖古玩，这和打开楼阁遣散众多婵娟有什么不同？故人传给我养生的秘诀，要我抛弃嗜好，延长年寿；但性情所亲近的东西终究不会改变，正如吃石蜜，甜味从中间直到边缘；又如有雅量的人暂时停饮酒，经过酒曲车旁时，口角仍会流涎。

译你作诗来恼我，希望我掷出一寸铁器回应；何必张开空弓，难道不如怀藏宝物从偏僻小路出发，卷旗息鼓，仿佛把刀藏在铅中？你没来由地索要和诗，竟到了我这里；像在荒山顶上发动突袭的野战，说我曾经看过这卷书，便来筑垒相对。你的军队并不偏师，我能够替你充当全部辅佐，用嘴和舌头使你刺入肾脏、刻入肺腑，在饮食睡梦之中都难以舍弃。书法评论大致举出要领：像虎跳、凤舞、龙蜿蜒；如果把墨迹珍品比作良剑，也应当光怪陆离，直射文星所在的星次。然而通达的人应当放宽胸怀，美玉何必一定收藏在于阗？贪多务得，东西便会聚集；如果财富可以求取，我也愿意为之执鞭。近来书画大半进入秘府，居奇的几个人把它们包裹起来充作攀附权贵的资本。三间茅屋配上你作清供，读书人的习气竟如此可怜。还要喋喋不休地争论得失，物品的价值相差十倍、百倍、千倍，为什么竟如此悬殊？我对于精妙墨迹哪里会不喜欢，只是因为想买却羞涩，囊中没有钱；金匣玉轴，所见的东西我并不以俭吝对待，然而从眼前一闪而过时心中便坦然，必定要叫它们一件件都成为自己的。天地为什么要生出云烟？何况听说佛法讲无我相；姑且拿这句话去质问老禅师，再诙谐地代他作一番解嘲的话，满纸倔强，必定会翻出波澜。假如允许用攻城器械攻破坚固的壁垒，只怕下笔删削反而没有权力。严先生的诗，日后编入《杜集》，难道能让这个客人的姓氏最终默默无闻、永远不能流传吗？去年秋天从河南回来，带回栽种的几种牡丹。今年春天恰好有安庆之行，来不及等它们开放，便用诗记下离别。我出游经过梁、宋之地，主人很不俗气，送给我六株美人般的牡丹，跟着我来到空旷的山谷。我贫穷，寄居在茅屋里，不能用黄金屋贮藏你们；繁华只能借助外在环境，简直是把名姬收藏起来。殷勤地亲手栽种，不忍心把它们交给童仆。冬天温暖，少有霜雪；春天阴润，细雨滋养。栽培本是上天的安排，但我的私愿实在难以完全满足。可惜姚家的一株黄牡丹已经枯萎，偏偏只有五家牡丹还成行成队。华丽的衣料可以合为一族，分别时难道没有感情吗？我为出行日期重新占卜，却还没有偿还道路上的牵挂，妄想着得到看花的福气。花开时我果然出了门，诗中的预防已经早就应验【我去年诗中有“未必花时稳闭门”之句】。明年难道不好吗？我这副老态实在可笑，应该会被人笑话回来得太迟。寻春要同杜牧一样。在塘西舟中喜遇天晴，得到六言律诗一首。雨丝蒙蒙，似乎将要断绝；日光的气息葱郁明亮，半边含在客路上。渐渐到了寒食时节，游人还没有换上春衫。桃花映着古渡，茅店笼着柳色，轻烟伴着布帆。这一去离清溪不远，几座尖尖的山岩已经露出晴光。拜访张老，与他谈论诗歌 昨天斑鸠呼唤下雨，今天早晨喜鹊报告天晴。村村都有桃李花，处处随浮萍漂荡。江流中央有几千道水防，承载着这叶孤舟轻轻前行。故人知道我来了，笑着在门前迎接。分别四十天，觉得你颇为消瘦。苦心吟诗确实疲惫，但其中自有金石般的声调。你的诗是人们所惊异的，任意挥洒，正是独自前行。我自己正以此为乐，哪里能求取当时的声名？你引我附和同调，使我背上出汗、脸也发红。失去学习，沉溺游荡，东西奔走没有固定行程。古人传述著作，多在名山中完成；涉猎只能得到粗略所得，不如闭门专心精研。你如今虽然多病，幽居之中却领受着余下的清雅。事物的道理和天机，静静观察都可见本性。愿你坚定地相信自己，后世自会有公正的评论。在周柯云家玉兰花下饮酒 小船撑进菰草和蒋草的嫩芽之间，主人倒像客人一样，偶然才在家中。进门行了一礼，抬头相视而笑。玉树般的玉兰正从墙头吐出花来。这种花怕雨，也怕太阳，春天难得遇上好天气。今天恰好是适合养花的日子，却又被狂风任意吹得零乱。兴致来了便靠近席边，刚要移席，却没有酒买给我；我并不推辞，在杯中自吸着冰雪般的花影。纸上写的琼瑶般的诗词，又有谁来欣赏？白云茫茫，笼罩屋宇上下；醉眼迷离，与花光交相映照。卷起帘子何必再点灯，自有花朵的光辉能够照亮夜晚。寒食节在湖上作二首 红妆女子催促着登上木兰舟，女伴们家家都喜爱出游。偏偏六桥的新柳色如此多情，自含烟雨，自然遮住了楼台。葑田一片青绿相接；去年沙洲远离岸边，残桃映着卖酒的人家。不要错怪东风欺负我这双老眼，我本来就不是来寻花的。题蔡藜辉舫斋，依张老原韵 风从溪上吹来，洒在脸上阵阵清凉。一股强劲的水流从余杭流出。水面平分半幅天地，仿佛在看一幅画。难得有三间屋舍，恰好朝向阳光。渔网喜爱牵动帘影，钓丝悠闲地拂过水面，带来花香。如果可以像浮家泛宅一样来此相就，便剪取桥南一匹白练般的水光。从湖州到四安舟中遇大雨 山势回环，两岸高耸；道路到了尽头，只剩一条狭窄的河川。春水不足一尺深，野船仅仅能够容纳。正好依靠急雨到来，片刻之间水闸一同放水。孤篷下我支着两膝，傲然坐着，像被压住一样。问路屡次被人欺骗，方言听起来杂乱如鹅鸭叫；曲折迟缓，终于到了岸边。我有使心安定的方法，抬头看路，又登上山去。回头想起清霅。雨中经过九里冈 我平生熟悉江涛，却年老而害怕险恶的风波。这次出游特意改走道路，本想取得山行的乐趣。只一笑叹我命运困穷，老天竟演出如此大的戏剧。早晨从古镇出发，苦雨像赴约一样到来。肩舆劳烦两个轿夫，脚步踉跄，还要防止跌倒。山山都有勃姑鸟在叫，泥土湿滑，石头尖利。渐渐登上九里冈，险峻得像走出剑阁。我本是村野人的资质，因困顿而浪游。无缘无故劳役他人，揣度自己的分量，这不是我所能承担的。稍等天放晴，前面的树林里喜鹊会来报晴。劳碌一生还是走路吧，也许可以免除内心的惭愧。广德州 山势开阔，一州居于中央的平衍之地；土地正当江浙的防线。自洪武年间开拓以来，长兴环绕东面，外围的防御足以抵挡敌船；西南与宣城、歙县相接，突兀的重重山岩俯临长江，成为北面集庆的门户。它依靠城郭厅堂，当年耿炳文、邓愈的功业如拱卫两翼，辅助真主，张大吴地的声势。虽然形势逼迫、力量不足，未能攻取；时局危急时也曾发生争斗。事情过去后失去了险要屏障，如今城下的道路上日夜行走着商贾，只有好事的人登上城楼，还在追怀古迹。连日风雨中行山，颇有寒冷之意 盘旋八九里，上下行走千百寻，身体处在云气之中，不知道山的深浅。雨声像悬挂的飞瀑，风声在长林间交相作响。空旷山谷早晚都寒冷，忽然变作秋日般的阴沉。起初还疑心春天到不了这里，忽然听见鸟声啾啾。在十字坡茶庵饮茶 连绵山冈被踩成了泥，山的骨架仿佛没有石头。污水池蓄积的水，土是红的，水也红。瓢中的浆水只是当时所需，解渴姑且像饮血一样。一喝便不能自持，不禁叹息远行的客人。红林桥 山花叫不出名字，山鸟多成群聚集；深处的村庄幽暗地延伸进去，树影在晴日下散开。人家在石桥边，共同饮用一溪清水。年成丰收，旅途中的饭食便宜；集市遥远，没有鱼肉。只觉得松毛香，茅檐下烧的笋已经熟了。宣城途中喜遇天晴 宣城是古老的郡，风土美好。其中最令人快乐的，只有乡村人家。我来时正赶上连日积雨之后，云气散开，呈现出晴朗的彩霞。冈峦走尽，道路变得平坦；沟渠的水流去，田埂斜斜交错。新茶还没有焙制，谷雨时节的茶叶已经长出；早稻已经萌芽，清明时节的嫩芽也长了出来。风一吹，宿麦摇动翻转，新绿铺满大地。胡麻田与柴门相接，绿荫中篱笆上点缀着朱红色的藤花。回想连日来在泥泞中盘旋行走，简直像渡过大海却找不到津渡。人间竟然还有这样的景色，这才觉得大地仍然充满春天的繁华。

译清晨远望敬亭山，怀念梅耦长孝廉 千座山峰含着雾气争相隐现，只有敬亭山最先得到阳光。彼此相看而不厌，我也这样认为；可惜游踪难以由自己决定。都官诗派如今还有谁来评论？家法传给了高大修长的孙子。孝廉的诗好，画也好，却不喜欢住在城市，而喜欢居于山村。从前在京城曾经把箱子里的东西全倒出来，求看他的画、求他的书法，情谊颇为亲密。如今进山却不去拜访住在山中的人，古人论交往可没有这样的规矩。山川兴致来了尚且可以乘兴游览，日后再来还能不能作诗告诉我？句溪老人姑且记下我曾经经过宛陵。在高岭庵稍作休息 再往上已经没有道路了，中途休息正好有一座庵。花影移动到客人的座位，松间清气接续着僧人的谈话。俯视之处，风都在下面；端坐在屋中，门户正朝南。一泉清水有香积之味，惭愧地承受你分给我的甘美。渡过清弋江 一曲清清的江水环抱着白沙，杜牧的佳句从前曾夸赞过这里。刚离开古渡，船像一片叶子；刚换上春衫，客人便想起家乡。远处人烟与竹子的青色相连，天晴之后村店忽然飘起杨花。群山一路青到陵阳，远远指着云头辨认九华山。在刘蘧庵光禄的慕园饮酒二首 你性情恬淡，中年便早早辞去官职；自己沉醉于泉石之趣，反而更加觉得世路艰难。你为我打开花径，带着酒樽来到药栏旁，怎肯辜负杨柳间的月色，愿意深坐直到更深。此次前来我真是幸运，在别圃中得到一片春光；主人留下花朵等待客人，诗兴又被酒意激发得狂放。烦劳两位使者叩门，爱客之情也传到诸位郎君。相隔千里还能来相聚，哪里还需要设置郑庄那样的驿舍。南陵清晨出发 树林深，叶子密，清晨昏暗。旭日刚刚含在天边，雾气还没有醒来。小店打开了门，只有土灶；一座庵中的僧人还闭门不出。茅亭旁的秧苗，在布谷鸟声中变得青绿。山色在画眉鸟啼叫处呈青色，我独自和野樵争路而入。偶然遇见钓鱼的老人，觉得鱼腥气扑鼻。山中人家的柴栅，用竹子编成而不修筑墙。云气用来防御老虎，老虎能够越过墙，却不敢窥视篱笆。大概是怀疑其中设有陷阱。作《虎落歌》。危岩下俯看千仞深谷，猛虎纵身一跃便能跨过。东村的黄牛犊，西村的羊，它们闯入屋舍、越过墙垣，任意贪食残害。山里人不用墙来防虎，而是插竹子编成篱笆，用藤条捆扎。老虎双眼像火炬一样明亮，却不敢窥视，怀疑中间埋伏着机关陷阱。天生的人有智慧，老虎你却愚蠢；既然咆哮着逞强，又有什么用呢？不知道这种方法是谁创造的，暗中断绝老虎的觊觎，真是良策。一定要周密防守，不要让篱笆破损；和老虎为邻，也可以安稳高卧。荞麦湾大雨 跛驴艰难地迈步，牛蹄沉重；雨脚斜斜飞落，密集得没有缝隙。云气蒸腾，雾气弥漫，眼前景物迷蒙。泉水夹带雷声，震撼山岭。诗人喜欢游览，也喜欢奇景，衣服沾湿、鞋履湿透也不肯停下。人生行路有时艰难到这种地步，偏偏又是在溪山景色最美的时候。山店避雨，依徐任可原韵作诗 漫长路程令人忧愁，冒雨来到小市；高兴地在桥边吃旅饭，主人挽留我住下，又借火烘干征衣。溪水喧响，反而使窗内更加幽静；苦心吟诗，膝盖频频摇动。不要冒着泥泞继续赶路，寻找山景并不在于路远。经过九华山脚，想登山却没有成功。任可有诗，我戏依他的韵作答。玉石般的池水中，莲花一瓣一瓣；石角之间，笋子一株一株。山峰离天不过一握之远，哪里能用寻丈来测量？一百六十座青峰，座座都映入我的眼中。最终却要埋没在云雾里，想来实在不忍。上天如果怜惜诗人，怎会让他长久困在阴雨中？我虽没有鸾鸟仙鹤那样的姿态，总也稍稍不同于蛰伏的虫子。拨开云雾让我上路，回转车驾，控制马缰。我仆人忽然告诉我疲劳，我从旁微微一笑。平生放浪漫游，到了衰老暮年兴致容易消尽。从前只是徒然忙碌，临走时还懵懂迟疑。寄语云中仙人，尘世终究应当远远引退。日后若任香案之吏，名册上倘且没有被抹去。《碎石岭词》黄泥冈头，白昼仿佛变黑。竹鸡一声啼叫，山石都好像震动。杜鹃劝客不如归去，鹧鸪阻拦行人，说行不得。当地人听惯了，便不觉得忧愁。背着蓑衣冒雨，唱着歌离去。我和你一样，彼此毫不相关。初到皖城，欣喜遇见同年姚别峰，并邀请程松皋舍人。宣城渡口，三月末，荻洲刚刚涨水，河豚也游起。片帆带着雨，从江面剪浪而来。意外地在路旁席地而坐，遇到了姚子。人的欲望总是得陇望蜀，便又想同时得到两种美好。作诗还想招来之罘，向东朝着枞阳寄去双鲤书信。大龙山顶和龙眠山麓起伏绵延，达一百多里。晴光将要闪动，青草翻起烟色。春日的事情将尽，花朵像泼入水中。你若能驾车前来，姚子也肯留下，还来得及一同观看红药花蕊。程松皋得到我寄去的诗，当晚便从桐城驾车来到皖城，依苏轼《喜刘景文至》原韵作诗。偶然写一封短信相互招呼，起身便听见庭院角落里双鹊鸣叫，知道你没有远远弃绝我。古人的情义郑重，如今的人却没有肩舆；你从西边赶来二百里，快步远道而至。两个仆人叩门，我大笑着发狂般欢喜；木屐的齿忽然折断，行走时还要人扶。我头上渐渐添了斑白的头发，你下巴上的胡须却长得又长又密。分别三年竟然变化成这样，尚且不能达观，难道不是迂腐吗？不要嫌江城的春天已经晚了，万物的生机全都显露、复苏。枝头的红药花仿佛有所等待，含着话还没有吐露，真像一位名姝。烟花满眼，太过纷乱；幸赖你能在风雨中支撑。既然有情，就相对尽情醉饮，只怕酒醒之后仍然各自漂泊江湖。怀宁县刘东皋明府邀我在蔷薇花下饮酒。江城十天中有九天刮风，游丝和落絮飘在晴空。春光却都在令君的宅第，别馆中依着芳香的花丛摆开酒席。竹篱使半庭增添曲折，叶帘笼着一架花木，透出玲珑光影。不知道花头究竟有几万朵，只觉得香雾浮动在帘幕和窗棂之间。晚霞烘染天空，鹤顶般赤红；杯面倒映着鱼鳞般的红光。小吏抄录诗篇，洗沐在清露之中；狂客吐气，仿佛舒展出烟霞彩虹。人们说文书会妨碍旷达，正因为才短，心中总是惶惶不安。像您这样治理繁剧事务而本来就能从容，哪里会有尘雾来阻挡呢？精神清明，政务简易，仿佛无事，佳兴自然与游人相同。不妨在小门小径中沾醉，仿佛把我安置在葡萄宫。酒意将尽，又谈起十年前的旧事；只是可惜座上没有车公【朱悔人与刘君是同乡好友，所以这样说】。三月二十九日作瓶花赋 客居之中，春天忽然将尽；僧舍里少有美好的树木，野草间却开放着幽静的小花。我在荒庭中邀请它们来一顾，把远处汲来的水贮在胆瓶里，插入红花紫花，交错相间。虽然深深知道攀折花枝不好，却怜惜它们，姑且让它们免受风雨嫉妒新枝。若是珍惜宠爱它们，昨天的花也便成了过去。又有游蜂窥探着寻入窗户，沾着泥落在席褥上。它们同样经历朝暮的流逝，这些微小事物触动了我的心。流逝的光阴快得像飞驰的马。晚晴时登安庆城楼 浩荡的风声，明亮的沙滩；大江向东流去，太阳向西斜。雄关的地脉从千里之外延伸而来，古郡山头有万家房屋。一只鸟带着烟霭飞向皖口，纷乱的船帆像树叶一样点缀在杨木船旁。最令人怜惜的是落拓的重游客，独自倚在高楼上观看落霞。同年左子畏、家上臣各自馈赠鱼米，作诗答谢。我带着饭食初来，仿佛赶来填补空虚；难道还要像弹铗的冯谖那样作归去的赋，告别故人？馆中的俸禄惭愧只够供给米粮。久居江城，喜爱吃鱼，垂下鱼饵，想分取钩上之鱼；劝我进餐，又恐怕我腹中已有诗书。连年自己尝惯了劳作谋生的滋味，手指一动，没来由地忽然累及你。与子畏、上臣在杨令诒孝廉家饮酒

译门前新涨的江水碧绿而有鳞纹；我们迈步相过，近来真像有了邻居。江上的浮萍踪迹，正值三月社日；心中想着云树之间分别十年的故人。既然已经倾饮竹叶青，就不要推辞醉意；杨花飞来，也不必吝惜春光。我们曾在东风中一同落第，每逢高处便容易伤神。寓居窗前所见 孤城低低地压在青山脚下，人正在山楼上倚窗。忽然有一叶帆移过树梢，才知道花影之外就是长江。僧房里老鼠很多，戏依《青丘集中乞猫诗》原韵作诗。东西因为狡黠而出名，它的本性本来就奸猾。诗中有穿墙的讥刺，史书又记载渡江的怪事；它们两头都衔着首尾，在同一个洞穴里争胜负。夜间出行时争相睁大眼睛，白天躲伏以避开喧闹。它们任意饮河取水，吃得饱饱的，忽然钻入狭隘之处；难道宁可等到五种本领都用尽，也肯守住一条贪欲的戒律吗？我客居在这座闲院，和古佛同处破败的房舍；能够放脚的地方没有多少，群鼠却纷纷来侵犯我的界限。古人有迎猫的训诫，我希望它能大快朵颐地捕食；香积厨缺少鱼肉，剩菜又混杂着腐败之物。猫竟公然摇着尾巴离去，窜上瓦面，如同大石滚动；坐看鼠辈骄横，佛门规矩几乎要被破坏。鼠声像蝙蝠在叫，讨厌得胜过苍蝇蚊蚋的叮咬；它们咬破线缝的僧衣，使桌案污染，屡屡需要拿出去曝晒。懒和尚倒头便睡，连小沙弥也没有加以训诫；佛龛中的灯忽明忽灭，老鼠惯于窥伺神力。客人和主人满堂，它们欺负人到了人人都像聋瞎；我并非没有听见，只是以和这些机巧之物争斗为耻。早晚要唱歌驱逐你们，鞍马也早已可以装备；姑且再忍耐片刻，斜着身子睡去，发出长长的叹息。人间的老吏很多，难道审理案件全都要靠屠宰刑杀吗？台阶下面防守命令本来直接明白，难道草木蒯草造成的祸害还会大过这件事吗？防守法令尚且松懈，豺狼却盘踞在要道；这句话实在值得拜服。在皖城遇见张损持庶常 四年前与你分别时，你在乡里卧病养疴；后来听说你远行，访问旧友，经过鄢郢。我带着药物，颇为挂念你；江河漫长，只能徒然引颈远望。哪里料到会在皖城城下相逢？归来的船帆整理得好，春江铺展开来，像明镜照见我们两人的身影。先问一问饮食睡眠是否安好，再看你的诗句，果然警拔；令人欣慰的是精神气色旺盛，余力还能发为锋颖。男儿应该使身体强健，遇到事情也应有所省察。我贫穷，甘愿像瓠瓜一样悬置无用，踪迹混杂于蛙黾之间；你本有青云般的姿态，早已骑着霜蹄奔驰，姓名列在馆阁，著作丰富而光彩显著。偶尔也从事清雅游览，做官的心情却冷若冰雪；你反而收敛燕许般的文笔，只把耳目所见的景物写下来。自笑自己卷起波澜，谁能测量？千顷荷花仍然在那里，把清气降下来，采集到顽石般的矿物中。故交难道没有几个？只是想到自己像浮萍断梗，迂拙疏远，跟随其后便会后悔。穷困衰老之年仍留恋真实境界，姑且尽情享受这十日欢乐，哪里敢仓促请求归期。答娄东曾兰坡，依唐实君考功扇头旧韵 唐庚【指东江】、吴质【指元朗】都是词坛中的名门后裔，流传下来的风气还没有衰残。如今我白发漂泊江湖，老年同伴稀少；青春时代的朋友旧交，有一半已经做了高官。花千金买赋，忧愁又有什么益处？求取二顷田地，谋划果真就那么困难吗？惭愧新篇，错误地推许我；所以仍然应当把我当作平民看待。任可将要归去，作诗留别，依韵奉送三首 你来时为什么这样草率，催促离去又为什么这样轻易？话说到分别的岔路口，百般感触一齐生起。并马同行山路，驴子陷入泥淖；相对睡在禅床上，老鼠窥视灯架。豪气足以扫除湖海间的阻碍，具有陈登那样的气概；老年依傍江关，又有庾信那样的声名。行李反而连累了你和我，转而惭愧自己不曾弹铗求鱼羹。想解开孤舟的缆绳，又暂且把它系住。既然没有办法出发，就姑且迟迟停留。梦中醒来遇到风雨，春天将要老去；游兴尽了，江山之景反而使诗句更加奇特。万事到了最后都难以预料，独自走到哪里不会相思？人生只有感情最难割舍，哪里容易用并刀剪断纷乱的丝线。胡麻正适合播种，为什么不说归去？惆怅地望着郊外园林和白板门扉。像随水漂流的孤萍一样没有定所【当时我又将要前往湓城】；刚飞出巢的双燕，又要各自分飞。乡音陪伴着我，还剩下几户人家？像你这样世代相庆的人，实在绝无仅有。都说这次并不是远别，却不知为何更加依依不舍。损持已经和作了前一篇诗，我再次依照原来的韵脚作诗奉答。你的才思如辘轳倒卷，仿佛在百丈深井中运斤成风，巧妙雕刻而没有郢匠能够相比。你的和诗出手神速，佳处唯有你自己能领会。起初斗险求奇，闲暇时仍能整饬严密。我才质实在驽钝，哪里敢望见你的鞭影？免不了竭尽疲力追赶，因你而受到一点警策，最终只好脱帽向老秃和尚谢罪。笔管的锋颖也有颜面，知道自己在痛苦中惭愧；没有一处不省察，才稍稍窥见作者的用意。这件事力量难以承担，只因一生喜欢乘坐四牡之车游荡，奔走困顿而不能驰骋。忽然醒悟，原来自己已经迷失；既然不善作文，文采又有什么用来显耀？北风吹着短褐，温暖的节气中仍微微寒冷。赶快收拾放浪的踪迹，稍稍补救晚年余光。乌犍牛喝斥着两只角，碧绿水池开拓了半顷。想把焦谷芽转回生机，就如同凿开石田中的矿物。作赋的才华也有分定，造化哪里能够阻塞？君苗想要焚烧砚台，边幅窘迫限制了诗境；词章才华是你们的事情，耕种园圃则是我所请求的。同张损持、任可步行进入一指岩 借住在古寺里，像鸡舍一样；破窗没有纸，门户又妨碍眉眼。庭院荒芜，杂草丛生，什么也看不见。躺着听见别院黄鹂鸣叫，故人敲门，我来不及懒散地邀请他靠近，只好一同外出寻找诗意。平冈上转过百余步，忽然有曲折小径穿过稀疏的篱笆。春光已经将尽，夏天刚刚开始，景物正处在清和时节。新竹飘落箨皮，雨声淅沥；老树吹落柳絮，风势披拂。石榴刚刚开放，花蕊明亮；芍药还没有吐花，枝条婀娜。三间精舍，位置建得很好，高低恰好与林峦相宜。我的寓所只隔着一堵墙，过去却从未来过，如今跟随同伴来到这里，自惭百事都因颓废而荒疏。能够观览胜景，也承蒙同伴相邀。酬答诗僧恺月 十日来独自凭窗吟诗，惆怅不已，竟不知道同舍还有一位诗僧。身在旅舍，感触深时大家都是客人；忽然得到朋友，快乐胜过西南方向初次遇见知己。芳草一片，花外传来钟声；绿荫半覆床榻，雨中的灯火相伴。从今以后便结伴寻山，我穿着芒鞋，你挑着簦笠。为张损持作《诗筒赋》谁把围长一寸的竹子，截成直径一尺的筒？削尽粉白的竹皮，露出肌理；玉石般的质地从外面莹润可见。筒内空虚，正好替你装满千首诗。把琅玕投入其中，以琼玖相报；寄去哪里还需要六六鳞的鱼书，捧来却须用纤纤细手。周通守、刘明府赠送鲥鱼，感动而作 江桥集市上，细微的腥气混杂着泥鳅、鳗鱼、鲟鱼、鲚鱼和鱼子，偶然相逢正合我的心愿。鲥鱼本是海味一类，离人很远，没想到四月初竟来到了捕鱼的堰边，成群吹动柳絮般的水花。它们力量小，被波涛困住；用高价买来银刀鱼充入厨房，又有什么可怨恨的？一千钱换一条，奇货囤积在贩卖者手中。什么时候主人家的情意会这样络绎不绝地馈赠？对我这个迟钝的人来说，实在过分了；你们也请努力加餐。回想昨天在京口城南，包充曾向北方进献过它。至尊珍视它，列入匕箸之珍；官长郑重其事地传令。千艘船夜间聚集撒网，三十里一站的沙洲清晨喷溅水花。争相送上五侯鲭，谁还会焚烧价值百金的契券？从此便形成惯例，价值很难只用十倍百倍来衡量；趁着时机便想全部获取，难道只挂住一条就肯漏掉一万条？偶然遗落在人间的，又怎会逃过搜罗？我平生是拿竿垂钓的人，本来以钓鱼为乐，并不烦闷；如今来到江湖游历，顿顿饱食，反而惭愧。仁慈的人怜惜砧板上的鱼，难道只是为了泯灭恩怨吗？竭泽捕捞务必要谨慎防止，捕取鲜鱼也不要长久惊扰。与程佐衡同登迎江寺塔

译江山本来有无穷的远景，靠近城域才能看见凌空而起的景象；得到这座古塔来览胜，唯独这里最为优长。正当鼓足勇气登塔，哪里计较脚力？每上一层便疲倦喘息，屡次登上又屡次盘旋。渐渐觉得所经历的地方越来越高，眼睛四面环视，大龙山的鳞甲仿佛在移动，摇着尾巴拖曳一匹白练。东边九子山沉入烟霭，西边五老峰像牵引着闪电。日光荡漾着浮动的云气，明暗呈现千般变化。哪里来的万斛大船？起初像一片落叶，片刻间已经到了城下。依稀能辨认出野鸭，船中应当有人；回头望着云端山峰，指向江心的倒影，清楚地认出了我的面容。多生以来的幻妄因缘，使人颠倒而徒自炫耀。不如暂且休息，把万象交给虚空远望；径直当作御风而行，清凉飘然，自有余下的善意。依韵答刘东皋 鸟儿展开翅膀需要大风，船只承载重物要看积水，而我两者都没有。只知道用力于义，却昧于知止；鱼和鸟都忘掉了机心。任凭波流曲折回旋，蹉跎岁月也未曾察觉。如今已经憔悴衰老，白发映着青衫，没有办法脱离尘世污秽。近来带着诗卷出门，姑且又来到江边。偶然遇见刘文房，你清丽的吟咏压过钱起。你家有五言诗的城池，长久以来在艺苑独擅美名。你把千金看得像吝惜鼷鼠的角，又能以八扎之笔洞穿犁牛的耳朵，也像庖丁奏牛刀那样。刀声豁然进入筋理，专业高手尚且难以到达，何况我等碌碌之辈？没想到在案牍事务之中，你还兼有这样的长处。讼庭上悬着一根鞭子，客座上摆设四簋；文书每天堆满案头，你却爱读经史来遮住眼睛，咳唾之间随口便成珠玑。谁能像你这样？你谦下地奖许我，我想报答，却惭愧不知用什么。你本是大厦栋梁之材，应当让桐梓长到凌云。推荐你的奏章接连上达，岳牧都荐举你的姓名；登上九重之位仍然滞留在河阳。年年种植桃李，譬如闲草木，而香气却在兰芷之间。朝廷急需人才，远方珍宝尚且舍弃西方美玉，筑台招纳骏骨，也应当从郭隗开始。班超尚未投笔，卜式争着迁爵并输财助边。既然半是文吏磨盾，夹杂着象弭之事，为什么不奔走从军？还足以作为先声【用《班超传》中语】。三叠前韵答程佐衡 我们这一党得到程先生，五经学问纷纭贯通；井田之制、变风之义，他想删定郑玄、毛亨的说法，调子又和于郢曲。文思跌宕地进入文坛，鹳鹅之阵也能独自统领；谈论时听来奋发，仪态风度看去修整。实质达到哪里，声名便跟到哪里，正如灯光取影。往年进入太学，都讲官防备着清警之士；你在人群中颇不平凡，扬藻称说看见了你的颖异。后来凄然地经由科举落第，只能步行告别回乡。当时我也客居燕地，忧闷地交谈；飞鸿哪里会顾及弓弋，马被系住终究还想着奔驰？内心烦热，姑且饮冰，哪里承受得住像膏火一样自我燃烧？直到今天清冷夜晚的梦里，一笑之间牙齿都觉得寒冷。小别能有多久？日月飞驰得太快。回想十年往事，倏忽之间仿佛还未经过片刻。你仍像锥子处在囊中，我已经像铁块封在矿里。从前的期许之意，仿佛土偶遇上桃梗，正依赖美好的江山，才能在曲折处豁然见到奇境。明天有高处可游，径直前去，不必等候邀请【来日约游大观亭】。凭吊元左丞余忠宣公墓二首 王者的气象在江东，五彩云气向上流动；借他人之手缓解游氛。假如让京观与坟墓同时筑起，谁来在异代表彰你这座孤忠之墓？僭越称号没有成功，终究还是贼；杀身而得到安身之地，谁能比得上您？到了最后，这件事关系到上天的幸运：不死在吴军手中，却死在汉军手中。残局又何必谈论上都？一支援军断绝，形势实在孤危。江山旧日的营垒还在，残骸留存；社稷和中原，却连一尺土地也无法安定。全家争相赴难，时局危急时，有几个人肯捐躯？后来贬谪镇守含山庙，惭愧得几乎杀死那个投降的老儒【用危太朴的事】。佐衡置酒，在大观亭招集张损持、兰坡、志邺分韵，得到“岚”字。故人在城西南设酒，带我在傍晚登上百尺高的山岚。大观亭位于高树梢头，喜鹊巢靠近栏杆，低头就可以探取。矮墙截断万家井邑，只看见远景浮着青蓝之色。海门一关绵延三百里，白马向南奔驰，马缰不曾停下。南江与中江的水势相合，一转弯汇成蛟龙潭。孤亭像山一样任凭震撼也不动，影子投入明镜般的水中，光色深广。船夫和水鸟彼此忽隐忽现，离去的两两成行，来的三三相伴。夕阳将要沉落，沙岸树木稀疏；忽然钟磬声传来，报告邻近僧庵的主人呼唤痛饮。宾客沿小径散去，要让耳目留下清醒酣畅的感受。宿松的朱字绿博学而嗜好古事，他所修撰的《南岳考》三卷，援引往籍多达数万言，又用自己的意见作出判断。大意认为，古代的南岳是某地的天柱峰，并不是楚地南方的衡山。最近他在皖城官舍拿出这部书给我看，请我题辞，于是作歌赠给他。皖中奇士推重朱先生，他的文采灿烂，是千人中的英杰。手持一卷《南岳考》，笔力独能举起千钧；轻轻援引六经，证据确凿，旁及诸子百家，又搜罗材料，包括《尚书》中的两篇。四岳之中，只有泰岱有明确名称，独自撑在北方；恒山在西，华山在南则为霍山，疆域在不同记载中交错出现。因为依据图经，起初这些地方相距道路并不远，天子一年之中可以周游巡行。后来汉武帝祭祀天柱山，荒远得甚至到不了衡州；这样看来，衡山的情况也就可以知道了。认为灊岳就是南岳，这种说法虽然像是创见，辨析却相当精密。你家近在这座山脚下，高论直可与山势的峥嵘相比。火维的一位神灵想要更换位置，这件事还可以拿来争辩。想到鸿蒙初开、群山绵延之时，谁来指明它们的名称？自从大规模朝见、增设望祀以来，赐给山神封号和秩禄，使之与公卿相同；神灵哪里是想求取轩冕的尊贵，实在是世俗自己夸耀坛场祭祀的荣耀。边界连接各郡各邑，彼此援引重叠，事情出自纬书，屡经纷更。浅陋儒生的见闻沉溺于沿袭习惯，幸好没有流于同类相互讥评。像你这样特别的见识，哪里容易得到？我不怪罪你，旁人却会惊异。韩愈南迁时偶然考察失误，我姑且用诗句记下衡阳的行程。将来重新续写舆地志，等待你把著述写成名山之作。《敬业堂诗集》卷二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