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业堂诗集卷十二

译不用低栏映照水中的红影，靠一根竹竿便能谋生，随着樵夫的风势而行。江湖上的老伙伴怜惜它还在，踏着波浪长随那位头梳丱角的老人【苏轼诗：我衰寄江湖老伴，杂鹅鸭。孟郊诗：何如丱角翁，至死不裹头】。食橘二首 树树果实低垂，颗颗大小均匀。山里人家靠此谋生，不必忧愁贫穷。若是这些红果仍然要作为贡品进献，哪里还能分到甘甜给山野之人【洞庭贡橘，唐宋时有，至明代才废止。瞿佑宗吉诗有“玉食无缘进上方”之句】？小园中原有一百二十株树，近年来摧残毁坏，都成了烧橘树的柴薪。每到霜降前，想到先人留下的手泽便悲伤；如今身在客中，又怎能忍心品尝新橘【西园的橘树是先人亲手栽种的。己巳年冬天严寒，全部冻死，所以提及此事】。汉瞻从洞庭先行归去，作诗记下离别，依次和用他赠诗的旧韵。连续十多天搜寻诗句，增添了穷困中的忙碌；草根间唧唧的虫声像在霜中鸣叫。尚且惭愧自己像皮日休、陆龟蒙那样唱和，哪里敢同李白、杜甫争辉？你的诗容纳了三万条江流，山骨峥嵘，波涛浩荡。登上诗坛想来执掌牛耳，所走的道路却故意艰险，曲折如羊肠。树林深处雾色黯淡，蓄积着幽深气息；虹霓出现，雨过天晴，放出晴光。吟咏从舌端发出倔强之声，写到纸面上高低起伏。稍嫌做诗太慢，像司马相如；容我在林泉旁放歌自傲。记得当初停舟，同你一同起卧；明早还要并肩登上高冈。穿过松林，踏着山石，俯仰之间疲惫不堪；攀登途中多次徘徊。奇峰忽然拔地二千尺，像快剑磨出莲花般的锋芒。挺身侧足，狂呼不止，平生从未遇到这样的奇境。三湘七泽过去虽曾到过，却还要溯行洲渚，采撷孤芳。在黄金台上荒芜的旧台前感慨燕国士人，在画栋高阁前悲悼滕王。十年奔波浪游，痴迷已经到了极点，游踪散漫，几乎忘了故乡。仰天大笑，回头一次，提衣才去拜谒三高堂。所叹息的是筋力已经疲惫，渐渐使游兴变得衰颓。眼前又到了草木摇落的时节，蒹葭白露，秋色苍苍。不知这里究竟有什么乐趣，面对你时意气却仍然飞扬。男儿一生志向尚未舒展，应该学习庖丁，善于保存自己的刀。喝尽百觚，取饮邻翁的酒瓮；疲倦时枕卧在高僧房中。得道在先，成佛在后，这个道理反复思量，上天应当给予偿报。遇见别人只想拜访孟东野，离开我却独独舍不得张文昌。扶着竹杖，缥缈而行，早有同游的约定【曾与汉瞻约游西山，未能实现】；哪里顾得上计算酒瓮底下已经没有余粮？风波冲击、冒险奔走，总是为了这个朋友；如今我也要收拾书籍出发。应该放声长歌，回答黄竹歌；否则就以妙曲续唱红桑歌。郁结的心情谁能忍受长期离散？空楼夜雨中，思念同床共卧的友人。近年来万事都亲眼见过，穷困和显达终究要分辨姜与汤【“不分穷约姜与汤”是汉瞻旧句，指西溟、西厓】。过去的交游如梦一般，哪里还说得清？只有对人生末路还能作些评量。名山事业难道不同于人事吗？千万不要琐屑地沉溺于词章。夜坐有怀，张汉瞻、吴西斋【二人相继离去】山谷中天气早寒，经过屋檐的白日迅速西斜，夜长而清醒不能入睡。喜爱这一寸烛光，展开书卷暂且低吟；打开窗户，屡次来回踱步。我唱和的朋友还有谁？真令人凄凉地感到幽独。分别时还在秋林之下，锦缬般的黄叶映着绿色。几天没有登楼，败叶忽然已经落尽。悲风突然刮起，枯木发出瑟瑟声。静静察觉时光流逝，暗自为触动胸怀而伤感。小僮勉强懂事，赊来邻家的新酿。酒喝完仍梦见你，湖心的浪高得像屋子一样。重登莫厘峰望吴兴诸山 吴地的群峰环绕成环，荆溪百条水道汇泻成湾。西南远景又新收入眼底，一线螺青色便是弁山。从渡水桥步行到武山，在吴氏园亭小憩，十四韵。过桥才半里，便见空阔平原；野船载着笭箵渡过斜阳，村庄的晚景渐渐来到；鱼按斗计价【《吴志》说：吴地习俗以斗来计鱼，二斤半为一斗】。偏僻处狗依着篱笆，年成丰收，松醪便宜；秋天离去，社鼓仍然喧闹。草根间惊起野鸡【《洞庭志》：东山有野鸡而没有兔子，西山有兔子而没有野鸡】；树梢看见乌鸦翻飞。四面帆船移动，家家户户水路直通门前。泉水清冽，足以止渴；山势浅近，容易找到源头。又接上攀登的道路，重新窥见种植的园子。橙树密刺挂住衣服，繁多的橘子耀眼夺目；旧荷叶倾倒在池沼中，新泥上菊花已经上盆。苔藓滋长，行走时常打滑；石头质地好，坐上去还能感到温暖。隔着竹林传来投壶声，随着花影倚靠画轩。何必询问生计？这里就是仙境的源头。远处苍茫的景色相合，归途上月亮留下痕迹。想去丰圻看枫叶，却被雨阻挡。山中建造住宅像筑城一样，往往人家背山而居，连着街巷，紧挨着市集。虽有树林山峦，却没有空旷的趣味。敞云楼的东面，鸭脚树的乱叶堆积成片，稍稍通出一条道路。这里正适合做闭门不出的人，一个月能出游几次？我生来早就喜爱游览，已经长久抛弃了这种爱好，只有吟诗的情怀还和从前一样。很早就听人说丰圻景色优美，有丹枫照映秋暮，鱼虾市场远处的风没有腥味，橘柚园深处香气化作雾。早晨写信约溪边朋友，预先安排早饭，准备游览器具。住在山中又要做游山人，这件事难道不成吗？老天也嫉妒。刚看见浓云如墨，忽然听见大雨倾注。客人说万事难以预料，举步无端也会触动命数。哪里知道勇怯总由人自己决定？年老懒散，犹豫不前，坐着白白耽误了。回想当年涉世，意气鲁莽，在风尘中浪走，饱经霜露；骑驴冲泥也不顾惜。到了这里反而被限制得只能走很短的路，老天故意不肯放晴。明天披上蓑衣，拄着藜杖出发。大雨中同胡朏明、阎百诗登湖楼 巨大的声势从湖水洪涛中拔起，飞上巨鲸的脊背；喷向天空化作暴雨，侧面射来，怒势增加百倍。万木一同助长喧声，群怪翻腾奔走。孤楼仿佛摇动，形势已经十分危险。云头排挤着窗户而来，山影忽然出现在窗外。眼前所见令人思绪几乎断绝，景境变化奇异，反而最为可观。我的诗苦于难以写工整，杰出的句子应当留待以后。顺风渡湖瞬息抵达胥口 一匹白绢似的水流拉动船舵，虚空中弓弦般的帆势张开。不知小船行驶多快，只见青山不断后退；孤塔标示着灵岩，挺立如针，分辨出湖边的水涯。还须防备忽然到达岸边，只见高耸的山崖已经立在天际。虎丘晚泊 山势低浅，桥面平坦，水面曲折一隅，几株红树，寺门敞开。看着眼前小景，像新做的盆盎；面向湖天放眼望去，又收回目光。拔白诗【并序】从前苏子由有白发将近二十年，防州道人王正彦教他拔掉，并用真水火来调养。听从他的话，几个月后白发不再生出，于是作诗亲自说明拔白发的效验。我今年忽然有两根白胡须，拿镜子照着用镊子拔掉，已经快三个月了，竟然没有再生。喜爱谈论奇事，恰好有偶然相合之处，于是借用他的意思作诗一章。不过养生家所说的道理，我本来就不懂。

译人生好比庭院中的树，人的身体不过是树的皮肤。树有花和叶，人有头发和胡须。花叶本来只是暂时繁荣，胡须头发哪能不枯萎？我如今年过四十，容貌像山野中的瘦人。忧患煎熬心神，奔波使形体憔悴。早衰本来就是这个道理，何必长长叹息！两鬓早已星星点点，见惯了也就习以为常。白胡须忽然有了新的变化，刺眼得使人迟疑。我想把它捻断，苦苦吟诗却只是自寻愚拙；我想讨好后生，染黑它又不是大丈夫。不如干脆拔去，谁能忍耐片刻？起初像虫蛀叶子一样，几片从根部脱落；又像锄去杂草，好的禾苗渐渐恢复生机。到现在九十天，新的萌芽高兴地完全没有出现。平素缺乏养生方法，心田任凭荆棘荒芜。什么时候能挖取黄精，把白发也一并扫除？和梨洲先生《朱雪鸿移居诗》天地不过是暂居的房舍，人总是在羁旅中栖息；瓜蔓般的踪迹，何必苦苦计较？像印泥招来隐士，不必区分山的大小；选择居处也难确定在瀼水东边还是西边。一叶小舟最为稳妥，装书时却很沉重；四壁刚刚安顿好，等着客人题写，终究胜过华屋。梁鸿寄居在屋檐下，年年让山妻劳累于汲水舂米。雪夜从玉峰出发。数日前沈昭嗣、吕山浏、顾书宣已经先往洞庭，作诗寄给他们。落木湾头，雪花洒在灯上。躺着听渔人还在牵船。寒光泼洒在被子上，夜色像月光一样明。野外的水面割开船身，冬天才开始结冰。逆风而行，不知何时才能到达山高处。应当趁此时登临，去看湖天雨后放晴的景色。诗兼有画意，等我在船中饮下两升酒。从横塘晚上到木渎，舟中寒冷异常 西北风狂烈，荒野的寒气使船中昏暗。窗户紧闭，抱火取一点温暖；残阳正落在塔边的寺院。湖外村庄的薄雪还未消尽，树木全都脱尽叶子时，鸟雀喧闹。稻谷堆积之处，鸡和猪散在四周。可怜年末仍未归家的客人，面对景物犹豫徘徊，思念故园。雪后清晨渡太湖 黄芦被风吹断，黑色的风寒冷刺骨；太阳刚刚升起，红得像血。一片湖山重新染上色彩，万座螺峰浮着白雪，仿佛在碧绿的壶中。次韵回答赵蒙泉在闽中怀念我的诗作 这些年来得失都已经历熟知，忽然披读佳句，心中又为之一惊。谋划疏漏，处理世事多成悔恨；身份卑微，依附别人，自觉轻贱。壶口想要随着敲击而出现缺口，剑镡仍在被叩击时发出鸣声【来诗有“先生岂以不平鸣”句】。墙角那盏短灯实在难以舍弃，幸亏看书的眼睛还算明亮。王令诒从闽地归来，拿出途中寄来的两首诗，我依韵奉答。〔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章〕 船头船尾都是榕树的绿荫，城北城南尽是红荔枝。懊恼这里有太多送别的诗篇，自古以来又有几个人能同享这样的胜游【以上回答南浦寄来的诗】。亲自带着驴券走出都城，草草收拾行装，短杖横在身旁。迷路归来又增添游子的眼泪；多加餐饭的书信，承载着远方人的情意。愁绪随着越鸟正向南飞，懒得追随边地鸿雁再次北征。不必苦苦教我写出激楚的诗，漫天风雨正发出秋日的声响【以上回答晚泊寄来的诗】。送山浏从洞庭归塘西，兼寄张介山、陆厚容、金子由诸位。唱和诗没有多少，留下你的诗集来往传看，真像彼此回避一样。一片落叶惊醒三年旧梦，两株浮萍漂散在五湖天空。新书写完，任人讥笑；同时患病，幸得妻子怜惜【山浏听说嫂夫人抱病，自己也已得病】。最好到桥西呼唤酒友，放纵狂饮，以旷达态度度过余年。《云石庵》和书宣韵 一条小路通入两座山坞【庵在大坞、小坞两山之间】；远远沿着涧道寻找泉水，走累了便汲取远处的水。竹林浓密，窗户显得幽静；太阳的热气通到正午，涛声从上方卷来。蹲踞在高处真是占尽地势，矮屋也像高楼。《白龙泉》和沈昭嗣韵 半山腰通向湖边，闲眼看见僧人防守的井。水边自然能够清澈见底，何必砌成池子？鸟道难以寻找，也难以到达；龙湫发怒时或许会移动。不知风雨将至的时候，那里是否有一缕气息如丝？《来鹤楼》和韵【楼址是某姓的葬地】往日的松树楸树已经荒废，哪一年笙歌仙鹤才会到来？樵夫怜惜这片墓地，山鬼避开焚香的台子。重重山峰合拢，湖光荡漾开阔。很少有人到这里步虚，猜想它是小蓬莱。题书宣小影 十万片青鸾般的竹叶尾梢摇动，映得诗人的鬓发也变成绿色。这里难道能少了三间屋子吗？竹林西面三月桃花正红。前村后村烟雾蒙蒙，这里难道能少了一叶篷船？远处山势兼收隔江的高塔【指图中的山】。和你作诗谈论画法，借用你门前的地方来放鸭。

译书宣送来一坛药酒，作诗致谢 半夜北风收住，鸣鼍般的寒光浸照白日，湖面没有波浪；对门老树全都僵立，枝头有大如斗的鹊巢。山中人畏寒，躺下又起来；拨弄竹帘，十指无人呵护。云间的陈翁【山农】是个好事之人，请求他给药方来招引诗魔。酒材难以取得，药料又贵，正为羞涩无钱而苦恼，囊中没有其他东西。你送我分饮一器，这不正像良药投入沉重的病症吗？新开的瓮城香气扑鼻，倒入碧碗，承接红色的螺旋纹酒。甘甜分明有沆瀣般的琥珀光泽，乡村浓酒不是黄酒所能相比。卯时小饮，到午时、未时还没有醒；夹着细棉衣，身体刚刚恢复，温暖的阳气蓬蓬进入头脑；声音自觉粥粥浮在脸上，脸色微红，枯瘦的肠胃像被洗涤一新，枝芽萌发；老眼胡乱一瞥，昏花仿佛高过肩头。还吟诵“薄薄酒”，耳朵发热，随意作起呜呜的歌。效法井湄讥笑扬子，春色可作诗，烦请东坡来赋。犀首那样通达的人安坐无事，袁丝消磨日子，知道死亡将至。活着能得到这些已经太过分了，何况还敢穷尽搜罗嗜好？偶然因一醉连累良友，赶快馈赠，不必一定求回报；已经多次预先担心酒瓶喝空，嘴唇干燥，想舀酒浆哪里还能翻过天河。书宣依韵作答，又倒用前韵写成一章，邀请我继续唱和。当时书宣将要归往扬州，也借此诗赠别。你的才华如同汉水、江水、淮水、黄河，驾驭天河般的巨浪，哪里会忧虑才思太多？坐着批阅百家之书，目光炯炯；行走时胸中贮藏四库之学，气度宏博。文思的源流独自驰骋，曹植那样的才富余地，哪里会估量后来者？金丸脱手般轻快，赛过奔驰的快马，直冲胭脂坡。早晨急忙传来赫蹄纸上的诗，竟以《白雪》压倒巴人之歌。我当时解下马鞍，让疲弱的脚休息，躺着看你纵马奔驰而过。吟诗的兴致想要探取，酒力发作，小户中一杯酒便熏得脸色通红。平生写诗每每倔强，声调太急促，难以唱和。醉来反嫌天地狭窄，局促之感难免像愁绪笼罩鹅群。团团的旧事反复消磨，眼光旋转如螺。近来检点反省，稍微知道悔恨，想用一勺水洗涤从前的疾病。可怜旧日习性时时复发，形迹虽接近放达，内心却没有改变。人生有情感便有癖好，沉溺诗歌和酒曲都能成魔。哪里如同谨守前贤的戒条，不吟诗也不醉酒，任人嘲笑呵斥？我将要节制保养，完成晚年的打算，像野蚕聚成茧、蜜蜂藏入巢中。如今你的勇决竟超过我，气势旺盛，不怕江河翻涌。临行举杯忏悔口舌之业，拔剑或许能斩杀水中的蛟龙鼍鱼。〔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盏〕 把药酒分送给唐实君、吴西斋，再次倒用前韵索要唱和。鸱夷腹部肥大，老鼠饮河，其中究竟能装下多少？玻璃般的万顷湖水也吸不尽；霜风吹来，浅处像碧绿的罗绮。诗人气粗，言语夸大而少雕琢。天地造化将拿我们怎样？娄东两位才子，和我是同调。考中之后厌倦登上金銮坡，来到这里便不分彼此，更加亲密。拿铜斗来和寒郊诗歌，住在湖心浅山，隔着巷子冒着严寒踏月来往。惭愧才力不是你们的对手，脸还没喝酒就先红了。愁肠和酒肺互相支撑，正依赖药味调和。长瓶分送给你们自然有缘由，愿意奢侈到像带着山阴的鹅鸬鹚；姑且足够倒半勺鹦鹉酒，恰好浮起两只螺杯。便催促唐侯快写佳句【实君答应题写放鸭图的诗还没有送来】，再祝愿吴子消除小病【当时西斋略有疾病】。席间喧闹，谁是主人？敲门声响起，来人并非别人。林魈木客全都逃避，豪气横溢，想要驱逐群魔。这里略无俗物扰乱，还有亭长能够相互呵斥。想起年末，何不归去？坐看日暮鸡子归巢。小槽中糖汁溜溜，听着压榨甘蔗的声音；馋涎乱涌，酒珠跳动如波。床头一壶酒足以醉倒，不知门外已经传来更鼓鼍声。

译题邹毅仁书剑图 学书法还足以记下姓名，学剑术不过只能抵敌一人。英雄最终竟以成败来评论，这两句话千百年来共同受到指摘。我持有这个看法，你不要怀疑；这是我潦倒一生经历所得的粗浅话。当年正要出游，意气盛壮，谁能让奔驰的骏足受羁绊？有文才，曾夸说能写文凭吊战场；有力气，能夸说拉开弓射响箭。蹉跎岁月，像祖逖一样难以奋发；才华纵横，像陈琳一样徒然起草檄文。收敛自身十年参加科举，往往雄风让位于雌霓。眼看骐骥全都先行登达，驽马迟钝，只能悲鸣，仍在皂枥中。行走天涯惯于面黑身瘦，世上的男儿大多面色白皙。读书、击剑两件事都没有成功，邓禹反而笑我最终寂寂无闻。你的才华本来胜过我十倍，射箭能穿扎、穿杨，准头如悬挂的靶心。为什么也垂下翅膀，显得疲惫失意？我所欣赏的美士，谁在欺骗你？难道你是鹝鸟吗？三年奏牍使东方朔困顿，五十岁吟诗使高适受人嘲笑。马匹应该换掉，妾应该赠人；手生冻疮，又如何能学习织绢？薄田可以耕种，池塘可以垂钓；好的农具铿锵作响，竹竿修长挺直。还给你这幅画，展开一看便会欣然；寒冬过去就知道年景，不必再历数年月。梁溪马碧沧索题《桐山草堂》吟遍峰头，又吟到水边。九龙山只能在梦中归去，隔着烟霞遥望。希望你早早种下十年树，等我来观看三月的花。药书要流传，必须亲手著写；琴材如果合适，也会有人夸赞。否则树大如斗又有什么用？万里丹山的客人反而以此为家【谚语说：梧桐大如斗，主人出外走】。敲击船舷的声音响起，吴歌唱了起来；住在沙洲水边的人以鱼和米为生。这里有莼菜，谁认识它呢？它埋没在苍烟白苹之间。湖波太过清淡，没有盐味；叶子自然青翠，茎自然紫红。脆得像雪藕，滑得像春冰。这样的奇异物产，难道要让富贵人家的华服子弟吃饱吗？四腮红鲈，勉强可以与两位老人相配。早晨忽然食指大动，便弄潮踏浪而去，哪里担心独占湖心的一片秋色？百年难得的好事留下诗画，从此流传到武丘。人世间追逐财利有许多值得忧虑之处，莼菜担子年年进城去。泽畔未必缺少清流，却偏偏供贪婪之人的刀箸享用【太湖产莼菜，此前从未听说。天启壬戌秋，武山邹舜五与陈眉公开始采摘食用。眉公因此绘图记载此事】。不忍离开东山而去，依依不舍，似乎还与它有缘。云气沉压上方塔，积雪压重石湖中的船。亲密相坐怎能没有酒？破旧皮衣终究胜过棉衣。范村还留着旧宅，想去访问又该到谁家门边【宋代范致能居住于此，地名范村】？雪夜停泊胥门，与蒙泉抵足而卧 野外停泊在五湖东面，雪花迷漫，铺满天空。水面明亮，千家屋脊一片洁白；人迹寂静，只有一盏灯红。凌乱的鸡声之外，轻寒浸在酒力之中。残年归乡的梦境辽阔，惆怅之情我们两人相同。雪后到阊门换船 北风吹来，楼台在白日中一片苍白，雪打在脸上。阊门十万户人家近在咫尺，却无法辨认。归去的船只有一叶，轻小得要同严寒作战。所欣慰的是吴中年成丰足，冬天以来酒价低廉。我的皮衣虽然破旧，一醉之后获得的温暖仍值得留恋。还有许多没有衣服的人，忍着饥饿冒着霜雪。吴门桥阻冻 白日暗淡无色，北风吹来阴沉的天气。浪涛使冰层越结越厚，桥下插入的冰痕也越来越深。已经接近故乡的道路，却偏偏更加伤感独行客的心【这天蒙泉回疁城】。邻船排列得像房屋相连，儿女们全都说着吴地口音。进入胥门，访薛孝穆未遇，留下诗给他看，兼寄许旸谷、钱玉友。风停了，湖泽腹地结实坚硬，船篙轻轻一撑也无法凿开。短篷压着头躺卧，竟然遭受了三日的困苦。商客聚集，船桅相连；荒湾排列得像村落。人群自己欢笑，而我却没有落脚之处，于是去访问薛逢居。迎着风冲入南郭，刚来时格外奋迅，想离开时反而变得寂寞。穷困的道路通向哪里也不明白，妄想着朋友相聚的快乐；钱、许二人刚从北方归来，本有会合的约定【十日前玉友、旸谷从燕中返回虞山，约定在吴门相见，也被冰雪阻隔】。参辰星即使近在咫尺，何况道路相隔、各处都寒冷，年末又逼近腊月，用什么来慰藉离散的心情？兴尽返回孤舟，独自吟诗，独自饮酒。打冰词 寒光照射河面，像沐浴在铁水中；千船万船陷在顽石般的坚冰里。凿山开路，古代就有这种事。河伯凭借坚冰作威，连蚂蚁都难以打洞。官船自恃人力强盛，冰锥在船两旁乱击；船头刚刚打开，船尾又结上冰，离开岸边却停泊在河流中央。船夫笑着说：“官船不要这样，世途的升降总是如此。”如果要凭人力同上天争斗，倒卷天河，大概就会泻下洪水。被冰阻隔七日才得以开船 占筮《易经》，玩味它的卦辞。卦象说七日应当解冻。早晨来观察风色，东方柳树刚刚开始摇动。天道运行已经回复，人力渐渐可以发挥作用。南来的船凿冰前行，银河般的水面流动如汞。小僮报告奇事，水活了，鱼鳞也动起来。老夫也欣然暗自高兴，说幸好占得应验。披衣催促解缆，一笑打破愁梦。船只梢梢相接，衔尾而行，航线争取冰缝中的一线。两岸冰块像虎齿交错，倚着船篙谁敢纵行？迟迟计算着一尺一寸，继续前行，追随众船。到家大概有期，春麦还来得及播种。屋檐下晒着初升的太阳，用余火煨着老葑。旅途中吃饭，饱受风霜，哪里比得上抱着饭瓮吃饭？作诗当作箴言铭记，后悔过去，姑且自我讽诫。夜泊平望驿桥下 转动船舵驶入吴江，收起船帆，停宿平望。环桥横在眼前，天空的形势坠入空旷之中。有人说这是彩虹下水饮水，但这样的比拟仍不恰当。分明是半轮月亮刚刚吐出，碧波之上风已平定。河面无波，上下景物巧妙相映。小船驶入圆镜般的水中，光影彼此摩荡。夜寒，人声稀少，只有我在这里发出孤独的歌唱。《敬业堂诗集》卷十二

译钦定《四库全书》《敬业堂诗集》卷十三 翰林院编修查慎行撰 《劝酬集》【尽辛未一年】己未年以后，为衣食奔走，我和德尹出入往来，像彼此有意回避。庚午年临近腊月，我从具区归来，德尹恰好从洛中返回故里。除夕饮酒相互慰劳，大概已有十二年没有这样的快乐了。于是相约闭门度日，直到辛未年一年结束，共得诗约一千首。元夕同顾伊人、张昆诒聚集在徐敬思宅第，分得“灯”字。自从到了你家，我的酒量也增加了。叫小户饮尽三升，笙歌声从院墙那边传来新翻的曲子，书画屏风展开，映着精巧的花灯。知道清丽的月光终究要让给月亮，怎能没有佳句，却冷得像冰一样？夸耀铺陈节日景物实在多事，谁能像诗人范致能那样【范石湖有《上元纪吴下节物三十二韵》】？昆山又名玉峰，周围约二里，像由堆叠的石头形成。唐代张祜、孟郊有诗，与盖屿所画的山图相同，留在慧聚寺中。从前有石刻，宋皇祐年间，王半山以舒州倅的身份来到这里，考察县中的水利，登山阅读二人的诗，依韵唱和，当时称为“四绝”。淳熙年间，寺院毁于火灾；自唐代以来名流的题咏，以及杨惠之塑造的毗沙门天王像【有人说是张爱儿所作】、李后主书写的榜额，全都一扫而空。如今准提阁墙壁间的三位作者诗刻，是后人补刻的，并非旧日遗物。正月十六日，我同张昆诒、卢素公登山，感慨过去的遗迹，详细考察事情的始末，并附诗作。吴中园圃喜爱假山，家家都画下稿本临摹荆关。这座山本来是真的，反而像假的；怪石层层叠起，处在孤城之间。奇峰尤其在西南一侧，缥缈玲珑，又高峻削立。游人仰头只看见一线天空，确实像有孤云从两角之间生出。几代人留下题咏，盛赞往昔贤者；曾听说有人摹刻石上，载录名篇。昆冈烈火烧尽名寺，什么东西能够像金石一样坚固？人世间各种假合究竟有什么？稍可不朽的，只有美好的名声。我的诗只是写意，直接取其真实；可笑的是还要防备众人的议论。德尹四十初度二首，同润木作 四十岁正当壮年，牙齿还没有衰败，谁让你辛苦奔波在尘土风埃中？今天祝你不必多说，正要让晚年的景象飞腾而来【杜甫诗“四十明朝过，□腾暮景斜”】。蒲柳、桑榆各自年老成熟，举杯相对谈论一生。十年间有多少回头往事，我是苏家那位白发哥哥【用了东坡祝寿子由诗中的话】。题又防侄投壶图小照 一箱五经，笑老韶长。养着这样一个侍儿，她娇媚地卷起衣袖，在风中听投壶箭声。靠近前来争赌，莲花般勇健。初夏园居十二绝句 人们说瘦薄的土地比较适宜竹子，邻居曾分给我一株栽下。竹梢长到尺八，沟渠和篱栏也拦不住，像狂鞭一样伸过菜畦。这里不适合种牡丹，村庄里的牡丹开到春尽便全部凋残；野花插在荆棘上，把篱笆补成一片片。丁香花香气过去了，木香花又散发香气。亭台荒废之后，变成沟渠田埂。想建一间茅屋，力量还做不到。大概建园子，多半要借用景物。别家的高树上，挂着朱藤。一畝方池，浮萍刚刚合拢。四月中旬，还没有青蛙。簇簇银针般的水草一齐钻出水面，绿杨树影摇动，鱼花散开。莎草柔软，铺成绿茵，刚刚没过膝盖。圆树拥着伞盖，正遮住头顶。像花一样的水波流过碧池，忽然听见一声“黄栗留”【《诗疏》：黄鸟，就是黄鹂留，也有人称为黄栗留】。长年因病，医方已经熟悉；小草随时增加药材，趁着连续几日的好风好日，带花采来晒干，是鹭丝藤。闰年留养竹子很难，防虫害的辰日要种瓜，必须早些浇水。因为爱花，又为晚秋作打算，在旧瓦盆边分栽菊花苗。罂粟结了籽，米囊变小；蚕豆花褪尽，皂荚结成。不要欺负老园丁不会作画，他写的细碎诗篇就像写生一样。去年秋天梧桐籽没有收尽，很快在根边生出两片叶子。只要保佑主人长久闭门不出，再过四三年便能看到树荫形成。自己盘曲着老干，自己抽出长枝，养着仙家枸杞苗；不像凌霄花难以独立，必须攀附高树，才叫作凌霄。鸟声上下交错，羽毛相互碰触；雀雏刚刚安置在一根树梢上。斑鸠啼叫不止，生计笨拙；到了哺育幼鸟的时节，必定要争夺巢穴。头眠已经过去，二眠的蚕刚刚开始；等候防范，大概牵涉四邻，一个月间来往几乎完全断绝，隔着篱笆偶尔看见采桑人。橘薪 千株橘树的生机全都断绝，五畆园地荒芜。子孙贫穷，哪里敢计较奴婢的身价？谁来偿还那些进入屋中钩破衣服、作为柴薪又刺眼伤人的橘枝？更忧愁秋天寒冷而惨淡，屋角缺少一点青绿和黄色。新竹 插槿作篱已经三年，又添了客土来防止竹根扎得太深。主人爱竹，几乎成了癖好；看着竹笋破林而出，就像看子孙成长【二月得长孙，名兴祖，所以提到这件事】。布幔和德尹二首 细竹和轻竿稍稍伸出屋檐，空庭也得到遮蔽，足以与松杉争胜。他在画舫斋中躺着，眼前仿佛平展着江心的一面帆。背着太阳打开帘子，更觉得清凉。午后的树阴落在屋角，只漏进微光。叫孩子勤快地扫蜘蛛网，好为花开时蝴蝶飞过墙来预备方便。梅雨连下十多天，河水暴涨。偶然和德尹一起乘村船泛舟，进入菖蒲港。雨下得急，沟渠涨水，水势猛烈，又涨了一尺，几乎与桥面齐平。无端惊醒了江湖上的旧梦，听起来像船头放闸的声音。雨后 刚下一场雨，便盼望丰年；大抵人情，只求眼前得到安慰。我比老农还短视，只贪恋今夜凉快地睡一觉。衰老到来 到了中年，事事都防备衰老临近，不只是渐渐感叹年华流逝。因为用镊子拔白发，误使黑须也少了；刚擦拭昏花的眼睛，眼前又生出金花。衰颓的老境使诗歌没有格调，漫无边际的游踪又连累了家人。算来该是归去的时候了，归去也好，正赶上收麦豆、种胡麻。庭前草花与德尹分韵四首 用轻刀均匀修剪，草色青翠葱茏；这是从别圃移来的，土质最为松软。劳烦你缠绕攀附在枯竹上。屋低庭小，不能栽松【女萝】。小孩称作长，大人称作翁；和花冠相比，大略相同。足以供闲人闲暇时观看，可怜小草也要争雄【鸡冠】。一簇簇红花白花隔着窗纱，细小的凤凰花飞来，缠住了鬓边的乌鸦。老眼自己看了又自己发笑，种花还种的是女儿花【凤仙】。把花放在瓷盆中，亲手摆弄。暑风吹来，香气透入，花色洁白如银。暂时归来，我已经把家当作客舍；还要和南方花卉作主人【茉莉，张叔敏称它为远客。范石湖诗说：“南方花卉适宜夏天，却禁不起寒凉”】。梦中得到一首绝句，像小游仙诗，醒来后把它记录下来。在东海的东头拾到火珠，抱回来足有一径寸，哪里还计较铢两？孩子们不要追逐黄金弹丸，笑着向扶桑树去打赤乌。舟晓次德尹韵二首 萤火的尾光孤零零地聚合又散开，湾头风急，萤火又飞回来。菰蒲深处，一枝船橹摇动着，仿佛进入渔人的梦中。狂蛙在雨中喧闹，成百上千；远处的灯火疑似星星，只有两三点。忽然听见鸡鸣，钟声渡过水面；有住户的地方就有茅庵。次韵答陆柱澜见访

译在旅途尘土中狂奔了十多年，每次回到家都感叹自己独居凄凉；一头头发转眼间已经变白。荒草长满三径，仿佛一开始就如此；短笛吹过一阵，令人伤心落泪【岳父射山先生已经去世】。反复无常使贫交屈指可数，多谢你新作诗还惦念旧交；难道可以把心中的情怀对你倾诉吗？程西村以《如圃诗》索和，依原韵作答 人居之处何曾妨碍结庐？一间朴素的屋子，也像园居。亲自锄除荒草，作一篇披榛之赋；得到方法后，又新传种树之书。老园丁的闲谈，实在值得听；和邻居初次约定的事，不要使它落空。笑那些亭台馆舍再多又有什么益处？没有福气，连土中蔬菜也保不住。七夕同德尹、润木作，禁用典故 眼看七夕已经过了七次，月亮又带着梧桐树阴照进小楼。一天之中令人懊恼，星星却像火一样明亮；闰年今夜还没有交入秋季。唐人诗中写到茨菰，如白香山说：“渠荒新叶长慈姑。”朱放说：“茨菰叶烂别西湾。”刘梦得说：“菰叶风开绿剪刀。”却没有人写到它的花。我偶然在盆池里种了一丛，立秋后忽然开出细小花蕾，每一节丛生，花开纯白，像玉蝶梅而略小，很有清香，于是作诗一首，来补足诗家没有写到的地方。旧叶长出新叶，碧绿的茎忽然抽出嫩芽。是谁拿着绿色剪刀，剪出了白玉般的花？水边已经有了秋意，凉蝶从西边飞来。惠研溪庶常从京师寄来吴超士怀念我的诗四章，依韵奉和，并寄语研溪 故人隔着座位呼唤同舍友，在花下移杯，醉卧小楼【我当初在研溪馆舍认识超士】。我们散作水面上漂流的两片浮萍，远远劳烦你像鲤鱼传书一样把诗送到沙岸。自己悔恨狂放的名声使人难以安身，归隐的志向稍稍坚定，挽留也留不住。十年尘土中的残梦之外，你又牵动了我十年的愁绪。飘落的瓦片和空虚的船哪里有什么缘故，谁会把它们放进灶中而怜惜劳作所得的柴薪？潜藏身形难道就能躲过含沙射影？沉入水中的璧玉为何又引来按剑的怒意【来诗提到己巳年秋天因饮酒获罪之事，所以这样说】？桂树丛生荒芜，招不到隐士同伴；杨花随风飘落，使游人厌倦。白衣苍狗的变化必须防备，醉眼看去，世事格外新奇。在黄羊棋盘上守着一盘死棋，惊讶人间竟有人独自扬眉。一旦戒酒早早开始，元亮的酒要半年后才迟迟饮到。答畅当诗说，回肠百转的道路，登梯般的空险，彻骨的冰霜。造物主慈悲而吝啬，却对村童敞开笑脸；竿头新近出现了一位垂钓的渔师。躺着听见门前剥啄的敲门声，收到书信，你还劝我收拾行装出行。贫困又遇闰年，柴米费用增加；病过初秋，减少了送往迎来。凉雨打湿半扇窗，刚好落到竹子上；千里之外的碧莼正适合做羹。世间滋味也应该忘却许多，只有故旧之情难以忘怀。种菊诗示克建、克承两儿。当时我将要前往湓城。纷纷扰扰十三年，孤独的踪迹混在泥沙之中。等到归来反而苦于清闲，拿什么消磨年华？种菊也只是偶然，爱惜这些一径寸长的嫩芽。春天的苗没有分别栽种，到了秋天哪里能开花？恶草既然亲手锄掉，清泉也亲手浇灌。只是让四肢勤劳，期望博取双眼的赏玩。如今忽然要舍下它们离去，只能笑着告别东篱的伙伴。根是老人培育的，花就由你们来看吧。夜里刚刚凉下来 人声安静下来，才觉夜凉。书帷旁有清阴，舍不得遮挡。秋虫对着灯吹鸣，又靠近月光。湓城之游没有实现，作诗给德尹看，也兼答朱恒斋太守。贫贱的生活，怎么可以安居？无端地一同憔悴，渐渐感叹走到人生末路，草率地悔恨当初的志向。难道没有骨肉亲情吗？相聚少而离别苦，容易各自奔离。十年在外，房屋任凭荆棘丛生。残冬偶然一同归来，匆忙得像住在旅舍。闭门过了半年，村巷间传来各种奇事。不知相见欢聚时，是否还会流下思亲的眼泪。两位老人还在堂上，牛眠之地将指向何处？选择墓地和日期时，世俗多有禁忌。我宁愿安葬自己的亲人，怎忍心为子孙打算？所叹息的是财力困难，动辄连累故人。浔阳贤明的使君，竟劳烦把清廉俸禄从远方送来。我活着却迫于孤苦无依，已经很久被众人抛弃了。谁能顾念穷困的朋友？还要举出麦舟赠友的义举，我接受它又恐怕过分。一感动便再三惭愧，何况您的美好邀约又过了期限【恒斋来信约我在季夏到湓城】。想去却没有成行，于是请您谅解我的贫困，也请一并谅解我的心意。鸿雁遍满江湖，诗写成后特意先寄给您。题《马渔村行路难》小影 狂暴的波涛迎头打来，山峰压在面前；天地逼仄，只剩一线空间。我行走时害怕道路，知道道路艰难；谈到老虎还要提防，连您的脸色也变了。您家门前池水清澈，对面的山与楼檐一样高。这里的道路平坦如手掌，为什么还要在胸中增添峥嵘险阻？画师作图像是有所寄托，洗耳听琴也还不坏。可怜冰雪般的七根琴弦，千万不要弹奏。螳螂捕蝉。送杨次也入都，并寄语令尊。太史公三首。八座高官的尊亲尚未白头，戴着角巾居住乡里，最为风流。孙辈本来就是庭阶上的秀美枝条，看着他又要佩带鞶帨出游。石渠阁、天禄阁近来怎么样？想来其中应当没有你未曾见过的书【用黄香传中的话】。只约定南来的船多载些酒，对着官烛观看银鱼【当时端木嫂夫人也北上，所以提到她】。交情到了你这里，凡三代人都能通达仕途；可怜我与你同一片心。重又在离别中留下远望的眼睛，离愁终究浅，远望终究深。为又防、声山两位侄子作《竹溪书屋》三首。竹与柏的树阴相交，槐与柳的树阴稀疏；一带篱笆长满荆棘，除草清理从针尖般细处开始。新近改修了桥边道路，花时曲折寻找，颇费工夫。记得当时年幼游学，喜爱听从林丘间传来的读书声；两家的前辈大多已经凋谢，又面对儿孙感叹自己白了头。石文兄和先父感情最为亲密，每次经过某庵，我和兄弟们没有不随行的。傍晚燃灯、早晨焚香，共在一龛之前；闲随清越的磬声走出花丛南面，居住的人都知道那里是藏书之处——碧藓苍藤环绕的白石庵【用李公择的故事】。沈稼村太史邀我在耿岩草堂饮酒 十里秋光，被雨洗得清新。稻花飘香，道路洁净无尘。门靠着曲折的池沼，船桨难以通行；居处靠近东邻，正因喜欢邻居。面对酒杯，礼数宽松；每次听到谈论，精神便增长。回头看官场海，波涛宽阔；转而羡慕收起船帆、到达岸边的人。垆墟舟中即兴口占，同德尹作二首 水面浮着的水泡，一个个圆而明亮；采菱的歌声从采莲船上传来。这歌幸亏是吴地男子所唱，若是吴地女子唱来，就更令人怜爱了。树低草深，一丛丛在晨日下横生；白荡的风拍打着岸边，水痕高出一尺；白帆掠过道路，驶入稻田之间。疁城孙恺似编修想在乡里行善，却竟遭到官吏议论弹劾，如今才被罢官听候审讯。我在吴中与他相遇，感慨愤懑而写成此诗。苍狗像云一样变化，实在令人悲哀；危机反而从…… 诏书施恩，回到家中承受忠孝之名，身份反而更加受重；祸患却从士大夫中兴起，形势容易摧折。善事尚且不能做，哪里还谈得上恶事？人人都想杀他，我却怜惜他的才华。天地简直像蜗牛壳一样狭窄，心中的情怀除非醉酒才能舒展开。胥门清晨出发 月亮落下，太阳还没有升起，大星明亮。一个船夫贪早起，客人便早早躺下。忽然闻到水气中的腥味，知道有渔人划着渔榔经过。长水塘夜泊 高埭连接着长桥，桥的形状倒映下来像彩虹。夜里的市声渐渐停息，狗叫声中船还在摇动。可怜一川月色，细碎得像泼洒的水银。辜负了美好的秋光，推开船篷，独自守着残梦。庭院中的桂花初开，邻人来索取花枝

译在吴阊游了十天，归来的船到达秋季中旬。进门看庭院里的桂花，花蕾初破，暗香已经浮动。往常它开花最早，七夕时露水浓重；今年却迟开，实在令人奇怪。曾经历过上年的严冻，西风对我也不偏私，吹散了满巷香气。很有一位好事的老翁，敲门来求清供；我披衣作揖请他进来，亲手折花交给他。哪里还烦劳送去？譬如这花根株，本来就是邻家种的。我一生没有多余的财物，有什么都可以共同分享。若配以花来称主人，岂不是反而被人嘲笑吗？豆棚被风雨毁坏 我平生缺少鲜美肥腻的食物，也不羡慕吃肉。偶尔经营口腹之欲，往往一存这种念头就必定误事。春天种下瓜豆苗，爱护它们如同养育孩子。把竹竿插在茅檐旁，用粗绳使它固定。起初只见柔弱的藤蔓牵引生长，渐渐喜欢上众多叶子铺展开来。丝瓜夏初便结实，落蒂后甜美胜过瓠瓜。扁豆开花独自最迟，白花要等秋露。到了如今绿色豆荚垂挂，早晚都可采摘。昨夜风雨猛烈，藤架倾倒，无法支撑。老饕也自知安分，或许可以从事物的道理中有所领悟。偏偏因名字叫蛾眉豆【《本草》中说白扁豆又名蛾眉豆】，唉，仍然难免遭受嫉妒。题高锡纯羽士画像 猛虎闯入群兽之中，牙爪强悍；众蛇一齐咬来，绳索悬着的石头也会断裂。平生却笑费长房学道的功夫，只学到一半。葛陂拄着竹杖，辞别壶公；随身带着霹雳之威，搜寻蛟龙。道人自有道行，兀然不动。心处在一轮圆镜之中【后来又题道：圆月当空，光从何处生出？拨开云雾，请老师完全显露】。八月十五夜与德尹在桂庭对饮三首 半年间门径上的草长得茂盛，今天除去杂草开辟场地，只为让月亮圆满。月亮正当头，花朵照入眼中；这花原本就是月宫中的仙子。昨天还正忧愁雨打门扉，没料到夜里竟有清辉。可怜世间万事全都如此：留下的人离开家，出行的人归来【当时润木独自留在县城】。看起来无论南北东西，月亮只有今夜同样圆；面对团圆，反而感伤离别。人生能有几个十三年？东田看护稻田 云气散开如同波涛，秋田已经停止使用桔槔。水涨的痕迹侵到岸边，水面开阔；稗草比禾苗还高。米价预示丰年会便宜，农民却怜惜耕种瘠土的辛劳。预先计划痛饮一场，回去洗涤新酒槽。沈孟泽索题小照二首 梧桐树阴宽大地覆盖着一方苔地，流水声中来洗耳倾听。若要补画，还须补上竹子。琴材已经齐备，只少箫材。精神神理得到真正传神，老画师笔端跃跃欲动，仿佛连眉须都在动。人间另有一种沉疴，看那先生袖手旁观的时候【沈氏精通医术】。听见村家打稻的声音 我在豆篱边摸着肚子行走，慵懒游荡，筋力都背负到耕作上；自己惭愧吃饱了丰年饭，闲来听邻家打稻的声音。重阳节寄给湖上诸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这样的秋光，却遗憾不能同在。湖天没有雨，也没有风。白苹尚未改变，空洲一片青绿；乌桕最先长红，万木随之变红。谁还会好意送酒来？我这个浪游之人反而后悔像蓬草般漂泊。两座山峰与我缘分浅薄，登高恐怕懒得去；到了今年，竟像蛰虫一样。重阳后第二天雨停天晴，出行游园 两座尖山就在家门前，本可登临；昨天却被清晨的阴雨阻拦。节日兴致已经过去，再尽力也难以振作。我衰老了，万事都荒废，所乐只在蔬菜园。早菘种下十多天，行列纷纷可数；虫子来蚀食幼苗，贪食之猛胜过老虎。一场寒意使它们受损，正好依靠昨夜的雨；宿根得到余润，新叶换上了翠鸟羽毛般的颜色。池塘西边的木芙蓉，红白相间，娇媚可爱；下面有两寸长的小鱼，吞吐着花影。哪里来的两只鸟，勇敢地扇动双翅，竟公然衔鱼飞走，吃饱了也不避主人。可怜生病的橘树林，冻土裂开了去年的土层；眼看千匹绢的收成荒废，官税和私债都无法补偿。上天的心意有倾覆变化，难道肯体谅贫家苦处？事物的道理如果本来就不平等，我宁愿终身守着贫困。鞭笋 雨后竹鞭在地下伸展，瘦弱的竹鞭相互牵引；小童拨开裂土挖取，像拾取蘑菇一样，把它煮来装点饭菜。筷子伸到嘴边我却不忍下箸：一寸长的竹鞭有什么值得吝惜的？所可惜的是来年的竹笋。收芋头 芋头肥大，茎叶就长；芋头瘦小，茎叶就短。大体上只要不草率对待，我的愿望就很容易满足。年成丰收，百物登场，堆在碗中光亮可见；大的蹲伏如鸱鸟，小的也像伏着的雏鸟蛋。立冬 节候已夹杂着暮秋，初起的阴气还不强；南檐白日的影子照入室内已有一丈。门帘织布渐渐严密，窗纸上的油也更加明亮。坐在佛前焚香，无风时烟缕向上升。多年来远行服役，浮躁之气随着尘土飘荡；把毛皮插在两手间，故意与严寒相抗。如今在矮屋中，还想设置屏障，岂不是老年将至，嗜好也改变了？从前兴致来时还聊作吟咏，如今连往来交游都忘了。落叶诗五首，和赵渔玉、范用宾 寂静之中刚刚有了声音，簌簌地从林木间响起。忽然听见檐瓦上的声响，急忙疑心是下雨了。打开门，阳光洒满庭院，才明白是风吹落了竹皮。缓缓行走，踩着残叶，抬头看见鹊巢在枝头。喜鹊的叫声多么令人欢喜，乌鸦的鸣声多么令人厌恶。客愁本来没有缘由，谁能禁止我面对这飘零景象？美好景色忽然暗中迁移，红黄取代了青绿。红黄也随之凋尽，只是假借它们来装点我的眼睛。树叶落尽便失去遮蔽，简陋的房屋像有丰厚屋舍一样暴露。严霜挟带时令而来，使万物憔悴，没有一类能够幸免。这与百万军队有什么不同？铠甲委弃，尸体填满坑谷。摧折毁坏难道能由自己作主？狂风在林中肆虐，刚聚成堆丘，转眼又飞扬起来。不妨穿过我的篱笆，但千万别打坏我的窗。篱笆破了还可以慢慢修补，窗破了风就灌满床铺。春花若得到人的怜爱，飘荡也还嫌太急；上天哪里肯怜惜你，任你狼藉得像破败的败絮？从来选择遮蔽的群叶，多在成荫成蹊之处。你从西家的叶子吹来，又越过东家而去；荒居四周杂木环绕，最怕冬风吹来，仿佛驾着一叶小舟震荡在惊涛中。幸亏杜陵老人，上个月已经耳聋；人生有了听闻和见识，荣枯才无穷无尽。想游云岫未能成行，戏作示德尹 我乡鹰窠顶陡然耸起在东海边，飞鸟到了山上也要停下；东南方向水天相接。常听说十月交替时登临，能够看到奇景：天象正处在角、氐之间，日月运行在同一躔次；登高凭栏看倒影，常在寅卯时之间。月亮初生，像一魄从蛟龙深渊中摩荡而出；只见一线红光迸出白玉盘，突然劈成两边，彼此对射，光芒交穿；白色的一轮忽然隐去，孤轮跃成红丸，这就叫作合璧，是山僧传下来的故事。山僧已经白头，每年居住在山巅，亲眼见过的有几个，却把它传遍人间。可叹我和你，平生都因好奇而结下前缘；足迹走遍半个九州，所到之处穷尽山川。这样有名的胜地，近在眼前却反而错过。昨天听大阮【介庵叔】说起，便想登上高峻的山峰；早晨又徘徊不前，相对而坐也令人可怜。胜游不论远近，只怕人没有闲暇；有了闲暇又常常没有同伴，有了同伴又总是没有钱。这才知道意兴豪迈，必须赶在少壮年华；一懒惰便百事荒废，难道只有登山如此吗？题曹希文《祓兰图》用水喷洒浇花，清晨天气还寒冷，姑且凭借纤纤玉手把花摘来。神仙从前本是瑶台的伴侣，如今再到人间，正应当梦见兰花。后落叶诗三首 群叶四处飞散，狞猛的风也暂时停了。枯丛中只剩下几片叶子，像粘在一起的浮萍，又像天将破晓时，天空还带着三五颗星，鸟雀聚在稀疏的影子里。夕阳照到空亭，偶尔还有一片叶子落下，梦中化成轻飘的形状。

译向着荣盛时既欣欣然，黄叶飘落时又瑟瑟然；我这个旁观者，为什么要为你们生出分别之心？不如彼此相忘。造化本来没有踪迹；山僧拨开叶子走来，也许嫌门径狭窄。我懒得出门，任凭门前堆积起来。我吟咏落叶诗，像是在同落叶说话。年年奔走在关塞之间，飘摇动荡，愁苦地看见你们。马头声声萧萧，迎面风中带着雨。吴地的霜染白了两鬓，回来做故林的主人。故林难道没有春天？只不过经过眼前，也同住旅舍一样。后来若感到独自挺立，谁是经受岁寒的伴侣？题高江村先生《泛槎图》小影，依韵 葛陂的龙化作仙人手杖，想要卷起银河，倾泻成泉水；除非先生能够镇定波涛，否则人海正与天空相连。雪中吕山浏来访 去年在吴中与你分别，正逢连日阴天，雪花大如席子；我们把船开到太湖中央。今年你来探望我，海天又寒冷凝滞【“寒”读去声】；轻冰触碰船篙，破裂时清脆的声音很好听。一年又一年，能经得住几次衰老？同你在暮年相迫之时作别，常常恨分别太早。我有一斗酒，可以抵御北风；酒酿好了却挽留不住你，为什么这样匆匆？你说既然已经相见，兴致尽了我就该离去；恰如上次来访，彼此都没有遇见【去年冬天山浏经过乡里，我还留在洞庭未归】。曹希文以端砚诗四章索取唱和，即重叠原韵。溪光像眼睛，碧绿的深潭洗涤砚石的内质，哪里会推辞一洗再洗？碧落中几颗星星，仰望夜空中的北斗；半尺冰绡，剪成春蚕。砚台分成琥珀色，知道难以与之同匣；配上琉璃，必定也不惭愧。三十六片鱼鳞，烦请寄来，好磨出浓墨，书写云一般的蓝色【用段柯古诗中的故事】。紫云从天南割下一角，秀丽的色泽仍仿佛带着山岭的雾气。峡谷束住的波涛时而涌起，湿润的笔锋长久含着风雨。来时疑似甓社湖的光吞没了月亮，离去又恐怕延津的气势跃出龙剑。神异之物自来需要好好保藏，有人求取便容易引来虞舜禅让般的祸患【当时有人想得到宋斋执法所藏的砚，所以这样说】。岩洞烟霞含笑却还未被探尽，想随着翡翠鸟直到巢居南方。笔因兴致来临而使诗情淡雅，嗜好与年岁一同深长，渐渐懂得石头的性情。圭璧方圆，形状总相仿佛；龙蛇盘绕搏击，力量谁能承受？两都的宾主如果相见，经过淬炼莹润的锋芒，便能写出健朗的谈论。雅好的东西虽多，却不嫌贪看，其中也有像你这样奇特而憨拙的人。一生自许痴心无比，两手徒然夸说砚台必有三方【古人把贪多的人称作“两手三砚”；希文收藏砚石最多，所以这样说】。扫空世俗的议论，仍有和氏璧般的癖好；焚香争相辨认米家庵。新宫铭的草稿谁先写成？还要抚摩仙掌，细细探究。吃荠菜 早晨不知为何食指一动，便跑到邻园寻找，又得到一种奇味。薄雪刚刚消融，青色的荠菜冒出土来，正是蓝香荠菜尚未开花的时候。冬夜住在古衡山先奉政公祠下，有感而作 道路湿滑，冰层坚硬，幸亏有短杖。来到祠下，支枕睡在榻上，才容许窗中透进寒冷的烛影。对着月亮举起白雪，松枝挺拔如龙。老屋将要倾倒，令人伤感世泽衰败；墓田长久荒废，面对春日农人感到惭愧。十年的尘世梦境，凭着一声呼唤才醒来；金粟山头，传来一杵钟声。除夕示德尹、润木、信庵四首 前夜雷霆大作，却一点也不惊慌【三天前打了大雷电】。寂静中反而为众生纷扰而惋惜。一村的野狗多半狂奔，邻家又传来多事的爆竹声。山妻梳着椎形发髻，孩子头发蓬乱；穿着布衣粗褐，随意而合身，像个老翁。特意为孙儿破一次过年的旧例，把他抱到膝上，换上青红色衣服。从前写诗作文，粗略偿还了许多债务；削存下来的稿子还有多少呢？恰好今年没有什么可以删汰的，应酬诗少，唱和诗多。村巷中没有鸡报时，木板更漏迟缓，漫漫长夜啊，夜已经多么深了！人们预先准备好，等待早晨睡熟；只怕要写一首新年元旦日食诗【明年元旦有日食】。《敬业堂诗集》卷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