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业堂诗集卷三十九

译题顾天山《南原读书图》吴中有许多世家，你难道是顾瑛的后人？胸中奇才，正日益因所得而丰富，却身处一位清贫的冰雪老叟之中。从前我爱重士人门墙，与你的交谊也格外亲密。我认识你以来，至今快有三十个春秋。姓名已经传到馆阁，踪迹却仍在风尘之中。你显露出磊落的高才，激昂中流露天真。深知读书的力量，以此养成远离俗流的精神。精微的义理深入毫芒，古人的言语扫除了荒芜。独自坐在三尺书几前，上与万古相邻。粗劣的糟醨实在无味，愿你饮用其中的醇酒。再次为树存题王麓台宫詹所画的《苏斋图》。元代四家的画法流传得渺茫，华亭老人之后，还有谁能与之抗衡？我昨天为石谷题诗，近来追溯他的画派到娄东；王麓台今天又让我见到宫詹的笔墨，使我展开画卷，喜得几乎发狂。你家绣谷中旧有交翠堂，苏斋想来就在交翠堂旁边；不知建筑何时改变，只觉得城西竹树一转眼便生出光彩。一丘一壑，层层重叠、反复掩映，看似浅近却越走越深，奇处难道在于险峻吗？兴致酣畅时挥洒如同造化，岩峦出没，初无穷尽，能把万里山河的气势移入园亭之中。主人爱好此道，宾客也与众不同；三条小径不再有求羊二人的踪迹，却招来戴笠穿屐的人相互会面，甚至以眉山老人苏轼为友【树存得到东坡戴笠穿屐的小像，因此筑造此斋，请麓台为之作图】。苏翁到来时，万木生风，岭海之间的气息遥相贯通。当年买田于阳羡的愿望未能实现，六百年后画像却落在长江以东。麓台，麓台真是老手，落笔神来，确实不是偶然。将来记载此事时，吴中绣谷的名声应与苏斋一起流传；这幅图、这个像，别人家再没有了。送张志尹前辈出任江南视学 两条江从西南流来，铜崖为何如此陡峭？它在江中成为砥柱，万马奔腾也都回头。先生生长在这里，名望灿如星斗。科举考中甲乙等，登第连及子丑。身在词馆，虚心奉公，同僚一半都是他的师友。读书重在默记，平日讷讷少言；如洪钟叩击便会发声，胸中所有无不倾倒而出。高明本于资质，器局随着所受而成。您确是刚直之士，外貌温和，内心却有操守。平生在取舍分辨上细如芥子，真正不肯苟且。天子早已熟知您的贤能，临轩选拔，右相衡量才干，如今才开始任用。请您留意：您久在江南，此去主持衡鉴，遥想那里是人文荟萃之地；银台门下的士人【您乡试时出自西崖先生门下】根基如何，要看任用时的裁量，适逢形势如此，也可以把前车之鉴留给后来者。自从风教衰薄，士习竞相奔走，争入一门；正午之时仍有厚云蔽日。只要先断绝请托，人物自然显出美丑。也许有人忧虑权势会压制文柄，掌握贤否的权力因此被敌对者压抑；即使心怀坦荡，也没有门路可以纳入，对方自己从窗口探看。如今正当面对面进见，又何必忧虑旁人从中掣肘？这些本来都不是您难以做到的事，时论又哪里值得剖析？自古不朽的功业，总要凭精力去取得旌表。将要出城为您设宴饯行，缺少一杯酒，只能以片言聊表赠别；我恭敬地起身为您祝寿：道义在履卦初爻，平素往来合乎义理，便没有灾咎。杜大宗名叫维翰，和我一同参加顺天乡试，三次参加春官考试都未中便去世了。他家一向贫困，寡妻幼子相互依靠十多年。今秋，周桐埜主持畿辅学政，选拔他的遗孤若馨入学。若馨贫穷，不能娶妻，于是便把族兄的女儿嫁给他。我作诗记述此事，也兼以示意杜郎。牧之在京兆任职，曾与我同年应试；稍长之后，我惭愧不如他的兄长。想起他来便令人神伤。三次被黜之后，经过他的车旁便感到腹痛；十多年过去，只留下患病的妻子独自持家，教养孤儿，使他们能够读父亲的书。今天两家用羊和酒相互祝贺，老槐树仍然认得旧日的门庭。陈干斋前辈以院长身份兼任教习，作了四章抒怀诗，给馆中诸位先生看。我反复讽咏，赞叹仍觉不足，于是依次和用原韵，恭敬地写诗奉呈。重新点燃藜杖，照耀传经的光芒；文星透出光辉，这一年星铃传索，自然熟悉其中清雅的气味。画图之人认得旧日的仪型【用白乐天画像集贤的故事】。大海般的波涛涵容鲸海，一层层碧色铺地；拔鳌山峰一朵青翠。今天门墙称为最盛，春风中的桃李都属于头厅【唐时翰林承旨所居之处名为头厅】。北门清要之地连接延英殿，一片师席寄托，责任实在不轻。半年以来岩廊空着左席，六年间在山林中仰慕高情。山谷中吹律使春天长暖，诗句里探取明珠，夜晚自然明亮。难道只是杰出人才回来主持学馆，雅正的车轮在当代还要承受扶持。鸾凤多出自上林的树枝；刘井、柯亭都留下了离任后的思念。您的声望久已被推为师表，这个地方的人才也正逢其时。在圣明的时代，来听长乐宫的钟声；度过【原文有疑】便登临花砖，日影移动；饮法酝，穿锦袍，冬日拜谒。赐题《太平故事在蓬池》经名为《千佛籍》。群仙总要借文章来结缘；身在冰署的头衔，多少能耐得住寒冷；玉成国家栋梁，还要依靠艰苦磨砺。鸾坡地位重要，官职适合代理；骏马大道风气清正，您驾车独自领先。四首新诗代替条教，玉堂气象一时恢复。

译郊祀逢晴，恭敬记述 斋宫肃穆，高在五彩祥云之端；举行大祀。亲自参加，不让官阁代行；道路上风气清和，千步之外车辇通向庆云；阳和遍及天下，冬季返回律管；火光在清晨升起，开辟寒天，与太阳一同显现。君王与放晴的天色相同，万年歌颂之声充满鹓鸾之间。周策铭前辈雪后入值武英殿，把院长四首诗的韵脚重叠起来投赠给我；我感怀旧事，抒写情怀，辞藻斐然，于是再次依韵奉和四首。在酒席间谈论旧日战事，记得曾作白战诗，拟聚群星【甲戌年冬，在新城先生席上，征集雪事分题】。自从进入道山，便称为后辈；每次跟随登临延阁，都追想前人的风范。重新来访，客鬓恐怕又添白发；相对而坐，朝服的颜色总是青的。尤其欣喜在岁寒时一同值班，不必劳烦巡夜巡到第三更【李涛乞酒诗：恼乱玉堂将欲遍，依稀巡到第三更】人物往事，他日数说武英殿时，回头想到生死存亡，感慨实在不轻【哀伤松坪安公山堂三位前辈以及同年朱字绿】。申时归来，寅时入值；我所写的书，伴着冷却的灯火和消散的香气。宦情像粉末被侵蚀、瓜牛粘在墙上；燥气吹动野马，俯视窗户明亮。上天还不肯让劳苦的筋骨休息，只好把弓胶干合起来，暂且接受檠架。凤凰安稳地栖息在旧枝上，出入宫禁，频频加深望阙之思。此地不同于终南山，并非【原文有脱误】；防径空空。冀北已经很久了，手握宣毫，才思更加丰富；江砚随身，床榻尚未移动。十四年来在这里翱翔行走，前后如鳞羽般的人才却相差太多【此首叙先生再次赴教习一事】。昨夜穿着缟衣起舞，仿佛群仙相聚；冷清的闲坊，少有醉酒的缘分。到了至日，我偏偏忧愁：白昼短促，谁来与我警戒履霜？冰已坚固，寒冷岂容易消退；桑榆虽暖，驽马哪里能争先？徘徊不前，又有什么办法商量？办完官事便随着两位老人，用赋言回来【当时座主相国陈公、宗伯许公先后称年老，上奏退休，诏令已经下达】嘉定人谭生，名在。列入钦取之列，但因从外地来，没有咨送文书，不能到书局办事，于是留在我这里。寄居两年将要回去，口占诗送他 我知道你不能靠世情荐举，实在令人叹息。往年曾献赋，同辈全都弹冠相庆【近来奉上谕，各馆纂书人员都加恩议叙】。岁暮独自赶路，只因家贫，久客也艰难。向南方去冰雪较少，不必担心布衣寒冷。恭送座主大宗伯许公 告假退休回乡五十韵 六卿 在我乡里，告假退休是少有的事；如今您冠绝海宁，官阶统领春官，任大宗伯。光耀分照南极老人星。家传忠孝，遥承先绪；得志于云霄，早已磨砺锋芒。仰望北斗，地位尊崇，依傍象魏；凭借深厚力量，像大鹏从溟海飞起。向东流入山谷，跟随百川之后；向西执掌开山之事，足比巨灵。资质怀抱圭璋，争相接受雕琢；文章融汇金锡，庄严地流传成型【《淮南子》：金锡不消释，就不能流成器形】。想渡过紫渊却迷失渡津的筏子，想攀登翠岳又叹息山路断绝。鹤禁之中，向来推重您的旧学；龙门之下，谁不仰望高门？容台多次经历，却不是通达显要的职位；将来宰相会等待扫除道路。吐纳虚心，只知爱护士人；交游道广，总能忘却形迹。夜里卷起绛纱，讲论经义；早晨排开云母屏，隔坐相对。唯独以洁身自持，严守隐秘之处；每每坚持清议，以答复朝廷。苞苴贿赂不入门，门庭清白如水；进退无愧，门户也可铭记。即使潜伏的鬼蜮含沙射影，也不妨掷瓦试探清水；颜色哪里会因染黑而改变为白？浊水哪里能够侵乱渭水与泾水的分别？气势太盛，或许会招致曹耦的嫉妒；言论高远，偏偏彻入【原文未完】。九重天子听从年老者引退之礼，自己依据《尚书》的礼制【唐代孔戣以礼部尚书身份据礼引年，韩愈上疏挽留之事，见《唐书》本传】；历任官职，正好符合退傅的年岁【白居易诗“官历二十政，宦游三十秋”，公自壬戌登朝至辛卯，恰好三十年】。如鹗鸟挺立云端，原本就矫矫不凡；又如鸿雁飞向天外，渐渐远去。频频听说市井间苍蝇传布赦令，喜鹊鸣叫似乎在报告归期。天下四境都沐浴禹服的光辉，泰阶和五纪共同庆贺尧时的瑞蓂。将要抛下手板和一双象牙笏，笑着解下腰围上钉饰繁多的带子。到海外垂竿，连巨大的鱼也能钓取；在人间任由焦螟在睫毛间筑巢。宫中乐声缓缓应和车前铃铎，欣喜听见岸上寺塔的铃声。无迹可寻，如羚羊挂角；忘却机心，与鹤相对梳理羽翎。出发时杨柳风吹拂衣袖，到达时桃花浪停泊在水汀。甘愿享受罗雀般的闲情寂寞，烹鲈鱼只取其鲜美。以泉石为主，精神爽朗；拂去尘埃，眼界一片青翠。泮水从西边流来，开辟宅第；在六峰幽深处设置林亭【硖石梅溪交界大小山共有六座，竹垞曾以此命阁】。旧日栽种的松菊重新移路，新生的芝兰渐渐布满庭院。儿子像谢凤一样贤能，孙子都早慧，能辨认终鼮。昂藏的骏马眼光足以驰骋千里，珍贵的巾箱中收藏着传世一经。邻里有古朴遗风，连屋檐相接；巷中没有俗客停留。许公品评文字，字字如华衮般荣耀；颜氏诰命，家家奉为典范。世外的衣冠人物都洒脱自在，乡社中的耆宿却已半数凋零。平生情谊最厚重于花萼相亲，老来感情尤其像鹡鸰相依。遍及九族，大多和睦；近亲三族，也少有孤苦伶仃。官场贫困，连元纮的马也没有；学业富足，还剩下武子的萤火。何处可以携杖同游？偶然乘兴走出郊外。静院深处传来棋盘的敲击声，醉后询问名园，船桨便停在岸边。竹席间微风带来凉意，吟诗窗前晴日暖暖地穿过窗棂。炉香馥郁，分到煮茶的灶边；树影参差，映上碓架。孩子戴着笠子和蓑衣，清幽得像画；仆人充当耕耘者，健壮得又添了男丁。先生的乐事接连不断，像梳齿一样密集；小子我的漂泊踪迹，只能寄托如浮萍。伏在车辕下局促不安，已经超过衰弱的年岁；衰迟之身从蛰伏中起来，赶上春雷。早已知道世路格外难以驰骋，多次梦见田园屋舍，却无奈尚未醒来。心中欣赏，便随时勤于造访请教；面对面提携，即使耳聋眼昏也能听见当下的教诲。饮用醇酒，特许我沾尝杯中余沥；馈赠食物，却没有机会进献土铏。祖道饯行，迟疑徘徊，想要效法驾车相送；守着官职，惆怅得如同被拘禁【韩昌黎诗：“守官类拘囹”】。白居易池上寻找芳草的木屐，戴氏溪边泛雪的船。白发门生已有归来的约定，相期共同祝颂长寿，像椒酒一样芬芳。十二月十七日，出阜成门，重新经过苑西旧日寓所。这天是立春，夜里在蒋酉君同年的筏喻斋饮酒。多时没有来过，重新来到郊西路的寓舍；那里还有邻近的【原文有脱字】。霜叶落满庭院，槐树失去树荫，雪芽穿土而出，荠菜先报春来。孤身踪迹容易被暂住的客人发现，住一夜还要劳烦洒扫之人；幸好能够在酒樽前开怀大笑，白发之人头上的旛胜两次焕然一新。到相国泽州公的府第拜见座主，承蒙他出示诗文。告假退休后新作诗，恭敬献上两章 退休的奏章如今才得以实现，五十多年以前希望穿上初衣的愿望没有违背。老鹤从林梢排开云雾飞出，高天上的云化作甘霖归来。另辟仙境作为诗境，于是停止尘世机心，进入道家机趣。若论龙门，本来就高峻险绝；若不是罢相归来，客人恐怕正因此稀少。八年追随您在禁林，承受您的清正教诲，知道您内心深重。您编成《颍上归田集》，不同于伊川的《击壤吟》。流水一弹，真是绝妙的曲调；朱弦三叹，仍有遗留下来的余音。我的见识如从管中窥天、以蠡测海，终究难以完全领会其中滋味；人们各自从浅深不同处体会。沈岱瞻同年赠送宝坻银鱼

译湿柴燃烧爆响，年岁将尽。做官的境况姑且同于吃苜蓿盘；三寸长的玉鱼，是良友所赠；一条冰鱼，正好供我这个腐儒食用。分别之中更加嘱咐我加饭，打开素鱼；吃饱以后投床而睡，梦见钓竿。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报答您，只能自己发笑。近来诗句带着梅花般的酸味【苏轼诗往往也带有梅公的酸味，指梅尧臣】。除夕与吴少融、程蒿亭、汤纳时、陆宫翎、朱以静、汤公望、家韬史小饮，分韵得到“怀”字。药炉刚刚减少药量，孩子们的病也开始好转【当时儿子建病初起】；重新摆开酒盏，老子的胸怀也舒展开来。万事过后，都成了旧日历；一任官职尝遍我，竟像清斋一样。爱好吟咏，终究还是为情感所累；懒散的性情实在难以与世俗调和。幸亏诸位来相互温暖，在邻舍之间分火焚烧麻秆【除夕焚烧麻秆，是京城的风俗】辛卯年人日，赴座主泽州相国的召见。席间，公首先倡作七言律诗，我恭敬地依照原韵奉和。重新开启东阁，选定良辰；喜迎新年，精神格外清爽。诗句夹带烟霞，不是俗韵；坐谈风月，允许门人参与。承受例行赐予的黄封酒。承蒙旧日恩典，白社闲居，告假退休；从今开始清幽游赏甚好，按日跟随公游遍洛阳春色【苏轼诗：“华颠赏遍洛阳春”】送同年徐师鲁出任安阳知县二首 你本可扬眉飞腾，却甘心按资历任官八年，等待次序直到远赴千里之外。安阳是宽阔的县邑，也是著名的大都和政务繁剧之地。人们说簿书事务难办，谁知道你游刃有余的心意，只把它当作治理小鱼一样简单。家世是卿相之后，兄弟都如龙媒骏马；在东海承继儒术，在中原施展治理才能。清流泉水分成百道支汊，古迹有邺下三台；如今一片瓦都难以得到，烦劳您替我访求制砚的材料。《得石轩歌》，为汪千波兄弟作 行人和学士都是诗坛名家，又共同怀有米元章的好奇癖。近来偶然得到一块石头，便建轩命名，又用长诗夸示宾客。轩西旧日是金张之家，台榭居停不知换过多少次。老人阅历世事，如同老仙人；石头长期被泥土侵蚀、尘埃埋没，久经困厄。时而显露，时而隐晦，难道是天意？若不是遇到闲散官员，谁会爱惜它？偶然凭邻居老人指示墙角，试着挖开青苔，显露出地脉。石根向下插入三十年，虹气向上腾起二千尺。隐隐听见雷声，像龙的牙角在动；从坑中翻腾出来，露出尾脊。直让人怀疑井底已经养成了龙，不相信它是飞来化成的石头。你家院宇颇为清旷，增设栏杆，补好篱笆。长藤接叶，树木交错成阴，只是还缺少悬崖般剖开的苍壁。移山不过十个人的力气，四片湖鼋石一朝便获得。用清泉洗净，看见真实形态；许多孔窍玲珑，任人搜剔。东西南北随意安置，丝毫没有觉得中庭变得狭窄。花能够含笑，鸟能够歌唱，总在吟窗前助长诗兴。醉后睡去，大可把它当作高枕；杂坐其中，尤其适宜铺设宽大的席子。唉，人情就像卖菜，总要争着求取利益。重重叠叠的山峦堆积在一起，周旋观赏，谁比得上一拳大的石头？以至于反过来被自身役使。石头啊，你若听见我的话，请抬起头来，好与先生共度几个早晚。试问归隐京兆亭如何【刘原父的事见《长安志》】，列入白居易所称的奇章宅又如何【见白居易《太湖石记》】南海子四首 万株杨柳茂密，乌鸦藏在苑门之间；那里像农家一样不种花。四百多年了，飞放泊至今仍属官家，樵夫牧人不得擅入。刚过春分，还没有到禁烟火的时候。画桥下冰已经融化，水流涓涓。喜爱清流照出垂下的马鞭影子，不羡慕人间的饮马泉。文囿像山一样广大，百物都驯顺。黄羊跳跃，群鹿繁盛；生来便和鸡豚混在一起，卧草眠沙，也不躲避人。红门外草长起来，少有飞尘；万顷平坦田野像在掌上展开。一道修长的眉峰，浓郁得像画；靠近南边，远远便认出晾鹰台。重经朱大司空花庄，有感二首 过去曾带酒赏花，不计次数地来回游走。如今履痕陈迹令人悲怆，城门内外旧日游踪屈指可数。那些人还有谁在我身边？只剩下当时坐在末席的人。高大的墓木萧萧，已经拱抱着梧丘二十多年；祭奠之事不必再说。郎君的头发已经雪白，做一任官竟仿佛被贬到江州【公子敬如出守九江，已经二十二年】

译廖若村同年嘱题《椿萱图》《庄子》记载大椿以八千年为一春、八千年为一秋；《诗经》中的诗人把萱草称为树，北堂之上借它来忘忧。万物类别本来不齐，寄托也各有所在。谁把女儿花【孟郊诗“萱草女儿花”】冒昧地同父亲相比？后来反复承袭这种用法，代指父母，千万人都雷同传说。这个故事究竟根据什么来验证？登上屺山也是望父，登上岵山也是望母。拘泥文句恐怕会妨害诗意，义理可以截取一章来说明。廖生是我的同年，天性实在超过常人，四十岁仍像孩子一样仰慕父母，心中怀念双亲。双亲跟随做官的人归来，志愿尚未实现；为了迎养双亲，所以在朝廷做官，却时时深深惆怅。早晚不能自我安慰，拿什么来使他们欢娱？重新把望云思亲的心意，添画到《椿萱图》中。谁不是人家的儿子呢？这种快乐确实关系到人的天性。试问同辈之中，还有几家能够父母俱在、共享庆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清明时节的雨 京城九条大道上飘着细雨，早晨阻住了华丽的车辆。担头的春日景物正好，又添买几盆花来种。即事 从前孩子们嬉戏放风筝，风筝张扬地鸣叫；近来雌蝴蝶轻盈地翩翩飞舞。午亭山村，是座主泽州相国的乡里宅第。十五年前，公任大司农时，曾请虞山王翚画成横卷。如今公从政府告假退休，将要归去。皇上赐下御书匾额，公已经作诗记载恩典，又拿出这幅图，命慎行继续和诗。恭敬作七言绝句十二章 从天井向西来，这是第几道山陉？浮动的山岚绵延千里，环抱着青翠屏障。井西道人也画不出这样的景色：只有这座山，却没有这座亭。万丈光芒照临一州。御笔文章光彩奕奕，垂下银钩；烟霞指向幽深之处，那里最为深邃。御书题写“缥缈楼”。嵩山、少室山旁有许多名园；家乡的山近在周围。申甫门前有丈人石，蹲踞在天下山脊之上，三十六峰都是它的子孙。午壁、午桥名称偶然相同，美好的名称难道是沿袭裴令公的吗？屋顶上有山色，屋下水流甚多。这些都载在《桑经》和郦道元的注释中。将来按图经考察物产，听说有长松像茯苓，曾经救活万人有余；世代恩泽使上天教仙草生长在槐庭。南边陌路、东边田间不断有云气，泷冈的佳气多么氤氲。每天有无数行人经过，下马来阅读欧阳公的文章。展开画卷，寻常便想到垂钓游赏；太行山高入云天，阻住归去的车船。谁知道老鹤超出群类的心意，早已在千花塔顶上。山崦里的人怀疑那里是小洞天，如今竟真有神仙居住吗？面对苍髯白甲问候无恙，却已经迟归十五年了。头戴幅巾，手拄藜杖，去寻春色。盛大的事情一时传遍四邻。不只是公的面容如白雪，栢亭旁的竹树也都精神焕发。濩泽水湾回旋，白沙奔流成一渠；新涨的水供给千家。野外老人偶然相逢，不要躲避，丞相正乘小车来看花。眼前的风光，落笔便自然形成天地，又何必烦劳经营？野桃和官柳遍布村村；五亩田园不居，只有“独乐”之名。一德，正处于君臣进退之间，恩情深厚，容易获准求退还乡；袖中仿佛卷得一片云离去，哪里肯羡慕为了作雨而再次出山。次韵答云间黄若木三首 雅正的声音日益远去，乡里俗耳却正喜欢新奇。凡花都争相开得繁盛，转眼之间同样只是一春。若没有那些品味古道的士人，谁来做范师民【任昉说：“师民之选充归人，范”】？朝廷大力罗致人才，棫朴之士都被举用，如同堆积的柴薪；人人手握明珠，一个个身上都汇聚凤凰般的才华。您难道是跳出熔炉的金属吗？只是独独被陶钧遗漏；我不愿轻率地把您比拟于他们，恐怕并不相类。我起初并不认识您，只听说您窥见学问的奥府；平生不肯苟且出仕，您的德行自然经过雕琢。后来来到京洛，游历于困厄之间，希望停留在补居的寓所，得到寄托来养护这些美好才华。昨天承蒙您来访，温和地吐露早年的心志；深知君子之性，不会随时俗飞翔。若只以诗学而论，您自然可以自立门户。年老以后学业没有进步，年轻时的作品反而令人后悔。子云迁居之地，怎么能称为美好？郑刀、宋斤这样的工具，才力浅薄又不能自给，凭什么发扬英华芬芳？官府文书每日都有功课，只能昏昏然续燃膏火。旧日习气还没有除去，反而多次坠入声名之中。我自己的迷惑和叹息更加深重，您的感慨也更加殷切。世上难道没有士人吗？哪里能同他们排列瑶华文章。题陈缄庵前辈《西溪探春图》二首 宝所塔边有松木场，小溪冰开，水色碧绿浩荡。撑着竹篙直到水流尽头；腊月的雪不香，春日的雪却香。不怕京城尘土飞扬；帘幕低垂，参星横斜，月亮西落，正思念着您。是谁唤醒了罗浮梦？千山万壑都化作白云。恭敬题座主宗伯公《松下读书图》四首 七十岁以后，便挂车归隐；身为八座大臣归来，仍然读书。胡须鬓发虽白得像银，精神还如当初入朝时。昨夜梦中曾占问“十八公”，如今在林下又与它相逢。邻翁笑着指向高大浓密的树冠：这就是先生亲手栽种的松树。水波滚滚生起，细纹如鳞；欣喜地从画中安置一具闲散身心。腰间金印、手中笏板全都抛却，另换一幅轻纱头巾。庭阶上的兰玉子弟刚刚长成，万卷藏书传给后代，足以抵得百座城池。他日松风吹过几杖之间，仍会有老门生手执经书来求教。题《李后圃鹤怨猿惊图小照》二首 早晨的野鸭、夜里的鲤鱼，烹调它们并不僭越；春天的韭菜、秋天的菘菜，滋味最为齐全。这样的风流情致，您并不缺少，所以在督邮面前本应惭愧。文人自古以来就彼此轻视，并不只是山阴的孔稚圭如此。我替您解嘲，姑且一笑：绊住骏马的脚步，铺展牛蹄【当时李氏赴唐县任职，画了一辆牛车，坐在其中】老懒吟 筋骨衰弱，肌肉松弛；嵇叔夜已经牙齿脱落、头发秃了，韩退之也自认为如此。我如今两种情况都具备，哪里还会把老身追随孩子们嬉戏？张研斋前辈馈赠梅花片茶。采自梅边的小片茶叶带着香气，雨后出炉的茶胜过旗枪茶。茶人早已预先进入昨夜的梦境，茶使随即分来细色纲茶。水的情态与花的情趣，正可相互品评香味；鬓发斑白之人坐在禅榻上，也借此享受风光。打开茶笼还不敢轻易煎煮，谨防失误，等到汲取清泉后再从容品尝。盆池里的鱼。把盆埋在地下当作小池，里面贮存一斗一斛的水；红艳鲜活的鱼儿只有二三寸长，它们的种类不同于鲫鱼和鲤鱼。每天早晨掰碎粮粒喂它们，它们头挨着头、尾接着尾，居然快乐地同群而居，仿佛也懂得争竞可耻。江湖难道不是更宽广吗？只是我的力量只能做到这里；或许它们含珠而居，盼望报答，我一笑也就算了。送同年张耦韩任灵宝县令。这里地处分陕之地，旧来称为雄伟繁剧之区。县城依然在函谷关以东百里，桑麻田野通连虢略。一畦花柳分界临潼，神明而贤能的县令，世人都应推重。你的诚实厚道能够恢复古风，另有高人占据紫气。以你的仙才，难道会长久滞留在簿书事务之中吗？题同年徐师鲁小像二首。琴的声调比松树更古雅，琴的心境比流水更淡泊。你不要改变你的琴弦，我正要洗涤我的耳朵。林间的风吹过月色，上下传来涓涓的水声。到哪里去寻找知音？知音并不在外界。师鲁索求题写小像，正好我喝了药酒，怕醉后误把画看成抚琴图，便草草题下五言绝句二首。第二天看清楚了，原来画的是乌皮几。于是再作两首绝句来解嘲。竟把涂黑的几案认作焦桐琴，笑得重新张开了嘴；展开卷轴看到一半，才说画中是醉人，错误很多，最终惭愧于老眼实在太朦胧。松风水月这样的景致，还有什么东西能传达神韵？又有什么能消除官场文书带来的尘劳？不等客人嘲笑，我先自行解嘲：幸亏画中还有一个抱琴的人。

译墙西边枣树的一根枝条伸到树下，没有人居住，仿佛是专为我设置的。花开时，随口作绝句二首。孩子般的心情，预先想着三秋时节的果实；我的眼睛姑且看看四月的花。听说西邻曾经离去的妇人已经走了，所以特来和你做东邻。一棵孤树把树荫移落到门槛前，清香特意传给我这个病人。斜街上一榻承受槐花如雨，已经是浮生中逝去的缘分了【回忆槐簃旧日居所】。四月二十二日早晨赶赴西苑送行。皇帝避暑，临幸山庄。麦垄瓜畦间，清晨的雾气朦胧；淡淡的月色渐渐消失，残星仿佛带着火光沉落千丈；新绿如山，拥抱着一座村庄。老马熟悉城北的道路，幼莺又在报告苑东门到了。征衣的长短，曾经[疑字]。赐予箱笥，三年之中更加感受到。恩典【自从进入武英书局三年，免于随驾扈从了】。科举诏令。科举诏令再次在大廷颁下，匆匆几位同辈走出郊外。一个冬烘老头，粗略知道分寸闲暇，躺在天街上观看使者的车骑【我自乙酉年以来，乡试、会试都应列入衔名，均以引退为由辞免】。即事。盆池的水清绿洁净，正值午后放晴；一尺深的水中映现着虚空万象，仿佛一片玻璃，天上天下都在其中；白发的身影里，游鱼穿行而过。病中枕上听蝉。清闲的门前没有剥啄之声，疲倦地倚着枕头度过早晚。风外传来一声蝉鸣，不知是谁家庭院下的树。喜得德尹到来二首。近来接到元宵节的书信，弟弟在玉川报来添丁的消息【弟弟在元夕得子】；重新相逢足以相视一笑，小别竟耗费了三年。赊酒遇花便醉，移床听雨而眠。城南有几间屋子，我们彼此等待，也算是前世的缘分【弟弟所住的地方正是三年前的旧居】。六十岁了，我超过二位同年的年纪；正好巡行一周，所感伤的不是年老而无愧，而是做官贫困、骨肉[疑字]。性情相近，谈起田园倍觉真切；全家一同寄食四方，恍如帝乡之人。喜雨。六月里身处黄尘之中，炎热蒸腾，哪里可以逃避？忽然凉意袭来，蝉声清亮爽快；将要下雨，燕子飞向高天。上天的意志使枯槁得到转机，人心也消散了郁闷。长久清醒，想要痛饮一醉；连夜备下香醪。大雨中将要入值，寄信给红椒上人。泥深路滑，只好勉强坐轿，还要劳烦童仆，哪里能够借到跛驴？输给城南那位诗僧，正坐在一炉香旁，在雨中安然居住【印度僧徒在五月十六日以后坐夏，称为坐雨安居，因为这个时节多雨】。种决明。眼睛昏花，想试试医治【平声】的方法；早晨在庭院下种植决明。八廓五轮，全都是障碍【《龙木论》说：眼有五轮八廓，内外都有障碍】；却又想到借草木来养护余生。六月十三日，下大雨。我独自坐在武英殿书局。曲折地走在西城道路上，冲着泥水进入禁苑。稍微欣喜于人声稀少，因此更觉得雨声喧闹。螭吻刺入黑云，龙头喷吐着浑浊的水。殿阁中生出[疑字]凉意，雨水沾洒也[疑字]。君王的恩德。题汪千波《清溪放艇图》二首。白岳有三百八道梯、四十七道险滩；清溪中的船头已经安放了茶具，船尾还可以少放一把偏提酒壶。我曾经载着书到过那里；如今老了再游，实在很难渡过五百滩。回首羡慕你摇着小艇进入新安【李白诗：听说金华渡，向东连接五百滩；将来有一天携手同行，摇着小艇进入新安】。偶然吟咏庭前花木五章。茉莉本名鬘华【佛经中鬘华就是茉莉】；南方人并不看重它，拿来编篱笆，和枳棘混杂在一起，烂漫开放，哪里还须费心栽种？西江的粮船把这种花运来，充作土贡，近来民间也多了。庙市里排列着缶和瓮，一株就值数千钱；预支一个月的俸禄，贫官的俸禄又有多少？只好减少家人的口粮来满足眼睛的享受。秋葵只是很小的草，茎干挺直，叶子颇为坚硬，鸭脚形的叶子不适合做蔬菜；它的根从铜梁移来【韩偓《黄蜀葵赋》：根从遥远的铜梁移来】。经过一段时间得以入土，性情伏藏，雨停后又遇凉爽。一天看一朵花，半个月便长得和人一样高。花心呈檀色，晕染着深紫；金杯似的花瓣含着娇嫩的黄色。诗翁又知道什么，竟轻易把它比作道家妆束【薛能《黄葵诗》：记得玉人春病之后，道家妆束献[缺字]时】。枣子起初像芡实，低低地挂在屋角。秋日一晒，脆美渐渐可以咬食。有人担心压低枝条，便隔着墙伸手去摘。家童正偷偷吃着，哪里还顾得上野鸟啄食。早晨风刮得太狂，瓦片声如冰雹。上天竟有暴殄天物之事，安静的人或许最先觉察。决明是成丛的草，细茎挺立，像蓬、麻和兔目；叶子像槐树叶，秋前开出黄花。入秋以后雨水更多，花叶纷乱而生，正好也很美。不要夸耀颜色鲜艳，行了，霜雪将要加临；我正感叹自己孤独挺立，哪里还有闲暇为你叹息【杜甫《决明诗》：凉风萧萧急急吹你，恐怕你过时后难以独立】。石榴树有八尺高，枝头花朵灼灼而繁密；火云般的暑气催落花瓣，秋天果蒂一齐结成果实。起初看每颗都一样，裂开缝隙便以为一定能成熟；根部孤单，力量苦于衰弱，果实黄落，几乎没有一天不如此。培育它们我难道有什么不同吗？最终能否成材，要看它们自身的质地。什么时候才能安慰我的老眼，使存留下来的达到十分之一？续咏庭前花草四章。木槿花每天都开放，难开而又容易憔悴；人情也没有长久或短暂的定势，枯荣恰好随时节到来。枝条从仲夏开始铺展【《月令》：仲夏之月，木槿繁荣】；渐渐间杂在秋花之中。老人牙齿头发衰败，阅历世事而觉得兴味很少；炎凉如同早晚交替，草草寄托着生命的意味。它被称为江南第一花【黄庭坚诗：玉簪坠地无人拾，化作江南第一花】，得名只是因为花蕊像黄金，正好保持端正的颜色；它的洁白有谁能比？喜爱它洁白无瑕，拿它来匹配君子；最终却忌讳它过分洁白，从此开始采摘。不要戴上美人的头，膏油会玷污你。海棠因为在秋天得名，按照时令开得最早；以秀美的颜色取悦人，自然也很好。大叶承托着绿色的花盘，幽香从红色花苞中散出；亭亭玉立，自矜独有的艳丽，含情脉脉地看着群花凋槁。春天是耀眼的花，秋天却成了断肠的草。寄语赏花的人，价值千金之物必须善加珍藏。高大的梧桐叶子旋即凋落，苦竹一年到头不结果实。凤凰九苞的德性衰微了，坠落到地上仍保有仙家气质。翻飞盘旋，应该具备五种[疑字]，在初升的阳光下灿烂。世俗的眼睛把它看成蓬草，纷纷而来，难以追问。称呼随着世代改变，爱惜也因缘分而产生。谁知道这美好的女子花，能够进入毗耶室？吴文薮员外馈赠鲜荔枝，使我回忆戊寅六月与竹垞先生同游西禅寺，饱尝这种滋味，感慨而作。不知不觉离开三山道路至今已经十四年，每次谈到甘露的滋味，就总想起鲜荔枝。好友能够分赠给我，浮生之中感念往日的缘分。曾经和朱老一起吃过，如今惆怅地望着西禅寺【杜甫诗：果实成熟，且同朱老一起吃】。翁萝轩替西厓绘制《柳舍渔庄图》，有诗索求唱和，依次韵作三首。

译在缥缈虚无的境界之外，空明的水面荡漾着[缺字]。眼前景物从哪里分辨笔墨？简直就是散开的云烟。好诗本来就通于好画，神情清朗果然得到仙人般的境界。渔村杨柳岸，放眼便是湖天。曲折的桥临近水洲，参差的树木掩映着庄舍。船桨似乎会迷失在客人进入的路上，车子也许要派孩子来牵引。构思意境多么潇洒，只是约定仍然渺茫。两三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在篝火旁谈论溪边草堂。归宿究竟在什么地方？展开画卷便大可寻得。清冷的官职使我疏远热闹的宾客，老年境遇中初心仍然明亮。深碧色的千层浪，远处青色的一寸山峰。箱子里没有多余的财物，终究不羡慕满箱的黄金。西厓任中州学政时，重修龙门香山寺。第二年，汪退谷因事入秦，经过洛中，命住持种松数百株。于是绘成横卷，其中保存着二位的往复唱和之作，索求我续和四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年〕 俸禄微薄，官职清闲，想要兴办废弛之事很难；种下松树，才开始恢复旧日景观。风流的两位老人，谁来继承他们的事业？画中的亭台楼阁又重新修补完整。甲子年忽然令人惊讶，十五轮周转刹那间便减少了劫数，已经过去千秋【自开成六年至今已经超过十五个甲子】。多情的八节滩，滩头水势重新上涨，夹带着松涛声冲上石楼。曾否经过佛堂，认出画中人的真实形貌？却把华丽的言辞用来忏悔前尘。将来编入支提藏时，不要忘记题诗的第四个人【除二位先生唱和之外，只有索取西谷和我的诗，所以这样说】。梦中曾经游历，也算是美好的缘分。鼎门向南而去，便是伊川。打钟扫地，初心仍在；最终穿上袈裟，呼唤渡船。吃鸡头。芡实常使我想起家乡的滋味，忽然有如珠玑般的果实进入喉中，远胜于尝新。想起在[疑字]灵观的鸡头池上剥食鸡头【汴京的芡实产于[疑字]灵观，欧阳修、苏轼都有诗。京师德胜门内有鸡头池，应当因此得名】。把庭前新结的枣子馈赠给德尹二首。已经过了半个月，申童约定的事又只剩下高枝上的枣子和鸟啄食的痕迹；仿佛洞天中的无核枣只剩一枚，姑且解除今生的馋意【苏轼说：朱明洞是蓬莱第七洞天，有无核枣。唐代永乐道士侯大华因食枣而成仙，我在岐下也曾得到一枚食用】。人间有千棵树，就等同于封君了。这句话以前可曾听过？《货殖》说：“好笑的是贫穷，做官贫穷更是穷到骨头；一株树还要拿来和邻居分。” 晒药，给红椒上人看。故人怜惜我衰老，往往送来药材【王幼芬从蜀中赠来黄连、贝母、附子、郁金汤，西厓自[疑字]东归时赠来鹿胶、五味子】。东西南北各地出产的药材，全都精妙。便宜的弃置在蓬蒿麻草之间，贵重的收藏起来，和美玉相同；居然聚集成了一个药铺，箱笥中贮藏着来自海边山岭的珍品。还没有炮制，虫子便成群啃食，像牛嚼一般；幸而避过梅雨的浸渍，喜逢秋日的照耀。连日风色晴佳，推开窗户，打开深室；用清泉洗去旧日污垢，慢慢用小火在瓦铫中焙制。鼻中通达各种香气，薰然直透脑窍；调和柔顺在于心性，外物不过徒然诡异喧扰。再回头观察自身，痴爱究竟从何处招来【《维摩经》：由痴生爱，于是我的病就产生】。然而我确实有病，这病不是药物能够医治的。自从客居京城尘世，四大之身便被苦痛缠绕【去声】；攀援是根本，客居的疾病从此滋长。牙齿脱落，怜惜舌头柔软；声音嘈杂，厌恶耳朵敏锐；眼前的狂花一闪便成障翳，残余的火焰在灰心中焚烧；盘旋回转，如同被剪去羽翼的笼中鸟；扑腾着贪食钓饵。穷困并不是读书人的忌讳，痛苦却胜过舍人的讥刺。近来读《维摩经》，衰老之年忽然如同少年；一张床座便如虚空，环顾四周却无处可求；芥子能够容纳须弥山，诸天起初并不察觉；大海进入毛孔，鼋鼍的性情也没有受到扰乱。过去烦恼的根由，统统扫除，付之一炬。如今身居方丈室，发誓断绝慈悲的呼喊。想把药施给别人，又怕被医王讥笑。中秋赴座主泽州公的召请，泽州公首先作七律一首，我仰依原韵唱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乘鸾鸟回望玉兔，望见皎洁的月亮，恍惚坐在璜台之上。第十重桂树散发香气，秋天格外清爽。丹丘没有月亮，白昼却同样明亮。满堂宾客，都沾饮我杯中的酒；前席的门生弟子，恭敬地奉承座主。公把富贵看作浮云，何必还要询问夜间阴晴？席间遇到下雨，相国又作了挽留诸位门生等待月出的诗，再次依原韵唱和。子鱼通印，雀鸟披着绵衣；侯鲭这样的豪奢食物，也不值得列在面前。东阁再次开启，成为延请宾客之地；南楼重新登临，正是傍晚凉爽的天气。林泉之兴何时才能实现？风雨中的深情，今夜尤其浓厚。两串骊珠照亮座席，胜过观看十分圆满的蟾宫之魄。题《王文选浣花溪垂钓图小像》二首。小船搁浅在浅沙上，巨石压在深水湾中；水面忽然摇动，如绿色玻璃，游鱼啃食着花的倒影。溪头有几株桃树，多半被柳枝拂开。幽人坐在这里，箬笠比青苔还青。

译题表弟汤纳时《授经图》。你我本是中表亲，兄弟往来；还记得随家父来访时，你手捧手杖出门迎候。长者走在前面，幼者接踵跟随。你是十岁的神童，名声早已传扬；六经背诵如河水倾泻。我惭愧地退立一旁，心中暗自抚摸惭愧。同年岂能和同队相比？这些年来过了多少晨昏。年过六十，手一反便衰老。女儿已经出嫁，儿子已经成婚；不只抱有孩子，还抱上了孙子。我虽勉强窃取俸禄，却像鹤立轩中。你还在候补任职，像羊触藩篱。梦中往往想归去，回到故园。展开图画相对而看，两人的魂魄都得到喜悦。你家在紫云山下的村庄，防田的水清澈不浑。已有孙子可以教导，也有经书可以翻阅；只是八口之家，艰难地谋求饮食。琴歌三径，思念心中所存。桑榆晚年仍努力挽留，扶桑朝阳正在升起。黄精已经扫尽，只剩霜染的蓬草根。相视一笑，重新续说儿童时代的话。王楼村同年在忍冬斋赏菊，分韵作诗，得“头”字，十韵。晚开的菊花多有美好颜色，书斋中的位置幽静。刚来时便使人放松束缚，相对而坐便解开缠绕。清冷逼人而精神透彻，清雅宜人与香味相投。靠近酒杯，浮现药物的气息；花影映照出来，花头露在其中。霜气肃肃，像剪刀一样；露珠团团，仿佛将要流淌。蟹肉剖开黄壳，鹤氅洁白如披裘。篱下并非没有伴侣，盆边还剩下秋意。酒友喧闹又聚集，诗人病情刚刚痊愈。不要因为蹉跎而叹息，终究能够以灿烂的兴致相酬答。年年都有高兴的事情，也足以安慰久留。依东亭弟滇南寄来的诗作原韵作答。西风催促万叶变黄凋落，猛禽盘旋在空中，任意捕捉攫取。南方之中是谁遣雁飞回？满纸都是愁苦，感叹自己的失意落魄。我在前一个夏天与你分别，行走坐卧时时都感到离愁。荒山乱水之间的夜郎城，回想起随军行走，恍如昨日。一身轻装出行，曾经投笔从戎；万里归来，只有空空的行囊。回首兵戈，已经三十年了；鸟道羊肠般的险路，梦中仍使人惊惧。如今你做官远游，竟然落到这样的地方；恍惚间展开图画，看见滇南的山川形势。邪龙向东迁徙，窟宅清空；狂象向南奔走，夷地的屏障被削平。浪穹的水拖着青色罗带，苍山如芙蓉花萼般被淬炼。武侯的旧日营垒高立在关城，阿育王遗留下的封域切割着山岩沟壑。弹琴审理诉讼，三时之中都有闲暇；传鼓升堂，百名吏员都应声答诺。才干优长，官事并不难以办结；民风险恶，但民情相隔遥远也可以推度。愁怀中得到酒，姑且暂时舒展；诗体像《离骚》，也间或写作。这里谋求俸禄非常不易，应该会笑我这只枯瓠被系在京城。性情偏僻，难以陪同冠盖人物交游；兴致[疑字]，只想着田园的快乐。驰书告诉天南的弟弟，等候将来做个清瘦仙人，一同跨鹤而行。武英殿书局工作完毕，除夕随口吟咏。一年的书局功课恰好按期完成，喜悦得像孩子放学时一样！只剩下历书上的一行，还要送走腊月。经历了整个冬季三个月，难道可以没有诗吗？旧日巢居天上的梦重新出现，灯前未下完的棋局仍未结束。斑鹿黄牛，仍然[疑字]拜。赐给白头老臣，惭愧地承受。恩宠【前两天又进入南书房，得到赏赐的岁酒、羊、鹿、鱼、雉等物，仍是每年的惯例】。《敬业堂诗集》卷三十九。钦定《四库全书》。《敬业堂诗集》卷四十。翰林院编修查慎行撰。《长告集》【起于壬辰正月，止于十二月】。辛卯年腊月，左手患风痹，今年春天渐渐蔓延到右臂，[疑字]。承蒙皇恩停止免除内值，才得以因病请求休假；前后满了一百天，病患仍未痊愈。恰逢两院院长都远出，于是因循拖延，度过了一年。过去白香山任苏州刺史时，年仅五十八岁，退居的打算已经决定；他的诗中有“长告虽当百日满，故乡元约一年回”的句子，不久果然归去。又过了十年，他患上风疾。我今年六十三岁，先患病，后请假，在出仕和退处之间，比起古代贤人实在惭愧多了。元旦早朝回来。皇帝赐给的酒、菜肴和果品两席，由中使送到臣家，使我感受。皇恩，恭敬地记述此事。玉笋般的朝班刚刚散去，琼玉般的筵席。

译赐予北门，忽然传来。中使到来，正赶上我早朝归来。仙家般的美酒，哈密瓜和冻梨都清脆可口【哈密瓜、冻梨都是异品】；春日羹汤中的雉和兔肥美。一家人共同醉饱，元旦拜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恩典稀有。周桐野前辈赠送一副云碁，打开棋盒，里面全是白子。于是戏作绝句二首。早晨画纸作为棋盘，一笑之间打开棋盒，却无法对赌。任凭先生把它寄托于讽刺之意，也不让黑白分得太过明白。周天共有三百六十一道，奇数偶数从太极中分出。细细玩味你家旧日的图说，有阳而可以得到，唯独没有阴。风痹。香山到了老年便忧愁风痹，昭谏很早就患臂挛。我自认早衰，应该赶快退职，哪里敢说与前贤同病相怜？三灾有劫，谁能避免；五苦无尘，却也不可怕它缠绕。不学维摩假装示病，仍要把道场化作散花的天空。《渎山酒海歌》【并序】。内西华门外向西南约一里处，明朝御用监就在这里。再向南几十步，是真武殿。庭前有一株老桧树，树下有元代的玉酒海，用石床承托。玉色青碧，间杂黑色斑纹和白色晕纹，旁边刻着鱼、龙、海马出没于波涛之间的形状。器口约宽三尺多，顺着玉石本身形成凹凸，如同荷叶；形制朴拙古雅，质地温润，里面大约能容纳四五石。壬辰正月十九日，我和云间高不骞、槎客一同前往观赏，抚摩了很久。考察《元史·世祖纪》：至元二年十二月，渎山大玉海制成，诏令安置在广寒殿。《辍耕录》说：广寒殿在万岁山顶，殿中有小玉殿，里面设置御榻，左右排列侍臣的座位，床前架着一只黑玉酒罋。皇帝每年巡幸上都，先在这里设宴。《燕都游览志》说：如今御用监中有一座小亭，亭内有一只玉缸，质地很温润，里面积着水，外面用朱栏围护，就是广寒殿中的那件器物。槎客请我记述实情，于是参考旧闻，并缀以诗歌。云间高先生精于鉴赏，喜好搜寻古物，考证确实而且知识丰富。早晨他引导我走出西华门，指着前朝的御用监；御用监南边新建了玄都坛。门前的老桧树，像青色蛟龙盘踞在旧处。听说酒海如今落到这里，我们共同感叹它的质地仍然坚固完整。渎山的巨大玉璞，起初本来无价，谁让它不靠脚便来到帝王车驾之下？至元年间的巧匠将它雕琢完成，架设在万岁山顶。天然的形制平正而不偏，八面都有雕饰窗格。重重山峦之间，石龙吸水直上霄汉，倒泻下来溢成太液池的波涛。波光翻动着广寒殿，满酒瓮的葡萄酒映照华美的玉饰。侍臣多穿着质孙衣【质孙为燕服，见《元史·世祖纪》】，天子亲临诈马宴，仿佛电光流转、星辰奔走。四百年的故都，什么东西不发生迁变？它曾承受天上的沆瀣，流落人间也令人怜惜。亭子空虚，再没有朱栏围护；颓败的台阶旁连接着涂漆器物库。天吴踏浪而来，鳍鳃张开，如今只能在空庭中饱受风露。你看周代的彝、商代的斝，近来已没有实物形制，只争相流传《博古图》。把它作池作海又有什么用？笑你几乎和五石之瓠一样。恭敬唱和。恭敬依照御制《咏鸟枪》的原韵。镶金浴铁，制法新奇；握在掌中便生出万丈光芒。命中目标的巧妙超过弓箭，扣动机括，发射突然，和飞鸟争先。毛飞血雨来到千里之外，电光雷声震彻九天。一旦震动，余威便收束一切，坐令天下平息烽烟。正月二十五日奉。皇恩停免内值，仍然赴翰林院供职，恭敬记述。九年执笔，跻身清贵的班列；徒有虚名，只有惭愧。忽然辞别琐闼，还以为要被削去名籍；重新来到玉堂，却获准投闲置散。劳苦的一生命运已定，升沉都在自身之外。圣主恩德深厚，在进退之间仍留下我这点羽毛；怜惜病鹤孤飞，什么时候才能放我回去呢？二月初一日，碧桃盛开。无数绯红的桃花花蕊一齐开放，仲春月初，人们的兴致正是最爱赏花的时候。花的意味已经没有更多可说的了。初次请假十四韵。渡过大海时仿佛没有岸，收帆后才欣喜终于有了边际。刚刚尝到闲居的滋味，已经搅动了病中的情怀。长期的假期知道难以立即结束，虚名料想容易埋没。把空明的居室严密藏起，青鞋高高挂起。一榻之上春天将过半，孤独的踪迹世上有谁相伴？自从请医生来到座前，登门的客人便少了。双肩像鹄鸟一样塌陷，十指像竹签一样互相排斥。屈伸哪里还能由自己作主，运用起来渐渐多有乖违。姑且服用药饵，水针和[疑字]等物一同刺治。柴门和书册从此搁置在阁中，典校之职也免去科差。躺久了连手杖也丢开，僧人来时有时劝我斋戒。老蚕甘心啃食虫蛀的叶子，瘦马爱吃枯草。顺应眼前之事，安于愚拙的本分；余生仍眷恋这残破的身体。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放声大笑，撒手走向悬崖？盆中新种的幽兰忽然开出一朵花，病中枕上欣喜，作诗十二韵。翻阅《本草》之后，已有十多天；偶然种下兰花，靠近根部[疑字]取湿润，培土最适宜干燥。喜爱它新芽茁壮，梳理它旧叶完整。连续几天风声习习，昨夜露水浓重。笑容欣喜地等待花苞裂开，花头侧着还未安定；一尖长约一寸五，花瓣绽开成为单花。像安静的女子晨妆淡雅，又像幽人穿着翠袖而觉寒冷。香气来得出乎意料，美好的梦却没有缘由。客人有遇知音而作赋的典故【周弘让《山兰赋》：私自庆幸遇到知音，典出绮季】；我正想弹奏，门前谁能免受忌妒？进入室内却雅正相欢，养鼻的芬芳又有什么关系【椒、兰、芬、芷可以养鼻，见《史记·礼书》】？同心相契渐渐难得，只应贤能的子弟还在；佳美的气息充满门户[疑字]【当时德尹、润木、信安等弟弟都在京城】。元立上人，是淮阴张氏的儿子。幼年随父亲客居京城。父亲去世后，暂时安葬在天津。临死时嘱咐他的儿子说：“一定要把我的遗骨带回故乡。”当时元立刚九岁，贫穷得不能独自生活，便离家出家为僧。他从平阳昼公那里得法。如今已经五十年了。辛卯年秋天，他光着脚向北而来，寻找父亲安葬的地方。天津靠近海边，沙水冲击，墓地几乎无法辨认。有一位张姓乡老，依稀指出了所在之处。挖开查看，墓砖果然在那里。桐木棺材没有损坏，他将奉父亲遗骨归葬。我们在京师相见，他请求我写一段话记述此事，于是赠诗给他。僧人的戒腊已有五十八年，当年只有九岁；孤苦凄凉，却始终牢记父亲的遗命。辛苦地遥望黄泉之下，鬼魂守在异乡；魂魄得以出世，身体和精神也消除了生死之间的遗憾，含笑踏上归途。独坐时听孤雁。风急天高，只有一片孤影。水围刚刚撤去，它还惊惧地呼叫【这天行宫刚撤去水围】。幸而有菰蒋，可以独自栖息。不要进入群体之中，再做受奴役的鸟。清明日，和冯卯君、马素村、沈驷襄、家言、思诸、孝廉以及儿子建，一同出右安门，在祖园水亭小饮，怀念城西的旧日游踪。躺着听见风和日色都很好，暂且起身走出郊外。年年都有清明节，人们却如聚散不定的星辰。烟霭的光色刚刚映上柳树，水汽仿佛将要滋生浮萍。忽然又想起通往名园的道路，桥边曾与人一同踏青。三月十五日 皇帝赐给翰林院讲读、编修、检讨诸臣松花江绿石砚。中使宣谕，命防查慎行、吴廷桢、廖▯谟、宋至、吴士玉五人，先前在武英殿纂修时，挑选式样佳美的赐给他们；我查慎行得到一方龙纹大砚。恭敬地写下二十韵以记此事

译砚石出自青山脚下，位于松花江碧水之滨；天上的文星联结析木之次，地上所产丰富而多美玉。它蕴藏在岩石间成为璞玉，运来后成为席上的珍宝。自从被官府采择，顿时焕发出玉石般的神采。它有用，正逢时机而出；没有瑕疵，禀性纯正。质性坚刚而且偏于光洁，润泽的表面细腻，不沾尘露；气韵清鲜，水纹流动如叶，波光映着绿色的浮萍。铭文沿用《周雅》的古意【砚背有御书铭文：“以静为用，是以永年”】，形制却是帝鸿以来的新式。规矩方圆相合，棱角边隅均匀。龙纹由明哲的工匠雕刻，凤纹匣子用来装饰儒臣【赐砚有泥金漆匣】。回想从前随班入朝已久，也曾经拜受。赐物屡次降临【从前在内廷两次受到颁赐】，还兼有隃麋墨和按月供给的棐木几案；有时也陈列在延阁，披香殿、夕山庄，早晨佩笔作诗，多有所呈进。皇帝阅览文章，每每能够通晓。自从在枫宸辞去文昌殿值班，仍然有幸窃居俸禄，因而感到劳苦和惭愧。记得在仕途末路之时，蒙此事慰藉沉沦。优厚的恩典由中使宣示，特殊的荣宠惠及我们五人。枯鱼都仰望恩泽，病树也渐渐知道春天将至；我作为臣子，惭愧更深。君王的恩德，胜过对人的笑容和愁容；捧着它归来时，既怜惜又激动，手都颤抖，更觉分量沉重。诏书。清晨走出西郊 小童清晨出城，回来报告说杏花开了。我抱病试着穿过春天的木屐，邻居赊给我腊月酿的酒。斜风吹过街巷，细雨隔着楼台。回归田园的打算还未实现，又来到僧人的寮舍。与德尹、润木、信安、儿建、孙祈一同到摩诃庵看杏花。住持和尚求我作诗，留下这一首绝句。从前饮酒作诗的往事都已成为旧尘，二十年来没有到过这座精舍。今天眼睛昏花，看花如同隔着雾；寺里的小和尚，有谁还认得这位尚未归去的旧人？再次依原韵作一首 弟弟劝酒，哥哥酬答，十天都不到；花前相对，浑然如一家同享春光。这样的儿孙福分，难道消受得起吗？我扶杖乘车，侍奉老人。在广济寺看海棠，与凃燮庵、徐坛长同游，依杜牧之《街西诗》的韵作诗。满城烟雾笼罩着柳树，正好藏着乌鸦；喜欢游赏的人相伴来到老和尚的住处。喜爱旛影在新扫的地面上飘动，露水初凝，花朵半开。稍稍适合用步障遮住浓烈的阳光，只可惜少了夷车载着后车。有些像旁人苦苦攀折花枝，我只折一枝带回，斜插在屋檐下。这一天，又到燮庵同年寄居的园子看海棠，并邀请王楼村。笑口重新张开，又是一番奇景。小堂南北，万枝花开。同时受到赏玩，哪里还要计较早晚？如果今天才来看，一定会后悔来迟。没有雨，反而更加怜惜这样艳丽的花；有风，又生怕它经不起吹拂。只应赶快邀请诗老，趁着这片嫣红，把它映入酒杯。《荷阴清暑图》，奉揆院长之命作赋四首 绿水亭的南面，万株杨柳一片碧绿，像一面明镜贮藏着烟霞的光色。自己移植的玉井藕长得像船一样，花梗高高伸出，花头全都越过了墙。碧云般的荷叶擎起伞盖，午间树荫清凉。不只是花香，连荷叶也有香气。想来公门清静如水，锄耰飞动，已经靠近读书的床榻。六月里，游人的汗水融化般透过肌肤。一阵好凉风吹来，若想知道鱼儿的快乐，就看它们嬉戏，长久游在田田荷叶的翠影中。比起周敦颐喜爱莲花，我对它的喜爱还要更深；年年贪看画中的花。一直看到荷叶像青钱般铺开之后，又剥过莲蓬，这才回去【先生每年随驾避暑，所以这样说】。送陈缄庵前辈视学山东二首 连年慎重选拔，出任宫坊之职，公正无私，能够使士人的志气昌盛。考究古学而荣耀归来，选拔人才本来就是儒者职责中最难的事。圣人乡里的机要，丝线和金针都要合度；尺度分寸知道要用玉尺来衡量。馆阁中的同僚全都注目，又看见选拔魁首的权柄指向东方。品德如冰壶般清洁，资质如雪飞般明净；如今仍然看重这个官职。绛色帷帐被风吹开，三个月后紫微星光将在五彩祥云之端闪动。蓬瀛中的盛事推及枌社，桃李树的新荫延伸到杏坛。此次去京城以南不过七个驿站，沿途迎接拜谒的全都是儒生。展假期间戏作，寄给吴山、抡薄、聿修、陈世南三位同年。俸禄期满，开设宫坊；到了懒散之年，反而频频请假。三月将暮，雨中仍有五湖春色。已经远离鹓鸾的行列，却还羁留着麋鹿般的身世。好官如同陈年美酒，还是推让给年轻人吧。德尹邀请同人到寓所庭院的紫藤花下饮酒 这株藤在这里初种时，诗翁曾斟酒给我，向我索诗【此藤是桐野亲手栽植的，今天周君也在座】。如今藤蔓已经成荫，花开满架，我的弟弟再次回来，住在它的下面。昨夜急雨，雷声轰轰；推窗起来看东南天，只见云头解散，太阳穿云而出，光线漏下，紫气散成蒙蒙烟雾；两条龙向上游走，尾巴倒悬，鳞爪纷纷盘旋。佛光中现出宝璎珞、绛节珠幢，清晨仿佛有仙人含笑。它的主人有嗜花的癖好，典当衣物置办酒席，向客人夸耀展示。酒徒有一半招不来，来的便流连到整日整夜。高高点燃红烛，面对前庭，烛焰浮动，映出千般娇姿。忽然落花坠在杯面，香气进入醉魂，愁绪几乎被唤醒。十年来万事都看在眼里，何况如今寄居在外，恰如住在邮亭。藤啊，你得到地气，渐渐茂盛壮大；而我与你都已年老，清闲的里坊很适合调养衰病。官府的职守幸而已经逃脱拘囚，饮量虽小也姑且满斟，不要等到鸟啄花落、花朵零散。陈子万七十寿辰，他的儿子履中孝廉前来求诗。曾在郎署中承受清风般的熏陶，解下官印归来，成了白发老人。才子的声名在京城喧传，旧日朋友的书信也送到山中。荆溪的花萼排列成一家文集【子万与他的兄长其年、纬云合刻家集】，商洛的烟霞属于这位寄居之人【当时子万迁居中州】。知道是山林泉石能够保养长寿，只惭愧自己的仕宦踪迹仍像蓬草一样飘零。题汪吁三骑驴图，即送他赴醴泉县任二首。整装轻快地向西进入秦地，也像怀县的潘安仁一样。杏园中另有骑驴的人，我羡慕你几乎同鹤背上的仙人一样【今科进士都留在京城教习，不许回乡；唐代进士都骑驴，所以这样说】。你这匹逸足曾登上郭隗台，即使委屈你去做官，也仍是仙人般的才子。三峰图上有逍遥自在的意味，又将看到昭陵的石马来到眼前【昭陵在醴泉县辖境内】。同年王楼村曾梦见来到一个地方，庭院里梅花满开。有一位老人拄杖进入，用手杖数着树说：“这十三棵树，交给你。你如果饥饿时，只管吃梅花，便是神仙的地位了。”醒来后，他请禹司宾慎斋画《十三本梅花书屋图》。壬辰四月，楼村任职期满将要离开京城，拿这幅图来索诗，于是作歌赠给他。鸿胪禹子特别喜爱奇闻，听说这个梦，便把它画了出来。寒梅环绕屋舍，共有十三棵，一棵棵都开着花，没有一枝丑陋。问你这座屋子在什么地方？这是云中的异境。它从华胥国移来庞眉老人，野鹤般的身姿指着树交给你，你不要推辞。吃花可以使人不必以肉为食，仙人得到它便能止住饥饿。醒来后官舍中冰雪寒冷，满床都是簌簌的香风。吹到你家泛光湖水边，那里柳树繁多而梅树稀少，地势又低洼，买来栽种、开辟小径实在不容易。梅的性情本来适宜高寒之地，然而这幅画稿出自神灵授意，又何必远到孤山去寻梅呢？只是担心书多了没有屋子收藏，不要叹息树小，等待看花还早。浮生所遇大多是假合，刹那之劫也可比阿僧祇劫；幻境中产生幻境，非想之中又生非想，身外还有一个身，究竟知道还是不知道？你如今罢官归来的日期已经确定，蘧蘧然形体舒展醒来，那么梦中的人是谁？诗写成后掷笔自笑，区区记录一个梦，何其痴妄。

译因病请假延期，揆院长派车邀请我到郊外园林。用李义山的诗作起句。我在潼水之滨卧病，正无聊赖，忽然承蒙车马来访，感谢你招呼我。扶着藜杖出去，寻觅杨花，来到酒旗飘动的地方。不是因为离别之梦隔了三春，我已经害怕劳顿，半日路程也觉得遥远。再次来到名园，知道自己与它有缘，只因为对诗的癖好还没有完全消退。院长依前韵唱和，说我将要请求长期休假，特意寄托劝我启程之意；我再次依韵作答。出仕还是退隐，内心孤独，并不自我排遣。该归去了，何必等待故人来招呼？花随流水，虽然难以停留；柳絮落到泥上，已经厌倦飘荡。塞马楚弓，得失纷纭；游鲲与斥鷃，各自逍遥。只有我留在门馆之中，这是报答恩德的地方【白居易诗有“高家门馆未酬恩”】；结成的病体和跛足，不容易消除。自怡园的紫藤花 紫藤在春季开花，到了初夏已经零乱。名园开放得较晚，中间相隔了十天。我来到这里，仿佛它在等待我，耀眼的光彩震动魂魄。抬头看去，千万条梢头互相回旋，梢头高高绕过栏杆。三百步之内，步步转入幽深之处，中途得到一座小亭。没有觉得方丈之地狭窄，浓密的花朵四面垂下，如鬘带一般。叶子厚实，铺展开来如席；轻的像榆钱串成的小串，低低垂下可以摘取；重的像鱼鳃贯穿柳枝，繁密交错，纷纷难以分开。花尾长的有时可计数到一寻，茎短的也有一尺长。高高撩起，忽然形成气势；密密缀连，仿佛没有缝隙。南北交织成丝织的帷幛，东西悬挂如帘子的额头。采香的蜜蜂忙着经营啮取，水中的鱼跃动跳掷；紫云般的花色烘托着温暖的烟霭，不受日光炙烤。早晚颜色不同，阴晴气候也随之变化。主人有深厚的情意，召来我这位闲吟的客人。正好可以舒展胸怀，也兼可佐助菜肴果核。采下它，再用水洗涤，便说自己有吃花的癖好。能够跟随主人来此，是多么幸运；且让我们醉饱，度过漫长的一夜。明年花开之时，回头看今日，已全成茫茫旧迹。清晨起床听见黄莺声，依院长原韵作诗 烟雾中的枝条、雨中的叶子，密密交织，难以分辨。黄莺婉转悦耳的声音，从隔岸传来。它从高大的树林中飞出，为了寻求同伴；苦苦使独自漂泊的客人感到离群。它暗暗穿过花径，声音像流水一样温暖；又像炙热的笙簧，足以遏止行云。两壶酒、两颗柑橘，真叫人不厌；为了它，清晨坐到斜阳西下。雨后观赏芍药，再呈给院长 昨夜下了微雨，清晨又有微风。大多是为了台阶前那一丛芍药。它的艳丽色彩可以拿什么相比？赏花的快乐姑且与故人共同分享。它开得较迟，落在百花之后；独自秀美，却惭愧处在万片绿叶之中。不要因为将离别而烦劳折花相赠【这两年以来，园中每有花开，您必定派人折花相送】；这种花不适合赠给白发老人。《鹤卵》，依院长原韵作诗 四种生灵中有一个堕落到此，想来是缘分深厚。阳鸟双双栖息，却只在阴处。留下的种子，怜惜它与鸟类同族；谁能相信它投胎时是一只仙禽？初生的资质已经具备飞上云霄的可能，混沌的本性尚且完整，没有被凿开。以后长鸣时，听我为你相和；不要把你的声音同麻雀雏鸟相比【苏明允诗有“雀鷇含淳音”】。听说同年汪紫沧出狱

译忽然传来 恩赦降下，清晨病卧在枕边，怀疑自己听错了，后来知道果然是真的。只是旁观的人大多感动得流泪，谁能亲身蒙受恩泽却不沾湿衣襟？历朝难道还少有因文章而获罪的祸患吗？圣明的君主终于保全了侍从之臣。请不要怪我两家共同忧喜；十年同事，情分自然相亲。送孙洪九赴琼山任职，并寄信给琼州太守林碧山。凭借非凡才干，资格之外也能在仕途上抢得先机【洪九在武英书局校录，去年冬天完成，特蒙恩典叙用】。得到一个县职，不要嫌路远；像你这样的人，扬鞭前行正当其时。山岭上的云气伴随双舄越过，海岛之间一叶帆船飞驰。府主如今是贤者，此行正好有所依托。平阳太守孔彝仲六十寿诗 十五年前在孔愉的座中认识你，曾经给我看过《武夷图》【戊寅初夏，我游武夷时，彝仲任崇安县令】。你家承继曲阜先师的学问，所辖郡城又是陶唐古帝的都城。只听说你的仕宦生活中有琴鹤相伴，仍然记得仙山中你的鞋履如凫鸟般轻快。可以料想，在北海开筵饮酒之处，葡萄酒酿成即可，不必再去买。鸳鸯也有成双的伴侣，鹭丝也有成群的同类【《本草》：忍冬，一名鸳鸯藤，一名鹭丝藤】。难道说看过早晨就急着再看吗？花朵有黄有白，亭亭玉立，羞于独自艳丽；成双成对地含着清香。愿你保持忍冬的情意，我默默吟诗为你送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两〕 把佛门五经的简约注本送给院长，院长作诗致谢，于是依照来韵作诗酬答。禅宗使一切空无，梵夹却充实一切有；光明与日月同照，瑞叶由龟龙背负，新的旧的译本，两种伊文其实并无不同，三和九虽有差别，道理终究归于一。五经的大纲具备五藏，条目剖析分明，共有三十八万言，字字流传而不朽【《大论》说：毗勒藏有三百二十万言，是佛在世时所造；后来人的忆诵力量不足，不能广泛诵读，于是撰成三十八万四千言】。声明之学首先解释训诂【《大论》说：五明中，一是声明，用来解释诂训文字，辨析名目流别】；精微的义理启发智慧之母。教化初起，阿含经先讲修行的根本；开始说明通彻墙壁般的障碍，解脱便能除去枷锁。散花与贯花，智慧觉悟不能靠愚笨固守。多罗树叶虽然铺陈，沤钵罗花终究还要寻到莲藕。我没有广泛诵读的力量，心地也尚未离开污垢。自从得到这部书，烦恼便转成蚬斗般微小。早知自己错误地把它封藏在石中，却冒昧地想珍藏敝帚。狂妄的因缘渐渐止息，幸免于抱着被砍的头颅奔逃。方丈之内寄托一身，按由旬计算，只相当于四肘。有时展开阅读，默默坐着，牢牢闭口。先生深深爱护我，常常采择我的长处，铲除我的丑处。作诗来相互叩击，显出这霹雳般的手段。这样的秘笈怎敢私自收藏？把它放在琅函中传送过去，便没有过失。愿您调和五味，灌顶之法还有谁能与您匹敌？请您显示空明澄澈的眼界，使微尘都振落抖散。琉璃世界没有障碍，届时还能看见山河吗？送史儆▯前辈视学粤东二首 此去将成为海上蓬瀛的仙人，文昌八座本来就在同一星次。一旦掌管诏制，便可推及三世；万里之外执掌衡鉴，任期正好两年【史典：从云南乡试初次回来，所以这样说】。晴日里蜃气标映着瞻斗之地，夜里虹光从产珠的深渊升起。苍翠的榕树、锦绣般的荔枝树处处成荫，桃李沐浴春风，格外娇艳。凤池再次寄托厚望，属于宫端；又看见丹山凤凰振翅，羽翰初成。昨天捧着。紫色诏书，带领千骑出行【尊父储相公三年前奉命祭告南海】；新设绛色帷帐，万人争相观看。班固的文章、宋玉的艳丽文辞，才华正在相互承继；苏轼、韩愈、潮州韩文的气量，比较起来更为宽广。但同朝之中谁不羡慕？文章早年显达，像您这样实在难得。《晚香斋画卷》，红椒上人嘱我题诗二首。清流分成九支汇入东湖，湖上的精舍依傍弄珠之地。三十年前来游如同梦境，黄花应当笑我已经白了胡须【癸亥年客游当湖，才在化城庵认识上人】。《晚香斋画》已经流传开来，而初白庵建成却还没有缘分。世间与出世间留下两位老人，到底是谁先来搭茅庵呢？罗浮五色蝶，奉院长之命作赋 我喜爱罗浮山的双凤蝶子，从碧纱笼中放出来看得分明。它们另外在花下留下仙种，并不在林间争斗化生。庄子梦中所见的蝴蝶尚且没有完全认识它们，滕王阁图上也总难以为它们命名。只怀疑园客养蚕结茧，用五色丝线把它们绣成。送院长揆公随。銮驾前往避暑山庄。上卿作为侍从，具有仙人般的才华。诏书允许携带家人前来避暑，闲暇时不妨翻阅书卷。临别前先约定寄诗回来：“滦河的鱼味道鲜美，到了三秋更佳；塞外的草花很多，六月也正开放。”从前曾在同一处值班，如今回首只见万重山峰，隔断了蓬莱。题《把犁图》二首，赠汪荇洲前辈 曲折的桥通向弯弯的溪流，南北两岸绿荫相接。东西之间，玉堂中并不少栽花的地方；我只是喜爱山村雨后的一犁春泥。自身已经跻身蓬池第一流，却由跨凤联想到骑牛。做山中宰相，是日后的事情；不要用黄金装饰的络头来牵我【用《南史·陶弘景传》中的故事】。

译题从孙恒侯《云岫观日出图》云岫是我家门前的山，离家不过咫尺；我一生却从未登临，反而徒然奔走了千万里。客居中观看这幅画，兴致飞腾；如今老了，若登空中梯子，体力还足以赶上桑榆暮年。我想挽住扶桑升起的太阳，回去做鹰窠顶上的僧人。送陈钟庭前辈由学士出任畿辅学政二首。身旁没有人援引我登上丹墀，只有凭文章结得。皇帝知晓才名，奉命出使，官衔仍兼学士。执掌衡鉴，作为宗师也无愧色；穿朱衣的院吏传呼着出行。白发儒官带着笔随行，最美的是当年车马经过的道路，两行桃树柳树夹着旌旗。春风吹入座中，气氛和蔼可亲；彼此不拘形迹，绝无私心。花月之间有时相逢，几处还记得一同饮酒游随。收敛羽鳞的鱼藏在鱼厕，腾跃的蛟龙却陷在地上；像鸥鸟一样收翼眠卧，凤池未敢出郊。如今同去祖饯，姑且凭借折柳寄托新诗。送唐次衣庶常省亲后返回扬州，依安溪相国原韵作诗。冠盖云集的场所人来人往，勇敢的人却已经先行离去。河桥边有万株柳树，究竟攀折了多少枝？朝廷急于储备人才，馆选之中盛况空前，后来进士大半登上瀛洲。芸窗打开云雾，旧日的冰雪文章，依次编排各州部，众人都推许你是著作之才。领袖之位正等待知遇，你为何忽然整理行装，抬头奔向归途？足见学问的力量，即使领取俸禄奉养父母，仍有孩童般的爱慕。古代《白华》之义仍在，至洁如同饮露。遥望天边南去的帆船，指向花间西边的别墅。人生既然有自己的愿望，何必像蓬草浮萍一样聚散？昨天才与你结交，情契却建立在尚未相遇之前。知道最了解我的莫过于你，渐渐临近暮年，不禁感慨。我若再来，只会徒自悔恨【我在丁亥年请假南归，次衣曾作诗送行】。长久滞留，实在又误了时日；你的深厚情意，怎会长久忘记？姑且写下这些赠行的诗句。汤西厓前辈由通政改授翰林掌院学士时，正在岭南奉使尚未归来，我驰诗寄贺，并兼述自己的心怀，共八首。皇帝的眷顾和注视。恩宠深厚，出入宫禁，格外看重你的名籍；你冠绝群仙，文章旧日的声价又增加了分量，也不妨来得迟了十二年【先生于庚辰年春由编修改任谏垣】。早就推重您，早已熟知您的才干，理应来到蓬山之巅。品秩并没有改变，官衔却特意换入北扉班，压过大银台。同时领教，获得名臣之称；程、李欣然传诏拜。新的任命刚到这里，才知道师席的尊贵；锦袍分占两家的春色【明弘治年间，程篁墩与李西涯有诗说：“词林盛事久相仍，师席逢君喜不胜。”如今先生与少司空揆公奉诏，也共同教习庶吉士，所以这样说】。远望之中一线海天青色，暂且借文星作为使星。不要被江山长久留滞，处处风月都在头巾之前【唐代翰林承旨所居的第一阁，也叫头品，在学士之上；如今的掌院就是承旨的职务】。词林旧事，早已听前辈说过；诰敕本来就须由巨手裁定，便应当归来。早朝时称为阁老，文渊阁内署等待公卿开门【旧传文渊阁是翰林院内署，诏册制诰都归它掌管。凡是宣召和文书往来只称翰林院，起初并不以“内阁”称呼。每天与阁臣会餐，轮到一名学士专门掌管诰敕，后来多按次序进入内阁，所以按旧例称为阁老。如今苏州有阁老坊，就是吴匏庵任学士时所建】。石渠阁、天禄阁频繁校书，岁中官员多得像堆积的柴薪；我是史官，头发已经雪白，到了末班还统领一百多人【编修、检讨俸禄资历深，没有比我更差的】。怎敢拿自己比作汉代的匡衡和白乐天？才名与官职相差悬殊，只有一件事稍微相似：恰好比先生年长七岁【白香山诗自注说“我比匡之老七年”，如今我与先生年龄相差也正是这样，所以借用这件事】。病中还没有奉到准许退休的文书，枕上却先写成寄给远方的诗。计算日子，请求归去应当有望；过去的心事，承蒙您深深了解。送同年宋山言视学两浙 我与你住在一墙之隔，实际见面交谈却很少。隔着墙远远看见高树，双鹊在树上筑巢，接连几天传来好消息。你奉使开设绛帐时，我正因病卧床；你经过询问我是否安好，我握住你的手起身徘徊，心中的安慰消解了惆怅。我的家乡有十一郡，山海之间气象富盛，自古不缺少有才名的贤人，历来一代代出现。读书时应当想起前代贤哲的指授，不要白白流转。尊敬长老所听闻的道理，后生知道自己所趋向的方向；家家承受规矩法度，一一凭借积累酝酿成材。自从古学衰微，科举又改变了时尚，姚江纠正这种弊病，独自倡导绝学；传习到了南雷，学术源流更加畅达。以经为经、以史为纬，文章和史学都浩荡广大。秀水的朱竹垞、慈溪的姜西溟，才学相抗，差不多可以相提并论；从那以后又有谁来继承？老人一天天凋零，田地任由荆棘荒芜，众多士人将要仰望谁呢？你出生在公卿宰相之家，儒雅而世代为宗师；商声震动河岳，像金石一样清亮。人们称说你的诗装满书囊，你自己也以藏书压满书橱为乐。此次执掌文章取士的权柄，独自一人阻挡狂澜。楩木、楠木、豫章木这样的栋梁之材，起初都取决于培养；根基在于勤学，枝蔓必须芟除冗长。先要断绝奔竞趋附之风，名声也要戒除自我标榜；改变风气本来并非难事。大势一旦登高发声，只在众人中谈论制艺，并不是我所希望的。我如今老而无用，记诵之力每月都在衰退，却还想着像点燃蜡烛那样发光，不肯颓然放弃。我平生刚直不屈的性情，说出的话常常近于毁谤。归去做一个州里的百姓吧，若你经过菰芦之地，或许还会来访。院长从关外寄来滦鱼和山蕨 山林水泽的珍味难得，这两样都来自滦地。鱼肉肥美，蕨芽甘甜。银丝般的鱼肉适合切脍，配冰水调食；锦带般的蕨菜适合做羹，以雪水和盐调味。我私下吃得太饱，惭愧超过本分。屡次承受远方馈赠，又恐怕有伤廉洁。近年来口腹之欲，实在成了负累；这种毛病从今以后，也应当针砭。儿建过去任束鹿县令，后来自己补授为部郎。每逢他的生日，县里的士民不怕六百里路远，赶到京师，制作屏幛为他祝寿；遇到我的生日也同样如此。没有什么可以酬答他们，于是作诗表达自己不敢承当这份厚意。古代有歌谣流传，如今没有人继承；离任后百姓的思念也不曾听闻，只能在《循吏传》中兼补《白华诗》。仕宦的踪迹十分清白，却惭愧百姓的风俗如此厚重；由此可以知道，年年四五月间，你都要再次来到京师。百日假期已满，归去的心愿仍未实现，排遣烦闷写成此篇 请求归去没有门路，只能在长久的告假中迟迟等待；转眼超过百日，期限已经到了病入膏肓、成为痼疾的地步。这并不是因为药物不足或缺少良医；飞鸟带着小鸟，又能在谁那里停留呢【儿建先前已经因病请假，出发日期将近】？老马自比小马驹，却只能自己。转眼更加觉得。君王的恩德难以报答，三万俸钱又白白耗费。偶然读到雪关的酬和诗，便仿效他的体例，作十首偈寄给晚香上人。耶舍在母胎中七日，和修在胎中六年。哪里还要争论先后、迟速？每个人自有自己的出生因缘。造物主把天地作为炉，把众生作为炭；众生各自被自己灼烧煎熬。本来没有垢，也没有净，跳出热汤和冷泉。马鸣广泛撰造论议，阿难编集多罗经；连一个字也不求用来遮眼，姑且试着把它烧掉，又能怎样？五百条龙住在龙宫，鹤众来生都将成为门徒。切不可在当头遭到一棒，且应当张开手把明珠还回去。业障和迷惑就是迷，也就是悟，智慧根性难道还有浅深之分吗？拄杖即使伤到佛面，投针便契合禅师的心意。塔上的铃声在说什么？墙头的旛又属于谁家？若想抵挡毗蓝风的力量，除非依靠一角袈裟。

译一家眷属中怎么会有木魅、水怪和山精？即使门风高峻，其中难道还能容得下波旬？佛法的要旨不在衣钵，禅宗却容易混杂龙蛇。东方之人入世，避世的康乐；在家之人也可以出家。童子烧香扫地，厨人筛米搬柴；这一段日子该怎样消受？老夫只管念佛持斋。八万四千偈，子猛遭逢毒手，被大量删削截断了口头语句，请师父另行启发机锋。久旱之后得到雨水 听说今年遭旱，南面连着兖州、豫州都受影响；忧愁的是蝗虫幼虫仍从地下出来，越冬麦已经没有了。秋天得到雨水，哪里会嫌它来得晚？像油膏一样幸而普遍流布，黍苗都盼望恩泽，不要只洒在皇州。院长在雨中送来塞山赤藤杖，又作诗索要唱和，我依原韵奉答。孔光的灵寿杖也不能相比，您冒雨还劳烦送来手杖。人依赖它扶持，湿滑的道路还要估量自己的筋力，好抽身退步。斑鸠懂得祝咽，先润湿自己的嘴；龙想要腾跃如梭，早已洗濯鳞片。不要在街头轻轻拖曳它走出，拨开云雾之后，便是狂尘飞扬。题徐坛长庶常的《竹趣图》。泉水声响在断涧间，秋意因霜降的消息而呜咽，空山早早感到寒冷。万物哪一样不应当凋零，唯有这竹子独自占尽檀栾之美。画中画着成千上万竿竹，赋中却只写三竿两竿。留下几间茅屋，任凭它每日来报平安。题陈希圣的《然藜图》。闲置在巾箱里的万卷书，多半是因为忙于校勘官书。眼睛大得像簸箕，您不要见怪；我已经把藜杖的火光比作萤火了。题达履中的《东郊寻梅图》。黄色尘土高高压在城头和山上，老夫畏惧暑热，正关门不出。哪里来了一幅好画，仿佛把我置于罗浮山之间。画中人的容貌如冰雪般清洁，品格与苔枝一样清绝。由此可知他寄托情怀正在于高寒之境，并不怕炎热侵袭肌肤。因您触动了我的归心，想要作诗唱和孤山处士。明年您乘船放舟西湖，只管到梅花多的地方去寻找吧。夏日的冰。一派方诸水，从石上流下来。万物没有坚硬到不能融化的，物性有重的也会重新浮起。耐寒之物谁能[原文缺字]乘，炎热的势力容易抵偿。夏虫也完全可以交谈，我想要诘问庄周。我归乡的志向已经决定，而出行的书信也已到达。院长执意要挽留我，我再作一首律诗来申明先前的请求。世间滋味有酸有咸，分别之后归心与老病一同交集。怎能忘记鱼在水藻之间，只是无奈白鹤思念巢穴？古人有成全他人美事的做法，我却不是会解答客人嘲笑的人。愿您成全我走完最后一程；道理正在《遯卦》第三爻。《自怡园荷花四首》。一片琉璃般的水面，上下空明；芙蓉城显现出来，水晶宫已经离开大地的尘嚣炎热，仍处在诸天的色相之中。只是情思未免太多，丝丝缠绕，为谁而心中苦楚？花朵的孔窍玲珑；云蒸日炙，仿佛在相互试探。幸好它清凉，不必等待风来。雕栏防护的北面有一座小亭，久坐之后真成了满身透骨的香气。翠鸟般的羽色拂过妆奁，明亮的镜子映着绿衣侍女扶扇侍奉红妆。繁华的景色偏偏不与春三月争艳，淡荡的姿态只适合水边这一方。马蹄车轮都寻找不到这里，它另在清净境地中做花中之王。菰蒲在雨中作响，正午雨声潇潇，把胭脂色全都洗净，只留下寂寥。一只白鹭偶然依着疏落的影子站立，两条鱼忽然跃出水面，打破静寂。轻舟划过水浪，红花翻映在高岸。柳树移动着碧色的阴影，过桥时仿佛正处在水的中央。情意脉脉相通，隔着防波堤近在咫尺，却离人很遥远。菱角和鸡头米渐渐布满池塘，荷花亭亭独具出尘的姿态。雨露凝成的珠子不断滑落，却难以留住；它自行拔出泥污，品性仍不受污染。山中的老僧把它移到漏水之处，世外佳人也在改换妆容。白头相对，归心急切，想把江湖都卷入这首小诗。作长律一首，寄托对座主清溪徐公九十寿辰的祝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吴兴自古多有高龄老人，如今人瑞归于九十岁的老翁。古殿灵光在海内受人尊崇，岁星明亮地照耀江东。像《龙门传》中的张丞相，又如《淇澳诗》中的卫武公。天地间这样卓然的人有谁能比，朝野都以您为宗匠。韩愈、欧阳修的著作奇特而端正，颜延之、谢灵运的篇章秀丽而雄健。细密处如从管城笔中抽出虎须，强劲处胜过弩箭射牛虻。文坛的地位高过官位，谈吐的光芒横贯长空如虹。阳春白雪的曲调孤高，使郢曲相形见绌；朱丝弦端正，和着梧桐琴声。主持文坛声气，能够延揽人才；领导儒林士绅，等待人才施展。李泌藏书借给诸葛亮，蔡邕的秘本又被王充所得。赞琴拂拭之后可知是黄鹄，老砚摩挲之后能辨认出帝鸿。面对朋友时心胸反而变得谦小，喜爱听丝竹，耳朵更加聪敏。人们称赞您恭敬谨慎，已经成为家法；宾客称许您周旋应对合乎礼义。珍贵的书籍层层包裹，囊中多用锦绣制作；留下题字的墙壁无不以纱笼罩。遍栽桃树杏树，开出芳香的小径；新生的芝兰压过旧日的花丛。气量高雅，风清月白；闲情如涧水碧、山花红。像陆龟蒙在书斋中移置茶灶，又像张志和家中续作钓筒。山峰依傍百官如画幛，泉水映照半月，清澈有声。居处邻近昆仑、阆苑，稍稍可以相比；道在此处，必能遇到神仙。回想去年参加京兆试，老师您竭力施展大臣的风范。像提纲独自掌握全局，广泛收罗人才；又像明镜高悬，鉴别人才而融通文采。您内心倾向寒微之士，并非依靠党援；选拔人才、主持大典，本出于公正忠诚。哪里肯让诽谤的火焰混淆清浊，特别承蒙[原文残缺]。君恩始终未曾中断，多次承蒙问候存问。在中书省承受厚恩，晋升官阶后仍接受考校；在朝廷时，隆重地以壶浆出境迎接；千里之外，几杖一同授予。两宫已经下令由天厨供应饮食，又颁发[原文残缺]。皇帝亲笔降示，表示褒奖尊崇；这是衣冠中的盛事，推重华发老人相互扶掖，余下的荣耀也延及仆僮。八洞的云霞，配一双蜡屐；五湖的烟月，配一叶青篷。种鱼在蘋草尽头，看群鱼嬉戏；养鹤在松梢，等待它们向上飞翔。自信结成胎息本出于混沌，哪里还烦劳到崆峒山访道？千根白发仿佛被丹炉火炼成，百炼的钢又销熔了赤堇山的铜。下士口头传授的并非要诀，至人的踵息自有深功。蕊珠忽然转动，时而三次叩击；琼浆随意抛洒，偶然便能击中。黄发高堂的老宗伯，黑头的子舍大司空。抱到膝上的孩子全都像文度，叫到席前的孩子全都像任童。成器固然知道要靠良匠，学箕之后旋即欣喜能作良弓。虞庠又见孙子曾孙入学，洛社少有听闻祖孙同堂。两寺高僧招来远永，五位君子新作诗篇，删削涛戎。阮氏宗族有大小，分居南北；裴度东西相合，共同进入老年。雨后在篱根采黄菊，霜后在渡口赏红枫。小春晴暖，梅花先来报信；十月气候温和，水还没有结冰。屏风展开，彩蟾如金色闪亮；杯中浮着绿色酒蚁，玉色玲珑。从远处翠岛寻找琅菜，近处向玄都寻觅绮葱。我的蒙受知遇并非一日，寄身官场也像孤蓬漂泊。曾执经随三千弟子，计算历法忽然已历十二年。常愿乘篮舆追随陶靖节，岂敢说药物足以备我远行。升降沉浮的命运已经安然看待于歧路之间，进退之间只抚念自己的微薄。写一封短笺遥遥驰向北阙，焚一瓣香亲切奉祝南丰。秋来原拟请求长假，归去之后仍想效法祝嵩。屈指计算，举杯祝寿的日期应当能够实现；门墙虽然高峻，往来仍然相通。寄诗祝贺梅定九徴君八十寿辰，安溪相国嘱我唱和。精研河图洛书之数，承继先天绝学，直到今天仍可见这样一位贤者；早年访求道理，已经承蒙[原文残缺]。君相问道：“著书到老，只盼子孙传承。管中窥豹，也能知晓千古。杖顶安放鸠鸟，又活十年。老翁本是西京仙尉的后代，世代为家仍当称作梅仙。”

译题王石谷的《杏花春雨图》。溪水的光色闪闪，山色朦胧；杏花十里，五里都红。此时江南新雨充足，农事尚未开始，春天正当中。我惭愧不如那位垂钓的老翁，乘一叶小舟闲泊在菖蒲丛中；又惭愧不如那扎着丫角的儿童，骑牛走遍村庄东西。无端却被一官职束缚，使画图中的景色来到眼前也成了虚空。还是让它挂在高堂上，告诉我归期已经临近。只须吟诵初白老翁的诗，何必一定要看耕烟散人的画。安溪相国给我看《纪家难述旧德诗》，恭敬地题写五十二韵长律。相国的功勋事业盛大，功名日日与日月同辉；在朝廷中调和鼎鼐，使天下安定、烟尘平息。然而正值太平之时，又追思开创基业的年代。安溪城偏僻在左，瘴气弥漫的海边土地绵延；大盗据守三窟，官军两次列阵都失败。县境骚乱，永德郡界遭到蹂躏；漳、泉凭险据守，猿猴般敏捷地潜藏踪迹，蜂群般盘踞，最难防御。出没之处多半困顿艰难，村落全都动荡，深山也蔓延开来。您一家当时躲避隐藏，叔侄都被拘禁；弱者的肉哪里能保全，强宗又有谁能与之联合？幸亏归仲父在危急中显出英才。虎口危急，几乎就要探入；兄弟之情的痛苦无法洗去。姑且凭三寸之舌，带着一张空弓，本来想辞谢相夺，最终知道他们仗恃强暴、不肯悔改。脱身后想出变通计策，除恶必须掌握兵权。哪里是田横的门客，忽然却扬起祖逖的鞭子？一声呼喊，童仆响应；兄弟二人的志向坚定。买剑招募庄户，杀牛从牧田中取食。誓言恳切，义愤的泪水连连流下。首先以自身冲击贼阵，确实足以一人抵挡十人。拔弓唯恐落后，聚集的箭矢共同争先。这一夜道路昏暗迷离，当时大雾塞满天空。敌人愚蠢而倚仗人多，我愤怒勇猛地登上高处。岩谷声响震动，风云之气相互连接。敌人的凶猛胆气破裂，首尾尸体杂乱地填满[原文残缺]的洞穴；战斗更加激烈。乌鸦巢又接连被焚烧，拖柴而来的妻子儿女被弃置在沟壑中，粮食和谷物全都毁尽了。务必要把根株彻底拔除。从前既然已经投身死地，哪里敢希望活着回来？失陷多年之后惊喜不已，仍然看到一家十口全都保全。亲朋筛酒相庆，官长设花宴相迎。赴敌虽然仓促，成功难道是偶然的吗？衣冠整齐，介胄森然；手臂和手指都严整地握着戈矛。于是使张牙舞爪的敌势反而被扑灭。由于顺应时节，又因险势而取胜，事情过去后还要依靠人来传述。近来正当藩镇叛乱，先生恰好奉命回京；料想敌情必然受挫，姑且又分担牵制之任。恳切地写迎师表，辛勤地写讨伐叛逆的奏笺。蜡丸密奏连夜送入，捷报清晨传布远方。自此[原文残缺]。皇恩更加深重，因此后来专门得到任用；乘画辕车而居八座，进入黄阁，三次升迁。忠孝的培植更加深厚，流传的风尚长久以来又担心湮没。伏陈家世之事，仰承[原文残缺]。圣上内心怜悯。赐下匾额，表彰乡里的门闾；乡里因而获得荣耀。乡里的祭祀和评议，公论可以采纳；国史实在应当编入。名声卓著，光辉灿烂，应当写入大篇章。时代没有可以相比的人，家中有如椽大笔。经历战乱之地，清楚地指点顾盼；境况确实亲眼见过，痛苦平定后心中仍忧伤。把这些话留给后人，哪里是苦心；光耀前人，道义也没有过失。还应当镌刻在美玉碑石上，使余泽永远流传。雨中过林鹿原梁园寓斋三首。西边人家从井底看天空，觉得狭小；东边人家在楼前俯瞰大地，觉得宽广。一双病眼没有地方可以舒展，姑且冒雨出去寻找蘇端。人们说进士不能再进取【采用李白的话】；我自称是读书人，懒得侍奉书籍，天天呼朋饮酒，闲坐无事，难道说这样就没有愁烦，可以排遣吗？梁园的水通到虎坊桥，直到看见老柳垂下千条枝条。三十年来实在太过凋零，凭栏而立，只见急雨萧萧、疾风瑟瑟。有客人笑我乘驴车，作此诗回答他。遇到酒、逢着花便出游，驴蹄之间一尺宽，驾着轻车。泥泞道路安稳，和童仆一同前行；灰洞中奔驰，让马牛先走。能够免于徒步行走已经有愧，还有什么好争着走在前面、想求得什么呢？一个冗官只算是骑驴的客人，老来在天街上观看八匹骏马拉车。顾侠君庶常邀请我在晚翠阁饮酒，依次采用苏轼《白鹤峰新居将成夜过翟秀才》二首的韵。难怪东吴的顾文学，直到如今才让才名透过春闱。偶然把这里变成种竹栽花之地，仿佛处在廉泉、让水之间。再上一层应该有楼阁，特意开通四面来观山。沧州的酒浓，南方的菜肴洁美；每次到您家都醉饱而归。万卷书多多插在书架上，仍肯让短檠灯被轻易废弃吗？灯帘前的凉意，如三更的雨使屋里清凉；又如六月的冰，使清晨爽快。这就是“晚翠”。闲散的官职哪里像高僧？依稀记得宣武门北坊西角，泥中留下鸿爪，我也曾住在那里【癸酉年夏秋之间，我寓居此巷】。院长寄赠马尾蝇拂子。千条马尾曲折缠绕，刚刚制成，便有风从指间生起。柄短，不必用犀角作骨；尾长，仍借麈尾之名。禅门传法如今尤其泛滥，人世间的清谈早已被轻视。想要仿效驱除害虫，却苦于没有力量；青蝇当暑正嗡嗡飞舞。寄诗祝贺胡东樵八十寿辰，清溪大司寇嘱我作诗二首。吴羌山色浓郁青翠，其中有元氏家族的野史亭。人们指着他的居所说是福地，上天留下这位老人，应当是文星降临。河汾一派的学业盛大，流传三代；夹漈的功绩崇高，建立在六经之上。千尺高松多有美好荫庇，再看兰玉绕满庭阶。尚书从前向北面拜师，旧称先生为老师【司寇公年轻时曾向先生受业】；硕果累累的西吴如今还有谁？著述早已归入三馆，才名曾经受到九重天子的知晓。在烟波间放舟，怀念清霅；风雨连床，记得莫厘【庚午年秋冬，先生在洞庭东山书局，我曾追随】。听说您的精神仍然健旺，杖朝之年与杖乡之时没有不同。立秋前一天，冯卯君同年邀请我游樵沙道院。抱病忽然已有半年，闲居用来排遣幽忧。故人怜惜我的衰老，邀请我到城南游览。樵沙古道上，观览清风，气息清爽流动。东南烟霭与原野相交，野色翠绿，仿佛浮动。短墙俯身即可看见，下面是种瓜芋的田地。进门便见树干直冲云霄，有桧、柏、榆、槐、楸。凉蝉发出一声细鸣，天地便开始有秋意。秋风从北方吹来，大火星已经向西流转。谈笑间交错坐卧，几席之间也兼有被褥衣物。祭祀用的豆笾既已安静而美好，薄酒也想着要调和柔美。二位冯氏是旧交【卯君留士】施氏【渟如】、唐氏【斯万】也是良友。儿孙都在眼前，弟弟侄子相互劝酒。把我安置在他们中间，我颓然成了一个白头老人。主人情谊深厚，我每次想起身都被挽留。试问势利之交，哪里有这样的真挚性情？浮云遮蔽天空，聚散哪里能由自己决定？姑且享受一日六时的欢乐，以此排遣终年忧愁。题《四明万开远冰雪集》后；他是故友贞一的儿子。孟郊去世一千多年后，他那种苦涩的诗语还有谁能再加以裁别？风雅之道衰微，世上没有至性之人；海山之地广大，却产生了奇才。翻卷的波澜和泪水随着声音流出，彻骨的冰霜仿佛炼成了诗句。私下欣喜故人还有儿子，一卷诗集浮白在手，为他打开。题亡友吴商志遗像。每次经过南湖边，令人伤心的是勺园；我还认识前辈，而您很像您的父亲【我年轻时曾在禾郡侍奉先父，也见过尊父培园先生】。仿佛是生前的身影，却成了安葬后的凄凉魂魄。回首风尘茫茫，老人们又有谁还留存？

译立秋后第七天，和周桐野、宫恕堂、钱防庵、张日容、缪湘芷、林鹿原、顾侠君、郭双村、家查浦、润木两位弟弟再次聚集樵沙道院，采用白香山《游开元观》的韵。不忍同朋友分别，于是又像留恋京师一样，轮流互为主人和宾客，岁月渐渐滞留。自从我来到这里，至今已有四三年。中间虽有小聚小散，后来又相互追随。心情闲适，耳目清爽；地方空旷，花草茂盛。手携白藤杖，笑着倚靠青松枝。林中风还有余凉，披开衣襟袖口，顿觉畅快。蓐收挥鞭，白日向西奔走，一刻也不停留。只是想到我这衰病之身，请求归乡已经有期。只怕出仕与退隐的踪迹，从今以后就要彼此参差。幸好兄弟不在远方【这天润木置办了酒食】，各位也不要告说疲倦。姑且希望通达之士都能通达，仰赖知音之人相知。写在《明兴安州牧金公与游击唐通手书》之后。金公名之纯，字健之，是黄州广济人。金公镇守兴安时，正值明甲戌年，朝廷大局已经崩坏，山谷中的一座城仍然坚守。军饷匮乏，虽难以供给，百姓贫困实在可怜。飞书只留下一张纸，辛苦之中想来正在筹划边防。德尹的第二个儿子举出生，同学数人凑钱办汤饼宴，席上口占四首。汤饼宴前，贺客都争相夸赞：老蚌生出双珠，大儿已经认识“之无”二字；这个就是徐卿的第二个幼子【长子名佛抱，今年已经入学】。又添了男丁，喜悦可想而知；冲入筵席，不怕众宾客[原文缺字]。一钱旧来就是看守钱囊之物，半个月前便拿来帮助洗儿。孩子也生于壬辰年，恰好在父亲六十岁之后；便把他叫作小同。真是可爱，正值花甲一周。我十九岁时，刚生下儿子；儿子又生了孙子，如今已经成婚【我的长孙兴祖三年前已经成婚，字云梦】。惭愧的是我比他多经历了两代，如今满头白发，只盼望曾孙。《种竹诗四首》，依次和晚香长老的韵。竹子本来出自淇水、渭水之间，移栽后根到了燕地，好像传衣之人，生命只悬在一丝之间【传衣之人，命如悬丝，是五祖嘱托六祖的话】。在六月买来栽种，正赶上洗涤枝叶的雨，生机旺盛，回头一定使僧人起舞。瘦竹鞭抽打着空庭，没有竹笋可以满足你的口腹；斋厨贫乏，少有滋味，不知等到明年还能否如此？还没有订立岁寒相交的约定，姑且充作消夏的朋友。青色的竹叶长久在眼前，苦守节操也须靠自己。您袖中带着种竹诗，戴着斗笠清晨来访我。秋凉时约我同去观看，我的心意十分赞同。诗写得好，书法也佳；展开诗卷，清风仿佛充满座席。由此领悟画竹的道理，如同面对铁钩锁链。痴人戴凯之作竹谱，搜罗方志，想把各地山谷的竹子都收录，却全都做成篱笆，寄托眼前所见。何必这么多？三竿两竿翠竹如同颔首，这句话正是为我而发。清吹院长寄赠鲜鹿脯和柘绿鱼腊，我把它们转送给周桐野。第二天他作诗来致谢，我奉答四首绝句，也和来诗的数量相同。柳枝像红腮被火燎过，毛色焦灼。曾记得赐下腥味食物，滋润脂膏；如今我年老多病，形体如干腊。地主的恩情如同赐给一把菜，我也承受了；既然得到鹿肉，何必还要进入山林？得到鱼本来就不必敲断钓针。殷勤向南来的使者致谢，如今已经少有临渊羡鱼、见猎心喜的念头【以上二首寄给院长】。水陆珍馐不断，吃得满腹；肥美的鱼尾和鲜血都取其新鲜，请不要嫌我馈赠微薄，分些干肉来咀嚼吧，也算贫家作主人。没有辜负渔师和猎师从旁指点，使我观赏饮食之道。早晨起来，齿颊之间仍有余香，博得先生四首诗作为回报【以上二首奉答桐野先生】。桐野又给我看一首七律，说前面的诗不必寄给院长，于是再次依照原韵作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鹿含宝珠、头戴美玉，彼此形成文采【《本草》说：鹿头戴美玉，角上有斑；鱼怀含珍珠，鳞色呈紫】。干脆把它们直接写进诗题，远道来分赠。鱼网牵出千丝，文辞繁密，藻饰如射来的光彩。五色一同而来，仿佛堆积云雪。斑鱼味道鲜美，秋天才足够肥。柘绿鱼的名称美好，古书中却未曾听闻。道义上应当分给宾客，我怎敢吝惜？只求传下新诗，洗去辛辣荤腥。题杜子纶庶常的《填词图》二首。拍板、吹箫，各种技艺都精通；梨园中又研磨云雨般的声调。这样的风流，真足以令人嫉妒。自己琢磨出新词，教给小红。早已有人人歌唱“缓缓归”，是谁把柳汁揉搓来染郎君的衣裳？杏花沾着马鞭的汗，桃花带着春雨。真叫人懊恼，樊川的杜紫微。送杨冠三同年赴任余杭，并约定同游径山，作二首。秋天是鸡豚祭社的乡村，春天是茶笋生长的山乡。居民努力经营农圃，贤能的县令喜爱文章。衙鼓声响以前便可安卧，炉烟点燃之后便有香气。城邑偏僻，迎送较少，幽雅的事务充满琴堂。暂且作修门之别，很快便期待在故乡相逢。您正要出行佩绶，我却想离去携杖。向西通达双径，向南控制独松。洞天兼有福地，一一都属于花封之县【《道书》说大涤山是洞天之一，天柱山是福地之一，都在县治之内】。

译替人题《举网图》。翠柳阴中，水面没有波纹。长鱼像剑，也像梭子。算来实在大有幸，不幸的是入网的少，出网的多。题王石谷《潇湘雨意图》卷。我平生喜爱观看王老的画，笔墨踪迹变化幻化，没有端绪。画石、画水，又画竹，世上很少有匹敌者。古时与齐白石相近，却不师法文与可，也不学吴仲圭。墨竹的粉本从哪里得到？原来就在洞庭湖南北、湘江东西。仿佛听说潇湘之间阴天多、晴天少，云气凄凄。湘君离去以后，湘竹含怨，留下千古斑斑的泪痕，啼叫的鹧鸪也在其中。昏暗之声被叫作雨，山菌【竹鸡，又名山菌子】滑滑地叫着，仿佛把地面呼成泥。九疑山刺入天际，无法攀登；居民寥落，行人迷路。我从前南游，身体没有到过，只是侧耳听人说起，往往还含着凄凉之意。如今观看这幅画，却完全不是那样，洒脱开阔，自有另一番境界。山势舒展，水流舒缓；桥梁平坦，堤岸开阔；行走处有舟船，林中有小路。篱门茅屋，住着几户人家？翠色不受细尘遮蔽【叶平】。山岚光色有深有浅，树叶有浓有淡，地势有起有伏，树丛有高有低。画卷展开不过寻丈，卷起只盈一握，却仿佛有烟雨随着手的提携而来。由此知道善于作画在于取得大意，信手落笔，所以自然忘却筌蹄。正好遇到好事者拿画卷来求我题诗，我的诗不合《竹枝》调，却恍然如同坐在筼筜谷口、苍筤溪边。同年刘大山生了儿子，取名阿雷，向我索诗作为赠贺。种树，先期待开花；花开之后结实。这用果实来比男子，用花来比女子。可怜您已经五十多岁，形影仍然孤单。前一年刚生了女儿，去年冬天又生了儿子。孩子尚未出生时，征兆已经先显出灵异；占筮《易经》得到震卦，所以以“雷”给他命名。我观看《易经》所显示的卦象，震雷来到，远近都惊动；一索便得到男孩，众人的议论轰轰作响。震卦配天为大壮，刚健而含有利贞；配坤为豫，发出盛大的阳气声；配坎为解，甲芽破裂而草木花英铺展；配巽为恒，人道因长久而成；配艮为小过，顺应时令一同前行；配离为丰，正午太阳照耀才明亮；配兑为归妹，长幼之义交相并行于益；从随卦取日益进步，从颐卦取元亨，从屯卦节制饮食；验于满盈的是无妄，贵在没有灾祸；噬嗑卦贵在谨慎用刑。复卦的意义多么伟大，剥卦到了极处阳气开始萌发。这些吉祥，全都由《易》理呈现。皇天并没有薄待你，解开怀抱，带来这个宁馨儿，特意从忧患中用他来安慰你的心情。你难道还不知足吗，一官又有什么轻重？嫁女虽然缺少财物，教养儿子却颇有经典可循。祝愿孩子一日千里，迈步便凌驾公卿之上。他年听到雏凤的鸣声，或许比老凤更加清亮。商邱宋冢宰八十寿辰诗八首。世代恩泽扶助阳气，厚重之德传承如山岳；神灵降生中原，留下硕果。四海之内的完人，开府专掌旄节，又[原文残缺]。早晨带领搢绅，带着辞别魏阙的荣誉。奉诏退休，回到商邱；宾客相伴于风月，加入香山社，处在洛水岸边的莺花之间。悬车归隐还不算晚，所赐之马年齿仍然长新。坐下手握麈尾高谈，行走时扶着大雅之轮。耆英们来到您这里，子侄排列如荀氏家族。诗写得好，别人难以唱和；心胸虚静，士人乐于亲近。官位与声名都很厚重，时节和万物全都如春。养鹤有千年寿，仰望松树有百丈身。共同举杯庆祝年岁，遥遥祝愿您如钓璜之年。同年盛东田馈赠青笋和径山茶，作赋致谢。杨侯【指杨冠三】出任余杭县令，和我约定归期。又到了秋天，好友忽然携带家乡风味来到。若老夫游径山，青笋尖色泽鲜嫩，刚刚剥开箬叶便散出清香，仿佛要浮在茶瓯上。一首新诗能不能抵得上这些？斋厨没有东西可以回报。题《东田志行诗草》后，依次使用他投赠原诗的韵。同年中与诗人情谊最深，彼此相视而笑；唱和的日子从不间隔。冒雨劳烦您的仆从来送诗，您虚心相待，又承蒙推许。我倒出书箱，打开行笥，痛快披读百篇；口中吟诵，手也舍不得放下，清爽之气顿时油然而生。您的高才足以抗衡，才思确实敏妙，早该在清华宫殿侍从。五十岁才成名，做一任官后还要等待次序。蹉跎之中感叹容貌，磊落处显出风标气度；往往激发壮心，时时吐露深沉思考。古音不是近世所欣赏的，深厚滋味却有共同嗜好。六义在世上有谁陈说，只有从您这里认识了《风》《刺》。案牍文书哪里值得烦扰，不过像野马掠过浮吹。回头看，深厚的酝酿和根柢都有来源；试从《易》理推求，十年贞定才成此字【东田于癸未年成为进士，如今已经十年】。题《天山坐镇图》，送胡洛思佥事领兵驻守肃州。按图看来，早已认识西部边陲；如今在画中看使节从容。雪中旌旗，秋日出塞；风传鼓角，夜晚来到关隘。土地连接张掖、炖煌的边界，人物处在轻裘缓带之间。一座孤城归您坐镇，不必烦劳三箭射定天山。题陈季方诗册。诗的风气一天比一天盛，诗的意义却一天比一天偏离。忽然在浮靡风气之中，令人耳目开阔。陈开之这个人，并非超脱世俗到难以与世俗相处。关键在于学习与不学习，难道只系于才与不才吗？春花人们也欣赏，秋实人们也采摘。花实之所以如此，根株本来就有出处。遥遥相对于古今宇宙，彼此总是相互等待。我本以为老眼空空，今日痛快地得到五十九章。每一章都不是苟且之作，清楚地看见比兴、讽谕寄托于其中。篇中还有余味，深浅要看斟酌。您既然饮到了其中的醇美，我的话就只是酒糟罢了。儿子建请求休假，携带家眷先回去；老人的出行日期尚未确定，惆怅之中作诗。任凭自己如蝉蜕般离去，让儿孙先走，只留下疾病相伴。我还不能辞别旅舍，反而同长途行程相思。短梦中江湖辽阔，余生的出处却孤单。殷勤感谢木上座，岁晚还请好好扶持我。

译题朱汉源佩剑图。我平生早就认识朱公子，他腹部宽大，胸中藏着经史；无端却束装佩上吴钩，画成戎装，称作壮士。在科场中高步走过三十年，看人谈笑之间取得封侯。知道您与世人没有什么怨恨，卖剑去买牛又有什么妨碍呢？同年东田忽然戒绝作诗，昨天经过我这里赏菊，醉后又破戒，作诗来索求唱和，我戏依原韵作答。听说您戒绝作诗，枯寂之中徒然困窘。我想破除您的戒律，却怕坚壁不肯答应。试着用酒来诱导，慢慢等待您被激发。酒喝到半酣便禁不住了，大杯果然连续引饮；妙语从天机中发出，像翻涌的波澜，吐出便难以忍住。第二天早晨，快马传来急件；我笑着打开诗篇。黄花开得正繁，空坐片刻，前后已经落满花英；还可以作出有滋味的诗，拿出来咀嚼品味。药酒刚刚制成。老人入冬以来，像蛰虫闭塞洞门，何况又遇到飞廉之风？药炉中新煮药酒，酒已经熟了；气味触到鼻子，观其香气便先感到通畅。披衣起坐，暖意驱散寒冽。卯时饮一口，仿佛回春，融融之气归来；衰弱的形体已经损耗，百病都发作，哪里有草木能够与它们相攻？这副身体略像经霜的叶子，借您的药酒暂且使衰老的脸色红润起来。谢院长惠赠人参三首。一两黄参价值五千钱，囊中空空，想买也因没有钱而作罢。今天早晨忽然承蒙您赐给满满一觔，足以补贴贫官两年的俸禄。祖陵的地脉禁止私自挖掘，都市中囤积奇货，价格一天比一天高，反而令人惋惜。圣朝却有许多被弃置的东西，三防五叶都丢在蓬蒿之中。四大相互缠绕，难道只有风邪使人患病吗？凭借神草来验证神奇功效，七年病要用三年艾，仍然在医王的药笼之中。老人夜里睡觉，患脚冷之症，用锡制成壶，装入二三升左右的热水，放进被窝中，借它的余温，可以暖到天亮，俗称“汤婆子”。宋代王晦叔有《咏脚婆诗》，黄山谷诗中所说的“暖足瓶”，也是这个东西。入冬以来使用它非常舒适，戏作一诗赠给它。贫家奉养自身俭薄，外物很少有所需求。独自住宿超过十年，布被仍然有余温；方床勉强容纳脚的伸缩，也颇为自如。入冬后忽然怕冷，才叹息气血已经枯竭。虽没有脚肿的疾病，却免不了忧愁拘挛。有什么办法能治疗它？用锡范铸成圆形，形状像大口的盆，又像平底的盂。口大便于容纳，底平不用担心倾覆。装入三升沸水，脱下袜子把双脚放上去，竟然像踵息一样，阳气慢慢回来。哪里只是使筋骨恢复活力，也渐渐使肌肤柔软。夜里睡觉可以直到天亮，早晨睡眠也能延续到晡时。我想一辈子住在这个境界，这里胜过华胥之国。既不必与燕玉相比【杜甫诗说暖老须燕玉】，也不同于渥朴【苏轼诗说晴窗暖足来渥朴】。醉醒都只有自己觉察，冷暖哪里关涉别人？“婆”是古来称呼，姑且把你叫作“你我”。无情也无想【义出《楞严经》】，老妇得到老夫。送盛东田出任兴化县令四首。名士中谁能比得上盛孝章？真是可亲可爱，风味清奇而狂放；所以天意应当让您在美好山水中成长，在山乡和水乡之间做官【盛氏是杭州临安人】。范老留下的题字还剩古苔，做官的情怀多半被堆积如山的簿书委托牵累。濯缨亭外是驯养鸥鸟的地方，如今又得到诗人前来主持【濯缨亭是范文正公任兴化县令时所建，范公又有《南溪驯鸥》诗】。千里携带家眷而去，喜悦可想而知；免得让车辆沿着崎岖道路奔走。他日查看文书，便能回朝聚集。可惜少了一首骑驴入蜀的诗【东田起初授任四川富顺县，后来改调兴化】。二三千顷菰蒲一片碧绿，六十四荡的荷花一片鲜红【县中有八湖、六十四荡，五六月间荷花最盛】。在花中寻找您，想来并不遥远；过了淮河，只需半帆风力。桐乡友人来到，传说长孙兴祖生了儿子；等接到家信，才知道生的是女儿。于是口占二首诗解嘲。是谁把“维虺”比作梦熊？传闻错误，几乎和“弄麞”一样。笑着把镜子和镊子扔到地上，等着被人称作太翁。柔弱的女儿虽不是男孩，却胜过没有孩子，使我催促时光快快来到桑榆晚景。可怜我的孙子又做了父亲，他还是二十年前膝上的幼儿。送德尹典试广东二首。我平生三次游历岭南，这次您乘星轺出行，驿站很快便会接续。仕途上的人都艳羡科举名次，您的官资已经压过当世人物【词垣升转近来都论俸禄，只有试差开列仍依旧制论资，德尹名列第一】。不用担心宝剑的光华被遮蔽，应当相信芳兰的气味幽香。还恐怕高飞的大雁在寥廓天空中，张网于薮泽哪里能够捕获它？七千里之外转动远行的车轮，寒意逼人，厚重皮衣上的尘土被雪洗去。稀疏的柳树令人喜爱，仿佛飘来江上笛声；早开的梅花催促驿站前的春天到来。科场中的后进虽然人才很多，诗社中从前同游的人却顿时少了【当时药亭、元孝等人都已去世】。请珍重，老兄还要放眼远望；苏家门下需要张、陈二人【文潜、无已都是苏辙门下的士人】。残冬展开假期，在病榻上消磨寒日，姑且当作呻吟之语，杂乱无章地录存十六首。躺着看星辰运行，日影移动，流光缓缓流逝，转眼已到了衰老之期。人们说官场中容易藏身自全，我却笑自己一生阅事太迟。夜晚仿佛缩短了，寒意渐渐真切；疾病并非一日形成，到了老年才知道。只有对莼菜的思归之兴，早在秋风还未吹起时便已有了。回想当年我以公车待诏的身份入朝，忽然有幸忝列邹枚之中。君主的恩宠并没有把我当作优伶小人来豢养，士人的气节原本要靠教化培养。身处红云之中，长久侍立在日旁；内心虽如白雪，却渐渐化成了灰。仿佛刚从一场游仙梦中醒来，才从蓬山的绝顶返回。茫茫大地上孤独托根，只以为烟霄便是平坦道路。短袖舞衣，曾陪着人跳如意舞；长眉却难以画成合乎时宜的图样。移灯看见蝎子，难道就能防住它的毒？笔误画成苍蝇，岂肯因此受污？暗自庆幸退飞仍有道路，确实应当决意离去，不要再犹豫。雨露使万物荣枯，同在一天之中；尘沙聚散，几乎都在同一时代。车子毁坏了，却奇怪蓬草还在转动；玉石碎了，哪里还图求瓦片能够幸存？蚁穴在残雪之后被冰封，雁飞的路程上，夕阳前风声紧迫。故人珍重我留行的心意【指汤揆两位院长】，回头望见宫殿的觚棱，自己也惘然。把儿孙全都送回故乡，只留下弟侄陪伴我在他乡。钱袋空了，预先借支三年的俸禄；入冬粗略足够供四口人的粮食【随身只有三个仆人，近来领取俸米六石，足以支用半年】。旧日积下的诗债，呵着冻僵的手终于写完；近来又添了酒债，只好典当衣服偿还。除此之外萧然一身，再没有别的欠债。领取南窗下的枕席之趣，日子便长久了。一张床榻居中安放，四面空敞。早晨恍恍惚惚，参星余光中看见箱子里被丢弃的扇子。虫子沿着蛛网爬，案上停着灯。防备书册【原文疑有缺损】，流逝的光阴随着梦境从缝隙间过去。衰老的筋骨，向着太阳舒展。重重帘子上难道还会有细尘飞入？破扫帚和残簸箕，也不用再扫除了。在腷▯的声响中，正好送走寒气，偶然为客人摆设棋盘。后来者或许能够居于上位，先到的人却没有比占地宽阔更有利的。黑白棋子摆在眼前，尽可计算胜负；高低强弱各随本分，也总有争端。老夫呆呆地托腮坐着，看起来局势分明，真正落子却很难。科诏加【原文残缺】恩典并不常有，征召的车马已经上路，前后相望。抱着经书以待老去，头发大半已白；拾取芥子般功名的群童，嘴唇还带着乳黄。风云惨淡，怜惜那些入彀之士；冬烘的头脑，又害怕临场应对。退身并以疾病请求离职，仍然觉得惭愧。我从前曾荒废陆氏庄园【我自丙戌年以后，凡遇考试差遣都推辞免除】。

译海内连年失去老成之士，南方悲悼秀水【竹垞先生死于己丑年秋】，北方又失去新城【阮亭先生于去年去世】。读书本来就应当以先辈为师，如今又有谁能把后辈托付给知己？这一段人情世态我已经看得十分透彻，向来士人的习气总是彼此轻视。可笑那些江左的衣冠世族，竟把誓墓这样的区区举动当作号角声。地气下降，天气上升，阴阳之气不能交合。飞禽尚且是什么东西，也在啾啾鸣叫。霜气浓重遍布四野，乌鸦争抢颗粒；千林树叶凋尽，喜鹊显露巢穴。各自都有营生，哪里能由己？却不知道辛苦劳作，究竟是谁教给它们的？消除黥刑、补救劓刑，仍要操劳谋生；头顶上终究只需有一把茅草屋。连续十多天安坐在一张蒲团上，刚刚读过早晨的寒意，又迎来傍晚的寒意。梅花含蕴着火一般的暖意，欣喜它先于腊月开放；菊花躲避霜寒，却耐得住经过冬天仍供人观赏。散花庵里的新居士，是视草台中的旧史官。不要执着于两种分别之相，大千世界本来就宽广。不怕群小，不接受怜悯，独自行走而心意始终如一，时间越久越坚定。怎敢夸说愿望宏大却难以成佛？哪里防备得住丹药残余，早已得到成仙的方术。朔方的文章多诡异鄙俗，放翁的家世却少有高寿之人【《剑南诗》说‘家世无高年，我今六十翁’】。色彩经书和指诀全都抛开不谈；人的寿命终究不是草木可以延长的。对十二三项宜忌拘泥牵连，也只粗略知道灵苗和毒草的区别。性情中保有姜桂的辛辣又有什么妨碍？滋味到了黄连、黄芩，也不取其甘美。好友劝我尝试，话虽真正苦口；庸医隔着一层，空自多说。古方难以适应今天的时势，这个道理如禅宗一样，正在细细参究。这是一种治病的奇方：避开喧嚣，住到偏远的街坊，两扇门一关，萧条的屋子里没有歌妓，也何必派人去应酬邻居？有乡里的僧人，不等招请便来了【指借山】。石鼎中水声渐起，茶正煮熟；铜炉里的灰陷下去，火也暗暗消失。鸡鸣了，漏壶滴尽了，还有谁察觉？又听见门前经过早朝的人声。三馆校订丛书忙碌不已，却惊讶于把这种闲情交付给笔墨。庄子所谓樗树本来就是无材，好的木匠会弃置它；屠夫并非没有高超技艺，也会把刀收藏起来。冬天腌制的蔬菜还剩很多，足以饱食；园官每年赐给的菜蔬却被删去了【原文疑有脱文】。博士所领的羊比从前反而更多，白白享用俸禄，实在惭愧于大厨房的珍馐美味每日分来让我品尝。童年时聪明早慧，还记得观看黄河。六十三年，忽然已经从眼前过去。耳朵渐渐暗聋，难道不知道自己老了吗？葛布衣服凉爽，皮裘温暖，又能把身体怎样？一叶帆船离开国都，说来谈何容易？万卷书却没有家，负累也太多。爱惜精神，打算少管些事。明年还准备辞谢诗魔。自题癸未年以后诗稿四首。七年在乾清宫供奉，三年在武英殿编纂校订。两臂患有风疾，双眼昏暗，白白把实际事务换成了虚名。评论诗卷编排完成后，亲手删去许多篇章，惭愧这小草般的作品流落人间。幸赖南山的云雾将它藏起，不要轻易窥见豹之一斑。曾经捧着笔侍奉【原文残缺】可怜我侍奉两宫，既没有过失，也没有功劳，本不应奢望什么。或许在《儒林传》中，还能不把姓名列入党部之中。拙劣而求速成，精工却来得迟，任凭客人夸说我随意吟遍上林花。我一生害怕拾取杨、刘的唾余，甘愿让西昆体号称作家。题邹古愚《望日图》小影二首。邹先生真是与古人为徒，人们说他狂，他自己号称愚；不留恋桑榆晚景，却回转身来迎向朝阳。您若想看扶桑日出，就试着登上鹰窠万仞高峰；只应俯身面对碧海，何必仰面去望青天【我乡鹰窠顶峰东临大海，寅卯交替之时，可以在水底看见太阳】。岁末自叹二首。短暂的日光渐渐逼近尽头，白发已在额前；归乡之心和归乡之梦，每天相互牵引。人世间的雀鼠，最善于钻营防范；在官仓中陪吃俸禄，又过了一年。上天赋予万物的本性各不相同，所以难以整齐划一。强劲的水向东流，柔弱的水向西流。不信吗？羚羊能够挂角，如今却只有进退两难、触犯藩篱的公羊。周桐野前辈把隋代《龙藏寺碑》拓本赠给我，作二首。经历一千二百僧祇劫，龙藏寺如今连一片瓦也没有留下。若不是欧阳修，能够搜集古碑，岂不是徒劳？这是佛力护持的残碑。翠色墨迹经过捶拓，碑的形体仍然完整；书家的姓名可惜没有流传下来。唐代贤者的风骨，依稀可以看出得法于欧阳询、虞世南、褚遂良、薛稷之前贤。《敬业堂诗集》卷四十。钦定《四库全书》。《敬业堂诗集》卷四十一。翰林院编修查慎行撰写。《待放集》【起于癸巳年正月，止于六月】。以疾病请求离职，经过一年仍迟迟未能离开国都，恭逢【原文未完】。圣天子万寿之期，既随同官列班朝贺，又再次申述先前的请求，然而又过了三个月才【原文未完】。防【原文残缺】恩典才允许我归去。古人因为道义而离开国都的，要在郊外等待放行，得到玦才离开。《春秋公羊传》则说，大夫已经离去后，还要等候三年才获放行。唉，难道不是太迟滞了吗？得到玦便离开，这就可以了。《韩干放马图》，依照东坡题李伯时所藏韩干马图七言古诗的韵作诗【图为同年薄勺庭所藏绢本，没有款识。孙少宰北海题写于后，认为是韩干的手笔】。一匹像仙鹤啄食，长鬣下垂；一匹像狼回头顾盼，尾巴散如丝。其一昂头站立嘶鸣，想前进却没有前进，耳朵竖得像锥子，眼中空阔，视野直达八方；步子局促，仅有尺咫，凭什么纵横奔驰？说到野外的马，它们在野地里，络头将要脱落；黄金马勒拘束着它们在人间，黑色马棚里有的已经老病；天上的闲厩中，谁来选择奇骏？训练幼马、考察牧养，两边都无须过问，一任造物主辨别雄雌。圉官大概只想闲放它们，哪里还顾得上战战兢兢地追问牛去了哪里？唉，缝隙间掠过的光阴，已经越过千年；画的只是月影和骨架，徒然留下毛皮。东川的清丝绢何况已经寸寸裂开，即使再是神骏，又有谁能够辨认？这幅图即使说是曹霸所画，也不能说明弟子一定胜过老师。今年本来打算不再作诗，又被友人牵引劝请，只好破戒，随口作诗自我解嘲。近年来百事多半衰颓废弛，何必还在诗上用心？即使真正用心苦作，又有谁能识得你的苦心？邵尧夫自有《打乖吟》。院长汤西崖前辈拿出他与副相揆公互赠唱和的诗，索要我依韵唱和六首。皇帝的使者骑马飞驰，奔走万里而归【原文残缺】。早晨唱和的新诗，有什么东西可以拿来相比？诗境如冰壶，像玉镜一样两无尘垢。喜爱士人而看重声誉，六馆由此开放，其中一馆便是翘材馆。春风吹入座中，人人都喜爱，只等待先生下值归来。第七首：车中博学多闻的我，受到承明殿的顾问；在星庐之中，不知道三箧三仓之外，是否还有平生未曾见过的书？白杨巷和青杨巷之间，车前有多少驺从唱喝之声？哪里比得上神仙般的两位学士，一同骑着官马出郊而行【当时揆公以副相兼掌院，所以得以并称学士】。文坛中声望久著的人，和资历深的同僚吟遍西垣；又有苑林中三十年来的同调之友，终于没有人再从年轻时唱和，认识这孤独的声音【《后汉书·孔融传赞》说：越地风俗容易惊异，孤独的声音很少有人应和】。百鸟和鸣，属于两位公的诗卷。阿风吹入雅正的乐音，中间枯桐又发出声音，还邀请人欣赏草木。终究还是因为气味相同而彼此怜爱。

译题徐去矜侍御《日南种菜图》。不劳园官送来，简直像老农之家；苗民分给我匙箸，童子在烟霞间挖掘。吃了三年蔬菜，闲看四季花朵；还【原文残缺】。早晨没有世俗杂物，足以拿来作画图夸耀【原文残缺】。癸巳年仲春上旬的丁日。文庙分献纪事四首。森森的老桧树高耸参天，道路通入桥门，气氛肃穆。斋戒住宿时有幸跟随丞相之后【前一日随太仓相国察看牲畜并检阅祭品】，快步趋行得以站在圣人面前。宏大的古乐歌唱叹咏，余音还在琴瑟之间；古代礼器成排陈列，认得出几案和席位。两度春秋，轮流担任分献。一门兄弟，庄严地并肩而立【去年秋天的丁祭，舍弟嗣瑮列入分献之列】。鹭鸟羽衣和雉羽相互飞舞，乐舞同时缀成两行；圣人之道仿佛就在羹墙之间，荣幸地面向北行礼，礼成后在东厢盥洗并进献祭品。千秋万代的后裔绵延于吴国【言子旧日受封为吴侯，他的后裔德坚直到去年冬天才承袭经学博士】，十哲中新近列入紫阳【朱子于去年春天升入十哲，配享孔庙，以上两位贤者，正是我分献所在的位置】。到这里才知道儒者的尊贵，遥遥古今，不知有多少人登堂行礼。从正堂走到两庑，又趋行登阶、升降，循环往复；回想当年轩悬之乐，不止一代人摩挲石鼓，我已经来过三次【二十年前我是博士弟子，十年前释褐】。我的头衔和品级排在资郎之下，仍劳烦博士陪同【宋真宗祥符年间，孙奭上言释奠旧礼，由祭酒、司业、博士三人献祭；新礼由三公献祭。近年只命三名献官，同时请备差太尉、太常、光禄卿三人献祭，诏令准许。如今到孔圣人面前则由大学士行礼，十哲分献由翰林院资历较深的两员、本监监丞和博士两员担任，仍跟在分献官之后，大概兼用了宋代新旧礼制】。这远胜过东方朔在殿庭分肉后饥饿而归的诙谐故事。题名释褐，距离如今已经有多久了？至人嫌我拜起稍迟【奠献斝酒时，我起拜稍迟，是为了表示恭敬；导引官却急忙催促，所以这样说】。位置既已确定在瞽宗，哪里敢推让【斋戒之所安排座次，分献官位在太常卿之上】？礼事关系到笾豆，难道没有专人掌管？明天还要举行分赐祭肉的礼仪，他日又有谁来陈述齿胄入学的礼仪？白发的词臣，只能考查掌故。盛世的文物制度，以古人为师【原文疑为残句】。二月二十日，雷雨之后，忽然又严寒起来。在枕上随口作诗。老夫懒散贪睡，家童起来报告天晴。早晨冰层又重新凝结，昨夜蛰虫刚刚惊醒。寒暖全然难以确定，阴阳一动便必然争持。庭院中的花是亲手种下的，它们的荣枯也牵动我的感情。两天以后下雪。欣喜地遇到闰年，春日的云气也已笼罩大地。早已经历雷雨，为什么又来霜雪？上天的心难道喜欢杀伐，万物的本性却自然多受伤害。草木如果知道时令，草芽的尖端幸好还藏在地下【出自《史记·律书》】。恭敬祝贺【原文残缺】。恭祝皇上万寿诗四章。凤历龙飞，已经五十年；周天运行的祥瑞国运正当中天。群星环拱北极，在云霄之上；万国仰望光辉，像日月一样长存不老，祥瑞的征兆显现。仁德之人的长寿，诞生【原文疑有缺字】。圣人处在佛之前，想要知道【原文残缺】。凭借帝王的力量，可以占察百姓风俗；百姓击壤、吹奏豳乐，遍布八方疆域。炉中香气馥郁【原文有残字】。宫殿之前，花甲循环，历法星象焕然一新。阴阳调和，万年长久；正值三月时节。天地元气调和，四时皆如春；开门【原文未完】。典礼空前盛大，收纳群士【原文疑有残缺】。赐福给众人，恩惠遍及庶民百姓；黎民老者祝颂【原文未完】。福祉归来，自己也庆贺儿孙共同成为太平时代的人。深厚的恩泽和仁德，使万物都沾受福惠。从动物、植物到飞鸟、潜鱼，无不接受阳光照耀和清风吹拂。威仪并【原文残缺】。手执斧钺而垂衣拱手，既开创又守成，并且长久运行【原文疑有缺字】。天道运行，神采更加充盛；王道【原文残缺】。多次辞却尊号，德行更加谦逊。太和之气充满宇宙，庆贺无疆而长久。愿春天随着闰年一同增加。极其盛大【原文残缺】。圣明的治道冠绝古今，没有边际。仰望圣人的学问，崇高而深厚，已经达到隆盛；功业兼具五帝、三王之美，仍然勤勉不懈。像尧那样咨询，像舜那样警戒自己的内心【原文疑有残缺】。天如此广大，本来就知道难以描绘。画工们欢喜争相想要仿效歌咏，小臣拜手行礼，感情尤其迫切。十年【原文残缺】。十年在翰林院【原文残缺】。题《石门劳钧天日边鼓箧图》二首。文章辞赋将要仿效陆机【钧天当时年仅二十岁，所以引用杜甫诗中的典故】；暂且背着书箱，离别家庭。同朝的几位前辈来相询问，五十年前的父执如今已经很少了【尊父中丞公是甲辰科进士，到今年恰好五十年】。家庭教育本来传承《诗经》，讲学风流一时无两。又在当时，三百名学生大多离席起立，喜爱听匡氏的谈说，听得心情舒畅。山野老人远道而来祝贺【原文未完】。祝颂万寿的人，以千计数。我亲眼看见这一盛事，便用诗记下它。长寿之世，许多人为父母祝寿而承受特别恩典；加上年过甲子，还询问民间风俗和农桑之事，跪下进献酒觞。停下车辇，归还簪帽。有花时，赐给酒宴；还赐给手杖。正好向后辈夸耀。雨后经过自怡园观赏海棠，和院长共同作诗。当时我又请假。已经记不清在名园中，采芳饮醉过多少回了。偶然遇到新雨过后，又听说海棠开放。此地感叹春天已晚，当年亲眼看见它亲手栽下。不要推辞点燃蜡烛来观赏，因为这是为了告别这些花【白居易诗《香山诗》七十三：‘翁难再到，今春来是别花来’】。四月初一下大雪。大雪洒落在庭院树枝上，九十日的春光已经过去；急急催促百花凋落，纷纷杂乱如柳絮飞舞。燕子的巢穴融化后又冻结，黄莺的喉咙受寒，不能歌唱。纷纷飞来的蜜蜂和蝴蝶，又怎能抵挡这苦寒？送同年海天植前辈赴云南视察学政。您作为皇帝的使者行程八千多里，作为侍从之臣已有二十多年。馆阁文章，如同天上的草木；门墙之下培养的桃李，正是日南的春天。您的先声所到之处，苗地风俗为之改变；公正之名传来，士气因而伸张。尽情让同僚开府而去，好拿清明如冰的鉴识来报答君恩【原文疑有缺字】。宫殿之前【原文残缺】。再次经过封氏园，在矮松下饮酒，和防庵、湘芷、侠君、润木共同作诗。在刺蘼花外、矮松之前，回指出游踪迹已有二十四年。松枝交错平伸，妨碍翠色的松针；手杖顶端摩挲树顶，直透青天。和谁作伴？人已经先老；看遍世事如流水，我唯独怜惜。卖掉朝服换来一场醉，免得回去还欠酒家钱。再次写古松，叠用前韵。时时听见松子落在我面前，暂住片刻才知道日子像一年那么长。草色铺展出三丈方圆的地面，涛声卷起四面垂下的天空。最适合在尘世之外悠闲欣赏；长久留在人间，实在令人怜惜。不要说它如龙，难以画得出来；真正的龙又值多少钱呢【当时润木在旁边画墨松，有人称赞树形如龙，所以借此戏说】？从刺蘼园步行到陶然亭。还没有察觉年老，腰腿仍然强健；任意行走，随着脚步便能攀登。雨后天气清爽温和，走过城角人家和坟墓之间；柏子落下，空庭中白日移动；荻苗生长的水湾已干涸，转成苍青色。此次来这里，简直只为与孤亭告别，贪恋凭栏片刻的清闲。《寿山田石砚屏歌》，应副相揆公之命唱和。

译我听说太阳精气的纯粹之物，蕴藏起来便成为璞玉；白色的叫璧，黄色的叫琮。兼有这两种美质的，才在石头中出现。上天遣送奇珍，生长在闽中的寿山。山前有石洞，农人辛苦耕田，世世代代还兼养蜂、采花、酿蜜。自从哪一代开始，金浆玉髓相互交融，深深埋在土中，肉质久而化骨，也像琥珀由千年松脂凝结而成。想来它将要出土而尚未出土之时，气息如烟虹贯入斗宿。土地神爱惜宝物，舍不得它离开，却最终飞入您家，成为几方砚台和一面屏风。质地优良，材料丰富，纹理丰厚，广阔方正，直径一尺，还加以磨砺。银河从中倾泻出闪耀的水光，仿佛防水灌顶，又像倒插着崔嵬山峰。寒光透彻如月，两面高耸的气势喷涌出千重云层。夜间长柄灯燃起红色烛焰，内外映照通彻，仿佛其中空无一物。风林中的片石不能与它相比，更何况下等岩石还敢以芙蓉石自夸。今早得到诗句，便传入诗筒；语言虽然记述事实，却也工于描摹形状。我一生嗜好没有特别偏癖，唯独对这件东西格外钟爱。唉，人间奇异珍物大概并不少，然而眼睛没有见过的，谁能够穷尽？您如今得到此石，此石也遇到您，这是无心的契合，欣然相逢。深山幽谷的石头，只把它看作几方砚台，也要让天下人称道您的良工。按照惯例请求封赠，作此诗。按例给予加封，遍及簪缨之族。院吏传达诏令到了我的破屋，一张床榻也顿生春意。衰病之后，九重天子的恩典追及我刚刚罢官之时；我本无功劳事迹，却白白耗费俸禄。自己写明年资和劳绩，删削考核书册；惭愧于从初阶蒙受进级，白白使章服混同于樵夫渔父。清晨从自怡园起身，即事呈给副相。早晨云从山穴中涌出，昨日雨声还在溪边回响。杏子落下如豆，杨花黏结成泥。新巢中看见燕子哺乳，旧日的耳朵听见黄莺啼叫【去年四月，公有《晓起闻莺》诗，曾命我唱和】。诗境是从闲适中得到的，何必苦苦寻找题材？独自坐在紫藤花下。世俗客人怎么会来到这里？只听见蜂蝶喧闹。低垂的枝条仿佛将要接近人，长长的花穗繁多得难以承受；稍有雨意，花架便倾斜，忽然一阵风吹来，满园花影飞舞。闲散的官员无处安置【苏轼诗说‘冗士无处着，寄身范公园’】，便来借坐紫花墩。吃新笋。北方荒野没有修长的竹子，名园却独自占有开辟出的疆界。旧笋皮还留着虎豹般的纹理【韩愈《笋》诗说‘看皮虎豹存’】，新笋尖像牛羊角一样冒出。把它煮熟，取来供洁净的厨房使用；馋意因匙箸间的香气而生。一顿饭真是过分丰盛【梅尧臣《谢韩持国贻笋》诗说‘今年得此谓过分’】，不像身在他乡。放船到因旷洲。露气和烟光扑入眼中，一片青翠；芦苇的影子里看见一座孤亭。荷梗越过港口又长出新叶，柳絮随着水波漂流，大多化成了浮萍。黄莺的鸣声忽然飘向不知何处，渔歌正应当在这里听。老夫大有归隐江湖的兴致，哪里肯让闲鸥独占一片汀洲！乞长假留别院长揆公二首。你将向北整装，日日随院长扈从皇帝出巡口外；我在西窗下剪烛相对。此时两颗心都十分依恋，到了分别时又一再迟迟不忍离去。细细筹划进退行藏，缠绵唱和诗篇；桑榆之年已经来晚，只怕今后的相会难以预期。以有病示人，并非真的没有疾病；隐去姓名，也并非真的没有名望。难以穷尽的只有佛理，容易满足的只是做官之情。人谁能免于聚散？我这次行程却蹉跎迟误。半生以来有知己的情分，临老还承蒙您成全我。雨中从自怡园出发，再次呈给院长。回想我们在风雨中相伴同行的地方，多半在园居，少半在城中。草木因为您都值得敬爱【东坡诗：醉翁行乐处，草木皆可敬】；禽鸟游鱼与我难道就没有感情吗？编年诗集换上了新的题目，文书末尾还留着旧日姓名。从今以后高声吟诗，应该很少有人唱和了，更没有人来继承我这个老门生的位置。【附】院长所作，揆叙。一醉之后，席前各自走上不同的路程。路途遥远，隔着沙漠边塞；想同江城中的您攀住远行的车盖，终究没有办法。若要挽留归去的船，又好像不合情理。每逢风雨便想偿还往日的心愿，还请您为亭台题署新的名称。从今以后，撕裂的丝帛般的湖边月色，将长久照着离人的白发。在车中遇到同年佟陶庵。三年没有见面，老朋友一见面便因诗相视一笑，许多事情都成了世外之约。您自己爱好闲居，很早就请求退职；我才以疾病为由迁延，得到归去的机会反而迟了。我们的踪迹像浮萍漂过海面，在这样的地方相逢；又像柳絮随风飘散之时。不要怪我下车后还久久站立，年老时的光景，实在害怕面对分别的岔路。吴寳崖把《西苑龙棚词》一百首新刻成书赠给我，又索要题诗四首。早晨写一百篇赋，晚上作一千首诗，这种敏捷曾听说过崔立之吗？哪里比得上吴郎的新乐府？一时之间，京师的纸价都贵了起来。把新声谱好，交给乐工演奏；一半参用商调，一半参用宫调。二千八百颗骊龙珠，全都串入歌声的珠串一串之中。圆峤、方壶仿佛近在咫尺，随手便可移来；太平盛世的景物，正可期待万年。即使丹青绘出，也很难完全相像，终究要输给文人的绝妙词章【当时少司马宋坚齐奉命绘图】。别人的才华少，你的才华多；佩笔入仕，差不多就能登上高位；馺娑之才实在可惜，得到官职却偏偏落第，未曾凭一百篇文章占取科名。端阳前两日，薄勺庭邀请各位同年在王园芍药花下聚会。十里绿荫铺向丰台路，我们赶来赴名园芍药盛开之期。良朋聚会反而更怜惜一年比一年少【自去年以来久未举行同年之会】；好花偏偏爱在闰年迟开。江郎一梦，才华已经输给锦绣；小杜再世，鬓边也已有白丝。珍重老朋友以酒相待的情意，临近归去时节，吟咏着《将离》。酬答送别陶庵同年六首。出门后纷纷奔走，只怕沾染风尘；见面相隔已久，动辄隔了一个春天。形迹虽然更加疏远，感情却更加亲密；由此可知，我们都是懒于入朝的人。入朝时一同佩笔，出朝时随从銮驾。多年来共同辛勤劳作，一起骑马；今天坐在车中，不禁想起当年在马上。皇帝的恩德直如五湖一样宽广。归去的日期已经是一年之后了，长久辞去俸禄，难道能没有缺乏吗？惭愧老朋友亲自送来路费，拜谢这份厚意，又只怕接受它或许有伤清廉。在河桥记录分别，心意如何？真的要用长歌接续短歌吗？不必等我说，你自己就明白。能够流传给后人的一代人物，本来就不多。在段家桥外的木兰舟上唱和诗篇，曾一同扈从皇帝出游。如今却给归去的人增添了离别的愁恨，独自吟诗，怕再登上望湖楼。您的才华毕竟会为时代所用，我年老了，长久甘愿辞别尘世【王右军有《辞世帖》】。聚散、升沉，全都是小事；人生难得的是两个人彼此知己。

译题宋兰晖《浔阳送客图》。姑且借琵琶寄托苦心吟咏，多半因为身世沦落而盼望知音。后来果然有一位商人妇人，却一直被香山居士写入诗中，流传到今天。题程蒿亭持竿图小照。西边的太阳已经被遮住了，面向长安，我还想着临水握着一根钓竿。寄语能作诗的侯叔▯：在低洼湿地中求鱼，自古以来就很难。为晚香长老六十岁求诗。红椒上人年满六十岁，世寿无疆。从头算起甲乙年月，今天早晨，隐约梦见儿子从青山来看我，殷勤约定归来的日期。我如今面皱眼花，法师也瘦得像枯木。查看童年时观照本性的心仍然存在，我们将一同阅尽恒河中数不尽的沙。阴雨连绵，很像江南的黄梅天气。忽阴忽晴，斑鸠啄弄巢穴，一半湿一半干；蚯蚓从土里钻出。江南五月，是梅雨天；北方应当称作杏子雨。送蒋树存出去任余庆县令。想起从前主管书局时，群英汇集金銮殿，蒋先生参与校勘，气味相投如芝兰。上朝登阶时有时并肩而行，吃饭时总在一起。六时之中共度早晚，三年里一同经历暑寒，书编成后上呈皇帝御览，姓名列在简册的开头。聚散本来有何常规？沙土谁能把它握紧？同辈三十人，一个个都争着弹冠待仕。我已经患病，请求退休；您正要得到官职，却不因出处不同而改变，仍然保持平生的欢乐。您叩开我的蓬门，我想迎送也只能蹒跚而行。谷风中有遗弃之意，责备朋友向善实在不容易。古人的道义哪里值得多说？世途实在令人感叹。您如今又要远别，跋涉遥远的路程前往花蛮之地。黔地风俗我很熟悉，雁户和猴防交杂。那里阴天多、晴日少，雾气昏暗弥漫。漫长的地方官虽然难做，苗民难道真是顽劣吗？赋税贡输也没有多少，只希望您务必使它宽缓。诉讼少，案牍稀，地方偏远，心境清闲。时时拿起笔墨，在其间吟哦，也足以自我娱乐。就此报告平安，希望您频频寄来好消息。路途绵延遥远，却并不隔着关山。乞归▯。暂时还没有能够成行，便在寓所庭院里杂种草花，用来消磨日子，吟成四首。归心一动，就像马渴望驰骋，于是又把它拴住。活动之中反而返回我的宁静，于是寄托于草木幽微之事，闲暇时稍稍领会。既然栽种了，就必须灌溉；看它们生长的情形不过片刻，却免不了打扰邻家，每天早晨汲取甘井水。瓦盆里排列着群花，红的白的并非一种。经过十来天，依次含苞开放，仿佛自夸受宠。它们看着人从早到晚，偷偷背负着生命的力量是多么勇健？拿桐柏之材来取笑，十年才长到一抱粗。也不要向雨水道谢，也不要怨恨风。荣枯本来都各自顺其自然，完全不关造化之工。造化如果一味顺从万物，岂不是也同万物一样了吗？所以老子怀抱痴顽之心，像个孩子。京师赏花的人忙忙碌碌，需要用它们来代替匮乏。主人对花只有十日的情意，市场上却有三倍的利润。刚从挑担上买来，转眼便丢在墙角。却不念花有根，只把它当作最初悦目的东西。欣赏新花也应当安置旧花，何必深深叹息？第二天，诗社在张匠门的书斋聚会，同人都和作了我的种花诗，又叠用前韵作四首。平生有过几番交游，曾在湖海间纵横驰骋；近来嗜好不同了，交友也选择幽静之人。与您住在邻巷，几步路也要劳您来引领；疏远时动辄相隔数月，相聚有时不过一顿饭的工夫。一笑之间两颗心便相同，平静得像古井没有波澜。您还须保持鬑鬑的胡须，我的头发已经斑白。邀请各位同调之友，最后还推许我，承蒙大家的光宠。栽花本来无聊，决定离去却惭愧自己不够勇敢，哪里能够长久郁闷地等待宰割？树木长到合抱，草木也抽出尖梢。好诗不断传来，清风之中保存着元气。哪里只是应酬唱和的工巧？各位先生富于挥洒，下笔没有雷同。汲取那山下的泉水，为我洗发如童。造化阅尽古今，万物生生不息，本来没有穷尽，何必论材与不材？本来就有利与不利。晚年还可借桑榆补救，早年却怕如牙蘖般被弃。愿把种花的心意，移到培育人才的地方，不要使后来者仍然滋生叹息。慨然长叹。题王石谷为张超然所画《旌节图》【王石谷画此图，丸年始成】。张母早早去世，丈夫张子年幼；没有父亲，却将把死后的荣耀来报答母亲。生前若有鹿不来触碰，坟上的松树有鼠不穿入墓穴中的土，连天生的异类尚且多有感应，谁说人的情感不如古人？王君作画超过九年，这件事和这幅图都足以流传。我作这首诗，难道只是称赞张子的孝心，也是要让后来的人知道他母亲的贤德。去年夏天亲手栽下两盆石榴，今年一盆枯萎、一盆繁茂，有感而作。庭下两盆石榴，经过春天以为已经枯萎，其中一盆忽然遇雨复生。只见它枝梢抽出绿叶，叶底灿然开出红蕊；花蕊绽开又吐出花朵，花谢后很快结子，依然恢复了旧日的样子【“观”字读去声】。它在我寂寞之中安慰我，活着的日益繁茂，死去的便成为薪柴。有情之物兼可凭吊、祝贺，感叹之下作了这首诗。院长赠送岭南椰子。椰子产在番禺，果实像悬着的葫芦，大得如斗；外皮坚硬而有韧性，剥开后也很难剖开。谁把越王的头送来【《齐民要术》说：椰子，当地人称它为“越王头”】，不用长脚便向北方走来；表面微微凹下，像两只眼睛，凿开一个孔便通成一张嘴。转动它起初会发出声响，不一会儿就能倒出半升酒【东坡《椰子冠诗》：半升仅漉渊明酒】。闲吟之后饮醉，惭愧把它馈赠给师友【梅圣俞《谢李献甫饷椰子诗》：我独愧先生馔，致崇师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林鹿原馈赠武夷茶。头纲茶蒙受赐予，我有什么资格得到？只听说细色茶在马上夸耀，怎么商量？正好消解口渴，分得一篮大窠茶【梅圣俞《新茶诗》：大窠有壮液，所发必奇颖】。《木本金银花》十四韵。本来只是沿着篱笆攀援的藤蔓，如今已经移栽到台阶旁。瘦根蜷曲，短梗聚集成堆。鸟爪般的枝条拳曲，筋脉直立；蛇皮般的外表仿佛脱骨而来。忍冬经过严寒，到夏天应当更加繁茂。长长的乳状花蕾层层发出，幽微的花朵成对开放。幼莺飞翔闪烁，小鹤舞动羽毛。蝴蝶的粉翅悠扬飘落，蜜蜂的触须颤动回旋。金色银色随着老嫩不同，黄白之色由花蕾变换而来。最好是清润含露，尤其适合薄雷初动之时。枝叶太繁杂必须剪除，却可惜不要剪断枝条。就着花影移来书案，留住香气泛酒杯。滋养生命没有秘密方法，入药就是良材。翻检医方或许足够，闲来从万物本性推求。它并不贪求什么，却能识别气息；众人的眼睛徒然猜测。庭院西边牵牛子的新苗竞相生长，欣喜而作十韵。亲手种下牵牛子，粒粒种子都长成钩尖般的根株。看着它刚刚破开两片叶子，欣喜于它先萌发出长势。按尺寸观察时令，阅历阴晴而立起幼苗。苗条细弱，便插竹扶持，于是有了缠绵依附的情意。它偏偏多有依附之情，狂风中随风俯仰，暴雨时仰赖支撑。土地肥瘠随着地力不同，天机显示出生长。什么时候花朵才会尽情绽放艳丽？连续多日藤蔓交相缠绕。暂且以眼前观赏作为玩乐，消磨闲暇也算勉强有个名目。料想它到了秋天会灿烂无比，而我已经踏上归程。和张日容嘲咏薜荔二十韵。

译薜荔，你究竟是什么东西？纤细微小，有什么可以比拟？为什么缠绕在屋檐下？只适合盘绕在山崖旁。枝条分岔，善于攀缘墙壁；藤蔓交错，巧妙覆盖墙面。性情柔软而善于依附，土地贫瘠反而适合它生长。松柏哪里需要劳烦栽施？丝萝本来就能自行攀张。龙鳞薜荔移植不易【《宋史》记李彦发供奉的奇物大多类同朱勔，曾运送一株龙鳞薜荔，费用超过数万】；蛇蜕般的枝条断了也毫无损伤。等到看见它密密缠绕根部，忽然惊叹它引蔓的狂放。嫩茎像绳索绞结，大叶像羽毛般披张。山鬼暗中依附栖息【佛典称饿鬼为薜荔】；湘君荒僻地结托。不要用薜荔编帷帐来怜悯屈原、宋玉【《九歌》：“罔薜荔而为帷”】；也不要用它编席来嘲笑班固、扬雄【《甘泉赋》：“靡薜荔而为席”】。把它和蕙草混合编成佩带，胜过用荷叶缝制衣裳。攀取枝条频频摇动影子，穿过花蕊却很少听到香气【《离骚》：“贯薜荔之落蕊”】。它很适合补修青藤做的窗槛，却不要侵入白玉堂。不要让《北山移文》因芳杜而累及薜荔【《北山移文》：“岂可使芳杜厚颜薜荔惭耻”】；作赋时也不要把它同荪苌混杂【张衡《南都赋》：“草则薜荔蕙若薇芜荪苌”】。是谁让它临近书帷，还能覆盖笔床？有时经过雨水滋润，逐日承受清风凉意。枝梢从邻家伸来，树阴留住夏日的悠长。卷帘便与翠竹相映，曳杖走过长满苍苔的地方。大抵《诗经》《楚辞》的意味，多半由讽谏寄托而来。不要轻视这小小的草，其中自有优美的篇章。晚香长老赠送桃枝竹杖。六尺长的桃枝竹杖，临将归去时承蒙您赠给我。它使居士的脚步更健，杖头高出老僧的头顶。它和仙鹤谁先到达？化龙之后难道会长久留下？拨开尘土的窟穴，等着您到山中来游。同人聚集在枣东书屋，分题作诗二首。春天偷来桃杏的妍丽，夏天窃取荷花的艳色，秋天同桂花菊花一起繁荣，到了冬天也应时收敛。它乐在自己不懂四时变化，常常占据四季【月季花】。小小的金花，妩媚动人，仿佛主动献上自己；姑且陪着今天的赏花，也正合我从远方而来。愿大家都醉，难道敢让自己独醒？不劳您拿着酒杯劝饮【金盏花】。汪陛交郡丞嘱我题《负米读书图》；他当时将赴任潮州，便把这首诗赠给他送别。汪先生客居京城，气概豪迈而内心郁闷。高堂上母亲健在，常常牵系着他望白云归去的心。上天怜惜这个人，使他一举便得到荐举，在南宫考试中立即唱名登第。这件盛事真令人拍掌称快；早知您将做给舍官，也不至于做州县长官。如今题舆出行辅佐一郡，得到俸禄还足以奉养母亲。潮州远在万里之外，您轻快地捧着檄文前往。经过家门拜见白发老母，喜气洋溢如春日温暖。回想从前背米求学时，悲喜与今日完全不同。平生读书的力量，来自篝火旁依靠纺织劳作。得到食禄作为报偿本是必然的道理，询问起来，受到的回报就像回声一样应答。丹青不是随便设置的，图中的风义可以推展开来。题作赠行之篇，展开画卷也足以畅快精神、赏玩其中。题故汶州太守潘君画像。士人尚未遇到机遇时，往往羡慕优厚的爵禄；等到被世俗的罗网缠住，又想念田园的乐趣。田园难道不好吗？只是世俗的罗网多有牵累。兴致尽了便径直归去，这样的人难道不是神仙？我在京洛作客二十年，却未曾见过这个人。山光竹影之间，仿佛与他相见。送同年刘大山。奉召前往行在，三首。暂且高兴自己没有终身戴着南冠，又将趋赴帷幄宫殿侍奉皇帝。天子的恩威广大深厚，实在难以揣测；去留之间形单影只，哪里能够自由决定？沙涧中草香，知道麝香兽经过；林间小路月色昏暗，看见萤火流动。老马识途，如今闲放下来，仍能清清楚楚地向您谈起往日游历。一路前行，不必忧虑出关路远；司马台以东景色丰饶。庄稼连着田埂，没有荒弃的土地；松树杉树夹岸生长，还有浮桥。霜后野果如丹砂般红，雨后山蔬像翡翠般青。这样一段闲情知道不会缺少，还应当问答于渔夫樵夫之间。弱小的羽翼回旋飞翔，又一次被折伤的鸟来到凤皇池边。重新回到蓬岛，重温游仙之梦；另外拟定山庄之游，应当可以。奉制所作的诗，眼望青天；赶路时心忧白发，见面的日期却遥遥无期。临到岔路，实在难以分别；二十年来，我们是两个老相知。画义。我有一件古玉器，用几片青毡包裹着它，光亮如一弯月，映出初三的月牙。两头纤细而尖锐，弓形还没有扣上弦；下方连接着直径一寸的柄，中间有孔，外形规整圆满。我爱惜它，只能徒手摩挲，想用却没有缘由。昨天得到一根桃竹杖，质地细密而坚硬，便让工匠稍加削治，在杖顶冠上这块玉，称它为“画义”，想来合乎古代的制度。东坡过去居住在黄州，剩下的俸钱挂在墙上；每天拿出一百钱，每月花费仍有三千。我如今已经削减俸禄，正仰卧高屋睡眠，哪里还有多余钱财，可以把钱串起来悬挂在梁上？玉义做成之后同样没有用处，只好一笑置之，仍然丢弃。还不如把它刻成鸠形，扶着我回到农田。题王石谷山水四首。浮动的山岚和温暖的翠色，望去层层重叠。几道清泉从古松间流出；知道有僧楼，却寻不到。仿佛听见一声钟响，隔着云层传来。水流汇聚，群山环绕，去而复回。树林尽头没有道路，连苔藓也无从攀登。石桥果真能与天台山相接吗？难道能容许人间的凡夫俗子来到这里？想来当年泼墨作画时，眼中没有成见；董源的传统源流，却又井然有序。天下的溪山，都可以作为画稿；空中的构架，便是云烟。朱瑶是晚辈，如今所存的真迹大多细小，更应该爱惜。听说山人已经八十岁、满头白发，再画这幅图就难了。留别润木，依次用弟弟送行诗的原韵四首。谁还能够询问买房置田之事？车子从今以后自然悬置，房屋早已悬挂，久病的我也忘了官爵。好像朝中人都羡慕弟兄的贤德。鱼儿随水退去，先回到深潭；大雁追云飞行，仍各自相隔天涯【当时德尹尚未从岭南归来】。如果要登真成仙，必须拔起宅第一同升天；良常仙人哪里敢独自成仙？多少夜晚同床听雨声，却让离愁在这时生起。贫困之中想到温饱，本来就是奇特的福分；年老还留恋桑榆之景，也是真挚的感情。出仕与退隐道路很多，并非意料之中；去留没有牵累，身体也稍稍轻快。只忧虑这个五十岁的平头客，婚姻和仕宦何时才能了结，像尚平那样【弟弟今年五十岁了】。指望着林间的庐舍，远眺的视线延伸到清晨；门前的喜鹊、暮色中的乌鸦，都以梧桐为先世留下的成荫树【池边梧桐是先父亲手栽种的，二十年前已经粗到两手合抱，宋人称韩子华兄弟为“桐树韩家”】。桂树是我家的及第之花【我家厅堂前有五株银桂，自癸酉年以来，每逢科举诏令，兄弟子侄中有考中者，必有一枝金花开放作为先兆，屡屡如此而没有不应验】。屋后的篱笆稀疏，须要补种竹子；墙西土地贫瘠，想来适宜种茶。即使得以归去，已经缺少亲自耕作的力量；种植之事，书中已有更多教诲。侍奉兄长使我惭愧，竟然像侍奉老师一样；兄弟间至性和乐，实实在在如此。究竟要到哪一天，才开始酬答一同隐居的愿望？面对别人，羞于求取买山的钱；梦醒后得到诗句，怜惜谢灵运；膝下成名，又喜爱阿宜【杜牧有赠侄阿宜的诗，说他连年考中科第，仿佛摘取下巴上的胡须；当时五侄克绍新近考中京兆，因此这样说】。除此之外的升沉，全都由命运注定。我的话虽然浅显，你还是要好好思量。留别诗社各位同人，依次用张匠门送行诗的原韵。去留哪里关乎这一个官职？衰老之年，唯独与朋友分别最难。烟霄般的富贵转眼即逝，看起来如雾；草木也可用来论心，气味如兰。身在梦中，谁能独自觉醒？事情置身局外，每每令人长叹。这个地方安置我本来没有意义，不过像狮子林中的一只野干【禅宗语录有野干跟随狮子、终究不能成为狮子的说法】。

译白发已经全白了，想来巢南早已题署了庵名，只是尚未有庵。庵中的踪迹已经收拾，只有一双木屐还在，归去的行装还要劳累一个仆童来挑。高僧携瓶钵，本来就是最初的约定；老圃经营桑麻，难道是腐朽的空谈？多谢老朋友频频留恋送别，还容许我们彼此以诙谐戏谑相参。匠门以《瓶莲》十二韵索要唱和，我依次答复。莲花有含情脉脉、凌波而立的姿态，早晨带着露水被携来。出瓶观看花蕊绽放，满眼都是整齐的花朵。长期滋养仍依靠水，清幽的姿态更因洗去泥土而显现。略微分出向背，本来就不争高低。想要说话时姿态多种多样，何必担心自己少有啼声？艳丽的花应当同洛浦神女相爱，难道只有濂溪才有？客人来池上却看不到鱼嬉戏，叶子在西边依稀像是忍住笑。姿态绰约，实在容易使人迷恋。回望自己的影子，引来秋蝶；分送花香，仿佛夕阳下梦中的鹥鸟。暑日的风迎来淡淡凉意，雨中避在一旁凄凄站立。靠着屏风，与白鹭亲近交谈，手持麈尾和犀柄。我要渡江采莲，先写信告诉您。题《吴寳崖茌山读书图》，即以此送他出任茌平令。无事时饮酒，犀首无何尚且饮酒，袁丝因饮酒而建立功劳，这本来都不是小事。阮籍能够停止哭泣，陶渊明忘记饥饿；张芝、李白最能畅享其中的趣味，可以写狂草，可以作诗；逃避声名、混迹人间，没有什么不取用酒来完成。唯独做官，不适合他们。何况做县令，寄托着百姓与社稷；若遇到繁重的事务，尤其难以胜任我们这一类人。吴先生性情沉溺于酒，品格磊落而才华奇异。如今将要出任官吏，得到一个古老县名茌的县份：东南有山势连绵，西北有水声滔滔。中间开阔平衍百余里，供应传舍的道路四通八达，正当交通要冲。听说齐地民俗向来好争讼，治理国家与施行法令难以同时兼顾；读书人的习气必须改变一番。不要让旁人窥见你的嗜好；做官有余力便学习，二者总是彼此资助。公务之余读书很有滋味，远胜过夸耀千钟百榼、痛饮得酣畅淋漓。我劝您能够停止时就径直停止，若一时不能停下，请稍稍减损。赠诗送行，实在关系到朋友的情义；我的话虽然像戏言，希望也能作为规诫。各位先生为我作《桃枝竹杖歌》，我也自己作了一首。既不能劳作奔跑赶上马匹，也不能安闲地乘坐安车；不能像群鸟一样飞翔，也不能像成队的鱼一样潜游。人无缘无故地趋走，我也跟着趋走；仓促间一跤跌倒，谁来扶我？七尺长的手杖，扶着六尺高的身躯。圣上的恩典宽大，容许我回到田庐。一起归去吗？我和你都已到了可以杖国的年纪，虽还不足以杖乡，却已经超过了应当倚杖的年龄。苦热。即使不辞劳苦在河朔饮酒，酷暑终究也难以逃避。高屋里一起蒸饭，轻薄的衣裳却比厚重的袍子还要难受。石栏杆仿佛迸出火来，松木柱子像流淌油脂。可怜那些在巢中栖息的鸟儿，大概也厌烦自己的羽毛。题庄书田《笠屐探梅图》。杜家也有斗笠，谢家也有木屐。何必一定要仿效眉山翁，拘拘然追摹他的行迹？身体带着冰雪，胸中也贮藏着冰雪文章。只要遇到梅花开放，便入山寻找白云。白云从前就在题诗的地方，画中的溪山能够长久居住。您如今姑且把斗笠木屐闲置不用，借给归去的人作游山之具。有一卷仇山村的诗翰。乙丑年秋天，我在竹垞寓斋见到它，曾和老友魏禹平在卷后题名。不久这卷诗翰归了我乡的高文恪公。又过了二十九年，到癸巳年，公的孙子砺山带到京师，嘱托我题诗。想到存者与亡者，悲怆之情涌上心头。姑且附上几句话，记下这些岁月。四百多年过去，笔墨仍以新的流传方式保存下来，更何况是宋朝遗民的作品。谈论诗歌，正好使当代人显得空疏；展开卷轴，恍惚如同遇见故人。世事阅尽古今，像两支蜡烛交替燃烧；事情关系到生者和死者，令人一想到便伤神。先公亲手留下的墨迹依然存在，哪里肯让桓厨中的赝品混淆真假？题郑寒村为魏仿韩所画《栖鹤图》二首。小鸭小雁，影子参差不齐；它们聚集窥看，成群排列。沐浴在凤皇池中，争相追赶；空旷秋天里的一只鹤，独自占据松树上旧日的高枝。带来郑老的一幅画，请我索取查田七字题诗。我是人间退飞的鹢鸟，与你相逢，只爱谈说山岩中的隐居生活。题泰州宫氏《春雨草堂图》。草堂在旷野之中，离山很远，四周以水环城；汇集草木而筑成的草堂就在水上，春雨草堂之名至今还在。老树都粗到十围，湖中的鼋龟高高堆叠在乱石之间。问您如今经历了多少世代？景物旧貌始终没有改变。幸赖后世多有贤者，画图也更加精妙。鲤鱼鲂鱼丰富，罩网中的虾、蚬繁多，可以腌制成菹醢。樵夫离去时唱着乌盐歌，渔人归来时唱着欸乃歌。道路在芦苇岸边迷失，小舟驶出蒲草莲花的水面。我想逆流溯回，追随那苍苍之色，却隔着烟霭。观看蜘蛛结网。小童拿着竹竿，除去屋檐角的蛛丝。刚除掉，蜘蛛随即又吐出新的蛛丝。它每天经营劳作，为了把网织得细密而张开，可它的肚子始终饥饿。飞虫一旦投入网眼，所捕获的东西实在不少。我们同生在天地之间，凡是活动的都有遭遇祸机的可能。彼此都把得失置之度外，姑且再吟诵我的诗。和顾侠君《洗象词》五首。彩绘的鼓声中，大象缓步走来；红旗的影子里，拨开水波前进。京城人在六月里汗流如洗，已经习惯一年看一次这样的场面。俸料新近增加，按例究竟有没有？平常已经吃饱了，还要让大官供给草料被褥。它在三品之列却无所事事，鸥鸟笑它出没，成群的人听象奴驱使。两根象牙弯曲突起，双臂高耸；老了便在糟枥中生活，又到河川中沐浴。其中据说还有前朝的象，曾经见过。这是天家破贼的年代【相传李自成僭号登极时，有大象流泪；进入本朝后，仍像从前一样驯服】。象角强壮，浮游深入水中，回来重新套上旧鞍，再次替人拂去炎热的尘埃。应当三天一同休沐，它们却辛苦了一年，始终站在仪仗队中。众人聚集观看场面，老比丘粗略从三个譬喻中识得浮沉。兔子的足迹、马的蹄痕纷纷渡过，彻底输给它的，是截流而过。

译题侠君《啖荔第二图》。醴泉和甘露，我不知道人间还有什么绝品，只有荔枝可以相比。可惜它远远落在闽粤边地，必须同暑热相期。四月太早，七月太迟；佳荔成熟在小暑时节，栏风伏雨交错纷纷。火神撑起的火伞炽烈耀眼，荔枝肉便如姑射仙山的肌肤，像冰丸雪片，咀嚼不化而成为清凉汁液，沁入人的心脾。我从前游历福建，遇上丰年，每天吃四百五十多颗。后来喉舌长久干涩，厌弃北方的果品；故人秘密腌渍，或从远方送来四三五枚，偶尔赠给我。色、香、味三方面都没有什么可取，只觉得一股甘甜进入脸颊，黏稠如饴。十年来梦中都想着西禅寺的荔枝树，仙人的踪迹缥缈，哪里还能追寻？顾侯喜爱风雅，竟然来看我，把闽产、粤产的荔枝都让我尝了。起初尝到名为火山的，虽然称作荔枝中的上品，实际上还低劣；接着得到挂绿，渐渐进入佳境，这才称得上奇品。半幅生绡也不够把它画尽，打算再求一幅画，并索取诗篇。如今您已经把荔枝画成一组，画饼不能充饥，只是说来听听罢了。我回去后大作口腹之想；岭南山岭虽然遥远，不过在天南的尽头。鹧鸪、孔雀、翠鸟成群飞翔，老夫兴致一发，精神也随之驰骋。牙齿虽已缺落，舌头还在。清泉从穴中涌出，防蓛先流到下巴。《藏经匣歌》（并序） 这个匣子用漆皮制成，没有缝隙，无法打开。相传古代罗汉抄写佛经，封藏在其中。匣子长约三寸，宽约二寸，厚不到一寸。正面画着一尊佛像，背面和四周都有梵文。西域喇嘛只能认出其中一半，说这是大西天的文字。那里把它奉为法宝，流传到中国的共有七部：四部藏在匣中，三部藏在佛腹内。好事者曾打开查看，毁坏了一部。如今人间尚存六部，这是其中之一。佩带它，水火盗贼都不能伤害，魍魉魑魅也不能侵害。云中李庶常牟山拿出来给我看，我因此写成这首长短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毗勒最初收藏了三百多万字，后来人们记诵的能力减弱，不能广泛背诵，便删去繁复，剩下三十八万四千字，梵文贝叶经秘密藏在庵罗园中【《大论》说：毗勒藏有三百二十万字，是佛在世时编造的；后人记诵力弱，不能广泛诵读，便编成三十八万四千言】。《四十二章经》流入震旦，正如河流同出一源；六朝南北直到唐代，高僧接连出现，像云气聚集。西方新、旧两种伊文【西方有新旧两种伊文，就像本土的篆书和隶书】，全都依据经义翻译。后来又广泛增加律、论二部，作为经的辅助流传；仍然像昆明白马寺那样，哪里敌得过劫火，怎么能够焚毁它呢？是谁把它收入方寸小匣？三藏经书何止千千万万番？相传是阿罗汉所写，恐怕其实是须陀洹亲手摹写梵天文字，流布到九州四海。中国共有七部，一部已经毁坏，剩下六部。六部之中，这是其中之一。佩带此物可以安定神魂，果真如他们所说：西江之水一口吞下，又有什么困难？我听说释迦的教法，大都用譬喻来讲论，譬如须弥山能够容纳一粒芥子，大海之水能够吸入玻璃盆；小到可以进入无缝之处，大到可以包容天地，撮取宝掌中的混沌而使之成形。世人自己昏昧，不懂真实真谛，反把白日暗锁起来，长久昏昏不明。怀疑的人认为它不存在，把一切都看成空无，怎么能得到它呢？相信的人认为它存在，把一切空无都当成真实；如果不是本源与语言文字彼此纠缠扰乱，又从哪一门证入不二之境？哪里能得到霹雳般的力量，向佛陀这位两足尊者叩首，凿开真实的匣子，打破虚妄的见解？这样才叫报答佛恩。咏《周尊彝》十六韵【器形方正而下垂，有两耳四足，中间有古篆；鲁公作《文王尊彝》七字，无铭文，年代可以考证】夏、商、周三代多有铭文器物，图录取法《博古图》，援引世间常说，只有金石才能长久保存。如今才觉得鼎钟太多【庾子山文】，公侯重新开始制作，鼎钟就更加繁多】。这件器物是周代的礼器，不知何时进入国门？询问器名以充实图像记载，著录时索价重如瑶琨。鲁国没有年代记录，姬公的典章幸而还保存着。打开封藏，仿佛面对圣人的后裔，近世后裔又属于文王的子孙。太庙大祭的新宫殿光彩焕发，东方藩国还遵守古代制度【杜甫诗】，宗庙卿士仍遵循古制】百只笾器同簠簋陈列，五次献酒设置彝樽。螭龙、虎形略微相似，防跜的形势仿佛蹲伏。与铏相比哪里足够稳固，像鬲一样又把口沿反向上翘【叶平】；上面高耸的环可以穿绳，内部空虚的腹部可以用手摸到。形制因朴素而显著，容积则用升来衡量。颜色黯淡，苔藓封住了表面，仿佛土蚀留下的斑痕。俯视它，几乎可以使轻薄的汉爵相形见绌，面对它，仿佛要与商代尊彝相比。世上已经没有精于鉴定的人，评论很难用一句话定论。若遇到欧阳修、赵明诚一类的专家，才会重新为它考订源流。各位同年在陈秉之寓居的楼上集资设宴饯行，即席写下留别诗四首。前来迎接的人，乘着华盖车、朱轮车；九条大道上暑气蒸腾，万斛尘土飞扬。惭愧不能像曲江旧日好友那样，在绿槐树荫下为归人饯行。本来有约，却难以跟随座主同行【许座师一个月前南归，我请求休假的批复尚未下来】。秋风渐渐衰老，碧绿的芹菜羹已在眼前；济世救时的心力只能输给诸位，我只好到江东去做步兵。鹓鸾行列里的一只沙鸥，曾与你们一同饮酒进食、游历十年。今日分别飞去，怜惜只剩孤单身影；烟波充满眼前，我又回头张望。门户狭小，先让我进入醉乡；解开衣服，盘腿而坐，自然生出清凉。想来此后同年朋友们还会知道，我旧日的狂态仍然可以记得。《自怡园二十一咏》，与西厓前辈同作，呈给副相揆公的筼筜坞。游人的衣襟上还带着尘土，马蹄的痕迹通向门前。小径转入翠竹之间，苍茫的三里地仿佛笼罩在雾中。双竹廊 七松处士的住宅，五柳先生的屋舍，都不如这十步长廊；这是天生的两竿翠竹。桐华书屋 梧桐高高耸立，树下设有栏杆。翠色仿佛童子正打开房门，桐花随风落满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尺〕 苍雪斋 碧玉般的竹笋刚刚破土，竹箨层叠，已经长成六寸的围径。雨露洗濯着枝叶，新生的竹粉仿佛要沾上衣服。巢山亭 远处移来三叠屏风般的山峰，突兀地凌空而起；山势压得小亭显得低矮，亭前面对着一潭水。荷塘 还记得当初移来藕田，田地贴着水面；荷香随船桨飘向远方，今年的花比去年还多。北湖 放眼望去，远处一片青碧，仿佛贴近身体；荷叶像船。鸳鸯最是相互依恋，受惊飞起后却还回头张望。隙光亭 一片平展的玻璃般水面，林间透下的阳光细碎闪烁；楼阁栏杆像鸟巢，柴门隐约藏在其中。因旷洲 洲势极其空旷，旁边分出几股江水；因而添建一间方丈室，四面都开着窗。邀月榭 月亮从东方升起，皎洁明亮；月亮从西边落下，天地一片迷蒙。有时夜里没有月亮，湖面上却倒映着摇曳的水光。芦港 今年春水上涨得很足，芦苇从芦根处长到岸上。人间正是炎热时节，世外却已经传来秋天的声息。柳湾 一株株、一丛丛柳树夹着水浦，浓密得像黛色。忽然传来一声黄莺啼叫，仿佛在蒙蒙烟雨之外。芡汊 芡实是我乡中充满盘盏的果实；我羡慕您在池汊两处种植鸡头【院长的城居在鸡头池上】。含漪堂 清凉从哪里来？正好遇上我敞开衣襟；风吹过水面，激起波纹，我从中得到佳句。钓鱼台 像姜太公坐在璜溪，也像庄周游于濠水；如果果真知道鱼儿的快乐，不妨施用直钩。双遂堂 内心和行迹既然都清白，仕途中也两得其遂。一件事胜过白居易：您头发全白了，却还没有做到这一点。南桥

译两岸山石参差如齿，一道山壑水声潺潺。桥北和桥南，正是仙境与凡间的分界。红药栏 亲手栽下红芍药，很快就开出端庄的花。在宫禁中吟咏还未尽兴，回到这里时太阳已经西斜。静镜居 先生心境宁静，显现出许多妙迹；心越显明，境界就越宁静。请问祖师：禅心本无尘垢，哪里还会有镜子？朱藤径 十万颗宝珠璎珞垂挂着，抬头望去，竟分不清上下；可笑王君夫，竟用紫丝织成帷障。野航 住在哪里都能随遇而有野趣，住在陆地也如同宿于水上。偶然用船舫给书斋命名，已经忘了船就是屋子。次韵答廖若村同年赠别原韵二首。六个人三年同在书局，出入时像一行联翩飞翔的大雁【武英殿编纂《韵府》，我与若村、吴山抡、宋山言、汪紫沧、钱亮功六人都是癸未科同年】。我自比从事虫鱼训诂、整理蠹简的人，忽然投来的诗篇如珠玉，装满了您的囊袋。深厚情意像纨扇秋风收藏在箱中，梦境消散后仍有宫衣往日的香气。哪里敢面对离筵谈论后事？只是情意太重，不能推辞这杯酒。此身既然无用，姑且各自飞散。回望晨霞，却被傍晚的烟霏阻隔。竹席承受暑风，带着枕头离去；芦塘等待秋雨，等船回来。长久留存着将来的心愿，不要说同门朋友如今出处不同【李颀诗：“在昔同门友，如今出处非”】。多好的泖湖烟水景色，愿随老鹤停息，摆脱尘世机心【尊公先生是我癸酉同年，听说还想出仕，所以这样说】。送陈秋田赴叙州长宁宰 钩栈连接云天，山路盘旋几百道；向天南去，路途还很遥远。一个人身上牵累很多，没有长远良策；万里奔走的严程，仿佛被贬为小县县令。携带家人必须按俸禄作安排。故人临别劝你多吃饭。舆图所到的尽头江山秀丽，只把它当作当年荔浦来观赏【您前任荔浦，自说那里山水极佳】。《枣东书屋大雨联句》暑气敲打着，酿成昏沉的梦；猛雨忽然使疲惫的身子振作起来【郭双村】。女娲暗中补天，后羿任意射日【宫恕堂】。银河仿佛倾泻，毕宿运行可知月亮已经偏离【润木】。日月星三光忽然懈怠职守，九州四野全都被阴翳遮蔽【顾秀野】。阴阳彼此侵害，水火有时成为主宰；难道是昆仑山囚禁了倏，又受到颛顼的制约【悔余】？暑热的道路上商羊起舞，红色水波中黑蜧腾跃【缪湘芷】。像酣战钜鹿之战，又奋力助成昆阳之势【汪退谷】。闪电不要再抽打雷磹，雷公拔出最精锐的力量【张匠门】。蛟螭的牙爪仿佛活了，虎豹吓得股栗而死；急雨仿佛粗密的绳脚，飞丝般的雨线又细又密【郭】。屋檐垂下白练，庭院的水上涨到片刻便可站立【宫】。洪水奔流汇入沟渠，浩荡无边，连接着城墙；竹子森森直立，漂浮的水沫滚滚相继【润木】。大麓之中容易迷路，繁星恐怕也无法系住【顾】。饥饿的乌鸦在巢中啄叶，蝉哑然无声；到处长满蓬蒿，谁来料理香草兰蕙【悔余】？群兽被水淹没，艰难地缩息；涉水的人担心水深，需要脱衣提裳【缪】。入城只好让船横冲直撞，行走在泥中仿佛禹乘木橇【汪】。车子轻便却难以驶稳，马匹怯弱，奔跑时失足踢踏【张】。道路湿滑，儿童反而喜欢；仆役被雨水沾湿，令人怜惜【郭】。盆荷卸下浮在水面的花瓣，林果脱落了危险的果蒂【宫】。青黑色的槐树像兔眼，翠绿的薜荔擦过龙鳞【润木】。柳树任意夸耀腰肢柔软，葵花低垂的花盘哪里需要卫护【顾】？丑石披满苔藓，枯木上菌类像钉子般赘生【悔余】。鹳鸟在蚁穴封土上鸣叫，蚂蚁迁徙；蚯蚓像吊着，青蛙的洞穴被埋葬【缪】。阴暗的洞穴传出幽咽的啼声，高飞的鸟儿怜惜华美的羽毛【汪】。鹰鹯也暂且收敛威猛，燕雀何不稍作休息【张】？万里之外察看郊畿，八方尽头首先看到幽蓟【郭】。遥遥传来大地仿佛要浮起，抬头看天却像正在发怒【宫】。水流淙淙冲向关塞，危险地冲到墙边；富人有粮却吝于卖珠，贫人没有柴薪，只得把桂木当柴砍【润木】。西北正为连绵霖雨发愁，东南想必田畴相连【顾】。金堤上警戒着修筑堤坝的工具，薄田还要关心播种耕作；或许水势过于浸淫，将要形成水灾；但愿没有鱼鳖之患，也暂且免遭蝗虫遮蔽。农人占卜希望有好收成，君王的省察实在关乎年成【悔余】。丞相调和四时之气。天子掌握着国运的符契【缪】。旱灾和水涝交替消长，丰歉常常要斟酌调剂【汪】。我们这些人又能做什么？好在祈禳本来就有成例【张】。虽然没有把酒酿成池，好在还有瓦片可以作衣袖【郭】。居民的住宅仿佛漂浮在水上，过路的客人驾车频频缴纳过路费【宫】。哪里用得着禁足？正好自己吟诵安心的偈语【润木】。诗社中有陶潜，饮酒的朋友有蒋济【顾】。远处街坊车马散去，深坐时传递吟诗的笺纸；不必早朝拜谒，穿木屐出行也少有人来参访。宴饮欢乐按说正合时宜，收紧袋口，像坤卦闭藏；提防沉灶之类的水患，仓促准备搬床的办法【悔余】。零落的雨声像鸟虫啁啾，倾盆大雨足以抵挡忧惧【缪】。闲斋中一会儿喧闹、一会儿寂静，浮俗都等同尘埃【汪】。盘中饭菜减少了招惹苍蝇的机会，墙面白灰剥落得像牡蛎壳【张】。可叹我孤单的身影，喜爱您这样的好兄弟。束好衣带已经发狂，解衣后又忍不住打喷嚏。宴席上携来吹奏月笛的管子，衣袖里带着扫云的扫帚。想求一醉却来得太迟，忘却机心，连脚陷泥中也不在意【郭】。今夜尽情流连，唾沫眼泪全都抛开；任凭清漏移刻，不要去问明星多么明亮。三寸蜡烛将要燃尽，吟哦写出五言诗篇。亲手书写像蚕眠般曲折，口头即兴并非獭祭般堆砌典故【润木】。身体衰颓，兴致容易耗尽；词句纵情铺陈，却多有缀合。转眼烟雾已过去，倒头便成一场梦【悔余】。离去时将穿着荷叶蓑衣、戴着斗笠，赶在鼓声催动船桨时回去。老翁还有什么要求呢？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雨后初晴的秋天【悔余】。

译题《润木闭门采诗图》你当初租住在槐树街，平常只隔着两扇板门，哪里曾打开过门？偶尔为了买花出门，一个月到集市上总共不过三次。长椿寺前红花紫花争艳，木本花价钱高，草本花价钱低；你买那些便宜的，也多买一些，心意在于闭门观察万物的变化。煌煌的帝王之都自古如此，眼前的变幻还有什么没有？无情的草木尚且有荣枯，何况这暂时聚合而成的形体？色尘还没有穿透初禅境界。昨天采集诗歌，今天又采集图画，坐在闲散的官署中消磨时光。什么时候才能大致偿还焚券的债？故园的松菊已经荒在荆榛中，花间旧梦断绝，仿佛隔了很久很久。当时看你年纪最小，如今已经是年过半百的白头人。我现在念念衰枯，反而不如画中你的面色好。暂且忍耐十年官场生活，到六十岁回来，也还不算老。作《牵牛》诗十二韵，索要匠门诸位唱和。雨后帘栊之间，微微湿润而清凉。院落幽静，老翁笑着打开口。小草抽出花头，花名得自牛郎织女双星。时令正当大火星西流；若不是经过闰月，早已应该报告初秋。花姿很有含风之态，只可惜一见太阳就忧愁。早晨朝霞一出，花房便早早收敛；夜晚沾露，花蕊又重重抽出。花朵接连开放，仿佛彼此替代；匆匆开放，哪里能自主安排？正当时节催促络纬，何况又同属朝生暮死的蜉蝣。艳丽到了极点，怎么能够长久？娇柔之多，又有谁能比得上？姑且依傍着散步采药的小径，不要靠近晾晒衣服的楼台。急促的时光有什么容颜可以留住？残余的光阴转眼就过去。仿佛怜惜归期将近，便设法挽留。近十天来多有下雨，听说广宁门外泥深数尺，归期被耽搁，于是写信排遣烦闷。时令运行正当湿热暑天，水势浩荡漫过郊外原野；归期还难以预料，世途又哪里能够谈论？躺在床上听暗雨，扶杖望初升的太阳。幸好有知心朋友，冒着泥泞来敲我的门【匠门独自骑马来访】。寄诗祝贺刘蘧庵光禄七十寿辰 我从前游历皖地，曾经过您的乡里住宅。南陵山水优美，古老风俗一直没有改变。那时您已经挂冠退隐，却郑重地珍重旧日情谊，开园置席，与我叙旧，接连交换衣襟。依次见到您的几位儿子，个个都像茂盛的兰桂。自从一别十八年，回头看去仿佛隔了一世。听说您如今七十岁，精神光彩充盈面容；内室中有参禅谈道之语，贤妻与您白头偕老，年岁正相同。全家多有道家气象，这种福分是上天赐予的；养生延寿得到奇妙方法，烟霞之中宏阔而清幽。假如身处高位，也已经合乎悬车退休的规矩；哪里像白乐天，早早就为林泉生活作了安排。有 朝廷下诏在金州卫建立水师营，便把新近接受招抚的海盗充任其中的弁卒。我是乡野迂腐的儒生，没有机会献上末议，只随意写下十六韵。诏令设置金州戍营，如今这里已成为要害。水军城中严加约束，海盗收敛了横行。控制险要并不是像榆塞那样分屯，和柳营不同，渠魁被推举为统帅。把壮丁登记为士兵，他们刚刚脱离囚车的困境，又加给他们佩带鞶带的荣耀。战船由齐、鲁供给粮饷，蓟、辽一带并且施以赦罪恩典，实在优厚。优待投降之事不能轻率，波涛可以通达外国，山河带砺也近于陪都。想借此招降余党，因而停止远征。圣明的谋略虚心听取意见，接受廷议，召集公卿，实际上是借此制定周密的筹划。不久听说赞助此议的谋划已经完成，却像聚集群蛇造出窟穴，又像把老虎圈在荆棘旁。鹰的眼睛终究难以改变，狼的本性仍然凶恶。迁徙戎人应当另有论断，赏赐海盗似乎没有名义。世上谁会防备刚刚萌发的祸根？人们正倚仗太平，我的区区担忧确实是过虑。可笑我不过是只小鱼。次韵和匠门《雨中白莲》十二韵 玉井仿佛一只船，移来的藕开成白莲花。花开时淡淡清雅，被雨洗过更加美丽。出水如刚沐浴，全身洁净；离开尘埃，像一面明镜般妍丽。细小的露珠明亮闪烁，像活汞均匀圆润地流动。纯白之色知道世间无可匹敌，孤高的姿态俨然得道仙人。灵妙的根超过十地，色界清净，诸天也为之澄明。影子在银河岸边洗濯，香气清幽，飘到羽扇旁边。身姿隐约而深藏，牵引的丝线却使人误以为相连。姑且带着笑意悠然自得【李群玉诗“处世心悠尔”】，含着凄清，不要悲伤。凌波而行却忧愁风浪险恶，倾盖相逢只盼拨开云层见天。江浦上的船迟迟不能泛行，湘水岸边的佩饰也只好抛弃。还是让冰雪来吟咏吧，谁能与它争比轻盈柔美？次韵和匠门《阴雨不止》连续二十多天雷声都失去了威势，入夜后雨却更加猛烈。人蜷缩着腰，不断欠伸，脊背也无法舒展；颈项间流着污水，沟渠都涨满了。污浊的簸箕、扫帚堵在屏门，千家万户烟气水气纷乱。九条大道道路阻塞，童仆出门害怕淤泥，婢女做饭忧愁井水浑浊。衣架上的衣服变得霉黑，被褥让人感到单薄寒冷。庭院成了水沼，水泡聚集；屋檐像瀑布，垂下水绳。谁来请求祈祷？古人有修身反省。泽马出现预兆了什么吉凶？坎险之中乘车，应当戒备多种祸患。清吟会招来蝉声，怒叫则禁止蝈蝈蛙鸣。希望灾气逐渐消散，等待太阳光明，人们都从沉溺中出来。我也散去忧愁；世事急剧变化，天心容易翻覆。努力吧，不要多谈，行动起来，再等片刻。归途指向彩虹，离去的心意随小船而行。此时吟咏您的诗，意味更加深长。六月十四夜，久雨忽然放晴，小庭院的凉月如同秋天。五更起身而坐，就眼前景物写成一首诗。夜色宁静，窗户明亮；鸡已经啼鸣，天快亮了，我还没有披衣，便走到庭下。屋檐滴水刚刚停止，斜月在西南方发出沸腾般的光；残云被风扫去，银河洗亮了我的眼睛，玉露清润了我的心胸。一阵清凉袭入空明的衣襟，余下的湿润润泽着群花。流动的月光照见醉梦，眼前美景却使耳聋眼昏的人错过。只有不眠的人，最先知道秋天的气息。喜晴，次匠门韵二首 我正绕着屋檐感叹伏日的阴闷，忽然天色放晴，看见天心。月亮将从东方升起，空气更加清爽；火星已经向西流转，暑气不能侵袭【后三日立秋】。一双赤脚不必再穿木屐，半头白发高兴地插上簪子。呼唤童子赶快扫净台阶前的地面，准备让高士骑着跛驴来访。不要谈什么热熟或生疏【禅家有“在热熟处求生疏”的说法】。闭门多时，很少乘车出门。隔夜收到诗作，邀请我来唱和。查看日历安排归期，叫儿子写信。小径铺着嫩苔，像柔软的毡子；盆中秋花艳丽，连锦缎也比不上。再买一瓶酒来迎凉，在这里还有什么值得我忧愁？院长近来把赤藤杖送给我，结合前诗的意思，大概是想换取我的画作，于是作诗答谢。昨天因病请求休假，先被扣去半年的俸禄；挂起手杖，坐着却没有钱，只好丢下手杖告别寓所。嘴上说其实心里舍不得它，时时用手抚摸；穷人家缺少多余物件，一根竹杖可以一物两用，挂画便称作义随身携带。于是顺着先生想巧取的心意，冒昧地送来赤藤。这藤产在边塞山中，年深日久盘绕在石缝里，细密的筋渐渐长成骨，直纹贯穿藤条，综理坚硬如铁；铸成以后也可以扶持蹒跚行走。玉璧来了而田地没有送去，曲直哪里值得争讼？我平生的车马皮裘，重在取朋友间共同分享；只是我有些吝惜，贪恋它胜过一般艺种。带着两根怎么会算多，失去一根也太轻易了。公的清廉，忍心看见我被夺去宝物吗？这样反而更加显得贵重。幸而赐我一篇双杖铭，让我终身诵读。立秋前一夜在匠门席上作 这样的交游循环往复，忽然已经五年；论交情却更加深厚，哪里曾辜负清风明月的美景？又听见秋声进入管弦。按齿序惭愧我坐在客人之首。诗已经写成，您肯让谁排在前面？眼前看似平常的事情，或许将来有人把它传述出去。立秋，重叠前韵，起句用唐代窦常的诗。

译计算年老，重新经过癸巳年；又遇秋天到来，心情更加凄然。露水沾湿梧桐小径，叶声萧萧；雨落在琴床上，琴弦缓缓作响【这一天又下雨】。万事蹉跎，像羊只看见后面；一叶帆船遥遥远去，大雁争着飞在前面。知道门前还有儿孙在等待，乌鹊连日传来喜讯。这一天，缪湘芷带着酒菜到我的寓所为我饯别，与匠门秀、野润木一同三叠前韵。风雨把我们挽留，难道要把一年也分开吗？音信如蓬蒿，忽然听见脚步声而欣喜。明知老马难以回头再奔跑，仍目送归鸿，又抚弄琴弦。撕纸联句吟诗，豪气争胜而强健。围棋赌酒，害怕先让子【当时与匠门对局赌酒，彼此有胜有负】。良辰中痛饮一醉，谁舍得丢下？只怕狂放的名声被世俗传扬。次韵答汪紫沧同年赠行四首 鱼儿思念深潭，鸟儿想投入树林；知道我的心意、能够体谅我的人又有谁呢？以疾病为由请求退职，哪里敢说是臣子早就得到归田的打算，尤其承蒙您的体谅。君主的恩德深厚，行装轻得像叶子，出行还添了一根手杖；笔锋秃得像椎子，懒得废心吟诗，只有旧日交情忘不了。每当写送别诗，都感慨登临之事。您的新诗字字如骊龙之珠，藏在怀袖中，光彩照到座席一角。画中烟波是鸥鸟的境界，灯前风雨是大雁远行的道路。金兰般的情谊深重，话语多含苦心；药石般的劝诫功效深厚，病或许因此复苏。却笑我迂拙疏懒，实在不自量力，想拿农圃生活去傲视蓬莱仙境。月光照在南边浴堂旁，我们的身影相随将近十年。云中步履已经迁移了丈寻之地，霓裳羽衣的歌舞也吹散在大罗天。我曾承蒙在香案前被称作清吏，却误入蓬池，被登记为谪仙。努力写文章来报效国家，芸编书册中还剩下未完成的残局。不要贪求支取俸禄，官府薪俸自有定额；荣枯都交给过去。因此我相信自己是该离去的客人，尤其怜惜您还是没有归来的人。此身只求贫穷而长久健康，万事不要把梦境当成真实。分别之后有信烦请多多寄来，免得我向北眺望时苦苦劳神。立秋后三日，匠门家在梨园集会，认为这里景色最好，又邀请我入席，四叠前韵。夜晚仿佛一年那么长，白日却像一年那么短；遇到这样的场合，怎么忍心独自清醒？野王在岸上停下三弄，司马在江头停止弹奏四弦。月宫里的霓裳曲刚刚听完，座中白发之人更先感慨。梨园的法曲都是供奉之乐，恐怕在人间只是另外流传的版本。道山亭在福州城内。宋代程公辟任太守时所建，曾南丰曾为它作记。年代久远，亭子倾圮；林子鹿原找到旧址，将要建堂，以“瓣香”为名。这是取陈后山“向来一瓣香”一句，表示恭敬曾南丰；他嘱托朋友绘图，来索取诗作。宋代的道山亭由程太守创建，南丰为它作记，文章脍炙人口，从此这座亭子的名声遂归于曾氏。历经八百年，荒废已经很久。鹿原喜爱古人，寻找碑刻，拨开榛莽，在墙上发现“三大字”，说是林希所书。这几个字如今幸而还在，但林希其人却没有什么可取之处。复兴古迹的意义多么伟大，正是要借此辨别贤者与不肖者；建堂名为“瓣香”，想用美好来遮蔽丑恶。从前陈与曾同时代，确实是师友。您生在末世，独自站立，感叹没有同道；私下仰慕前贤，难道只是徒然行将奉持簸箕扫帚吗？怎能不是凭学问之力，借眼前之事求得不朽？我昨天游历三山，探寻奇迹的愿望多有辜负。穿银袍的那些人是谁？曾经读过这块碑吗【刘克庄《福州道山亭诗》：“城中楚楚银袍子，来读曾碑有几人”】？《警露轩鹤雏》，为鹿原所作 我听说鹤的性情与露水最能彼此警醒，所以轩名“警露”，借鹤来作自我反省。今年果然得到一只鹤，先后之间名实都相符合。没过多久，它的风姿已经闲静；仰头看时，低头便有可拾取之物，近在咫尺却又回转白颈。主人院落宽敞，老树旁有长满苔藓的井；鸡群知道它独自站立，瘦骨携带着仙人的身影。只是还没有发出清越的鸣声，怎奈秋夜如此漫长。它总有一天会冲上云天，如今羽翼正在修整。题《楼敬思梦洗三砚图》二首 曾经在梦里得到三方砚台，如今在三馆校勘秘书。不要不相信校书之事真能应验梦境，只是要把心力投入训释虫鱼等细小事物。梦中得到的笔墨仿佛江河，梦中的鸟排列在低洼之处。聚集的墨汁不必争多，文章难道一定要靠神灵传授？须知真正的功夫在于洗涤研磨。次韵奉答院长西厓前辈赠行诗句。只是凭借毛羽而假作翩翩飞翔【用《南史·萧引传》中的话】，送我回到颍上耕田。与鹓鸾相比本来就应落在后面，却惭愧在扬弃糠秕时反而排在前面。东门自古有回车归去的道路，西边的夕阳留给我养拙的岁月。姑且高兴欧阳修成为学士，蓬山的领袖得到了一位诗仙。【附】原作　　　　　　　　　　　汤右曾 鹓鸾正在台阁中联翩飞翔，忽然写下归去种黍田的诗。为乐恐怕让儿辈察觉；至于登仙，就任凭丈人先行吧。《元和体》有三千首，谢朓的才华论说了二百年。我想举荐您来替代自己，像您这样的人实在应该统领群仙。《敬业堂诗集》卷四十一

译钦定四库全书 《敬业堂诗集》卷四十二 翰林院编修查慎行撰 《计日集》【起于癸巳七月，止于十二月】暑雨连续下了十多天，初秋开始上路。自从去年二月以病请求退休，到今天已经六百天了。陶渊明说：“走啊走，沿着归去的道路，计算着日子盼望旧居。”从今以后，愿岁月终于可以属于我自己吗？七月初一，长期休假离开京城，各位同年同学在广宁门外设宴饯行，即席写诗告别。行囊和被褥萧条地带着离去，饯别宴郑重地摆开。大生呈现归来的神色，荣幸地捧起故人的酒杯。回头望紫陌，青山隔开，走近眼前。还是渭城的歌最好，早晨的雨沾湿了轻尘【当天下雨】。在芦沟途中遇到德尹，他从岭南主持考试后回京。我们出入时仿佛彼此躲避，却反而惊讶于这次偶然相逢。您远道归来复命，我独自前往归田。离愁如三秋大雁，吟诗的兴致伴随一路蝉声。相约来年共对床听风雨，遥远的日子等待明年【弟弟临别时约定明年请求归乡】。在涿州等待渡河 督亢陂边的柳树，秋日枝条仍然遮蔽行人。浮桥经过涨水已经冲断，驿路上的泥刚刚被清出。孤独昏沉，几乎要睡成一场梦；惶惶不安，到处询问渡口。让那些车马行客去争相渡河，进入红尘吧。傍晚投宿三家店。不敢埋怨道路泥泞，因为这是积水退去后的情形。成群的鹅鸭追逐嬉戏，到处都有沟渠阻路。酒家像蚂蚁争夺土堆一样拥挤，瓜棚里苍蝇趁虚而入。我也知道处处都是旅舍，到了这里却仍然步履艰难。经过新城，留下诗作告别同年虞武通【他过去任此县县令，因大计考核被降职调任】。赤县事务繁重，一年之间备尝辛苦；心力劳瘁，公文下达后，考官任满，却仍只能长期贫困。世俗议论近来更加狭隘，老朋友的交情反而越发真挚。西湖有鸥鹭，等着你来做一个闲人。白沟道中即事。水利废弃，只剩下塘泊；燕南一带最怕雨多。原野田地平坦，低洼处少，堤岸泥湿，积水漫溢成河。只好改道寻找牛走过的痕迹，分担行装，累及马匹以防倾覆。一个老人经历如此艰难，忧愁地睁大眼睛，不知心中作何感想。还未到雄县二十里，老僧寜初新建了一座庵，我进去避暑小憩，遇到汪荇洲前辈从我家乡主持考试回来，交谈品茶很久才分别。这座精舍是哪一年修建的？前面临着古代的土堠，旁边是道路。天气还很炎热，佛门之地果然清凉。摇着扇子邀请僧人交谈，分茶给客人品尝。铺荆条坐下留谈数语，日后再来相访，却不知何时才能相见。早晨从雄县出发。秋日的暑热如同三伏天，仆夫贪图清早的凉爽。孤城浮着水汽，单匹马仰望星光。露水落下，田间道路一片惨白；风吹来，荇藻散发清香。一路前行，天渐渐亮了，在柳树外看见了帆樯。庚午年二月，我和姜西铭一同在赵北口吃饭。姜西铭吃鱼时被鱼刺卡住，用酒咽下去，竟一直喝到大醉。当时这件事被传为笑谈，如今再次经过这里，凄然感慨往事。二十年前，长着胡须的姜西铭与我并马经过这里；他吃鱼被鱼刺卡住，借酒咽下，奇怪地醉得满脸通红。老朋友如今身在异乡，我这一生剩下的日子已经不多了。过去谈笑的事情，如今都化作滂沱泪雨。解渴吟。劳累之人又兼中暑，一勺清水也盼望如甘霖。只觉得烧茶耽误时间，又嫌汲取井水太深。蝉声清越，只是脱去外壳；柳树老了，有的已经空心。我是忘却炎热的人，姑且作一首《解渴吟》。卖瓜的人。辛苦啊，瓜田老翁把瓜种成了生计；为了防止瓜果积压，因数量多而卖得便宜。人们用瓜解渴充饥，哪里肯顾惜伤害瓜根；临行时只得抱着瓜蔓回去。吃瓜瓤时大多丢弃瓜子，留下的种子渐渐稀少。在商家林购买草笠。头上轻便，适合戴斗笠；穿着野外服装，换来商家林的生活。下雨时斗笠遮护全身，天晴受潮，还能邀人分坐一席。树荫下停车，宁可下车相望作揖；上马时想起从前吟咏过的诗【往年随驾到清凉处避暑，奉命随从的官员都戴草笠，我曾作诗记述此事】。青色箬笠是我一生的梦想，蹉跎至今才得实现【我又有《谢赐鱼》诗说：“绿蓑青箬平生梦，臣本烟波一钓徒”】。乘肩舆。礼制允许扶助衰老和患病之人，如今我也可以解除步行的负担。难道徒步行走有什么不可吗？安坐肩舆，难道不感到惭愧吗？终究免不了役使他人的劳力，这该如何解释？姑且拿香山居士白居易来开玩笑，援引旧例：居住在陋巷，也可以乘篮舆【白居易诗有“陋巷乘篮入，朱门挂印回”】。清晨经过德州，感怀旧事。看遍京畿以南的驿站，禾稻和麻都因年成丰收而令人欣喜。平原千里一片碧绿，初升的太阳映红半边天空。世事沧桑，谈论着今昔。皇上的恩情始终深厚【壬午年冬天在德州行宫蒙召见，随后奉命进入内廷】。十年来像牛马一样奔走，在往来劳碌中已经筋疲力尽。七夕夜宿旅店，怀念在京城的德尹、润木两位弟弟。燕地和齐地的风候突然改变了【连日酷热，今天早晨忽然转凉】；邾、鲁一带的更声彼此相闻，弯月清凉如水。银河淡淡地融入云中，鸡鸣一声接一声，没有错过时辰；鹤的警叫声传来，却不离开群体。谁会想到我这个独自吟诗的旅客？只有伴着油灯坐到半夜。清晨进入高唐州境，才免去泥泞之苦。遥遥三十里外，一座塔标示着州城。海市是奇异的景观，却已失去踪迹【《梦溪笔谈》记载：欧阳公到高唐馆时，看见沙中车马人物，历历可辨，当时称为高唐海市】。长途沙路使病弱的身体疲惫不堪，轻车终于驶出泥淖。人的心情也稍稍宽舒，在东方朔祠旁的平坦道路上行走【城北过去有东方朔祠】；这是南行的第八程。扶犁的老人。老人弯着腰走出茅屋，扶着犁，始终担心耽误农时。辛勤劳作，令人怜惜这一个老人；孩子们游荡懒惰，任凭他们成群嬉闹。燕子正在筑巢育雏，农夫等候耕牛带来的小牛。世人的情性大致相似，老人近乎慈爱。经过茌平时，新任县令吴宝崖还没有到任，我题写此诗在旅店墙壁上，作为戏作。茌平的新任县令为什么迟迟不赴任？百姓盼望县令到来，已经盼了三个秋季。九日重阳，本应多多倾饮浮蚁酒，却省下时间去作捕蝗诗。一夜住宿对我来说很方便，何必劳烦主人款待【昨天在都门询问宝崖为什么不赴任，得知他是想躲避捕蝗的差役】。东阿道中。今天在东阿县再次望见少岱山。河流连接着巨野，地脉隐藏着碻磝关【宋代檀道济在碻磝山下设置关隘，地点应在县城南面，如今已无法考证】。棘篱外有人剥枣，沟渠之间有人浸麻。当地风俗和月份更替，使旅人的脸面今日也显得破败。离开都城时买到于文定公的《谷城集》，心中仰慕他这个人。七月初九夜宿旧县，那里正是于公的故乡。梦见于公投递名帖来访，把自己一生出仕和退隐的始末说得十分详细。醒来后觉得奇异，恭敬地作一首七律记下此事。馆阁中谈论前辈，前朝有一位谷城先生。为什么要触犯您的名讳，竟想改掉我的名字？事情虽已过去，您的风范仍在；在梦中与您神交，心境清明。箱子里收藏着您的佳作，离开国都后，我更加仰慕您的高尚情怀。从汶上到济宁，田间多种植蓝草和烟草。他们抛弃本来的农务，群情都追逐贸易迁徙。收割蓝草大多用来染色，剩下的一半成为烟草。所种的并非优良作物，肥沃土地也等同于荒废。农家家家为艰难度日而发愁，哪里能够年年丰收？在济宁寓楼中坐听雨声。正要到南池买船，北来的坐骑便在这里卸下鞍具。既免去了行李被雨水浸湿的窘迫，又得以在旅舍暂时安顿。众人的喧闹因下雨而安静下来，我独占楼上一榻宽敞之处。只有我一个人承蒙上天的幸运，而人世间的道路正是艰难。在寓楼读完陶渊明的诗，恭敬地题写在诗集后面。颜延之、谢灵运都不是与您同调的人，千百年来您是第一流的人物。您的诗意精深，包含着道的意味；文辞灿烂，流露出天然真性。有羞耻之心，难以迎合世俗；没有官职，也不肯计较贫穷。我一生固执而怯懦的心志，幸赖前代圣贤而受到感动。雨中独自游览南池。

译我这个外任官员没有交游，旧日归来后人事也简少；面对烟波景色，正适合独自前往。风雨之中感慨重游：远处的帆影在暮色中相连，孤亭旁万树呈现秋意。多情的天井水派，日日夜夜向南流去【《东泉志》说：从滋阳到宁阳边界，共有六十三处泉水，都汇入济宁，这就是天井水派】。船从济宁出发。水面波纹平静，像熨平的丝帛；岸边倒影弯曲，随着弓形船身移动，坐在船中便觉得航行平稳。听说八座闸门通到城根，洸水与汶水在此汇合。云层之外指向龟蒙山，不知有多少乘坐驿车的使者经过？谁来怜惜大小东山。经过仲家浅，远望鱼台一带的山。解开缆绳，鸡叫三遍以前，催促着迎接黎明的曙色。苍苍的芦苇遮迷了沼泽，白鸟从曲折的水湾飞起。太阳带动着水面的光彩闪动，船帆冲破雾气而展开。好山青翠如染，清清楚楚地靠近鱼台。南阳镇二首。五丈沟以东，望见湖泊水面极其浩渺【《寰宇记》说：泗水从任城界经过鱼台以东，与菏水相合，又名五丈沟；西面从金乡流入】。杨树桩分列两岸，细流从中央奔走。古老的集市入秋后已经荒废，平坦的田地经过积水后也荒芜了。一只只船装载着渔具，姑且靠此免于流离失所。一带山形倾斜下落，四周地势低洼。老堤崩裂剥落，石头倾斜，房屋坍塌。到处用茅草修补，又添设新的戍守设施；不知何年才能歌咏安乐的郊野？最令人怜惜的是农民失去产业，牛犊却吃饱了干草。吃鱼。泲水今年水势很大，黄河的鱼逆流而上。垂下钓竿便能接到，张网一捞鱼尾就露出来；成双成对的鱼让童仆们吃得饱饱的，连厨房也没有剩下可丢弃的。这么多年住在京洛，这样的鱼味也应当算珍馐美味了。泗上亭。亭长台边道路茫茫，阅尽世事，多处只剩废墟。秦朝的社稷有谁保全？汉家的山河又如何？芒砀山的云气消散，枌榆社的树木也已更换枝干。徒然传说沛地的老人，曾经听过汉高祖的《大风歌》。吃莲藕有感。莲藕同时上市，湖中的鲜物价格便宜，不必说剖开莲蓬的清香；莲子像雪一样脆，咬起来连指甲都仿佛能嚼碎。过往的客商连船贩卖，居民大量种植水生作物，为来年作打算；采莲子时，正应连根也留下。清晨停船在韩庄闸。百丈长的水道转入高低不平之处，孤舟停泊在回旋的水流中。远山像漂浮在沛县上空，急流灌入泇河。雁和野鸭连天飞去，芦苇荒草遍布废地。坐着等待残月升起，整夜都听到渔歌。枕上欣喜地听到橹声。橹声清越，仿佛雁鸣，摇入梦中，又传到前方水边；它使归心更加急切，也能让醉意中的耳朵清醒。风从南北两岸的堤坝间吹起，月亮越过长短亭。不知眉山老人为何还不归来，却欣喜地听到泗水岸边的船铃。台儿庄被风阻住。行走还是停留，本来就难以预料；漂泊天涯，只能相信这顶短篷。明知船舱水满，也抵不过石邮一带的风。姑且高枕躺在沉船之外，在折断的芦苇中吟咏。过去经历的逆境很多，阅历已经使我成为老人。泇沟顺风挂帆。天刚亮，船夫便起身，开船报告顺风。快速归去既是上天允许，也符合旅客共同的心愿。后来的人不必骑快马，前面飞行的船甚至赶得上片片鸿雁。布帆安稳张起，算算日程，已经可以告诉孩子们归期了。进入新河时看见覆没损坏的运粮船。黄色的粮船奔腾驶入新开的水渠，水流变得浑浊，谁能说没有大患【漕运中漂失二百石米以内叫小患，超过二百石叫大患，见何乔远《记》】？依旧有沉船，已经挖开的河道终究难以堵塞，淤积也将随之而来。治理河道和治理漕运，如何才能两方面都安排周全？五更时渡过黄河，吃一顿饭的工夫便到达天妃闸。淮水水势强，黄河水势弱。船像劈开箭头一样冲出回旋的水涡，碧水中可以看见桅杆的倒影。月色明亮，橹声和歌声传来；蛟龙退避三舍，鸥鹭布满两岸。不必再占卜风向，听到鸡叫时已经渡过黄河。雨中停泊在淮关。关隘戒备森严，行旅闲暇时整理衣囊，只有我这个客人轻装经过。楼上传来更声，昏暗中邻船吐出灯光。酒喝完了，四周刚刚安静下来；风势虽高，浪却没有惊动船只。淮南今夜下雨，真是滴落在船篷上的一片好声音。在淮上告别族弟信斯。怡荆是我的好兄弟，我们家五代同居，义门相传。每当你南下到州县，我总愿为你留下坐榻；你在途中，我也常为你停下车。贫困时我们才开始分家，年老后又各自迁居；你仍然敦厚地维系宗族情谊，殷勤地来安慰我。在淮阴侯庙下作诗。灭掉楚国后又回来，封王于楚；攻破齐国后，曾经称王于齐。这样的英雄最终归于刘邦驾驭，像把孩子放在手掌中。失去国家后只叹息自己像猎狗一样被烹杀，身躯又交给了牝鸡。当地人怜悯他直到骨子里，庙中的塑像庄严得如同公侯之圭。停泊在宝应，乔介夫特意到船中来访，还带来家酿的酒。桓山的鸟儿折断了翅膀，乔家兄弟中只剩下你一个。再次经过城外道路，终于实现了分别时所说的话【春初介夫在京师，听说我将要长久告假，起初还不相信，所以这样说】。风雨中的藏书屋，莺花掩映的纵棹园【过去曾为尊父侍读公作《纵棹图歌》，又为令兄庶常君题写《蒹葭书屋》】。旧日题咏仿佛梦境，如今面对满杯美酒，反而辜负了这番情谊。高宝漕渠在夏秋两季共决口两次，半个月前堤防工程才完工。船行经过这里，有感而作。东南百姓的力量已经耗尽，西北方面的官程也极其劳苦。堤防到处溃决，畚箕和铁锹也不能及时使用。粳稻连着田埂一起被淹没，菰草芦苇比岸边还高。自古以来谈论水利，难道只是为了使漕运畅通吗？经过露筋祠下。这里旧称鹿筋梁，不知哪一年开始祭祀这位女郎，直到今天还留下庙宇的形貌。考察古事，实在荒唐。清晨的水汽笼罩着蛙鱼之国，秋声响在蛟蚋聚居的地方。人家隐藏在芦花之间，放养的鸭子布满池塘。在防关稍作停泊，同年王楼村带着酒来到船中，我们小饮了一番。半日停留在扬州，为了欢聚而劳烦主人。同年李盐司的官位自然显达。两位老人各自分外亲近。我把名帖藏在袖中，惭愧自己不能登门；你转而忌讳谈及贫穷。带着酒杯又提着酒壶，感激之情正是真挚的情谊。经过高旻寺，挽悼湘雨长老。过去约定归山相见，蹉跎已久却一直没有忘记。高僧先已离开人世，弟子继承法席开堂。超然物外的交游越来越少，人世间的感叹却越来越多。我余生所知的日子已经不多，只能来在长老遗像前焚上一炷香。丁亥年春天随驾。随驾游览金山寺，当时便产生了辞官的想法；如今最初的愿望幸而实现，又重新经过金山脚下。因风顺而来不及停泊，作诗以结下后来的因缘。再次进入蓬莱境地，望见风势便引舟离去，船行如飞，指着水面说话时还仿佛站在山上，山的力量已经远去。凭谁来挽留玉带？幸好自己已经脱下朝服【我游金山时有“终脱朝衫披野衲”句】。替我向江神说：我没有田产，我也要归去【这是向江神致谢，并非说有了田产才肯归去，如苏东坡登金山诗句所说的江水之意】。夜宿常州城外。渡江后才过了两夜，今天晚上便到了毗陵。桥边店铺里的酒已经酿熟，柳树外的鱼网中鱼儿跳跃。烟波千里，商船往来；帘幕之中层层灯火。渐渐接近故乡，只担心米价上涨。梁溪道中。山水多半平缓辽远，到了秋天全都很美。田里的姜红而肥，像手掌一样；紫芋大得如拳头。菱角剥开后腰部宽阔，芡实收来颗粒圆润。老饕归来只是为了口腹，一味谈论丰年。村童用笼子送来二十只黄雀，我用六十钱买下，放生，并即席作诗一首。八月里，野田上的麻雀成群飞来，进入市集，充作厨房里的食物。我怜惜你们的性命，倒空箱子，破除自己的吝啬。谁能使你们飞出樊笼，与我一同生长在天地之间？放飞你们是为了戒杀，并不是盼望你们将来衔环报恩。经过吴门，本想与何屺瞻、吴漪堂、陆冰贤等同年见一面，最终却被风雨阻隔，便用这首诗代替书信。屈指计算，期待已久的会面终于要到了；风雨却狂暴而来，原来约定的相会又不能实现。短短几步也被疾病阻碍。若想饮酒，须趁空闲；置办酒席应当计算日子偿还，免得那三位朋友笑我。归去又有什么可急的呢？初到家二首。

译我的生计同时代相违，所做的事情大都滞塞不顺。六月选择归期，偏偏既下雨又正当暑热；到了秋天才上路，凉意已经随着捣衣声传来。夏布葛衣原是出征时的衣服，回到家时季节已经改变。凄冷的风使人不能再穿初夏的衣服，而我早已答应归来。长期客居之后返回破旧的房屋，往日的地基没有重新修筑。站在南边廊下可以望见田间道路，西边房舍通向邻里的小路。过去一同扶杖的老人，如今零落得多已记入鬼录。后辈大多喜欢谈论时事，一开口便询问朝廷局势。我衰老而且健忘，耳聋眼花，耳目都已无用；只能回答一句“不知道”，只应当和他们谈些农事和畜牧。中秋在桂树庭院对月，与徐韩奕、马衎斋以及儿孙们小饮。桂树枝影婆娑，香气飘散在月光的水波中。中秋时晴天很少，故园中值得欢乐的事情却很多。偶然相逢成为一次美好的聚会，团圆之时正好放声歌唱。儿孙们都在眼前，不喝醉又能怎样？祭扫先父母的墓。扫墓祭祀仍然遵循习俗，但奉上的羹汤已不能送到亲人面前；转而悲伤自己取得官籍太晚，既不能补救家中的贫困。离开时选择了青乌所说的吉地，归来时看见新栽的青翠松树。幸而没有碰到撞山而来的鹿，它怎么这样仁慈呢？在园中行走。园丁已经年老将死，五亩田地荒废无人治理。早晨我拄着藜杖前往，露水中的野草纷乱披散；桑树、柘树被砍来当柴，藤萝蔓延成篱笆。池塘荒芜，群鹭散去；土地贫瘠，蚂蚁群也迁走了。早知这片荒秽场地中还留有茅庵的地基，图样早已画好了；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建成呢【禹慎斋曾为我作《初白庵图》】？腹中痞块。本来打算归田享乐，反而带着疾病回到家中。胸中没有郁结，腹内却有症瘕。医方在分量上有误，针砭也差了毫厘【去年夏天在京师针灸治疗无效】。所忧虑的并不是性命，而是衰老的形态实在令人叹息。药师周岁。去年把远方的消息传来，赐给你“药师”这个名字。我已经老了，归来初次见到你时，你的牙齿已经长出来；只求你没有疾病，不敢奢望你聪明过人。抛开人世间的事务，膝头上还剩下亲情。九月晦日，马衎斋来访，与我一同游览云岫。近处游览，我年老了还能够独自前往；自从竹垞以后，已经很难突然决定出行，能够结伴的老朋友也少了。马仲晨敲门邀请我去云岫，放船出游原非意料之中，却在偶然间成就了这次胜游。我有一根藤杖，筋条强劲、节骨坚硬；虽已瘦弱，哪曾因步履蹒跚而失去方向？它扶持我避免跌倒，幸好有所依靠，懒散的病体也许还可以挽救。群山连接东南，山崖孔穴映出晴日白昼；共有九十九座山峰，其中一峰作为领袖。遗憾从前没有到过，最初的愿望到晚年才实现。趁着今天风和日丽，以后恐怕很难再有这样的机会。停船在甪里堰，乘肩舆经过南湖、北湖。水道走到尽头，才看见山；于是舍弃船只，沿陆路前行。村庄还在远处，鸡鸣犬吠零散可闻；道路狭窄，田里的庄稼已经成熟。渐渐深入，环境也渐渐幽深。近处空濛的翠色扑面而来，淡淡的午间阳光显得朦胧，浓重的秋气在暗处积聚；忽然从幽暗的烟霭中豁然开朗，令人心胸和眼界都为之舒展。三百顷湖面映着天光，长堤横贯湖心；霜后的树林环绕四面，倒影染成红绿相间。可惜这样美好的画面，只能冷落地交给樵夫和牧人。平生纵情漫游，到了老年才想到寻找归宿；终究应当在此结一间茅屋，占据湖边一曲。傍晚抵达高阳山脚，登上九曲石磴，夜里投宿云岫庵。到了山中，道路仿佛已经走到尽头；石壁高耸，青山险峻。松树的阴影转过十二道弯，每登高一层，景象便改变一次。忽然听见鹰叫，风从侧后方吹来，寒气高峻；夕阳落向西方，返照如弹丸般飞射。四周寂静无声，这是禅者居住的地方；山势逼近天空，形势却显得开阔。钟声落到海外，群星仿佛栖息在屋檐顶端。老僧笑着迎到门口，和蔼得像平生好友。他说登山道路险峻，知道我的步履艰难，便汲井水为我煮茶，拂拭床铺让我安歇。一个萧然行脚的旅人，在这里也只被当作道友相待。十月初一五更时在鹰窠顶观看日出。我听说尧帝时代曾有十个太阳一同出现，天下因此发生大水，持续了整整九年。自从后羿射落九个太阳，大禹把洪水引入大海，使百川归流，只留一个太阳，随着天空旋转。此后四千一百七十年，每天早晨都在蛟龙居住的深渊中沐浴。登州蓬莱阁、泰山日观、罗浮山巅，文人游览题咏的足迹往往到达；鹰窠顶却偏僻地处东南海角，荒凉简陋，题咏很少。有好事者偶尔听旁人传说，大都说九月晦日以后、十月初一这一天，日月运行在同一轨道，初升时像合璧一样，在寅卯时前后吞吐而出。当地居民生长在山顶，亲眼见过，声称这只是偶然现象。况且游人一生中也许只偶尔来一次，哪里奇怪想看却没有机会呢？因为我来到这里，正赶上观看日出，实在是天地之间开阔浩荡的奇观。山高地尽，天与水连接到东方低洼的泄水处，茫茫没有边际。明星灿烂，黑气如雾；不是雾，又像烟；不是烟，也像烟。过了一会儿，一道痕迹划破满天空，呈现鲜明殷红的血色，忽浮忽沉。像是水底被长绳牵引，忽然涌出水面，圆圆的紫金色光芒出现在扶桑树顶。它从东向西，不知横跨万里；一线光芒倒射而下，穿过巨大的波涛。又不知它从多么高的地方向下，仿佛相隔千万万丈，一跃直上，团团悬在天空。观看的人眼花心动，神魂都被迁移；后来循着鸡叫声回到住处，只见松窗一片黑暗，僧人还在睡眠。买米。罢官以后没有祠禄，家中贫穷，连一斗一石的米也难以得到。谁来施展巧手为我做饭？想向人乞求，又觉得惭愧。锅悬空了三个秋天，直到把钱囊倒空，才换来一顿饱饭。瓶瓶罐罐还要防备老鼠偷窃，不要笑我这个老人吝啬。祝尚、潘竹村一同来访，却没有遇到我，各自投来新诗，我作一首诗奉答。在风尘中奔波了三十年，两鬓已经斑白，回头反而后悔辞官太迟。门前没有庸俗的客人，闲居又有什么妨碍？乡里有年高德劭的人，到晚年才知道他们的可亲可敬。我正要把名帖藏在袖中前去拜访，你们却先投来新诗。今后不要嫌弃多次登门，只趁着腰身轻便、脚力强健的时候来往。连日大雪不停，忽然想起塞外旧日游历。在皋苏祠下拜祭龙公，预先祝愿明年两季麦子丰收。雪稍稍密些，便尽管封闭蛰虫的门户；雪层渐渐增高，也不要让它淹没牛舍。已经很久没有书信寄给孤鸿之外的人了，却还记得自己曾穿行在万马之中。谁能相信如今茅檐下只有破絮遮身，出门一步都害怕迎面寒风？藩司颁发的新历送到了。天上遵循轩辕氏的纪年，山中草木也按自己的年岁生长。颁授历法保存国家典章，恩赐也下达到乡村田野。旧历将要废弃，像我这样的旧人只能自我怜惜。千官在孟冬朔日仍然记得午门之前的情景。听说王丹思考中进士的消息，欣喜而寄诗给他。有命运却难以终成，才华如此多，也岂是容易衡量的【武英书局议叙同事诸人，先后都得到官职；丹思却被负责奏事的人压制，始终不能入选，又被安排为画供奉】。蹉跎岁月留在画苑，潇洒地奔赴文场。一篇赋写成，三年夙愿终于得到偿还。我高兴地听说“王芍药”将在秋后统领群芳【庚寅年春天，丹思作《芍药赋》，结尾说：“开时不用嫌君晚，君在青春最上头。”我开玩笑称他为“王芍药”，他竟然成为状元】。冬至后第二天又下雪。〔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接连十天后又遇到大雪，半个月来冰面一直没有解开。积雪映白，林间光色融为一片；阳气微弱，井中水汽上升。梅花稀疏，还被寒意禁闭；竹梢积雪沉重，难以承受。

译传话给敲门的客人：奇冷的天气，幸好还请您体谅【当时有人因俗事前来打扰】。自题卧室 我年过七九，考察这间房子，实在有愧于祖堂的构造；破屋也只求能遮风挡雨。我按照先人的旧墙涂抹修补，旁边免得再穿茅草，上面除去中间的漏处，勉强容下一张床榻，墙地也加以涂墁。工程很快办成，像蚕茧一样密密包裹，像蜂房一样疏朗安排门窗。阴阳有向有背，时日却没有可避可就的分别。凭什么占验吉祥呢？不过是甘心安睡，使黑夜接续白昼罢了。清晨推开窗子展读书卷，真有韩昌黎所说的意味吗？我老来写下“读书”的句子，便随即写成一首七律。除了这副身子，我还能凭什么安身？蛀蚀的书籍还时时翻阅品味，应当同五谷一样不可缺少；老了难道就能废弃日常饮食吗？还请虚心求教于师友，希望流传下来的风气能惠及子孙；只是惭愧自己经历世事已久，反而辜负了许多古人的话。过了十天又下大雪 天工仿佛刻意安排，预定一月之间连续三场大雪，同样的云气聚在一起。它的族类巧妙地作雪，隔了十日又重新开始。屋檐的水融化后旋即流下，才看见瓦沟里积着雪。幽居的人闭门躺卧，只防这一庭洁白被破坏。乡里老人有好意，冒着严寒来相访：难道没有新酿的黍酒，和你一起暖身吗？我肺部的热病正好，余病又侵，来到酒杯前便停下。主人惭愧客居相邻，幸而并不遥远。年末何况不必服役，有约定等天晴气和再相聚。先倾壶饮酒，也好防备新麦成熟。在小斋前移栽梅树 打算把池东的树移来，规划清除台阶下的苔藓。最先要讲究位置的先后，以及栽培疏朗的影子；移灯靠近它的生机，使它在风雪中经受考验，回报岁寒。等到花开，我和你都将满眼盼望。次副相揆公在塞外遇雪，以旧韵寄怀，作二首。远道屈尊寄来三秋后的音讯，开封时正当雪晴。断云傍晚归入山峰，北来的雁迟迟渡过江面。旧事如炊粱一梦，新编诗篇重叠用韵。分别前最初的约定还在，清清楚楚显出彼此的心意。同在班列中一同入籍，值班次序又接近除名。马上迎着寒气而行，山中晒背的闲情。你的才华正将得到重用，我的心意却正好要独自远行。若问我置办兔裘的打算，鸠鸟的巢还笨拙未成。【来诗说：“勉力酬答初白，希望替你报成一庵。”】座主宗伯许公屈驾来到我的破屋，我感慨今日追忆往昔，恭敬赋长律致谢。从童年相亲相交直到白头，如今您告假归去，我也退职休息。除二三位后辈外已无同辈，五十年前我们曾同游。偏僻之地的烟霞迎接您的几杖，破屋在松树和楸树旁经受风雨。多承您以古道关怀生者和死者，走到哪里都追随相送，眼泪几乎要流下来。闲咏 延着曦光打开竹阁，天色将暗便掩上柴门；世事自如烟气般流动。我的心还像鹤一样闲适，灵性的苗芽须善加防护，杂念却最难删去。这种境界到哪里去验证？无非就在醒来和睡梦之间。腊月雨 五行轮流有盛有衰，年末阴气过盛；阳气本来应是冰霰，却在清晨形成这场淫雨，一连十日不断，仿佛万物的性质都失去了常态。南山给朝阳带来安慰，四野烟霾弥漫，百草一同茂盛而返绿，苔藓和枝条竞相散发芳香。台阶前蚯蚓钻出，檐角春鸠啼鸣，彩虹出现也不是时候，万物趁机暗中萌发。颛顼防止水患而尽职，气机泄露，冬天不能闭藏。田间一个秃头老翁，只愿歌咏时世安康；侧身躲在漏屋之下，抬头看见天色茫茫。半个月以来，坊局和史馆中前后辈被削去名籍的共有二十一人。我偶然读到邸报，感慨而赋诗。占有官籍的防，三百人同在朝廷，几乎一半都可合笄入仕，才知道官员实在太多。没想到责罚竟这样深，草木枯荣难道真不关命运吗？进退行藏各自抚心自问，幸而收起麋鹿般的行迹，终究不要辜负山林。癸巳除夕在家中有感，怀念诸弟二首 室内温暖，红炉中烧着炭；窗上浮动着画烛的烟。岁月如在梦里，且在尊前享受家庭的庆贺。明日是否放晴难以预料，残夜中醉去也令人怜惜。老态龙钟还自觉庆幸，扶病度过蛇年。最初的心愿渐渐实现，节令景物却匆匆错过。寒冷的厨房只能供给野味，早朝的衣服寄存在当铺。有弟弟分居南北【当时德尹、润木留在京城寓所，信庵客居粤西尚未回来】，没有官职也就减少了是非。一家人推举我为长兄，按年龄次序也应当如此。敬业堂诗集卷四十二

译钦定四库全书 敬业堂诗集卷四十三 翰林院编修查慎行撰 齿防集【尽甲午一年】甲午春末，座主大宗伯许公邀请杨晚研宫赞、陈梅溪侍御举行娱老会，我作为门下士，忝列四人之一，轮流往复，交替做主人和宾客。那年秋天，同宗兄弟中六十岁以上的共有五人，又举行合资聚饮。大体上每季必有聚会，聚会必有诗。一年中唱和的诗占十分之二三，因此以“齿防”命名我的诗集，也算是归田后的一件乐事。元旦大雪 足迹远离尘世，疏远宾客；内心空明安稳，正适合睡眠和晴日闭户。何况大雪漫天，便和世人一样欢喜无事；替农人预占丰年，庭院里的梅花生出活泼的意趣，先报给我一朵花。经过诗友钱木庵在虞山的故居 城角只有三间屋，倾斜破败，邻居也很少。半生还剩酒债，四海之间却失去了这位诗人。儿女早已没有拖累【木庵有三个儿子，长子务农，次子依僧，幼子读书；一个女儿嫁到我家，是孝廉侄的妻子】。究竟是儿女还是身名更亲近？反而怜惜自己尚未显达，感慨旧事，仍不禁泪湿衣巾。上元雨中独登虎丘二首 上元节没有月亮，也没有灯，十里山塘冷得仿佛要结冰。夜里停泊一叶小舟，在寺门外、梅花楼下，凭吊那位诗僧【当时根绍上人已经去世】。在剑池旁侍奉 皇帝游幸时我值宿，曾经停留三日；像一场梦，八年后还记得旧日题诗在仰苏楼上【丁亥四月随驾驻在这里】。晦日邀请潘竹村、祝良仲、叶雝兄弟小饮。过去读唐代贤人的诗集，常常写晦日游赏闲适；如今追忆节令景物，病后想念朋友，寄出请柬幸而能够招来，开酒共相酬答。贫寒人家很少举行宴会，何妨稍稍多留一会儿。台心菜 还没有绽开金黄色的花穗，先抽出绿色玉簪般的花茎。大锅烹煮足以装满瓦釜，少量采摘也能装满竹篮。不拿去卖，还求什么收益？多吃几次难道算贪心？斋厨没有别的美味，童仆也一起分享甘美。雪中玉兰花盛开 它从阆苑移来根苗，偏偏能耐严寒；这种花正应当在雪中盛开。羽衣仙女纷纷降下，一齐戴着华阳玉道冠。春分前接连数日下雪 九十天的春季将过一半，莺飞花开的世界却不向荣，反而违背物性。我的惨淡显露出来，天机幸而不会积滞太久，任凭雪花到处飞吧；旧巢中只有燕子，也许到了社日还会归来。春社 今年的社日正值春分，寒意深重已有半月，闭门之中花开得很少。有时还下北方来的雪，雨多得没有一天不是东风。村里的巫人摇动珓杯，在传达神意的话语中，祈望用老猪蹄求得丰年。除了农事闲谈，我懒得听。何必分酒，还要治理我的聋病呢。种芭蕉二绝句 东邻冒雨移来花木，本来西舍又带着泥土挖来药苗。庭院狭小，从未留下空地，却又在墙角添种一株芭蕉。卷心刚刚展开，叶影轻轻摇曳，一片片聚成绿色。一丛并不是因为没有花，我偏偏喜爱它的叶子：花期总是少，叶期却很多。清明日到西阡焚黄时感怀，赋二律 回忆昨日营造墓穴，随即奔赴 因赴宫阙而整装，梦中常常惊醒；在寒食时节归来，正赶上荷花盛放。桑梓之间还留有先赠公的阴德【先赠公在乡里行善，直到今天邻里的老人还说得出来】，面对酒杯追怀旧日恩泽而悲伤；踏青的父老们也叹息，聚集焚烧黄绢。近来展开松楸之地，路途遥远，只能遥望雨露；上天使我有生之年能够遇逢。圣明时代没有俸禄，尽管亲人还在年老时便落泪，辞官之后 恩典超过了占卜安葬之事，先发誓收束并守护清白的踪迹；终其一生守在墓地之间。在亡妻灵柩前焚烧黄绢，再作一首 同一份黄麻诰命，对生者和死者却使用不同的言辞。只因我自己有所惭愧，却不能说你全然无知。地下的你应当含笑，因为生前未曾舒展眉头【元稹悼亡诗说：“报答生平未展眉”】。谢 感激恩德，怜惜孤单的身影，收住眼泪，为了众儿女。喜晴 春光在雨后放晴，正值美好节令；田间早晨正开始劳作，我打开简陋的门户，心胸豁然如同打开妆匣看见明镜。岸边的草已经柔嫩茂盛，水洲的嫩芽也鲜明繁盛。村南的杏花卸下妆容，村北的桃花梳着美丽的发髻。农人锄麦祈求秋收，养蚕妇女整理蚕事。乡俗淳厚，游荡懒惰的人少；等到时节到来便投入劳作，争相举起新火，渐渐走出树林。旧邻居没有改姓，我家世代居住在这里，老少都知道彼此相亲相敬；鸡犬声互相听见，牛羊行走时也会给人让路。晚上寻找田亩的快乐，更加顺遂了我亲近桑麻的性情。寄语身在官场市朝的人，谁能追逐那些造访请托之事呢？燕来筑巢 燕子燕子，从哪里飞来？飞来飞去，羽毛还未齐整。我正回到旧日的社日，你又换上了新的泥巢。请问依附人家居住怎么样？还是选择树木栖息吧。暴雨狂风正凶恶，不要嫌弃草堂低矮。客人从防城来，传达老友翁萝轩、龚蘅圃的意思，问候我近来的情况，我随口作诗答复。小径荒芜，居处又简陋，懒得出门，门户常常关闭；时事很少听见，旧交往来也稀疏；嗜好的滋味日渐淡薄，写诗也因应酬而删减。两位老人是了解我的人，便借着风寄来一番慰藉。去年秋天亲手栽下一株海棠，春天却没有开花，而德尹、润木两家这花开得最盛，便戏作一绝寄给他们。台阶前亲手种下海棠树，树还小，枝条稀疏，花蕊难以翻开。好像被两家园主嫉妒，有了花偏偏让给老夫看。三月二日偶游硖石精舍 三月的春光连着上巳节，人们像蝴蝶一样争斗裙衫。两山之间钟磬声传来，东寺西寺相应；十里烟波之上，远近都是帆影。我拄杖而来寻找旧日足迹，题诗时请僧人替我署上头衔。箱中也有新编的诗集，如果允许，愿经过僧房时寄存一函。【白居易六十四岁编成诗集，寄存在香山寺。】上巳日，和子侄们在西园海棠花下饮酒。在寂寞中遇到美树，流连到这个美好的时辰。若不是带酒来欣赏，几乎要辜负满园春色。绝艳的花朵惊动双眼，浮动的光彩照亮四邻。美丽的花朵如同子弟，笑着簇拥白发老人。在西林庵沐浴 我本来没有污垢，世人却多半依靠清净佛土；无端坠入五浊恶世，正是因为有了这副身体。自从归田以来，昏昧的心思到晚年才稍稍觉悟；虽然逃离了尘土污浊，仍被诗酒污染。虮虱乘机侵扰，洗除它们是当务之急。山僧打开浴室，中午告诉我热水已经备好。我喜爱松树下的风，解衣走入云雾。热水的温暖透过毛发，积久的疾病也得到缓解；洗涤肠胃虽还做不到，搔一搔背部却已经很舒服。就像老蝉刚脱去外壳，呼吸都通向清露。怎么能忘记自身的污垢，又有什么可以依附呢？清晨经过鸳湖 清晨的风催我扬帆出行，春草染绿，水涨得岸边仿佛齐平。长水塘以南下了三天雨，菜花香飘过秀州城。在葆光居赏牡丹，并示祝良仲、宾季、尔田兄弟五首。帷幕高高张起，白石台上的牡丹似乎也有情，感念栽培。谷雨过后三天，直到主人回来才肯开放。【当时宾季、尔田刚从粤东回来。】看尽纷纷桃杏的姿态，唯有迟开的花独占艳阳时节。只需一夜东风之力，便扶起五百枝花头。都说这是吾乡第一花，芳香盛开时没有客人不夸耀。历经两朝二百年，有哪一家门第能像你家这样？防家。花朵宽一尺三，比一丈大的盘子还大。花梢有一半伸出栏杆，白发老人来赏还不算晚。在雾中赏花，胜过在雨中赏花。曾在宫中曲宴陪同赏花 内廷的蕊珠楼阁隔着青霄，一枝折花归来并非无意，仍然留有当时旧日赐予的花瓶。

译三月晦日，偕同杨晚研、陈梅溪赴座主大宗伯许公之邀，流连三日，恭敬赋五言古诗一章，用来记载这件盛事，也约定以后再会。世间的聚会有赖有人主持，进退艰难而退隐仍然容易；公归之后天下仰望，乡曲之间也先受到您的风教。远方的黄发之期多么辽阔，赤松子的志向多么高远；远处收取伊尹、吕尚的踪迹，近来寄托张仲蔚、邴曼容的交契。洛社与睢阳的高情，千载之后接续九人，却还不到一半；承蒙您允许门生厕身其中。良辰正值春夏交替，胜游踏遍东西两寺。年长者将近老耄，兴致高逸而衰弱尚未显著；乘篮舆出行并不遥远，拄藤杖也可以到达。堂中没有丝竹喧闹，庭院里却有烟霞浓郁；外面远离市井喧哗，里面空旷，正好容纳池水。虽然经营园墅亭榭，随处布置，土木之美无穷，却是为了矫正豪奢，而不是追求侈靡。何尝废弃宴饮，只是肉食简单、滋味淡薄，不陈列水陆珍味，用来警戒贪鄙。起初建立家法，久而久之便改变风气；道义广大，进退行藏各得其所；内心空明，不妨同异。顺流或遇险，便在应止之处止息；众人所取的，我反而舍弃。想知道鹏鸟与鹪鹩的游处吗？岂能超出逍遥的意义！想知道名教中的快乐吗？这就是真率的心意。一场聚会一日之间经历三次，一年之中必须举行四次；并非稀疏，也并非频繁，都是上天赐予的。承蒙君赐，幸而生在山水之乡，各自都有可登临的地方。创办这样的聚会实在很难，今后的聚会应当依次举行。从东山大悲阁步行登上南山道院 山北山南，一条小路相通。又从青色佛寺叩访道观，千年老树根穿入石中；百尺高梯危险陡峭，形势转入空中。上界的神仙处风声肃肃，下方的楼阁在雨中朦胧。羽人有怎样的福分，能够享受这种境界？长久处在清晨烟霭和傍晚云气之中。经过惠力僧房拜访葛友峰 穿过林峦的第防层，来到门前，双屐登登作响。只应是赵郡的苏和仲，还认得成都的杜伯升。想要飞遁隐逸实在难求，只能与隐士为伴【张衡《赋》中说“欲飞遁以保名”】；寄居生活竟正像山僧一样，白头相对，我越发惭愧。要想撒手跳下悬崖，我还没有做到。题西山快哉楼 东山上标立着一座楼，楼顶与塔尖齐平。日月的光辉最先照到这里，松竹的气势都显得低矮；清爽之处适宜引目远眺、侧耳远听。年老后渐渐害怕攀登，随境遇随时结成诗句，信手题写下来。碧云寺【以上四首都是游历硖川之作】曲折的小路经得起幽静探寻，杉木篱笆处处笼罩着阴影。烟光遮住市声，殿宇的倒影映入深潭。过去曾接受檀香供养，如今却伤心于樵夫牧人的侵扰。想知道劫运的增减，只要看禅林的成坏便可。信庵赠给我湘竹笔几 从前和陈六谦、杨晚研等人交游，才开始临池学书；我的腕力不能悬空，落笔总是苦于肥重，直到今天衫袖上的墨汁还乌黑淋漓。十年间任职抄写官书，惭愧地充当抄写之人，一旦抛下笔墨，手指便像并生的枝条。爱弟从粤中来，把美竹赠给我，说是湘妃竹；斑竹筒周围五寸，文采光彩陆离。用利刀剖开一半，承托手臂十分合适。可惜啊，砚田荒废到这里，这笔几将用在什么地方呢？不要忘记你赠送它的心意，再三吟咏谢幼槃的诗【谢幼槃《笔几诗》说：“当君持赠，恐不堪，大似无功飨盐虎。”】座主许公分别后寄给我七律二章，叙说连日游山的快乐，我再次依照原韵唱和。溪山的佳处，长久悬置着一张床榻。闲暇日子追随游览，快乐的境地尤其偏爱。谢灵运在赋中行走采药，康衢歌中也有百姓耕田。厌烦遇到俗客谈论时事，闲来只与乡人结下善缘。戴雨笠、穿风襟都安然无恙，在画图中容易化作神仙。茫茫的宦海，宽阔得没有边际。防见虚舟，渡过大河【白居易诗“巨川济了”，此处作“虚舟”】。退一步才知道原本就有立足之地，掉头回望，谁相信这与天意无关？高人入社共同招邀隐士，大老还乡照例喜好参禅。能乘御用篮舆，我私下很庆幸；请求退休，能够赶上太平年间。拄着藜杖走不到百步，栏杆前却能看见千家。还没有觉得平檐浅陋，全靠老树遮蔽。童子挑来西涧的水【西阡北面有泉，距离这里才半里】；僧人煮制本山茶。佛光永远如此，何必忧愁晚景将斜。村家四月词十首 茅草屋顶，枳木篱笆，随着地势高低错落；草色平铺，树影整齐。一片绿色阴凉，走不到尽头，家家门外都有黄鹂。生长在芦村苇乡，单独一户人家，害怕逃荒。春天娶来穿红裙的妻子，又在桥南添种一百株桑树。去年桑叶便宜得像草毛，今年养蚕多，桑叶价格高。大抵一增一减常常得到一半：一半补偿安分守成，一半补偿劳作。小满刚过，开始上簇稍迟；蚕下山时肥壮，茧白如脂。为它费了三防，幼蚕便占尽风色。二月以前，早早卖掉蚕丝。【三防即三眠，见陆游诗自注。】野老在篱笆边独居一户，躺着便听见隔竹传来的缫丝车声。推窗自己起来，还要防备风雨；太阳照在墙东，苦楝花正在开放。活在东方，日子变化无常；虾蟆之类琐细生灵，谋生也各有涯限。租下山田，还带着田沟种菱，按时节放养鱼苗。蚕事忙完粗略告一段落，接着又早晚忙农事，官府的文书还没有下到乡里。听说城中有许多大户带头征收，仍然欠着隔年的粮。大麦披离，小麦金黄。早晨依次将要收割入场，打开笼子时不要放出新养的鹅鸭，怕它们损坏邻田两寸高的秧苗。一尺好田，种一棵庄稼【语出《齐民要术》】；旱年适宜种黍，水田适宜种稻。老农随口说出的话，全都应验。相比儿孙，他们经历的世事更多。妻子赤着脚，孩子蓬着头，从此辛劳劳碌一直到秋天海角。做农民才知道更加艰苦，全家都要用筋力代替耕牛。寄给徐观卿庶常四首 人间道路狭窄，田间道路宽阔；天上的官位多，地上的官位少，实在难得。玉峰徐吉士入朝才二十天，便想着归去。【来信说：“平生做官的情形，二十天就结束了。”】请求归去起初并不是为了鲈鱼和莼菜，怎肯做江东第二人？如雾中豹子只露一斑，从小孔中窥见；又如云中蛟龙只现半爪，却已显出全身。驾着凤凰、乘着鸾鸟，排在仙人队列中。仙人的名籍已经充满瑶京，不必再说。鸡栖在树上，阿阁中的巢很多，自然显得轻便。在石公山下约定耕作云十亩桑麻，答应见面分给他【观卿在洞庭西山有别业，曾和我商量过选择地方筑居】。我想退隐却难以归去，如今已经老了，可怜处处都不如你。副相揆公惠赠人参一斤，赋诗致谢 做官不是致富的器具，官做完了却正好变穷；唯独疾病又有什么办法？父亲呻吟，儿子也跟着呻吟【当时儿子建也患病】。贫寒人家偏偏抱着富贵般的疾病，动不动就要同人参、茯苓亲近。东产人参禁止入关，南方价格更加珍贵，十金才能换一两，又苦于真假混杂。把它投入汤剂中，每天只饮几分，靠着这东西盼望治病。越地之人面对秦地之人，承荷公千里寄怀，拜谢您的馈赠；忽然一斤人参充满眼前，像瑶光散入药笈，紫气交错斑斓【《春秋纬》说瑶光星散而成为人参，《礼纬》说地下有人参、地上有紫气】。用碧琉璃般的水浇它，用红麒麟般的火煎它，庸医也面露喜色，疗效快得像车轮转动。果然寒冷的黍谷变成阳光照耀的春天。公的恩惠确实深厚，我却惭愧郁结，难以舒展。即使能延长草木般的寿命，终究也是幻泡般的身体；所期待的是调和元气的能臣，早晚执掌国政【当时听说在枚卜候选名单中】。沟壑中的人多在等待恩泽，一个老人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德闻侄把先京兆公加赠嘉议大夫的诰命一轴给我看，我恭敬地题写在后面。

译我们查氏京兆公的子孙，当时人才济济，被推为清白门第和贤能之族；只是先人的余泽久已渐渐暗淡。先代的龙章，如今仅存于族谱之中。站在亭前回头一望，想斥责这人，却又觉得说出来可耻。若让这轴诰命落入他家，便是卖珠而毁匣，那还谈什么珍藏【本支冢孙兄弟构祸，荡尽先人余业，所以有此感叹，只是不忍斥责他的姓名】？像你这样珍藏它，岂不是贤者之举？先人留下的谋划，以及二百年来的科名仕宦，不过是寻常之事；世代事业终究必须靠孝友来传承。我旧藏一面古镜，形状端正方整，背面有两条飞鱼，鳞片和鱼鳍生动，四周有一百八十枚乳钉，遍覆水银，上面带着血色皴纹和朱砂斑，不知是哪一代的器物。偶然读到元裕之的文集，马云：“汉代方镜，背面有飞鱼，与这面镜子的形制正相符合。”元裕之有七律一首，载在集子中；我怀疑这就是马氏的旧物，如今归我所有，欣喜之余续作一篇来记载它。马家的古镜，形制不同于世间常物，众镜都圆，唯独它是方的；细密乳钉流着丹色，环绕四角；灿烂的银色磨亮镜鼻，贯通中央。波中显出鳞甲，飞动得仿佛活透；镜骨像玻璃般清冷，放光仿佛有廉洁之气。边角难以流入俗世，合该归老夫收藏。蚂蚁争斗 吃完饭，我慢慢抚摸肚子，走到台阶前，只见蚂蚁的阵势纵横交错；巧妙排列出睢水、常山的形势，激战仿佛昆阳、巨鹿的军队；又像国手下棋，分清黑白；像村童斗草，计算输赢。转过头来一笑，本来全无意义，却不懂得当场停止，拼死也要争斗。儿子建补官北上，并寄诗给德尹、润木 你要前往，因为家门衰落，我也拄着藜杖行走；如今才决定这件事。药包带着，病还未好，也仍然携带着【当时儿子的病尚未完全痊愈】。老年经历早晚，贫穷容易，出仕和退处却难。到了京城见到诸位叔叔，请替我带信，一同封缄题写。梅雨将至，在庭下晒衣时看见旧物 承蒙赏赐纱葛袍，有感而作。一条横竿高高悬着，箱中只剩下那条“犊鼻裈”。箱中还存着所赐的衣服，留着以防梅雨霉斑；重新打开箱子，也好把这些闲事说给孩子们听。这是主上的恩赐。禾郡试院的古柏，曾蒙济苍绘图索诗，于是依照原韵作诗。树干如龙筋缠绕着左边的纽结，枝干如仙鹤的骨骼，形成孤高的姿态。阅看士子，怕自己已经白头；遇到您时，才得到青眼相看。喜爱它，常常携着画卷来观赏；可惜它还没有收入《图经》。它的变化谁能料定？也许白天便会有风雷来相伴。德尹升任侍讲，写诗寄赠。我们兄弟三人同任编修，每次入朝排班，仍按年龄先后排列；如今任职日久，正好一同升迁，也姑且为家门增添些光彩。六年前本来有机会陪侍在旁：己丑年初夏，春坊日讲官有缺，奉旨遴选，掌院曾把我的名字拟上去，后来却任用了陈钟庭。生日这天写给儿孙。我家世代少有高寿之人，真令人悲伤！传到父祖一代，我这一生实在算是过分幸运了。如今六十多岁，五代之中我是少有的孤苦之民，奔走求生，备尝艰苦。每逢父母先人的忌日，面对祭器便双泪直流，怎么忍心再接受儿女举杯祝寿、行礼拜贺呢？儿女们的做法实在不合老人的心意，反而触动了我的伤感。世上的教化一天比一天衰薄，过去说五鼎之食为俭、三釜之食为厚，如今反倒觉得都已经微薄了。子女出生遇到好日子，便竞相铺陈华丽，说是要大摆宴席，开筵召来歌舞。这种风气并非今日才有，但这样的事情尤其不合古道。何况我既衰老又废弃无用，顺从世俗也没有什么可取。做官已经十年，依旧住在北门的贫陋之地。祖先留下的房屋幸而还没有毁坏，姑且足以遮蔽风雨。常常害怕疾病侵袭，来去都难以自主。不知道从今以后，还能不能再抵御寒暑？只愿你们贤良，甘于贫困，守住先人的规矩。留给你们清白的道义是有的，哪里用得着靠你们来使我这只蛊虫得到供养呢！夜里枕上听到喜雨。墙上挂着闲置的农具，黄梅时节竟连续十日晴天，忽然在半夜听到下雨，特别宽慰老农的心情。雨气透入枕席，沟渠田埂间传来水流声。跳跃的青蛙仿佛在报喜，并不厌倦地绕着台阶鸣叫。庭前蜀葵十二韵。蜀葵是我亲手种下的，到了五月俨然长成一片树林。片片叶子像清凉的蒲扇，株株茎干像碧玉簪。低矮的丛株还只有一尺多，高大的茎干却超过八尺。论耐久，谁能比得上你？繁盛的花期才刚刚开始。它有花偏偏不怕暑热，生长得好，哪里肯移到阴处？白花自守素洁，红花竞相呈现深浅不同的色彩。露水干后，仿佛洗过的锦缎；暖风吹来，令人舒展衣襟。花开得灿烂，正知时令已到；枝条倾斜，却怕雨水侵袭。难道没有保护自身的智慧？却始终还有向着太阳的心。石竹羞于同它并列，山石榴也嫉妒得不能自已。画工难以调出它的颜色，老诗人却独自搜寻辞句吟咏。不要嫌我贫穷，再斟一杯芳香的酒吧。日本绣球花。南风吹来，从海外吹来，使小小的花团绽放。花萼初吐，含着绿色，染在根部，不一会儿便变成丹红。花团低垂，像悬着的蹴鞠，滚滚压在栏杆上。雨打断了蜀葵，仍留下它让人怜惜。盆池中的荷叶。把藕梢种在盆里，池中最初的叶子像青色铜钱；一片叶子又生出一根茎，渐渐像翠盖一样升起。难道不能长出十丈高的花？只是苦于这里不过三斗水。根须有所寄托本来就受限制，小小器皿使它局促于此。家童用梅雨水洗砚，我已经告诫过他，又把这件事编成诗篇，作为约束童仆的一条规约。梅雨降下时，天泉水甘美得如同仙酒；烹茶需要这种滋味，久贮之后更加清澈。要谨慎地把它藏在瓮和盎中，非到时候不要轻易开启。客人称赞它，才拿出来供一次饮用，看待它就像举行大烹礼一样。砚台有污垢，应该赶快除去，却无缘无故用泉水来洗，殷勤地把错误示范给童仆，这怎么能算妥当？开池用来养鱼，汲井用来淘米，贫家用水的规矩，每一项都必须斟酌节制。由此类推到其他事情，我的话应当好好体会。雨忽然放晴。披散的苔草长得与台阶齐平，屋漏留下的痕迹还在滴滴答答作响。人老了，身体随着干湿变化，哪里还劳烦鸠鹊来报告阴晴。观看插秧二十四韵。

译百条水汊都能通船，船桨一停，田畦便已修整完毕。摇橹人的心情必须理解，泽国的天道难道会吝惜雨水吗？夜里下的是分龙雨，清晨又增添了浴鹭般的波涛。浑浊的泥土被打碎成块，水流汨汨，冲击水槽发出声响。等到看见秧苗的苞芽刚刚拆开，先把种子淘洗干净；露出的秧苗齐整得像剪过，风中的叶子比缫丝还柔弱。两人一组，穿着蓑衣，穿着短褐，在田里忙完；事情紧急，正应当赶快办好，取其扎根牢固之义。放宽青色的腰带，均匀铺开绿色的席子；横竖分开，纵横成行，如同茅绳的纹理。泥滑路险，哪里还有空闲去搔抓疮痂？手脚并用，俯仰之间，头和臀都沾满泥土。如今秧苗细得像针，什么时候才能长到和岸一样高？栽培从幼小开始，功夫一点一滴地积累。小鸭浮出乌黑的嘴，小鹅没入乳白的绒毛。已经预先想到丰收时要把谷车装满，稂莠还等着慢慢锄除。送饭的妇人煮着蚕豆，白发老翁压制麦糕。街巷里相互应答着歌声，充满《豳风》般的乡土乐趣。身体混在耕作的伙伴中，心里知道农事的辛劳。问谁掌管命运和农事？可笑我竟代替那位年老的神灵来操心。偶尔倚着孤藤杖，闲闲带着半榼酒。劝告农民勤守本分，抚念自己却惭愧于嬉游放纵。若有蝈虫，便用灰和菊草除掉；没有害虫，就不必忧虑桃子被吃。丰收的年景已经呈现在眼前，秭鴂鸟已经先行鸣叫。〔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日〕 梅雨初晴。田垄间有懒惰的农夫，无缘无故地背负着舂米用的稻秆。十年居住京洛，风气使人习惯于高燥。左臂虽然有病，幸而风土所伤的脾气还没有枯槁。回到故乡难道不快乐？只是想到自己已经迫近衰老，反而害怕梅雨过多，侵袭肌肤，像疥蚤一样剧烈。孩子们报告说天刚放晴，我起身观看，天空晴朗。林叶间初传蝉声，鸡鸣使曙光来得更早。微风从南方吹来，轻轻覆盖着各种草木。夏日功课清晨有定程，正应当用心研讨；晒书是眼下首先要做的事，趁着这一天阳光灿烂赶快完成。舶趠风歌。我听说千里以外的风，与人间不同；于是有万里长风，从海上吹来。梅雨之后，西郊野叟眉山翁说：古来称为博物之家的，没有比得上周元公。《尔雅·释天》篇按类别列举八方风名：北风凉，西风泰、凯，南风谷，东风自、頽、猋、飘、庉、暴、昌、曀，分别命名并解释意义，彼此并不混淆。《周礼·保章氏》记载十二种妖祥，各有区别，用来占验荒年、丰年和下雨；庄子的《齐物论》以及应劭的《风俗通》，又把飕、浏、飉、颲、飇、飓、呌、嚎、咤、吸、咬、于、喁等风声描写得工巧，名称虽排列得巧妙，语言确实善于形容。只是“舶趠”这个名称，我还不知道当地流传的说法，唯独吴中如此称呼。吴中五六月水势盛大、暑气湿重，正当炎热蒸腾之时，这种风从东南吹来，一扫云翳，使天空重新空阔。商羊和黑蜧都潜藏不见，炎官也退避三舍；大开天地的橐籥，这是谁的功劳？三天湿气消散，五天暑气融解，连着七天、九天仍不停息。痛快啊，哪里还顾得上分辨雌雄？旋风刚从哪里升起，合在一起成为一股，浩浩荡荡地无穷吹来。国家派象胥翻译官接待来使，九重天子接受白雉进贡，又有青熊等珍物；富商巨贾亲近海童，高帆一幅接着一幅，直抵扶桑。红衣中男和长女各自效力，飞渡大海，轻如鸿雁。此时田间一个老翁，恍惚置身兰台宫中，不知道人生还有什么快乐能超过此事，只向着北窗高枕而卧，听那风声蓬蓬作响。鹰毛扇。扇棱挺立，仿佛戴着角；六根羽翮从前就以雄健著称。是谁剪取摩云的气势，把它制成袖中扇，来驱散暑风？贴身之物没有一件应当弃置，到了暑天便能显示奇功。不要追随班婕妤的团扇，到了秋天徒然在箱中哀怨。庭前新搭日棚。奇峰突兀，早晚升起时常显出幻化的形状，群峰仿佛来照亮我的屋室；火热的时令正当旺盛，谁能等到凉秋，坐着承受骄阳的猛烈？贫家爱惜费用，便让心思巧妙的工匠想办法：在庭院中架木，从乾方朝向巽方；东西受墙限制，南北略可通望；剖竹做椽，系好绳子便挂上帐子。收卷舒展只需一人之力，这都是我创出的新样式。上天也无可奈何，居然任凭人来抵抗它。片云被风吹散，红日从棚顶掠过，只觉得白昼很长，哪里知道炎热的威势已经称王？解开衣服盘腿而坐，客人来了也请原谅我的放纵。回想从前随从皇帝出行的岁月，孱弱的身子不知量力；五六月间跨马奔驰，追随万灶炊烟和烈火。口渴时饮道旁的泉水，身心才略感舒畅；劳累的筋骨发誓永远休息，疲惫的马也得以闲放。如今行迹远离奔波，孤寂的心情正适合这样的生活。十幅青蓝色布，气势压过锦绣的步障；就眼前的事情而言，我不再希望有别的遮阴处，能够得到这一点就满足了。雨后纳凉。梦中经过雷霆之声，却一点也不惊惧；醒来时，南边屋檐下已挂着清凉的月亮。寂静之中，谁最先觉察到时令的变化？已有一只虫在台阶下鸣叫。六月二十二日夜里，炎热得不能入睡。五更起身，在庭院中散步徘徊，直到天亮。夜里炎热，不能成眠，翻来覆去直到五更；开门登临时，正好迎着残月和微风。大火星将向西流转，银河悄无声息；林亭散落着稀疏的影子，带露的叶子含着空明的光。飞虫嗡嗡飞舞，村鸡喔喔啼鸣；我的身体仿佛闲散的草木，承受着清新的清晨之气。沈松年冒着暑热来访，为我画了一幅散步寻药的画像，我作诗赠给他。从前我三十四岁时，张叟为我画像。那时意气正盛，抱膝坐着长声啸歌。后来渐渐陷入尘世罗网，行止已不能由自己预料。一场梦逼近桑榆晚年，回头看时，已经失去了年轻的自己。如今观看画像，疑心仿佛隔了一世，怎能免得旁人发笑？沈先生的技艺已入神境，下笔之后天下无比精妙。从前他游历京洛，从不轻易给权贵画像；朱门送来厚礼，他却推辞而去，频频挥臂拒绝。唯独喜爱山野中清瘦的人，听到他们的脚步声便奔往蓬草荻花之间。老夫正在躲避客人，怕热如同怕火；这幅画的潇洒风神实在借助于你，于是捻须引吭，与你唱和。六尺吴绢洁白如雪，静静相对，仿佛屏风也在听我观看。三天之后画才完成，我投身床上，忽然狂叫起来。拿张叟的旧画给左右看，孩子们都说画得像。这才知道人的神理寄托在骨相之中，不在外貌。手持一根杖，脚穿一双草鞋，清凉之气直透毛孔。高高的杨树和防风树立在水洲，浓密的竹林把烟岚移到山峤。外部地势开阔苍茫，内部幽深曲折。过桥后，茅屋远远可见，转弯处又有柴篱环绕。努力经营园圃，如今才刚刚开始；幽静的情怀到了老年反而更加振作。实在应该置身丘壑之间，何必再谈论朝廷庙堂？等草木枝条长成，再劳烦你为我添画药铫。偶然得到一只鹳雏，把它养在台阶下。十天之后，它驯顺亲人，像家禽一样。老鹳巢居古树，孤雏失落在遥远的水洲。我把它养在群鸡中，十天来饮食起居都在草边。它拍着翅膀飞到花根旁，亭亭站立；有时照着盆池，用长嘴梳理短羽。正好能吃饱蝼蚁，暂时摆脱鱼虾的腥味。如今正逢竭泽之时，河水干涸，你要到哪里藏身呢？不如和野鹤作伴，饮水啄食，暂且共同生活在一庭之中。苦旱。

译火云烧灼着海边，禾黍都快要被烤焦。这片田地干裂，像龟甲裂纹一样；低洼处反而像高平的原野。山脚下的溪流曲曲折折，近处要溯流十里才能找到源头。它的水流本来就容易干涸，泥沙淤积达三尺，浑浊不堪。什么时候才能有千架桔槔？口渴得像接连攀援的猿猴。下去汲水，几乎用尽呼吸，细小的水流哪里还能剩下？一口井供百家取用，人们只好稍稍走出村子去求水。人情吝惜稀少的东西，连昏夜敲门也拒绝开门。我有一小池水，过去用来灌园；经过十多天也渐渐要干了，哪里还救得了鲵鱼和鲲鱼？田夫仰面接受水的沐浴，婢女也用来装满瓶盆。事情有缓有急，我难道没有水吗？只是按换位思考的道理，应当把水让给更急需的人。打开园门，任凭他们来汲取，这样彼此都不受怨恨和恩惠的牵累。路旁满是中暑的人，他们哪里能够伸手互相救助？我叹息着仰望银河，怎样才能让天上的水瓢翻转下来？立秋后第四天得到雨，欢喜之下再次用前韵作诗。雷神挥鞭而起，蛰伏的龙伴着闪电，仿佛火林将要焚烧。急雨随着秋天到来，充沛地洗涤焦枯的大地。它从高处降下又施予低处，天降的恩泽不同于泉源；顿时使赤红坚硬的土丘化为泥浆。万物的情状顷刻改变，判若王孙猿与普通猿猴。先前蝉声喧沸，如今寂静无一声。鸡犬的声音显得更加安静，羊牛也都归回村庄。只看见戴蓑笠的老翁，倚杖站在柴门前。向邻曲赊来浊酒，农人交谈，慰藉田园生活。屋檐低得像投下的彩虹，海近得仿佛大鲲迁徙而来。汲水的妇女不必再抱着水瓮，洗浴的孩子高兴地把水盆倾倒。秋收能否成功还不知道，姑且只就眼前所见来谈。好苗和秕稗都同样承受雨水的恩泽。我也领受了新秋的凉意，姑且又援笔作诗。闲庭中的花木，枝叶随风翩翻。雨后遣兴。秋田被一场雨洗过，萌芽焕然一新；余下的雨润也沾湿了种田园艺的人家。苦竹鞭抽出贴地的笋，蜀葵梢头放出篱笆外的花。忧虑天下本来不是我的分内之事，老来才觉浮生也有尽头。野外景色映入寂静的门庭，没有客人敲门；夕阳影里，只数着归巢的乌鸦。重到西湖杂感六首。行宫昨日巡幸，我随从东枚。皇帝下诏允许游览孤山，我们沿坡登上高峻的山岭。高亭上题着“佳要”二字，正面湖光顿时展开。再次来到这里已经超过八年，重重门扉上锁，长满苍苔。夕阳把金碧色交错铺开，竹树间浮现楼台。圣明的君主忧虑百姓的艰难，翠华车驾再也没有到来；湖水也渐渐收缩，清浅得像蓬莱。三百六十顷湖面已经有一半成为葑田和荒地。船泊在湖心亭，坐在那里竟看不见西南一角。两道长堤时隐时现，放眼望去尽是菰、茭和芦苇。吴中连年荒歉，已经把湖水淘尽到这种地步；谁能兴办百年有利之事，开挖疏浚，使之继承白居易和苏轼的功业？菩提古律院中有一位禅者，小时候曾侍奉我父亲；我过去也曾住在道公的僧房，如今忽然已经五十年了。昔日的小沙弥已变成苍老的僧人，他告诉我禅堂遭了火灾，房屋破败，池中鱼也受了殃；师徒两三人只好借宿在邻近僧人的床上。世间可悲的是善缘稀少，十方之地仿佛都成了同一个地方。我自己的贫困也隐约如此，又拿什么来满足你的期望呢？老朋友听说我来很高兴，约我清晨前往。我们在水流中央乘坐彩鹢船，酒和果品相伴，欢乐地结束宴席。残暑渐渐被荷风收去，秋扇也各自收起。大家分别叙说近况；过去的岁月如同闪电飞逝，牙齿脱落，头发也已经白了。人的形体没有不改变的，唯有真实的面目仍然保存下来，又一次面对吴山。从前同朝的朋友萝轩翁康饴、田居龚蘅圃、竹深章岂绩，都是同年。取得官籍才一年多，先后辞官，各自回去守护先人的房屋。钱子我持是我的外甥，近来也辞官归乡。世途一天天变得狭窄，亲友随即凋零疏散。如今能够重聚，是何等幸运；白头之年仍能相互往来。湖山近处可以砍柴，湖水浅处可以捕鱼。我知道此生还能相见，千万不要辜负初秋的风光。浔阳贤明的郡守朱恒齐，历任政职二十四年，罢官之后世业全无，只能谋划归田。后来来到泥马城，卧病租住在市中。天下少有良医，买药又苦于囊中无钱。我想招他出来，让他一览江湖；但他脚已经挛曲，又害怕风，徘徊踯躅，不能向前。当权者并非没有交游，车马声却只能听见空响。只有我这个老宾客与他同病相怜。龚蘅圃嘱我为他所画的《田居图》题诗；图是王石谷所画，共三首。我喜爱西泠的龚侍御，他自号候樵，开辟小径，想造成村庄的样子。他的前身似乎是黄清远，正好补写《田居辞》九章。我更喜爱虞山的王石谷，为您破墨描绘桑麻。晚年把大痴的画法尽数变化，潇洒自成一家，足以名重一时。上面是烟波，下方是田野；朱陂有杨柳，陆池生莲花。做农夫如果真像画中那样快乐，我也愿意去寻找辟谷的仙人。到了湖上，没有来得及拜访谛辉禅师，便回来了；寄诗代替书信。谛公享年八十八岁，听说他的形神更加清健。有时提着钵进入城中，健朗得像云端飞出的鹘鸟，随行时甚至不用木上座。一日往返仍能步行，斩尽葛藤，显出松树般孤峭的本性，哪里怕霜根被缠绕而枯死？开堂说法超过四十年，坐镇高峰上的梵王寺。一柄拂子何曾肯交给别人？有人问他，便三番两次使人两头摸不着头脑。似乎怜悯我是无家可归的客人，远远屈身从山中寄来八行书。我来了本应去寻访老师，却偏偏因为石路湿滑而没有成行。云林近在咫尺，小径却没有走到；回头望湖西，山峰参差如齿。明年打算坐下来过雨安居，眼膜终究还须用宝箆刮去。题章岂绩《观棋图》。整个宇宙如同一盘棋，黑白双方是两个战场。细微之处小到虫蚁，大到侯王，全都被争胜之心驱使；为了得失，争夺得连一丝一毫也不相让。于是使原本平坦的大道变成险路，艰难得像羊肠。可怜橘中老人，连机巧之事也没有忘记。国手我不知道是谁，图中却是童子胜过老叟。正因此，真正通达的人总是袖手站在棋局旁观望。堂姊丁节母八十寿辰，她的儿子修远来请求我作诗。我家贤德的姐姐丁节母，二十七岁时便守寡，自称未亡人。那时她为丈夫殉守节义，身边有抱在怀中的孩子，堂上还有婆婆，丈夫的两个弟弟又年幼体弱；形单影只，何等无助！她既尽妇人的职责，又兼任母亲和父兄的责任，还以长嫂的身份承担上天赋予的贞节和苦守，一切艰难劳苦都亲自尝尽。家境贫寒，首饰本来就少，时常困窘；又遭逢灾荒，泪水接连着血水，甚至有人的指骨都瘦得仿佛吸尽了骨髓，锅里没有粮食。秋天看见乌鸦反哺，便感念鱼和菽的微薄供养；春天看见燕子哺乳，又怜悯连糠秕都不足。清晨舂米，哪里能借助相互舂杵的力量？夜里纺织，哪里肯借邻家的灯光？全家上下都仰赖她一人操持，她从不自我表白，旁人却都为她悲伤。婆婆去世后，两个叔叔分别娶了寡妇，发誓守护孤儿，偿还父亲遗志，拿一部经书教孩子读书，使家业能够继承，孙辈也终于成材。天地难道终究吝惜雨露？松柏一定要经过冰霜。苦菜蓼草都吃尽了，甘蔗般的甜味终于出现，渐渐进入如今的好境地。现在母亲八十岁，儿子六十岁，白须儿子来到母亲膝前举杯祝寿。中秋节将近，风物清爽，桂树纷纷飘散天香。月中的玉兔正在捣药，长生不老的仙娥药方想来已经得到。西园的早桂，到八月才开花。偶然写下两首绝句。

译两株桂树是先人栽下的，年年都在七夕前开花。谁知今年花信竟晚了些，秋日的香气却仍比别家先来。西风传来花开的消息，任凭客人传说花时，长久结下一村的缘分。如今终于看透了，连黄山谷的鼻孔也还被晦老牵着走。季方兄邀请同声延兄、曾三芝、田两弟到西林庵，举行同宗五位老人的聚会；席间高兴地作诗。当时是甲午年中秋前三日。古人重视和睦宗族，祭祀礼器从不废置；为什么世间教化衰落了，这种道义已久被遮蔽？家族宗派远有源流，在乡国中声望和实际都最为显著。《伐木》诗唱到末章，我还赶得上前辈。做官游历时草率离去，晚年渐渐迫近，等到归家，忽然已经一年了。去年秋天八月十三日我抵达家中，如今正好一年。多病使我逃避酒债，幸而听到折帖召唤，立即动身；起初约定在八月选定良辰，五人共同举行嘉会。两位兄长是我所敬爱的，两位弟弟也是我所喜爱的，住处相距不过三里，年纪都在六十岁以上。茅庵靠近祖坟，小路转到苍山背后；风和日丽，借来清光，松竹发出幽静的声响。僧人前来备办茶水，童子又携来鱼菜。兴致飞扬，正合平生心愿，老年狂放仍是旧态。流光如箭，盛壮年华已经难以再来；但愿五位白头老人，得闲便常常相对。中秋时在拙宜园遇雨，作诗呈给宗伯座主晚研前辈。节令到了今年，正值秋分；今夜又来重温三宿的约定，只缺一个人同行。巷中的气息连通着荷叶，树林的香气传入桂树丛；满城都传说这是盛事，前来会见白髯老翁。可惜圆月被云层遮住，树影、厅堂屋檐都空空的，灯光摇动着影子，池面宽阔，水中生出光亮。隔着雨篷听雨，靠着几杖吟咏清风；一生的老师和朋友都在这里，到此时便把尘世的分别全都忘了。十七日陪游秦驻山，得诗六首。夜里下雨，清晨忽然放晴，这次游览是上天允许的。带着竹杖走出烟雾笼罩的城郭，振步登上凌云的小岛。您本有海鹤般的姿态，飘然招呼同伴。身体轻快，险峻小路也不觉艰难；心胸开阔，便能做出豪迈的举动。谁说天地混沌而广大？我直想把它收入巾箱之中。社稷已经化为丘墟，皇帝的冕旒仍在庙中受祭。当年秦始皇伐山开道的地方，如今驰道只剩蓬蒿杂草。可怜愚昧的百姓，竟然一点也记不得暴秦的暴虐；家家宰杀羊豕，坐享血食的报偿。今年旱灾太严重了，连供神的苹蘩水草都缺少，难道不使神灵感到羞惭？只能任凭山鬼徒然长啸。平生漫游天下，从不知道苍浮子的旧居；如今来寻找他的别业，悲怆得像经过蒿里。幸赖好事的闲僧，诗名至今仍在耳边。山林中的耆旧已经全都不在，只能叹息烟霞之地也被遗弃。山后岩石险恶，山前林间雾气浓重。名为蓝的寺院曲折幽深，风气在这里聚集。下面有千株菊花，上面有百丈高松。潮声卷地而起，回声从山谷传出。钟声和禅门日日开放，从未缺少供人留题、记载岁月的茶碗。谁能继承前面三人的踪迹？半潮庵的老僧拿出素册请求题诗。我家住在钱塘以西，从未看过曲江的潮涛。如今登上海边的高山，哪里还顾惜攀登的劳苦？东南长风吹来，把我送上嶆峨的高处。忽然四面环顾，痛快地觉得身体已经越过高井。低头看孤城，三面都被浪涛冲刷。若想筑堤效法精卫，木石哪里能坚牢？谁能把这座山驱到山外，去抵挡巨大的鼇鱼？秦始皇的鞭子已经不能施展，顽石高倚天外；一座山坐落在那里，山体瘦削，佛力又能依靠什么？荒草长得高过人，庵屋小得像车盖。忘却机心，任凭来去；涉足此境，便有成有坏。把自己置于万仞高冈，通达的人能够由此看见天地之大，杜甫本来就是这样说的。到了老年，这次游览最为难得。吃新米。秋水沟通港汊，吴地的船从海边驶来。渐渐听说米价便宜，欢乐之情震动四邻。荒僻的厨房没有隔夜舂好的米，八月便也吃上新米。虽然只求谋得一饱，体力却很差，不能出门劳作。微薄的官职比不上曼容，退而耕田又不如子真。我惭愧连累童仆，使他们也成了浮惰之民。宫中偷偷取用太仓的米，家里的鸡却只能仰望空空的粮仓。万物生来各有定分，我只好安于自己的贫困。从葑门到牧渎舟中喜晴。连日积雨，河川刚刚上涨；秋日放晴，天气还很温暖。船帆移向背城的水路，竹林茂密，靠近山中园圃。野市上渔夫樵夫散去，人家之间鹅鸭喧闹。太湖想来渐渐接近了，水色一半清澈，一半浑浊。重过邓尉大司寇徐公墓，与公子观卿谈论旧事，作二首。当年送尚书安葬，如今重来已经二十年。好山增添了气色，高大的梧桐楸树在墓地上郁郁葱葱。我地位卑微时承蒙您青眼相看，流年变迁，令人感叹如今已经白头。登门求教的人多有身着绿袍者，门前搜检之后，似乎再也没有人留下借宿。最贤德的公子归来，在一壑之间专心谈论文章。空叹老辈曾以誓墓辞官，到了中年才得以如此；我有幸和您同朝，又是旧日姻亲，从此世代讲求交情。相见时多有道义之气，想来您应当允许我多次往来。五云洞。邓尉山的山势中断，柴庄岭的山脉延续。我们说要寻找五云洞，试着斟饮钵盂泉。秋草倒伏，迷失了小径；林木深密，午时才能看见天空。老僧年已七十，在鸟巢旁向客人作揖。午饭在东山庵。村落在篱笆之外，人烟散布在坟墓之间。稍稍穿过蒙密的小路，又转过一重山；樵夫挑担相互引路，禅门白天也关闭着。短暂游览劳烦主人，便带着饭来安慰衰老的面容。傍晚进入圣恩寺，瞻仰汉月禅师塔，与古庵老衲品茶交谈。钟声响彻半空，寺院建在山角；地上有千章大树，门外展现万顷湖水。因为来瞻仰影塔，老年人也高兴地接近佛门。倚靠青藤杖，随行胜过有人搀扶。重阳日，从邓尉乘坐罛船，沿太湖岸边到达渔洋湾，登上法华岭，与观卿拈韵，各作五章。九日这天，我们逆流而上。古来没有这样的办法，正好借此获得游泳般的趣味，于是和鱼鸟亲近起来。远远望见铜坑桥，继续前行，驶出芦苇夹岸之处。湖光有三万顷，一霎间尽收眼底；大地的尽头与太阳低垂之处相接，低处的浪头像压近了远山。水中浮着蛟鼍，远处的船只如野鸭。奇异的胸襟确实开阔，良好的游兴格外欢畅。满船装着洞庭春酒，十分尽情地饮到杯甲。湖面如镜，绵延三十里，浩渺得仿佛没有边际。一叶小帆横截湖面而来，稍稍停泊在山岈旁。居民兼事耕种和捕鱼，竹树环绕着低洼的山坳。其中有佛寺，法华寺和昙华寺；头陀和尚不爱做铺张的事。篱笆边没有黄花，我亲手拾取掉落巢中的柴薪，为我烧煮土茶。屋山显出曲折小径，林木空隙间盘绕着长蛇般的道路，直上千仞山顶。回身俯视，只见烟霞。新城的老诗翁曾在这里留恋清幽景色。渔洋曾自号渔洋山人，天下传诵他的歌咏。屈指算来，如今已经多少年了，哪里还能有这样好的游览？此地寂静得如屏风般，连鞋印都成了旧迹。我来到这里，接续前人的足迹；猛然听到巨浪声冲出湖洪，飞腾到万松之顶。西风逼迫着吹来，偶尔传来新雁的警鸣。俯仰之间已经历尽古今，徘徊之际惋惜时光短暂。谁会成为后来者，继我登上最高的山岭？

译无法寄送请帖，陪游时又少了诗僧湘邻禅师。我们两人并不孤单，勇往直前，快意地获得了同伴。平生一同隐居的愿望，使脚步更加有力。向西指向小九天，下面有一块田；想买邻居却苦于邻人太少，约我同游我又没有做到。具区旧志已经荒废，文献到哪里去考证？您家富有图籍，考察证明大概可以有所凭据。我虽然腰脚顽弱，难道肯辜负手中的藤杖？哪里才能与您一同登上七十二峰？这个节日古人最为重视，而我这一生只能随遇而安。过去经历了许多岁月，南北奔劳也已经够辛苦了。有时与人痛饮，席上争相题写糕字；间或吐露狂言，气势粗豪，凌驾于两位豪杰之上。塞外九月已经下雪，毡帽蒙着戎装。陪同打猎进入围场，分割獐肉，列队烧烤兽毛。请求辞官归来又有什么事？两鬓只剩萧瑟的白发。左臂虽然有病，风致还足以持蟹螯。居地邻近甫里陆龟蒙，心意契合柴桑陶渊明。您正壮年而我已衰老，逝去的水波日日滔滔。明年即使身体强健，又到哪里重新登高呢？重阳后十日，曾三弟邀请大家聚集西林庵。这天下着大雨，杲山法师不期而至。再过一次重阳节又有什么妨碍？不过迟了十天而已。林峦实在有趣，晴天雨天总都相宜。穿着木屐可以寻访菊花，登高照例应当作诗。闲游的僧人不请自来，社日饮酒更加酣畅。立冬后第二天，座主宗伯公偕同晚研、梅溪屈驾来到乡村居所。第二天移床到妙果山房，又游菩提寺，作诗四首。干鹊声中，客人敲门；画船首尾相接，停泊在篱笆根旁。扫除荒芜的小径，黄菊映照着村庄和系泊的舟船。半月前就传信告知父老，一家的喜气也传到了儿孙。向东南远望，海山无尽；登山游览，应当按次序一一谈论。桑榆暮年的余暖，在田庐中的旧约，如今重新寻访，幸而没有落空。所到之处，人们聚集观看，整个里巷都为之倾动；有时还和樵夫渔人问答。能作文章的客人到来，先投赠诗句；好事的僧人来到，尽数请求题字。寄语同朝诸位大老，不要把八座高官的身份拿来傲视已经辞官的人。游了一个招提寺，又留宿另一个招提寺；四五个人增加到八九个人。自从有这座山以来，从来没有这样的聚会；不论谁是主人，谁是宾客，都无关紧要。灵泉怪石供我们幽静观赏，暖日和风仿佛春意初生。知道这或许是前世的缘分，所以每到佳境，总要徘徊不忍离去。流逝的光阴已经交给陶冶万物的造化之外，世间滋味多半消融在朴实率真的生活中。回想面对盘筵的场景，惭愧作为主人，免不了劳烦冠盖宾客。邻翁相聚，熊罴起于渭水的典故，又何必讥笑来得太晚？蟋蟀吟咏唐诗，节俭也可以成为风尚。朝廷的恩典尚在，使我们白头相见，共同祝愿年成丰收。仲冬二日，邀请诸位兄弟继续举行真率会。第二天，芝田弟弟寄来诗作，我依韵答诗一首。弟弟劝酒，哥哥酬答，又聚在一堂，依然像刘君良那样同胞相亲。小春已经过去，冬天却还温暖；白昼虽渐渐缩短，夜晚却很长。年老后喜欢无事，酒兴酣畅，姑且以此较量身体是否还强健。明早梦醒，太阳已经升起三竿，这才相信齐州已经连接着醉乡。再次依曾三弟所赠原韵作二首。桥身倾斜，道路湿滑，东西往来受到阻隔；我划一只桨，来寻找曲折的溪流。每次都喜欢互相邀请，联结邻近的棋局；又从唱和之间得到新的诗题。偏僻之地笑我诗才如郐国，我的雅量却比不上您，连饮酒也要到齐国才够。木盆瓦碗随分摆设，何必还在几案上加铺绨绢。人中有聱叟，饮中有仙人，彼此牵袖，何妨再拍拍肩。地处偏僻，鱼虾争着上市；天晴之后，箕宿毕宿也舒快地移动星躔。松竹在岁末留住宾客欣赏，庭院空空，只等大雪填满。回头笑那竹林七贤只有阮籍、阮咸二人，同时应当很少有这样贤良的兄弟。抄书三首。人们说冬天是一年中闲余的时节，我料想自己的生涯可以伴着蠹鱼度过。相比王筠，我还感到惭愧；到了白头才懂得亲手抄书。无数眼前空花纷乱，摩挲细小的字迹，已经看不清楚。幸好有西洋镜，胜过传神的画手，使八方视野重新清朗。乌鸡已经治好了病，手却被风病所伤；秋兔还在，见到打猎仍然心动。借着蜡烛的余光，我尚且如此，孩子们怎么能不珍惜寸阴？腊月打雷。上天的号令为什么这样乖违？夏天吝惜雨泽，冬天却发出雷声。雷前三日，柱础已经流出湿气；本应下雪的时候却变成黄梅雨。蝼蛄夜里啼叫，蚯蚓出土发出声音。雷声来自南山角落，隆隆倒行，仿佛大地的轴心裂开。霹雳向上劈去，天关因此打开。我听说《小雅》哀叹十月的寒气，何况如今已到年末，阴阳之气正在催迫。至尊安坐垂拱，清穆之气充满上宫；官府和百姓都歌唱“康哉”。雷声震动百里，却只是特意向山谷鸣响。偏僻的儒生战战兢兢，实在是多虑了，误信自己的耳目，因而产生疑猜。阴阳灾祥的征兆，哪里与你有关？姑且饮尽一杯酒，用它来消解寒意。池边有一株梧桐，是先君亲手栽种的；秋天到来后忽然枯死，家人把它劈作柴薪。我因此作此感叹。苦竹不结实，凤凰因霜而饥饿；风吹折了枯梧桐的枝条。知音稀少，巧匠又已死去，适合制作琴瑟的材料与烧火的柴门同归于尽。我拨开灰烬，长长叹息三声；更因为这是先人亲手栽种的树。纷纷桃李最终都成了庸俗之材，从此荒园少了秋色。十二月十六日赴青芝山，参加座主尚书徐公葬礼，感赋二首。清白的德行应当镌刻在石碑上，佳城令人仰望。赐予金帛。徐公以少宗伯的身份赠任尚书，朝廷恩赐完整的祭礼和葬礼，这是特殊的荣典，生前死后都备受哀荣。主上的恩典深厚，十郡千人前来会葬；三年独子的心反复悲痛，仍然像虞舜幼年时那样仰慕父亲，不能忍心奏进祥琴。您把我真正当作儿子一样看待，我从您那里才开始得到老师的教诲。承继经传旧业，却没有办法报答深恩；知道您梦中受奠，悔恨我归休得太迟。癸巳年秋我请长假还乡时，您已经去世一年了。寝门之外留下无尽悲痛，泪雨洒落在青芝山。祭灶一首。一年忽然逼近腊月，爆竹声接连传到邻家。不必举行傩仪驱鬼，只用诗歌送神。早晨吃粗米也甘心，晚上把身体交给劳作的柴薪。这番心意上天应当能够谅解，我不是为了讨好灶神的人。《敬业堂诗集》卷四十三。

译钦定《四库全书》。《敬业堂诗集》卷四十四。翰林院编修查慎行撰。《步陈集》：起于乙未正月，止于五月。我因病请退归来，闭门已经七百天了。不得已写作《闽游忆》。戊寅年春夏之间，我曾和朱丈竹垞一同南行；如今往返依旧取这条道路。苏轼诗说：“团团如磨牛，步步踏陈迹。”于是用它来命名这部集子，姑且算是自我解嘲。元旦正逢立春，又下了大雪。〔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我在家居住已经两年，接连遇到岁朝下雪。东风还不能解冻，反而陪着我制造寒冷。节日期间邻里彼此都不往来，应门也就形同虚设。乡野之人喜欢无事，正好让庭院屋宇更加洁净。荠菜和麦苗正长得青青，兰芽又是为谁抽发呢？初二日欣喜天晴。昨天已经为下雪高兴，今早又畅快地迎来晴天。打开窗户迎接东曦，檐头滴水仿佛有声。上天难道离我很远吗？这才开始和暖，合乎人的情意。叫孩子准备纸笔，枕上已经把诗写成了。初四日在西园散步，得到三首绝句。算来这是今年第一次出来，草根下残雪还堆得厚厚的。春风的力量胜过手杖，扶起衰老的我踏着冻土而来。约定三日为期，如今已经过了期限。晴光先照动碧色，琉璃般的苔枝映着影子，鱼儿跃出水面。等到取冰而开时，鹭鸟还不知道呢。疏篱外环绕着翠绿的檀栾树，梅树和橘树中间栽了五亩宽的园地。这抵得上实封三百户的头衔，我自己署作老园官。人日赴榆村兄长真率防宴，二首。我是七十三岁的老人，年龄在诸位中最先。都说兄长是行走人间的仙人；白头兄弟并肩站着，也不敢夸说自己还像少年。很容易就开尊饮酒，何况又逢雪后的好风光。梅花的消息已经沿着屋檐传来，这远胜于题诗寄往草堂。上元前二日，芝田弟弟邀请大家在深宁斋聚会，依次韵作诗。拄杖着履相从游赏，这片地方令人难以忘怀，直到今天。风流的前辈们，全都在晚年结交相托；深深照入席间，红灯映照下，白发已侵上鬓边。怀念新交又兼有感于旧交，愁绪和着郢中曲调吟咏。西阡有一株老梅，不知是谁栽种的。开花时偶然和诸位兄弟在树下盘旋游赏，芝田作了诗，我再次依韵奉和。千林之中只有这一树，格外显得奇特。冰雪刚刚消融，雨水还没有滋润它。问起是谁亲手栽种，却没有人知道；它反而来陪伴我这个衰老迟暮之人。送表弟汤纳时赴吉水任职，三首。两道江流百转千回，携带全家进入一幅画图之中。桃花夹着两岸，春日旗影相随，一直到了庐陵，山峦仍绵延不断。放牧羊群、圈养猪只，最终也不过弹冠求取一第，终究还是输给自己的本分。只要官职不辜负心愿，种花的心力仍然在。吉州有茉莉，赣州有兰花。文江从前就是人文荟萃之地，经历宋、元直到明代；要挽回这段文脉，必须依靠老练之手。不要说县令的事权轻微。次韵答又防侄。平生立论常笑人孤高，老了反而羞于自称供奉之臣。幸好有田园可以收敛身影，哪敢在文坛上轻薄风骚。披读吟诵满卷诗文，富赡处我输给你；在筵席上置酒，也要防备客人中的豪杰。不要说还没有到悬车之年，我的薪俸收入已经使我疲惫不堪。【来诗有“未老投闲声价高”一句，所以这样说。】庭前红梅开花时，恰好遇上春寒。余寒阵阵，妆饰淡淡，稀疏的花朵和娇嫩的花蕊，显得太过零落。它能够承受腊月底的三场大雪，却反而害怕春来后的十日霜冻。次韵答东亭弟弟在滇南寄来的怀念诗，二首。自笑我原本不是炙輠髠那样的人，归来姑且安慰惭愧的心魂。退飞之事不同于鸿雁中箭，俯首啄食也没有泽雉困于樊笼的忧虑。伏腊时随乡亲戚党遵循乡俗，耕桑生计交给儿孙。只是忧愁兄弟分处天南地北，听到清吟，仿佛峡中的猿声。字迹细小如墨蚁，笔头也秃了。远在天涯的书信宽慰了久病的心魂。高兴你有力量抵御瘴疠，也知道我颇为留恋山林。我们一门最为兴盛，都推说是同一祖先。相隔万里，各自都有孙辈。若说晚年收获还不算迟，就不要因为择木而感伤猿鸣。【用《晋书·李充传》的典故。】江行六言杂诗十八首。鲁公传下《乞米帖》，元亮有《饥驱诗》；不妨全家吃粥，笑着问这一行将到哪里去？人家散布在泥浦，渔浦设有驿路，樟亭、赤亭相接；黄牛在岸边鸣叫，画眉在青草处啼鸣，山峰一片青翠。船头载着余杭酒，枕边放着《富春图》。老伴不离身旁，鹅鸭浮游的踪迹也相伴着，又一次漂泊江湖。江水向东射去如箭，船帆向西张开似弓。这一去特别要仰仗上天的幸运，因为我平生总是逆水逆风。一两竿旗子飘扬，四三面酒旗防护着，渔灯四散。早晨露水使蓑衣长久湿润，月下风中的桅樯不停摇动。水色碧绿，鸭头雄健；船形收缩，鳊鱼昂首；桃花千簇，花朵拍打着岸边。春潮不过桐庐。在谢翱羽的墓前挂剑致祭，在严子陵的祠坛插下竹竿。死后哭泣的是我余下的两位朋友【此句说谢翱羽】，生前却笑着抛弃一官【此句说严子陵】。烟雾忽合忽开，一层层时隐时现；细雨中紫色的鱼鳞跃出网来，能够跳跃；翠鸟踏着水面纷乱飞翔。柳色浓暗，春旗飘动；古戍旁梅花将残，孤城中横笛声起。且留下三分春花之事，我这老翁正要进山游赏。村鸡此起彼伏地唤醒黎明，不止一只；野鸭睡在沙滩上，一定成双。时时有飞星掠过水面，忽然又有苦雾吞没江面。兰溪九曲回肠，曲瀔水一掌可指。平整如鹅卵的石头很多，滩浅水急；鱼鳞般的云升起，天气放晴。三百多年了，婺学自建文以后失传。再次经过四先生的故里，我白头抚摸书卷，悲怆不已。【我近来抄录宋、元、明初的文集，得到金华前辈几家的著作。】门前是二月的杨柳，屋后有千年的豫章树。村边渡口少有栽种的杏树，邻船时时送来兰花的香气。碓林一带多已沉没，牛马难分新涨的水势，也辨不清两岸。远远看见一片白鹭，靠近前才知道原来是浪花。春分过后，防雪已经走在前面，嫩寒中滩声作响。我的忧愁减少了，睡觉的日子变长，孩子劝我多吃饭。【当时幼子随行。】太末城南，最好的是橘林，紧密地带着甘林；年年经过秋天都用来充当赋税，直接从《禹贡》时代延续到今天。长亭共有七十四处，山川道路曲折缠绕，安稳行走格外艰难。烟波中航行六夜，卸下船帆时已经到了常山。一箱书曾陪伴朱老，我从浙西吟咏到江西。谁怜悯像磨牛一样留下的旧迹？我自己笑说像飞鸿踏过雪泥。早晨离开常山，早上下雨午后放晴，二首。七日江上行程，逆流而上很艰难；坐肩舆反而稍胜布帆安稳。今天早上更觉得走山路好，小雨刚刚过去，道路便干了。麦田和菜垄黄绿相间，李树小径、桃树小路白红交错。这样有色彩的春光谁能画出？正在常山西边、玉山东边。《西江棹歌》四首。向西驶下鄱阳，始终顺流而行。水波声汩汩，橹声柔和。出了玉山城，就唱着歌前行。三十三处险滩，便是信州。千尺长桥横跨水湾，商船到了这里全都收桅停泊。幸好索要钱财的不是关吏，满船装载着樟木烟和建纸而来。黄牛引着小牛睡在茅屋旁，乌鬼跟随人登上竹牌。大家都说这里鱼米便宜，其中最便宜的还要数柴火。两头小船，月色纤纤；忧雨又忧风，天天如此。过路客人饱餐江右饭，当地居民却要高价购买浙西盐。【江西十三郡，只有广信吃浙盐。】《樟树鹭巢歌》，为施渟如明府而作。

译铅山县署南面的城坳，绿荫冬夏常常交织。豫章树材共有五株，树上有鹭鸶来筑巢。东风吹到二月，举行高禖祭祀；燕子到来时，每年都与它们相遇。它们哺育雏鸟、引带幼鸟，直到秋天。这是风俗声誉遗留、种族繁衍的地方：前一代代代相传，如高祖、曾祖；后一代接续不断，如云孙、仍孙。白衣般的鹭鸟飘然飞翔，已经历五代；子孙繁多而和睦，也绵延不绝。我读《东京循吏传》，其中有使恶鸟变成好声音、使虎革而雀雏不受侵害的故事。童子仁从前只是听说，如今亲眼看见了。施侯到任超过两年，政绩成就而出现三种祥异，众人都称他贤能。他仁爱百姓并推及万物，万物因此欢乐；飞鸟依恋人，人也自然怜爱它们。这里过去曾遭盗贼侵扰，安定聚集流离百姓，究竟是谁的力量？老夫再次经过，距上次已十八年，烟火依然如故，已经成为有万户人家的县邑。佳辰召集宾客，摆开华美筵席，叶、鳬、缑、鹤一同翩翩起舞。酒意酣畅时为你赋长句：侯啊侯啊，难道不是仙人吗？渟如邀请游览莲华洞，四首。泉声夹在道路两旁，响得像玉佩环佩相撞；离城三里便是名山。我正因无事而适合清游，难得君侯也像我一样清闲。一线天光落在眼前，洞门深处忽然穿行而过。想知道觉路在哪里，就随处以游赏为乐。凭借西来的一指禅。【洞壁上有一块石头像佛指。】兴致正想登高，体力却已经疲惫；随身怎么能少了扶持的手杖？自怜完全没有济胜之具，迈着小步，难道能忘记跌倒一次吗？当时我过溪失足，所以这样说。朱、陆两家的弟子产生异同，纷纷聚集争辩；指望鹅湖山的荆棘道路上，讲堂的一席之地重新开放。【鹅湖山在县北二十里，君正商议重修书院，所以提到此事。】雨中经过分水关。独自站立在千年石壁回转之处，百丈高的溪流中浮云自南向北、向北向南，强劲的水势各自奔向东西。庸俗的官吏厌恶书箱，劳苦之人确实离不开藜杖。经过已经成熟的道路，再也不怕鹧鸪啼叫。再次游览武夷冲佑宫。十八年前曾梦中披览图画，欣赏名胜；万座山峰间的云忽然散去，九曲溪水依然流淌。尘世之外仍眷恋清幽境地，人生行迹回首已是白头。短竹杖啊，我没有辜负你，重新来作幔亭之游。洞天有三十六处，此洞自秦代开辟；如今修道之士已经寥落，琳宫也几乎遭受劫火化为灰烬。追寻旧游已成昨日梦境，得到诗句便忆起仙才。百里溪山相距很近，早晚总会像双鳬一样到来。《建溪棹歌》十二章【并序】。朱子作《武夷九曲棹歌》，也不过是偶然寄托兴致罢了。其实九曲溪水浅，根本容不下船。我扩展了他的意思，作《建溪棹歌》，歌词可以让船郎唱着、摇着橹前行，俚俗的语言也不加选择。清流【船名】船尾大，船腹仍然肥厚；杉板船轻，像梭子一样一掷而出。顺水行驶，即使无风也更稳，浆声像雁鸣，橹声像鹅叫。石根旁有一道水曲折回旋，真像肠子一样九曲回转。问渡亭前一齐收起船桨，撑着竹筏进入武溪。既不是小团凤茶，也不是小团龙茶；如今这些细嫩茶叶免于上贡。听说农家忧虑水旱，不如充当茶户，莫要再做农夫。西江的商客来自建阳，不运载兰花和药材，却装点着溪山，实在不俗。在麻沙村里贩书后返回。年年三月，杜鹃啼叫，红花白花开放得像锦绣。溪边只看见满山桃李，却不知道其中还藏着海棠和梨花。松柏也难逃野火的灾祸，忽然使山色变成灰烬。樵夫好比猿猴一般，在没有梯子的绝壁上背着担子回来。不用说白狗峡、黄牛峡，也不用数西江二十四滩；天下没有像建溪这样凶险的水，刀剑般的山峰便是其中的险恶所在。北方客人南来，饭菜很好，还增加了三百里的行程；鱼虾很少，却有建安腐乳、瓯宁酒，更有南乡的泽兰花。连绵山中的苦竹，便宜得像毛一样多；十节竹子量起来有二丈高。小船停泊在南鸦、南口子，船只多次更换，船夫张篙撑行。青天白日之下，雷霆奔走；昏暗的险滩最为有名。电光闪动之中行驶十里，船头一转，便到了延平。自从船从崇安县出发，一直到洪塘，便与海相通。假如每一处险滩都高一丈，幔亭山恐怕已经在半天空中了。自幼年离开家乡，早已习惯水上行船。波涛虽然凶恶，船篷却轻快；不必让孩子呼唤父亲，只要同船而行，便自然有情谊。拜访同年满鳬山开府于三山官舍，抚今怀昔，赋诗赠送二章。宗臣长久掌管诏令文书，开府之后又擅长政事；任地正处在边疆险地，曾经有盗匪潜伏。您到来后使鲸海不起风浪，刑罚清明、讼狱简少。哪里还有闲暇，只因官位更高而气势转和？坐中便使八闽风气为之一变，谁知道您挽回局势所耗费的苦心很多。曾陪同您参加京兆府的鹿鸣宴，一同赋作《长杨羽猎篇》。三次并辔经过塞外，任职时下车一拜，又重逢为同年。当时身在霄汉，依傍恩光，距离很近；今日却如云泥相隔，远远相望。若不是先生能够念旧，哪里肯扶持衰病之身来到台阶前呢？与刘海观前辈谈论旧事，心有所感。当年三馆之中数刘氏兄弟二人，后来谁不仰慕他们的风采？彼此如芝兰般气味相投，幸而承蒙您收纳这段如缟纻般的交情。自从分别于道山，空自等待接续前人的脚步；每次经过宦海，都看见沉没的船只。面对您，怎忍谈起京城往事？令兄若千先生墓上宿草已深，鸰原之痛至今未止。【悼念令兄若千先生。】寻找道山亭的旧址。穿着芒鞋布袜，记得当年经过；谁还认识蓬池旧日被贬的星辰？两眼参差看尽七座佛塔，百年兴废阅过一座孤亭。云烟环绕楼阁，山形秀美；浦渚通着潮汐，海气带着腥味。幸好还有南丰碑一统，碑上苔纹因雨水洗涤仍然青翠。九仙山平远台。跨鲤仙人已经遥远，只留下片碑；僧人指点着传说，丹丘的事情我平生并不相信神仙之术。到了老年，正应当作寂寞的游览。千里的帆樯从域外而来，九霄风雨掠过城头。尤其怜爱亭西路上的野色，美好景致大多归于此处。万岁楼。鳬山先生邀请游览城东汤泉。万壑千峰奔向海边，却从海眼涌出温泉。名声同于骊山绣岭，难道还怕受到污染吗？水流分派如曹溪，自有香气。身外尘埃都供洗涤，人间炎热变成清凉。依然有沂水浴后、风雩咏归的意味，童子和冠者中间夹着我这个老而狂放的人。【当时幕友沈林、二生、三公子都在座，儿子念也陪同前往。】老友林同人赠送棕竹杖。海山出产奇异的竹子，它的竹笋并不常有。把你移到轩阶前，正适合使用，却不适合食用。一年只长一寸，一寸一寸积累，已经很久了。内部像碧玉一样坚硬刚强，外面的棕皮粗糙难看。长到一寻一丈，经过百年，俨然成为竹中的老人。用金乌挖削成手杖，粗细刚好合手。下面有生根的须，上面有叶子下垂如笤帚。故人怜惜我年老，分赠此杖，情意实在深厚。衰老迟暮，形影孤单，与你相配仿佛得到了伴侣。如此嘉惠怎敢忘记，给它命名为“执友”。留别前辈郑老先生。这次游览真到了郑公的故乡，您允许我再次登上佚老堂。南极的一颗星留下硕果，两朝众望都归于灵光。登山不用频频携带手杖，好客的您仍能远远设置庄宅款待我。小吏轻慢您，您不要怪罪；看尽浮云变幻，才知世态炎凉。【先生当时受县令困窘，所以这样说。】留别林同人。

译结交时遇到老一辈，再次相见更加亲切。一开口询问往事，听到声音便知道是故人。【林同人年将八十，眼睛已经昏暗。】衣冠已经不同于往昔，但睡眠饮食仍有精神。洪浦通向潮海，请不要推辞频繁寄来问候。【《唐书·地理志》说，侯官西南有洪塘浦，从石岊江向东经过甓渎至柳桥，以通行舟楫，就是今天的洪山桥。】住在福州半月，没有来得及吃荔枝便回去了。听说西禅寺那位痴卖的老僧还健在，临行时口占一首寄给他。果子在西禅寺成熟，朱竹垞、吴青坛都记载过，也曾分给我甜美的红荔枝；计算着颗数，浸蜜的白荔枝装满了筐。一饱口福难以预料，独自游览却容易伤神。寺中居住的僧人应该笑我：空自来到荔枝之乡。建宁遇到同年张蒿，陆张由词馆改任松溪县知县，如今将因病请求退休，写诗安慰他。出任松溪县县令，任期已经超过应当报政的期限；希望你精神清明、懂得善处，病中药物便宜却苦于没有医生。难得有便利的音信，反而成为一次奇特的邂逅。按年龄还没有达到退休的时候，不要辜负这番际遇。圣明时代。武夷精舍。早年是蒙养学问的地方，晚年又成为仕宦归宿；风雨中的一座精舍，溪山如同两幅画图。平日居住邻近道院，交往也不废弃与僧道之徒相处。有识之士看见其中的通达，哪里曾使大儒蒙受牵累？《武夷采茶词》四首。荔枝花落了，离开南乡；龙眼花开了，经过建阳。走近烂沧东渡口，满山晴日下都飘着焙茶香。时节刚过谷雨，正是谷雨天气，家家小灶升起新烟。山中有一个月清闲，人少，不种沙田，而种石田。上等茶品向来不在数量多，阴暗山崖所产终究胜过向阳坡地。黄冠问我再次来的缘故，我拄着手杖寻找僧人，来到竹窠。【山茶以竹窠所产为上，僧家制作的远胜道家。】亲手采摘，都篮中不免自我夸耀；曾经蒙受赏赐八饼茶。天家酒意狂放消退以后，留下诗名。【用许防题诗岩的故事。】让山中人吟唱采茶歌。崇安梅容山明府赠送《武夷山志》。穿着芒鞋三次进入名山，衰老白头后再次游览，机会已经很难得。今天地方图经落到我手中，装在巾箱里把武夷带回来了。早晨从小浆村出发，晚上抵达紫溪。途中口号四首。引来层层树梢间的泉水，高田泄水，到了低田便占据城中旱稻田；四月早早移栽秧苗，村翁还要分取社钱。竹轿上承着伞盖，午间风凉。我戏折山花插在两旁，所到之处儿童都拍手齐看。白头老翁拥着红妆花枝。丹红的山崖、碧绿的树木高耸入云。走完岩关，已相隔百里之远。日暮时分，在紫溪桥畔望见鹭鸶，白得像雪，飞过青苗。编茅草、围竹子，建成村庄；樟树花传来处处香气。不要只说两地封域相接，狭乡终究不如宽乡。【“宽乡”“狭乡”出自《唐书·食货志》。】铅山道中。龟趺埋没在泥沙底下，翁仲歪斜在草棘之间；渐渐觉得前朝留下的恩泽已经遥远，耕牛的犁头一直犁到费家山。再次到南昌，感怀旧事。官步门前的柳枝拂过头顶，早年我曾游览豫章。两朝的文物大多亲眼见过，千里江山又一次映入船中。墓地宿草上的泪水深重，孤独的踪迹断绝，只能寄书托付邮驿。箱子里有一卷《西征集》，又能同谁唱和酬答呢？登上滕王阁。高高凌驾碧落，俯视重重波澜，老眼重新打开，看到一大奇观。笑看星霜流逝，仿佛与世隔绝【癸亥、甲子年间曾游此阁，至今已三十多年了】；闲思古今，防凭栏。帆影移动，云影映照，千山仿佛也在动；湖水容纳江流，万顷更加宽阔【当时江水暴涨一丈多，沙洲全都被淹没】。只是可笑我这位诗翁笔力不够，没能留下姓名，免得与王、韩争胜。在胡都阃德庵署中的荷亭上饮酒二首。三十多年了，还在谈起旧日游历；当年也曾投笔从戎，寻求封侯。邯郸枕上的富贵梦刚刚醒来，一笑之间，竟已成了两个白头老人【庚申、辛酉年间，我客居黔阳幕府，胡君当时以武科出身从军】。柳树外吹来清风，洒在脸上阵阵凉。雨后三亩地，映出一片清亮的池光。借你的酒杯，劝你尽情醉倒。不要辜负满亭荷叶的清香【主人善于饮酒，所以故意这样说】。端阳前两日，游北兰寺四首。当时李旸谷带着酒器，在列岫亭小饮；叶素我、尊闻，以及侄子念儿都在座。北兰寺在沙城北面，旁边建有一座孤亭。亭子在缥缈的云气之间，碧树的树阴

译交错，三面都很幽暗，只有一面敞开，正对着西山。彩旗和画鼓使江心喧腾，我想象着蛟龙白天出来游行。今天没有人观看竞渡，去年这里却有船只沉没【当时官府严禁竞渡】。如果用世俗的法令苦苦约束，哪里还能容下世外的僧人？当年往来的风流人物如今已经不在了，居民还在谈说宋中丞【为老僧淡雪而感伤】。天地元气茫茫无际，四处散开而不能收拢。在酒杯前姑且记下我们五人的游踪。衰老之年未必还能再次来到这里，姑且再为斜阳停留片刻。李女婿旸谷在滕王阁下为我追送；临行登上归舟，写二章留作告别。这一去便要经年相隔，此来只停留半月。怎么会没有儿女之情的留恋，却偏偏更牵动别离的愁绪？落日正照着高阁，清江系着小舟。临行再饮一杯酒，衰老暮年不禁再回头。你是清德尚书的后代，更应该爱惜自身。一村之中没有两个姓氏【宗伯公世代居住在吉水的谷村，聚族而居，多达两千人】；身居八座而有尊亲在堂【女婿的双亲都早已去世，只有祖母刘太夫人还在奉养】。儿子出仕，必须斟酌行止；我归隐之后，也正当隐沦。彼此相思时还可以驾车相访，后来难道会没有机会吗？傍晚渡过鄱阳湖，夜泊瑞洪。黄梅时节连日下雨，浑浊的浪涛涌入湖中，平坦的沙滩和柳树的▯边都被淹没；霞光映照的天空在飞鸟之外放晴。岸边景物随着晚景移动，风和日光催促着归程。忽然有人报告前村的帆船已经飞快驶过，戍楼的烽火也亮了。当年在琼林宴上相逢，算来至今已有十二年。你正要出行，系上官印；我已经作赋归田。县中有延宾馆，门前停着载酒的船。惭愧我不是徐孺子，这张榻又是为谁悬挂的呢？在广信的舟中眺望灵山。四百里间尽是顽石【从安仁到铅山河口，临江的石山形状像倒扣的盆，草木不能生长】，只有这里独自钟聚秀美。三十六座翠色山峰，不能与九朵芙蓉相比。五月二十六日回到家，惊闻儿子建在京师去世的讣告，悲痛惨切，作诗七首。去年夏天四月，儿子来告诉我出行日期，那时我正卧病在床，你因此迟迟未走。我想催你出发，还用好话安慰你说：我虽然衰老，寿命尚且还可以支撑。你的任命已经下达，到了该出行的时候，暂且拿着一面旌麾，不要计较路途遥远，近三年就盼望你回来。哪里料到凶信传来，悲哉，刚刚过了一周年【儿子死于四月九日】；这番话恍如昨日，这种痛苦却难以追回。一家人都在同一朝廷做官，出仕与退处本应彼此商量。父亲既已罢官归去，儿子就应当一同回来休息。为什么还要再次派你出行？旧病又没有痊愈，竟使你死在道路上。不是你的命运实在不幸，便是我这个做父亲的确实不仁。自我伤痛又自我责备，唉，后悔已经太迟，遗憾直透九泉。我本是延陵季子的长子，你的殓服应当依照时制办理，返服上还要缀有苴麻；童仆中有些还不知道今后应当依靠谁。你的季父看待你，就像看待自己的儿子，这也稍稍可以安慰我的老怀。至于随身附着的衣物，当慎重选择合宜的；一口棺材隔着江河，魂气无论到哪里都可以去。或许你会先托梦给我，告诉我归来的日期。祖宗传下二百年的庭训家诰，平日里都在家中实行。自从你做了我的儿子，我对你的劳作要求少而爱护却很多。你天资纯粹、秉性自然，不必等到出生后再加以雕琢；不只是少用扑责来教训你，也几乎忘了呵斥。自从你在庭帏之中长大，直到参加政事科考试，所到之处都没有失误。你的德行足以成为后辈观摩的榜样；假如上天再给你一些年岁，你将成就到什么地步呢？唉，如今一切都完了，家运衰薄又能怎么办呢？儿子最初任束鹿县令，办事严谨而清廉。天子确实嘉奖你。皇帝降下褒奖的诏书，使我也感到荣耀【癸未年七月，我随驾到关外避暑。有一天皇上派内侍传谕说：‘你的儿子在束鹿任官清廉谨慎，朕已经知道了。’当时同在值班的诸位都向我道贺】。安溪贤相公说你性情朴实诚厚，不让于古代的循吏，今后必定能成就大家声望【当时相国安溪李公巡抚北直，你任职于他的属下，深受他的知爱。他曾入南书房，对我说：‘令郎天性朴诚，做官廉洁谨慎，很有循吏的风范，将来成就不可限量。’】一生受到君相知遇。君主和宰相的知遇尚未报答，你便已去世；改任新职后不久就殒命【儿子由刑曹郎升授凤翔知府，任命下达一个月便去世】。官职头衔又有什么用，只不过姑且可以写在铭旌上罢了。儿子出生时，正是长孙，还来得及见到祖父祖母。祖父去世时，你五十三岁；

译儿子去世时，距离祖父去世只有四十八年，只比祖父少活五年。我们家世代谁能长寿？我如今超过六十岁，在人世间惭愧做父亲，在地下又惭愧做儿子。将来和谁一同游于九京？衰颓的年纪，大概也没有多少日子了。从前读过佛教的书，曾把生死托付给通达的观念；如今却又因为白发人送黑发人而悲伤酸楚。有情感便有生命，生命的道理一旦断绝，悲痛就难以排遣。亲友苦苦劝慰，但这种极痛不是旁人宽解得了的；有时勉强自己排遣，触景生情仍然千头万绪。精神上的伤痛不在外表，老泪也没有多少可以流了。

译《敬业堂诗集》卷四十四。钦定《四库全书》。《敬业堂诗集》卷四十五。翰林院编修查慎行撰。《吾过集》【起于乙未年八月，止于丙申年四月】。自从听到建儿的讣告，三个月没有作诗。中秋后三天，杨致轩太守带着他的叔父东崖、施子自朂来访慰问，留连住了两夜，姑且借饮酒吟诗来排遣哀情。哀伤明智的忧惧，贤者尚且把它当作自我规诫；我是什么人，怎敢不知道自己的过错呢？杨致轩带着诸位公子屈驾来访我的寒舍。老夫怀抱着延陵之痛，悲伤地熬过秋天，只能独自哀叹。感谢你带着同伴前来，在我收敛愁眉之时给我安慰。久别之后怎能没有酒？有情便姑且写一首诗。不要嫌芳草和月色今夜来得太迟，它们正从墙外慢慢移来。《蛎奴歌》【并序】。海中有一种小蟹，寄居在螺壳里面。它有两只螯、四只足，足朝外伸出，能够爬行。按照《本草》所说，螃蟹大如钱，住在蚌腹中的，叫作蛎奴。韩愈说：‘进入里面的就是主人，出来的就是奴仆。’现在竟把住进去的叫作奴仆吗？于是开个玩笑作歌，索求诸位公子唱和。介虫有三百六十种，螃蟹一族爬沙而行，是其中的一种。旁边又生八只脚，撑着两只螯，披甲横行。风雨急骤时，它无端变成腹中寄居的虫，偷吃牡蛎的肉，独占它的居室。我听说出来的是奴仆，进去的是主人；如今主人在哪里？奴仆反而称雄。唉！大鱼吃掉许多东西，虾蟹也哭泣。触氏与蛮氏在蜗牛两角上争斗，局势正紧急。古代也有鹊巢被鸠占据的事，鸠居燕室，终究还须防备麻雀闯入。答施自朂。才子施自朂出生在与我同一个县，我很高兴得到这样的朋友；每次承蒙他以诗来寄赠，我只觉得惭愧，难以承受。浅薄的风俗中还剩下孤独的赏识，空虚的胸怀也去掉了一点矜持。很喜欢传播《横浦集》。彦质曾说：‘仍……’【宋代施德操，字彦执，是本县人，与张子韶友善。《横浦集》中有许多写给彦执的书信和唱和诗。施自朂难道是他的后代吗】。八月晦日，榆村季方、曾三芝田等兄弟一同来桂堂小饮，依照芝田的韵作诗。梦中的悲欢，醒来后有谁知道？流逝的光阴离我而去，幽远难以追寻。重新寻找旧日园圃，恐怕赏花的约定已经落空。中秋原约定一起坐看月亮，如今只好把生命留给子孙，姑且自我排解【当时榆村兄正有失去孙子的悲痛】。同胞兄弟在原野相遇，哪里承受得住这样的思念【我当时正听到德尹患风疾、请求免职的消息】？把一切看得通达，究竟谈何容易？除了举杯饮酒，什么事都不适宜。第六个孙子出生。东吴一带正有孩子出生，次子又添了孙子；歌哭都发生在这间屋里，家族的兴衰也要看这一家门。家里贫穷，哪里还计算人口多少？客人来了，姑且举杯饮酒。哪里敢料想到孩子长大成人时，我还能够每月报平安呢？听说德尹患了风疾，将要上奏请求退休，寄托怀念二首。道路遥远，传来的书信竟使年轻人染上感伤；许多事情忽然听说你患病，更增加了我的沉痛，家运衰败竟到了如此地步。朝廷的恩遇很深，怎么办呢？不要拿自己的身体去试药，如今世上很少有扁鹊、和缓那样的良医。能够吃到新粮，我自己也感到庆幸。屈指一算，又过了三年；共同归隐的旧约，也该实现了。哪里还管什么天婢牵萝补屋、奴仆捆草造船？惭愧你有分甘共苦的心意，只愿你放宽心，先顾眼前吧【大儿死后留下许多官府债务，弟弟答应分担结草庐的费用，以此安慰我的心】。重阳后一天，季方兄邀集诸位兄弟，登龙尾山高处。昨夜梦见的罛船仿佛隔在渔阳之外，今天又和你携杖相伴回到故乡。海市蜃楼浮在空中，呈现出宝刹的景象；石龙渡过水面，只剩下一座残山。嘉禾滋润的田野刚收过雨，浓绿的村树尚未经过秋霜修剪。爱惜眼力，也留些脚力，年年都到这里来过重阳。题写龙尾山僧舍。龙的形状蜿蜒三四里，身躯起伏，露出头颠和脚趾。秦始皇的鞭子愤怒地抽打它，它仍高高屹立不动；又凿断它的腰，拖曳它的尾巴【龙腰相传是秦始皇所凿】。不知哪一年它一甩身，鳞甲摧落，蜕下的骨骸化成岩石，凝结坚硬。山僧背土填补石缝，使松竹从幼苗开始长养。青色相连、翠色高耸，全靠佛力护持；以精舍镇守其间，山势高耸入云。鼍鸣鲸吼，海外也能听见；樵夫唱歌、渔人吟哦，在月光中传入耳际。回头看茫茫禹所治理的九州，这座山难道只是一颗浮沤吗？坐着兰单车，正适合走疲牛所行的道路；我虽然老了，仍然能够为这次近游作赋【束广微《近游赋》中有‘驾兰单之疲牛’】。朱干若挽诗二章。声名高盛，不因显达或困厄而改变；学业深厚，自有渊源。家学世代传承闽学，自己也曾到过孔门【朱兄出自紫阳一系，曾在衍圣公家设馆授教】。荒草丛生之后，谁来为之开辟？幸而硕果还保存着。难道不是龙蛇之厄吗？屡屡为贤弟兄相继去世而悲伤【我和三子怀两位兄长，十年间先后都去世，所以这样说】。白头归来已经太晚，孤寂地感叹自己离开了同群。去年你还来过我这里，今天我却又来哭你。恍惚间疑心精神相通，却没想到生死已经把我们分开。谁的辞章可以无愧？我来为有道之人的坟墓题写文字。衎斋赠送香橼，作两首绝句戏答。竹笼里整整齐齐装着五十枚香橼，清香分送到佛前。怎敢同卖菜的相提并论，回来还要索取更多？等着寻找根株，自己接枝栽种。也想在台阶前种上一枝，可老人做事，打算得太迂缓迟晚。心里知道结果实并不是难事，眼看花开放却恐怕已经是来世的时候。偶然经过雨梧斋，临别后想到菊花，作二十韵寄给主人杨致轩。贫寒人家没有菊花，竟劳你乘一叶舟来访城边。还好它们经霜仍在，并不是因为冒雨才来。秋日的光彩仿佛有意等我，病眼也为它们而睁开。上百株纷纷排列，千枝重重堆叠。每一枝都仿佛并蒂，每一朵都俨然重台。靠着竹子扶持身躯，依着带土的苔藓生长。花色有深有浅，各不相同；高低错落，都显出各自的姿态。清凉的蝴蝶探身飞过帘幕，慵懒的蜜蜂拂过栏杆又飞回。花朵勉强可以插在瓦盆里，也完全可以用来劝饮金罍美酒。花期不过二十天，根株却须隔年培植。彼此相逢虽属偶然，临别时仍然徘徊不舍。预先筹划东篱的花圃，分出幼苗亲手栽种。访问陈侍御在梅溪郊外的新居二首。听说你的新居很好，我幽静地来访，不必等你相招。年成丰收，禾苗铺满山坡；积水退去，水面与桥相平。改道的道路侵入桑树柘树之间，建屋为邻，靠近织布的茅舍。凉风吹动白帢，我来问候郭西的樵夫。海上的雾气笼罩着孤村之外，秋声响在万木之间。声名正高于洛社诸贤，梦中也不再想到朝班。阅尽世事，任它随流水而去；安身立命，愿如泰山般稳固。傲视那些以轩冕为贵的人，到老终于获得长久的闲适。座主宗伯查公再次邀请杨晚研、陈宋斋、梅溪和我，成为五老之会。席上分题赋诗二章，当时是立冬后第四天。又建了一座名园，三天之内殷勤留客。门人各自驾着小船，夜里尽情饮酒，早晨仍带着醉意；天晴便登山，下雨就休息。且喜大家又添了一岁，不应当因此减少前游的兴致。黄花已经衰老，丹枫还很鲜嫩，斟酌起来，初冬反而胜过晚秋。不论雪山之北还是香山之南，谷水东西也都有庵院。一路上人们都说这是群贤星聚；五位老人中我忝居年齿第五，身处三位出家人和道士的世外之中，仍关心生死存亡【远上人仍来参加南山之会，张道士已经去世】。风月在酒杯前助兴谈笑，谁知写成的诗竟像吃甘蔗一样越嚼越有味。后来者居上，难道不惭愧吗【晚研、梅溪两家的公子都随游，诗却先于他们写成，所以戏言】？墙根的冬菊。它本来就从自己的根株萌发，何必还要移来客土？靠近根部除去虫蛀的叶子，杂草中长出低矮的枝条。点缀荒芜的小径，支撑破损的篱笆。最初栽培时用力很少，哪里敢埋怨它开花迟呢？庄稼刚刚收获，作《野眺》。

译偏远乡村十年中有九年干旱，水涝和嘉种歉收，恐怕会使百姓繁衍艰难。幸好入秋以来下了些雨，没有酿成灾害，也稍稍安慰了人心。眼前景色很好，溪南▯防百顷田地纵横，蚱蜢飞得满天都是；黄澄澄的庄稼被霜风卷尽，开阔的田野让人一眼望到南山边。家家新舂米，催促邻里相互捣杵；我倚着拐杖，偶尔听见邻家老人说话。村社偶然能够让鸡豚吃饱，官仓里的粮食却已经久被雀鸟吃肥了。题写《杜集》后二首。这位老人原本就不是进谏争辩的姿态，却自许为稷、契，又有什么可疑的呢？可怜的是官马归还给官府之后，只能徒步回家，却还被称为拾遗。漂泊在西南，暂且还不能回来。曾经为时局忧心，终于被艰难的世事所困。三重茅屋下面，张张床铺都漏雨；胸中却突兀地容纳着万间房屋。世人的耳目狭隘，简直和蝉、鸠相近，哪里知道天地之间还有鹏和鲲？小的窥视大的，总不能穷尽；大的看待小的，也不能相提并论。我的游心并不是它们的适意，它们的讥笑也不是我所听闻的。彼此各有一套是非，既然有一个是非，就会有无数个是非；在其中强作分别，差别不能相等，既然不能相等，就把两边都放下，不必追问。这样才将与万物同化，又哪里还会有关于万物的议论？庄子的用意在于诋毁儒家，但他的学说又接近仙道；源头发端于老子，后来逐渐流为禅学。养生如果只是在养形，就像木柴自己煎熬油脂。形体终究没有不耗尽的，薪柴烧尽而火种传续；生死并不是两种道理，出入也只是同一个机理。人人都有自己的故乡，只是柔弱而昏昧，不能自知；经过千年如同一朝一夕，遇到陶渊明才悟到其中的道理。南山的旧宅就在旅舍，终究还是要归去。庄子生来本是玩世不恭，但最初并没有忘记用世；看他审慎地处理出仕和退处，也很重视君臣之义。要用世，必定要发表言论；忠直的话有时会招致罪过，所以他逃避天刑，宁愿甘心被世人抛弃。人人都有两只脚，却以和独脚的人为伍为耻；如果内在没有德性充实，有脚也不比没有脚强。外在形体虽然残缺而形神仍可全备，内在精神也可丰厚；形与神两方面都各得其所，这就叫内外相合。读书要自己得到老师，深浅随着各人的所得而不同；当读到痛快领悟之处，和早晨听到大道又有什么区别？劳苦一生，安逸到老，反复体会才觉出言语的妙处；妙处要到老年才知道，不要轻易讲给年轻人听。世人的见闻狭隘，简直同蜩、鸠相邻一般；他们不知道天地之间原来还有鹏和鲲。小的窥视大的，总不能完全了解；大的看待小的，也不合适。我的游历并不是他们所追求的那种游历，他们的嘲笑也不是我所听闻的议论。彼此各有一套是非；有一个这样的分别，就会有无数这样的分别。在其中强行加以区别，彼此之间就不能有丝毫相同；既然不能相同，二者便都置之不论，不必过问。我正将同万物一起变化，又哪里在意世俗对万物的议论呢？这番话的用意在于诋毁儒家，而所说的道理却接近道家神仙之说；它的源头出于老子，后来渐渐流变为禅宗。养生如果只是一味保养形体，不过是树木的膏脂自己煎熬自己。形体没有不衰尽的，柴薪烧尽而火种继续传下去；死与生并不是两种道理，出与入也由同一个机理支配。人人都有自己的故乡，只是年幼时离散、昏昧无知，经历千年也如同朝夕一般；遇到陶渊明，才悟得归返之道。南山的旧宅虽身在旅舍之外，终究还是应当归去。陶渊明本来是在玩弄世事，但他起初并没有忘记用世；看他慎重地对待出仕与退处，也很看重君臣之间的道义。要用世，必定要通过言论；忠直的话有时会招来罪责，所以为了逃避上天的刑罚，宁愿甘心被世人抛弃。人人都有两只脚，却以同独脚的人并行同行为耻；如果德性没有充实于内，即使有双脚，也无异于没有脚。外在的形体得到保全，形体便完整；内在的精神得到涵养，精神便丰厚；形体和精神都各自有所安顿，这就叫作内外相符。读书要靠自己得到老师，所得深浅随着各人所达到的程度而不同；当领会其中快意时，和早晨听闻大道又有什么区别呢？劳碌一生，直到老年才得到安逸；反复咀嚼，才觉察出言语的妙处。妙处到了老年才知道，不要轻易拿去给年轻人看。人的嗜欲一旦产生，必定会有所开启；聪明才智往往出于凿刻雕琢。自从混沌死亡以后，天下便没有纯朴了。帝王相继更替，泰氏的时代再也不能复现；世道一天比一天浇薄，滔滔而去，又有谁能觉察呢？十一月初七夜间记事。未年建子月，村舍中夜里喧闹不安。老夫穿衣戴冠，起坐之间内心摧伤。女娲补天的石头仿佛破碎，暴雨从空中喷涌而来。风势助长着呼啸声，电光急速闪动。孤阳处在五阴之下，匕鬯之祭实在令人哀痛。愿天意重新显现，奋动大地而发出雷声。我想祝告雷公，让声音奔驰遍及九州，不要只是震动百里，▯▯地惊吓幼童。又想祷告风伯，不合时令时替人扫除阴霾。明亮的太阳两次放出光辉，天门开阔地敞开。五行有正常和变异，气数在反复推移。究竟是谁主张这种祥瑞，还是祥瑞反而由灾祸产生？世道要看如何转圜，人情仰望光明回转。露水生成又有什么关系？蛰伏的门户不久还会重新培育生机。庭院里的花草全都凋萎了，亲手除去枯茎。枝条藤蔓本来就柔弱，何况又遭受冰雹霜冻？过了花期大多憔悴，万物一经眼前便归于空寂。除去花草荆棘，三条小径上的枯柴合在一起装满一车。只要枯枝污秽全都除尽，哪一种植物不会重新萌芽呢？儿子建的灵柩归来，暂时安葬在西边的墓地。自从收到淮南传来的消息，灵车归来的日期终于有了着落。远可惭愧于嬴博的葬礼，近则稍慰归葬故乡的心愿。魂魄跟随祖先，父亲在冰霜之中哭儿。痛哭一声，仿佛招魂归来；从此再也盼不到倚门等待的时刻了。入冬以来，我天天盼望邸报传来消息；如今远方传来的信渐渐得到证实。客居中的疾病也应当依靠药物调治，漫长的路途却不能全然指望；精神和官职一样，都会随着年限而衰减，刚刚经历腊月【弟弟于去年冬天赴任，到此时才满一年】。农民来报告归期，正好赶上春天；乡里人辛劳准备羊酒庆贺，一家人终于有了两个闲人【王安石诗中有‘岂容家有两闲人’之句，所以这样说】。旧庄上的高大树木还在，茅屋已经历了六十多年；当年黍米一炊时还是小孩子，如今光阴流逝，双鬓已经改变。钓鱼游玩的踪迹，只有我们两颗心彼此知晓；交头并肩相倚，在花前拄杖，收敛双手闲看。经历劫外的棋局，听说汉廷偏爱年老的申公，因此免除疾病，故意迟迟不归。昔日在玉堂前后的盛事，依稀还记得；前后出入之人总是……。承受皇恩，如鱼潜游般自在；不如像雁群一样同队归来，仍然不乱行列。怎么忍心立即分居，违背丙舍的旧居？还烦请刻碑来表彰泷冈。平日耕作、积薪、生火，都要遵守祖先家法相互告诫；儿孙不要离开故乡。常常担心晚年相互陪伴的人越来越少，哪里料到归来的日期竟不约而同【弟弟今年六十四岁，恰好与我因病请求退休的年岁相同】。书架上有图书，可以延请客人入座；厅堂中没有丝竹之声，却改变了乡里的风气。桑榆晚年还享有温暖安适的滋味，梨树枣树粗略收获，也算尽了长养的功劳。相比之下胜过苏家，兄弟对床相伴，终于都成为白头老人。蜡梅在宋代以前还没有人作赋歌咏；东坡、山谷、后山、少游才开始吟咏，且大多作古体而不入律诗。王平甫、陆务观、尤延之、杨诚斋各有五言或七言律诗。方虚谷《瀛奎律髓》选入梅花类，我在雪窗下翻阅，颇不满意。恰好友人折花相赠，便随手拿笔写下这些诗，并不敢同前贤比较工拙。看尽了嘉平腊月的花朵，它才来成为最晚的芬芳。冰雪般的心中含着浅紫，雪白的花瓣吐出娇嫩的黄色。它比晚开的菊花更相近于同色，又比先开的梅花另有清香。百花大多用来酿蜜，容许你独自占据蜂房。经过德尹城中新居，作十二韵。再次获得归田的机会，只凭一纸书信便高兴得自行挂冠。最初在城角分别，租下三间屋子；门外高高悬望四方，车辆使我充分看尽官场情态，也知道进退好坏，一切任凭天道使盈亏消长。哪里只是叹息传来供帐，颇觉欢呼声已经震动乡里。日常应酬稍有客人打扰，往来交游却不必担心旧交疏远。行囊衣物偶然像王吉的襆头，被人应当也会谅解我如魏舒。世上的名声都在自身之外，历经的冬天也只是岁月的余剩。鸟巢筑在古树上，寒冷中依靠着喜鹊；栏杆俯临清池，傍晚细数游鱼。膝下的几个孩子渐渐长大，灯前两位老人相视而笑。你还保有小时候的天性，我病后恢复的精神却不如你。良夜姑且无事饮酒，明年仍打算居住在旧日树林。园庐早晚梅花就要开放，已经派家童预先打扫。雪后依照东坡的韵作二首。绕屋已经听到声音，乌鸦却散去了；来到门前没有道路，正好停车。云端的海上日光，把座座山峰照成白玉；画卷般的山村，树树都像开满了花。酒意染上衰老的脸色，姑且借此排遣兴致；诗作经过白战，自然形成自己的风格。梁园的赋客争论工拙，终究比不上先生亲手写下的一字。也知道今天天色清朗，却无奈风势格外严寒。笑着指向扊扅，拿它供作腊祭；又戏捏面团，做成师虎的盐食形状。晴日下的积雪还没有融化，仍铺满小径；冰笋忽然长起，仿佛要坠落檐边。最先得到暖气的还是瓷盆，兰芽已经放出两三支尖头。丙申年二月，雨雪连绵不止，提笔排遣烦闷。绕着屋檐，拄杖走得步履蹒跚；村巷泥深，想出去也很困难。二月本应有春光，却连续三天下雪；闰年天气，半个春天仍然寒冷。蚂蚁浮在竹叶上，杯中的酒常常冻住；雀鸟啄食苔枝，花蕊却还没有凋残。可笑孩子们成群掷瓦片，却听不见古井重新生出波澜。题积翠楼古柏，恭敬地依照座主宗伯公原韵作二章。

译不知道它从哪座山峰移植而来，拔地而起，如今已经长成矫健的蛟龙；左旋的纹理应当和老桧相匹配，后凋的声名也足以与高松相配。经霜的枝干防合乌鸦呈现祥瑞【长公立岩时任侍御】；香叶年深，鹿迹已经断绝。它独自贯通四季而没有改变，仿佛天降的雨露正浓厚充沛。苍黑的树须、翠绿的树皮，映照着楼台。它不沾染人间半点尘埃，独自凭借孤根，坚如铁石；两根树干相对抽长，伸出楼台。陶家门外新栽的柳树、王氏庭前亲手种下的槐树，哪里比得上先生扶持正直的品格【杜甫《古柏行》说：‘扶持自是神明力，正直原因造化功’】？它终将成为庭阶之间的柏梁栋材。盆中的鸳鸯梅，戏作依照许东垞的韵。两种花色接在同一株树上【白居易诗有‘树接两般花’】，陶盆中花朵交错，有密有疏。秦氏、虢氏一门在承受宠爱之时，尹氏、邢氏两位美人刚刚入宫。淡妆浓抹不要彼此嫉妒，即使傅粉施丹，恐怕也还不如它们。未免惹得孤山高士讥笑：一个倚靠市井，一个又来充作庐舍。蚍蜉。大盗盗取鲁国的宝藏，小盗盗取坟墓中的树木。蚍蜉哪里肯自量力，蜂蝎反而留下余毒。根本有葛藤遮蔽，保全自身已经足够。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不能容纳的？不如坦然敞开腹部给人看。二月底，和诸位兄弟到西阡赏梅，集句成诗。怎样才能迈开健步，把远处的梅花移来？健壮得像小黄牛一样奔走。春花再来时不必担心，定会繁盛灿烂；只怕花儿谢尽，催促着我们一同衰老【集杜诗】。又一首。两岸山花像雪一样开放【刘梦得】；一杯一杯又一杯【李太白】；劝你再把这一杯酒喝尽【王摩诘】；二月已经过去，三月到来了【杜子美】。三月三日，在塘西卓氏园中赏梅。两个月来春寒刺骨，闭门处在雨雪之中。名园一朝来到，天气才开始和暖融和。慢慢走遍幽深的丛林，幽暗处苔藓小径通向深处。里面有一株古梅，看尽人世变迁，从我还是儿童时就在那里【我十三四岁读书时曾游西水，来过此园；至今已经五十多年了】。花开在子孙般的新枝上，树也成了老翁。不知道园子换过几位主人，孤独的树干像烧焦的铜。美好的时辰与我相约，在晴空中喷吐雪白的花朵。清香袭入衣襟袖口，淡淡的仿佛松树下的清风。夕阳坠入树林西边，纤细的新月张开空弓。我惭愧地带着尘土满布的双脚，走进笙歌喧闹的场所【这天晚上沈氏叔侄置酒演戏，所以这样说】。雨后玉兰尚未凋谢，恰好德尹从武原回来，我们再次在树下饮酒。这棵树是弟弟亲手栽种的。没有辜负春天到来时的约定，雨后初晴果然来到家中。亲手栽在栏杆边的树，眼看花朵伸出墙头。它比白雪更加鲜艳【韦苏州诗有‘清诗舞艳雪’】；如美玉一般却不能掩盖瑕疵，两位老人暗自欣喜。哪里只是兰芽萌发罢了【两朵花的花瓣都生了黑斑，所以有第六句】？马衎斋占筮《易经》得到渐卦二爻，既用它为居所命名，又画了一幅小像，坐在磐石旁。竹垞老人过去题写‘于磐’二字，如今马君带着图来求题，我附写几句话，意思全在卦辞之中，不再从旁寻找别的解释。从干上下来，停留在磐石之旁。起居没有固定时日，只以磐石的安稳为安。止息而以此为巽，树木又因山而生。到了山陵，到了平陆，难道会是鸿雁所不能到达的地方吗？三年前亲手栽下的牡丹，闰月才开花，作诗八韵。三年来花朵开得绚烂，约有参差五尺高；花丛因为闰月而稍晚，最后才领受春天的功劳。繁密的叶子深深流淌着翠色，放纵的花苞奋力吐出红色。扶头香气和酒力一起涌上脸颊，酒本来没有功劳，却被日光照得相互辉映；烟雾含着姿态，渐渐变得融和。怜惜它经受风雨之后的模样，也慰藉我寂寥的心中。台榭的位置难以长久，笙歌的赏玩也容易结束。不如离开花色缤纷的人间，长久陪伴白头老人。大雨中在枕上作诗。雷雨震动轩窗，孤灯明亮地闪着；夜深了，老人全然不能入睡，心中大有怜惜花朵的情怀。闰三月十一日，正是拙宜园牡丹开放之期；当时晚研将要赴密云城任职，兼作送别，作四首。临事能够从容处置，从你的神情中可见一斑。园子开在城内，且在花间置酒。世道已经很难追慕古人，上天大概也不允许你闲居。难道没有听说白居易，年老了还离开香山出仕吗？不要说桑麻社中间就没有通向外界的道路。防时重防合，此别之后各自衰老。官职罢免之后贫穷又有谁来体谅？只要身体还在，怎敢推辞？你的心像随翁一样坚硬如铁，实在难得这样的好男儿【东坡《送子由北使》诗说：‘随翁万里心如铁’，自注说‘犹子迟也’，如今晚研之子名次，所以提到他随行】。我在草野间听说朝廷的议论，筹划边疆事务却各不相同。有人要在瓯脱之外凿山设险，在边塞之中建立防御。道路直通屯云戍，城池连接避暑宫。河湟一带正要用兵，最好的谋略在于转运粮草的功劳。你把双屐抛在林下，在风中换上短衣。再次为了远行服役，只盼早日归来。公务期限逼迫，京城中的故旧也越来越少。不要使招隐之地在暮年违背内心的一点愿望。腰痛，自我嘲笑。平生以弯腰屈服为耻，勉强挺直腰身为自己申辩。以为自从解下官印以后，腰带的眼孔稍稍可以放宽。哪里知道疾病苦楚缠身，百层补丁竟挤在一条缝上。过去所受的病，到如今才觉出疼痛【《养生论》说：以感觉疼痛的日子作为得病的开始】。欠身和伸腰都不能顺遂，翻身侧卧还需要仆人帮忙；想抓挠时又懒得动，按摩抚摩又有什么用？可怜这血肉之躯，竟和虮虱一同活在人世间。即使有十万贯钱可以骑鹤升天，也嫌腰太重。疼痛平息总有时候，到那时身体轻快，还要试着飞上云间凤凰【东坡诗说‘身轻可试云间凤’】。为苦雨而叹。十天里有五天雨丝密集，老天损害万物，难道还要等到秋天吗【《左传》说‘秋无苦雨’，服虔注称：损害万物的雨，是百姓所苦】？野花凋落满地，还不如草木丛林。喜鹊筑巢，完全被鸠占据。蛱蝶飞到哪里去了？雨中虾蟆的叫声不分时刻，永不停歇。南山早晨云气上升，东海水势泛滥。一位老人面对空纸书写，正坐在那里发愁。为海塘而叹。沙滩崩裂，堤岸坍塌，风卷海潮而来，潮头的气势竟要和城墙争高。愚公移山，或许还能设置屏障；精卫填海，实在只是徒劳。海若从东方而来，神鬼都为之哭泣；尾闾向南泄水，鱼龙纷纷逃散。县里兴办大规模工程，官府却缺少费用，事情终究难以进行。修筑土墙还须按时服役【这项力役征调，士绅也不得免除。杜甫说‘板筑不时操’，正是说今天这种情形】。《蚕麦叹》盐碱之地，已经冲刷成细沟【“水冲蚀形成的沟叫作梢沟”，语出《周礼注》】；倾尽都城所积的财货，腐烂了也无人收取。村中妇女还把养蚕当作生计，月月在田野劳作；老人曾经盼望麦子秋收，如今却只能忧虑。织布机旁的织妇是谁？我兼事耕作，也不过是农家一类人。县里的公文早晚催逼得很急，夏税在即，哪里还有闲暇再为百草忧愁【黄涪翁说：男女降生于世，衣食各有定分，哪里能皱着眉头去为春雨中的百草忧愁呢】。《复愁四章》今年阴气太盛，四月的雨尤其狂暴。渡口的浮桥断了，门前的水暴涨。我担心千顷田地尽被淹没，顷刻间使一村荒废。叹息着仰起头，只见麦子抽出的芽比麦穗还长【二麦将熟而尚未收割，芒穗中竟长出一寸多的芽，这是眼睛从未见过的事】。

译顿时使蒸柴也变得昂贵，难以使米价降低。湿柴烧饭，烟气冒不出去；瓦罐也无法汲水，井口被封住。泥泞使人处处受累，谁能免于为自身生计而衰老？我迷失在藜草编的床榻上，整月躺着，连拄杖也懒得轻易携带。古井一直防着坍塌，先人的旧居暂且幸好还保存着。阴沉沉地挪移着白昼，心中耿耿直到黄昏。蚂蚁从砖缝中钻入，蜗牛的黏液爬上漏雨的痕迹。这里没有客人到来，何必还要掩上蓬门？箕、毕二星的雨兆屡屡应验，庚日、壬日的天气总不相邻。鸡叫声不停，屋梁上的燕子带雏相依。赋税难道会怜惜瘦弱的青蛙吗，人们正羡慕堤防坚固。安乐的郊野究竟在什么地方？舍弃这里，我还能归向哪里？《敬业堂诗集》卷四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敬业堂诗集》卷四十六 翰林院编修查慎行撰写 《夏课集》【起于丙申五月，止于十二月】漫长的夏日居家，我同德尹约定以读书作文为日课。弟弟正在编纂《北史》，我则校勘《毛诗注疏》；其中有疑难之处，便互相剖析。这种情形与从前没有不同，只是令人厌憎的是头发已经白了。《喜东亭弟从云南归来前来相访》【当时德尹也回到故居】怜惜你远别时历尽艰辛，欢喜你初次归来报平安。万般事情都付之一笑，一家人中却有许多人拂衣而去。清晨你便移船而来，冒着暑热敲响我的门。相对而坐，成了三个老人；人世间这样的相聚实在少见。《自五月不下雨直到六月》二首 整整一个月忧虑淫雨，转而叹息三十日的大旱。忧愁的云仿佛从火山中冒出，溪水挟着沸汤奔流。鱼鳖潜藏却无处可去，蝉和蜩不停地聒噪。年老体衰尤其怕热，只能一天天计算着盼望初秋。有客人从京城来，说那里也同样有赤色的旱气。不能驱除旱魃，又恐怕招来蝗虫。祭祀埋葬神灵的办法究竟有什么定准？精诚或许能够感通上天。又听说汉廷正在议论免除三公的谴责。《得雨》海天昏昏，云气相合；雷声隐隐，却很粗重。众人都盼望甘霖降下，天意也不忍使万物焦枯。一次灌溉的功效虽然微小，千林的生气却稍稍苏醒。我姑且祝愿雨水丰足，不敢讥笑田夫。《橘蠹化蝶》【马缟《中华古今注》说，蛱蝶又名野蛾，生长在江南甘橘园中；却不知道它原来是橘蠹化成的。】橘蠹大凡有两种，有吃橘心的，也有吃橘叶的。吃叶的很快就会变化，势头像神鬼摄取一般【语出《关尹子》】：早晨还是蠕动的小虫，晚上已经变成轻盈的蝴蝶。它公然丢下蜕壳，巧妙地张合双翅。随后飞回旧日的枝头，绕着飞了三圈。漆园的庄周正做着大梦，与你的形体彼此相接。试问你前身和后身是什么，依稀都在眼前。《立秋夜雨，早晨起来纳凉》飞雨飘洒着掠过小窗，残月明亮，仿佛风一动便要消失；秋意先从草木中发出声息。故人从什么地方来【樊川诗有“清风来故人”之句】？我笑着披衣迎接，果然能够使我懒散的精神振作起来。天地并非无情，所取所用都应及时。寸心实在已经充盈，今晨不应虚度两个早晨；不要辜负鸡叫三遍的时光。《秋暑三绝句》秋暑还没有减退，仿佛仍是三伏天。我拄着藜杖，随着它来到溪边。青蛙跳跃，自得其乐；坎井中的小蛙也自有乐趣。上面有夕阳，岸边高柳上有蝉。我学习书法远远不如王右军，学习围棋也没有超过王积薪。白昼漫长得像一年，正好用来大睡；这点小技艺，哪里值得劳累我的精神？用十幅布幔挡在檐牙前，把东南来的好风全都遮住。床头并不是没有蚊子绕着鬓发飞，幸好案上很少有苍蝇聚集。《题毗陵徐思肖诗卷后》四首 你从驿筒寄给我一卷诗，天然具有神韵风骨，清新而奇特。诗坛中家将般的才华果然有种，恐怕要在阵前夺取姑蔑旗了。徐摛一变宫体诗，后来又有新的传人，如今又得到一位石麒麟。近年来才气咄咄逼人，似乎要跨过灶台而超过前辈；不要怪老人向别人夸耀他【戏用苏轼尺牍中的话】。钱四的才华为世人所称道，他的儿子文笔也高腾奋发【指同年钱虞庵父子】。同乡于是有了两个劲敌，今日的诗派归于南兰陵。亲近地共同主持齐盟之会，并不是难事；并驾齐驱，也应当允许八匹马聚在一起。老夫正该退避三舍，扶着车轼姑且从壁上观看。《七夕前二日，同德尹、濬安饮于东亭斋》二首。水浅了，菖蒲港的船也能通行。皂荚桥正好用来寻欢，应当在那里度过整日。今天又来相访，荒草丛生的小路才刚刚开辟，梧桐的树荫渐渐稀薄凋残。归隐休息真是上策，何必等到朝廷早早来招用？同祖父如同同父亲一样，我作为兄长实在愧对伯兄。家中贫寒，所余不过世代传下的产业；官职期满，才能得到乡里的评议。用坛中酱调和藜米饭，以厨房里的姜煮鳖羹。向来疏于饮酒，能够饱餐一顿也要费些经营。《秋庭》秋来没有一件事物不来撩拨人的情怀。这些叶子须得防备虫蚀，没有根的花草也经不起浇灌。斜倚的花朵承受着危险的露水，花蒂修长，藤蔓安妥；风中枝条满眼都是生机，我的庭院并不寂寥。《赋得雨中荷叶终不湿六韵》你本是池中的东西，却反而因受湿而显得干燥。茎从泥中出来，洁净挺立；叶子带着雨水，圆圆团团。雨滴散开，发出千般声响；斜着的叶面却难以留住一滴。叶子高低不一，都承托着翠绿的伞盖；大小雨珠在上面滚动，如同在玉盘中奔走。雨水洒落而不留痕迹，阴晴变化又哪里能改变它的容貌？怎肯同寻常草木一样，妄想承受漏下的恩泽？《雨后行田》雨后的水气笼罩一村，青蛙在晨光中【原文疑有脱误】鸣叫；乌鸦在田畦间，风也清凉。病弱的身体沾上衣上的露水，走过秋日的花丛正是如此；农事也使人远离尘俗的喧哗。辘轳闲挂在墙上，劳苦却牵连到东邻。《寄吴少融二十六韵》【当时吴少融任寿光县令】忽忽之间已经分别三年，遥遥相隔却情意相通。独居虽然困顿失意，对你的思念却时时萦绕。回想当年朝夕相处，只有你最为老成。吉善之人辞去朴讷，端方之士心意真诚。步履蹒跚也不怕走失，胸怀冲和却不敢自满。你曾依从北郭授经，又到西清请教。惭愧未能像陈蕃那样设榻相待，却容许顾况来品评诗作。出门带着青色镂花笔管，归来依傍着短小的灯檠。你学业有成，承继名父；才华高超，可以匹敌贤兄【少融是梅村先生的儿子，西斋给谏的爱弟】。从前留下著作，两次劳烦你来咨询呈问。自从我离开书局，还有谁替我问候远方的客人？九条大道上车辙交错，万般事情不过如一盘棋。将来你乘轩车如鹤，我当年却只是出谷的黄莺。先行的鞭子输给了祖逖，科举上第又错过了杨英。夜雨落在新丰市，秋风吹过古灌城。得到官职只须安守本分，治理政事还要清明有神。侧耳听百姓诵说官德，仿佛传来《襦袴》歌声。繁琐的科条只是累赘，百姓和社稷所托并非轻小。教化民俗应当以奢俭为准，调理琴弦要警戒轻易更改。不要让同僚因此嫉妒，也不要矫饰以求一时的声名。此外只须睡眠饮食佳好，其他事情简化迎送。旧日的典籍闲暇时也不要废弃，古道还要努力支撑。原本想要巡视民情而去，却苦于抱病难行。抚念自身，忧虑浩荡；回首往事，岁月已经峥嵘。为我转告那位抚琴的县令，应当怜惜那位撤琴而居的遗民。西河的余痛仍在，但我的双眼还没有失明。《八月初四日放舟至硖石》因习惯懒散，常常支开门户乘凉，偶然才放船沿渠而行。清凉的瓜藤攀上树木，露水洗白了稻花。夜深时听见鸡鸣，天晴后阳光荡漾在桨边。前方地势平坦，先看见高塔，远远高出万家炊烟。《西阡桂六韵》亲手种下西阡的桂树，三年间渐渐长高。玉兰输给它旧日的翠色，金粟试放出新黄。露水浓重，清晨流动着润泽；墙低，香气远远传来。婆娑的枝影映着美好的月色，报答这明丽的秋光。哪里敢指望把它栽作栋梁，也勉强可以题名为堂。叮嘱它与松柏相伴，稍待些时日，一同长成行列。《南堂桂八韵》台阶庭院中有五株桂树，迎接秋天，花期早早催临；花朵多从四面开放，得了秋气便一齐盛开。它们是我先人所栽，又承受着造化的培育。好风使香气充满整个世界，清凉的树影映入月下楼台。它们在天上逃过斧斤，在山中混同草莽。在家中僧人偶然聚会，不速之客频频到来【当时衎斋、东亭不期而遇】。豆荚瓜瓤的滋味，兄长酬答、弟弟劝饮。最适合星光露气降临之时，整夜共同徘徊。《偕季方、东亭、德尹、曾三诸兄过东林庵》在北郭吟啸，拄杖走过东林讲席，回想四十年前陪范文白先生来游的往事，怎能不对住上三夜仍有留恋？于是又作五人游。庭院打扫得常常洁净，题写在墙上的诗笺还留着身影；从前焚过的一瓣香，把来往的风流旧事记录下来【当时坐在旋法师的影堂中】。

译《题〈周少谷杏林双鹿图〉为老友徐韩奕祝寿》杏树是仙人的树，林中的鹿是仙人的朋友。少谷画成这幅图，卷轴展开落到我手中；我喜爱它的笔墨，长久以来仍像新画一样。把画挂在墙上，浓郁的香气从早晨熏来；诗写成了，画也将随之远行。我拿它赠给你，也兼为你祝寿。我的友情同你相交，从壮盛之年直到如今，彼此都坦荡正直【原文此处疑有讹脱】。徐邈把我看作圣人，你像麋鹿一样，成群在丰草长林中生活；我们有着同样的性情。《临平舟中》两只白鹭从前方的汀洲飞起，向西望去，山色清晰明丽；青色的山影暗映着永和堤边的几条道路【宋代赵谊父《过临平》诗说，当地居民仍称它为永和堤】。一座桥绵延十里，仿佛一座长亭。《虎林与同年许莘埜叙旧，当时他刚从蜀地归来》四首 烹煮鲜鱼的滋味究竟怎样？你呵斥车夫赶路，行程超过万里。今天秋风吹来，船桨转动，江乡原来并不少鲈鱼。在清冷的闲曹中等待任职，还要问：哪一位官司能容许这样清闲？编排蛮僰道的诗，写上五篇六篇，究竟能成什么事？人世间最吉祥的日子，就是归来的日期。旗鼓相当，胆气粗豪，平生做什么事都不曾输过。只是输给他在我面前夸耀年少，漆黑的乌髻下垂着一尺长的胡须。同年本已难得，何况还是同乡？久别重逢，感慨悠长。百五十多人中还剩下多少【原文疑有脱误】，劝你能够狂放时且自狂放【当时接连听到刘大山、陈巨高、李时夏三位同年去世的凶讯；“狂得且须狂”借用白居易成句】。《题安平泉上》二首 自从两道乳泉垂向天际，泉眼中仿佛有神龙，深不可测；直到临平山脉断绝之处，仍有一只泉眼停留在山间。我读《咸淳临安志》，曾经看到其中收录元祐罪人的诗。抚摸着竹间的一片石头，爱好此事的僧人已经稀少，还能向谁询问呢【南宋潜说友《咸淳临安志》说：仁和县安隐院出产曲竹，竹间有池，名叫安平泉，东坡曾题诗。按，东坡题《安平泉》七律一首，集中失载，我曾采入《补遗》卷中；如今到了泉旁却找不到碑碣，所以这样说】？曾济苍送来一株秋兰，重阳前试着开花，我写诗寄去报答他。广文先生喜欢做好事，送给我婺州的兰花。不能共同欣赏三春的花事，却反而赶上重阳时节。像你这样志同道合的人太少，独自挺立到晚年实在艰难。等到它成为幽人的佩饰，清香应当能够耐受寒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世弃》世人既然舍弃我，我又与世间有什么关系？命运既然已经超过常情，读书又有了新的所得，反而很少梦见故人。田中的黍子多已成熟，正好开始酿酒；池塘荒芜，足以使残荷败落。东篱下的佳节将近，不醉一场又能怎么办呢？《吴起君在重阳送来菊花》今年寒气很早就应合节令，已有霜降【这一天正是霜降节】。开门收到你的书信，远道送来篱下黄花，装在瓦盆中的共有三十本，排列成两行，端庄得如同众位君子，正色登上我的厅堂。我已经衰老，万事懒怠，斟酒也不能饮尽一杯；拿什么来答谢你的厚赐？只有寄托在诗中，以此记下重阳之事。三天以后，邀请各位兄弟赏菊；席间放声歌唱。我这里的吴生字起君，知道我平素爱菊，忘记我家贫穷，竟驾一叶扁舟送来菊花，却没有带酒。正逢重阳九九、清霜降临的时辰，便招呼附近南北巷的人，借来东西邻居的一半家什。过了庚日三天，众人陆续聚集；按情义取作兄弟，不按宾客相待，真像农家大规模举行社祭。拄着白头杖的老人共有七人，年龄合计四百七十二岁。大雁排列着翅膀，鱼儿排列着鳞片，上天赐给我们美好的风日。岁暮将至，我们吃着新鲜海虾，虾须白而伸出；螃蟹蜷缩着腿，背壳鲜红。圆大的木瓢、木勺都是父祖传下来的，里面盛着多种食物，清淡而醇厚。兴致一来，大大振作了客人的脸色；诗写得好，完全获得了菊花的精神。人间所经历的一切都是梦境，最大的快乐哪里比得上田园的真实？不要推辞醉醺醺地插满菊花回去；一笑之间，正好让菊花落在陶家的头巾上。《少睡》秋天过去了，寒意还不太浓；冬天到来，夜晚总是漫长。台阶前铺满黄叶，门外朔风狂烈。过去已经得到使心休息的方法，最近又传来保养眼睛的方术。痴心的孩子怜惜我睡得少，捡来历书劝我挪床。《秃笔吟》二首 长久以来被宣城笔束缚，笔上还用铁梳、胶等缀饰；年老之后才华耗损，连毛遂囊中的锥尖也零落了，江淹梦里的彩笔也已凋残。即使不能像定远侯那样封侯，谁还能在长沙题铭呢？画工请扫墙作画，不要嫌笔秃；倘若麒麟出现，也会顷刻显现。书写不能成篇，书写用的觚也不像觚了吗？我也曾东涂西抹。姜太公的笔锋收手认输给鸡距笔，虎仆也藏起锋芒，让给【原文疑有脱字】的长须。墨池干涸，逃避蓬馆的债；砚田荒芜，拖欠管城子的租。免冠赌一局，秦始皇也会发笑；这总比困居中山洞穴强一些。《问东亭病》身在天涯的清贫官吏，身体有病也随着他而来。请巫医只是下策，不用药反而得到了中等的医治【语出《汉书·艺文志》】。瘴气和雾气侵入肌肤，使病体更加沉重；冰霜降临，造物主却还算慈悲。入冬后想与你共同集资饮酒，为你设宴的心意还迟迟未能实现【《毛诗笺》说：入乡必与族人共同居住，又有祭祀用肉、合资饮宴的欢乐】。《隙光》缝隙中的光阴像野马奔驰而去，正是先生静坐的时候。生病不求医，我自有命数。年老才学习《易经》，世上却没有老师。回想年轻时写作雕虫小技的文章，反而后悔余波流于绮丽；为了唤醒景阳来入梦，只好把残锦投掷出去，求取丘迟的和作【“乞”读去声】。芝田的长子字西山，贤良而有文才，在京师求学时，一病不起；灵柩暂寄旅舍后运回家中。我作诗来代替哭悼，也兼以安慰芝田。天意实在茫昧，家族的命运彼此相关。可怜两个长子相继客死他乡【亡儿的灵柩在去年冬天十一月运到家中】。我倚门盼望，忍受冰霰；后来迎接灵柩，又走在风霜之中。割舍父子之爱实在艰难，但慈亲夺情，终究不如遵从义理。圣贤的教诲明白说，五十岁以后也不能损毁父母的恩德；何况施于自己的儿子，本来就是和你同样悲痛的人。我劝你也兼顾自我安慰，知道这是无可奈何之事，安于命运罢了。《冬课吟，仿效击壤诗》二首 蜡烛将尽的余光，已经可以知道借来的东西是什么。幸而听闻大道，哪里敢说自己已经迟了？故人问我冬季三个月的功课，这正是六十年前我上学的时候【顺治丙申年，我七岁，才开始就学】。伏羲画卦以前已有《易》，《易》又该怎样删削？后世没有诗，诗却反而更多。还要向谁那里探问消息？水在结冰以后，就不再生出波澜。《弃裘》这件御寒的皮衣已经用了多年，毛秃了，只剩皮子；既然和犬羊皮衣一样，就永远告别狐貉的温暖。留下它究竟有什么用？抛弃你似乎有些无恩，改作别的用途又有什么希望？不如到茅檐下去晒太阳。《长至》天地有肃杀之气，霜降是为了驱除万物；等到冰雪交相惨烈，随即又会舒展复苏。子时的一半开始凝结，最初踏上它时又何必在意？阴气既然剥落，随后便能看见盈虚的变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月、九月〕 三年来，元日接连遇到风雪，年成不好，生活一天比一天窘迫。今天早晨天色晴朗，农人占卜说今年或许会有好收成吗？老园丁盼望年成，大概和老农一样。元旦因天晴而喜悦。自从废止朝请以来，便在冰雪天气中高枕而眠；重新翻开山中的历书，再次看见雨后放晴的天空。儿孙粗略识得几个字，兄弟相继归田。除此之外都不是我的本分，只能随众人一道盼望丰年。《邑侯陈衡山寿》十二韵

译海角之地种桑种麻，县邑处在沙湾盐碱田之间；深知我的土地贫瘠不堪，幸赖贤明的县令来到。才过一月，百姓多年积累的劳苦已经有所缓解。上官频繁巡视各部，对下户也不忍施用鞭打等严刑。若没有处理盘错事务的卓异才能，政事便难以施展；如今暂缓征收，使积累的困苦得到舒解，雇役也免除而平均编派。斟酌权衡，苦心经营；纠正弊端，全部革除。政绩成就，使单父县很快有了美名，也可与太丘的传闻相媲美。仁德如春雨普施三春，仁风遍宣百里。寿辰之初，鲜花照映座席，祥瑞之气融入柳烟。里中老人举霞觞庆贺，村童骑着竹马来到面前。也应当容我这个野史作者前来，奏写一篇雅正的琴曲。《正月十八日，偕德尹在西阡赏梅，并邀请曾三芝、田东洲诸弟同饮花下》三首 西麓的寒梅树年年在二月开放，今年却独自早开，应该是为了迎接我们两人。已经是第四次来赏花，怜惜它经历岁寒；当年一同栽种的松柏，长势却偏偏难以随意。把芳香送给邻居，用壶中饭食也胜过丰盛的酒宴。在酒杯前较量一下诗才，且喜众人都还健康。《及门楼敬思从粤西远寄浔桂》隔了一年才来一封信，为什么这样迟？你寄给我浔州的菌桂皮，我已经把它储藏在笼中，列为上等药材。只怕天下缺少良医；情意深厚，远道承受你的馈赠。门生如此尽心，终究适合我这个野老告别尘世。又把苏家代代相传的酿酒方法告诉我：捣碎香料，筛去辛辣之物，味道尤其奇异。《赠杖》多亏这位支离的老人扶持我；笨拙多病的老人常常担心失去旧日的步伐，不能在暮年走到穷途。世上缺少三年艾草，家中也没有五尺高的童子。使用起来，我和你在形体上大略相同。前年花朵灿烂，像云锦堆积；去年憔悴，连一朵花也没有开；今年芳意忽然又回来。人情贪多，仿佛还嫌少；但花朵稀疏，反而似乎更好。看着你的盛衰，也成就了我的衰老：白头仿佛白花，红颜仿佛红花。你若有话，就请劝老人，夜里不要让清酒空置。《再次用芝田韵一首》隔着雾气看花，三个老人还不甘心让白发辜负春天的造化。一枝花将要坠落，如胭脂化成的白雪；几朵花还含着迎风的花蕾。人情在沉醉之后显得烂漫，诗的滋味却在帷帐卷起后显得寂寥。相逢时不要徒然叹息年老；悟透之后才知道色相本来就是空【原诗有“相逢可惜已迟暮”之句，所以结句这样写】。《听闻副相揆公在正月初六去世，作小诗寄托哀思》四首 宫中称你为才子，台端倚重你为大臣；【原文残缺】你当时最早历经考察，品格尤其真实；嗜好苦读，余下千卷书，门庭清闲而少有杂客。不知经历了几番劫难之后，世间还会不会再有这样的人。卿月从三台坠落，文星在八座上悬空。声望很高，却虚空无依；辅佐朝廷的事业才刚有成就，寿命却已经大为损耗。谢客最终成了佛【平生留心佛教经典】，王乔竟然得道成仙。可惜江淹、鲍照一流的文体后继无人，谁来把它传下去呢？想起我归田以后，你我的情谊亲密，分毫未改。只因怜惜我已经衰老，常常担心再见无期。急忙传递的书信频频到达，借着风声报答也总是随即寄去。半年迟迟没有作答，直到如今梦魂中还在疑惑。怎么会收到你远方的讣告，难道不是误传的消息？四海之内有谁知道你已经离世？我的余生又要哭祭你。手中有文章，可以翻阅旧稿；却没有酒可以洒在新坟上。不朽之名将寄托在哪里？从今以后，连砚台也想烧掉。《墙角郁李花盛放》碎霞像剪裁的锦绮，缀满繁茂的枝条【陆鲁望《郁李花赋》说：“碎缃绮，剪明霞”】；偏偏反复呈现出婀娜姿态，仿佛自成一时的风流。春天来到轩庭，没有一样东西显得憔悴；我又把常棣花收入自己的诗中。接连几天刮风下雨，园中的海棠全都凋零殆尽，只有瓶中的折枝鲜美独秀。老夫若想不夸说这是佛力所为，难道做得到吗？两株芳树全都摇落，落入泥污；胭脂般的花朵也令人怜惜。值得拈花一笑，只是风灾没有吹到四禅天。《芥舟》二首，次祝尚于原韵 海市蜃楼和鲛人之屋，全都不是真实可爱的东西。你的虚舟远行，世俗尘埃如芥子，却能容纳须弥山。船中自有天地，酒杯漂浮在沧海之上，四面都没有邻居。箱中贮着琉璃，圆圆的像镜子；席上铺着线毯，一寸一寸如同褥垫。容得下两三个人坐吗？这样自然会使鱼鸟彼此亲近。水涨满了厅堂，柳枝拂着船梢。不必建造房屋，只用香茅即可。触国、蛮国互相争夺蜗牛的角。燕雀有什么心思，竟来占据鹭鸟的巢？茶灶和笔床，使人与远方相隔；蒋草、菰叶交错，影子彼此相连。我还不能立刻把家搬到水上，但如果允许我从门下经过，愿意在月下敲门。《三月三日雨中，潘竹村、祝尚于、周、楚和三位老人一同赴德尹之约。翁源侄没有到，席上即席作诗寄嘲》又到了三月初三祓禊的时节，招呼寻访，也再次随着众人嬉游。地方偏僻而风俗俭朴，人们大多长寿，风调雨顺。木芍药花开得正好，野外的酴醿酒喝醉了又何必推辞？竹林中的阮籍实在疏放，不肯参与我们的行列，真是过于好奇。《重宿寒中书斋》梧桐又将开花，柳树又将吐絮；山中书斋的一张床榻，依旧还是原样。曾经和老友同宿三夜，如今谈起前次游览，已经过去十多年。白发昏昏，带着酒意；青灯黯淡，伴着读书。只是忧虑海近而沙土冲塌堤岸，半夜的潮声震撼着客人的睡眠【丙戌秋天曾与竹垞在书斋中同榻，怎能没有生死存亡之感】。《制府满凫山同年奉》奉诏巡视海道，经过我的乡里；作诗迎接他，四首。十年来翠盖仪仗不曾向南巡视，千里边疆寄托在重臣身上。只带身边三五名骑从，怎肯让供给劳累各州百姓？水边山角，都深受恩泽；两地的旌节再次来到，令人欢喜。每逢遇见田间老人，便停车交谈；遍行各处以示恩意。君王爱护百姓，修养民力。成千上万户人家拿着畚箕和铁锹，海边沙岸崩塌，每天都要耗费水衡署的钱。福星昨夜降临吴地，斥退盐碱之害，重新开辟了靠近城郭的田地。云帆驶过星岛，经过海外，风平浪静，可还有什么波折吗？有一件事还要劳烦您代为上报两关：每年的课税本来就没有多少。春天将尽的这一天，在雨中邀请各位兄弟来吃樱桃和笋。年老了还要邀集欢乐，应该及时行乐，岂能因为泥泞阻碍原定的相聚？去年的风雨，正像今天的阴晴，昨天哪里料得到呢？把红樱桃放入菜肴，贪摘之时早已翻过台阶。红芍药含笑迟迟开放，兄长酬答、弟弟劝饮，轮番不断。只要到了酒樽前便醉倒，不必疑虑。德尹在得树楼后面建了三间屋子，完工后，作诗为它落成题咏。五架梁、三间屋，园中种着千竿、万个竹子，竹林深密，足以遮挡阳光；树木老了，也不要伤害它的根。北窗斜斜地对着池沼，南边屋檐短短地隔着墙垣。景色很难同时兼有幽深和开阔，心意只在适应凉暖。粗略安排，规模已经具备，反而嫌布置太繁。移来书籍驱赶墙中的蠹虫，品评奇石，斥退湖中的鼋。鸡栏要宽些，容得下蝼蛄蚂蚁；牛棚则祝愿子孙兴旺。谁来替张老作颂歌？姑且托仲长统的话来说【谢康乐《山居赋》中有“仲长愿言流水高山”之语】。幸好还留下这块空地，容我来补修破败的篱笆。什么时候能建成一座小庵？笑着指着图画，说它还保存着。偶然经过鸳湖。村子南北，陂塘溪流都满是绿色；山绵延百里，适宜放船。斑鸠鸣叫，桑葚成熟；蚕已三眠，燕子掠过风中的树梢；麦子抽出两岐。天气忽然暖起来，才知道若不是下雨时节，薄薄地游玩一番，何必一定要等到花开之时？两湖的地主，如今还有谁在？每次到这里，只是徒然增添怀旧的诗意。与灵上人一起吃龙井雨前茶二首。十里风吹竹林，郎当岭的官焙争相收取粟粒般的嫩芽。惭愧老僧亲手采摘，用青纱和蜡纸包好，送给山中人家。今年谷雨时节，细雨绵绵；茶味完全胜过笋和蕨菜的甘甜。正是不嫌山中少有肉食，肉食再多，也没有这样的好毛尖。

译老朋友郑寒村去世五年后，他的儿子义门带着《爱莲》画像来见我，请我题写，因而作了两首绝句。脱下朝服，换上幅巾，只应当经营自己的道业，想来前身便是如此；洒脱地出仕或退隐，行止出处之外，谁知道完人其实只是半人呢【寒村晚年中风，能够用左手作书画，自号“半人”】。还有什么人能理解高雅的胸怀？膝上横着一张琴，面对花朵开放。很惭愧自己活到黄山谷之后，曾经见到光风霁月般的人物到来。梅雨。半个月来细雨蒙蒙，千畦田地都在耕作。麦租虽然还没有收进来，米价渐渐将要平稳。房屋年久失修，柱础长久湿润；庭院空旷，任凭苔藓生长。我的脾脏正怕湿气，只好站在一旁等待放晴。为德尹第四个儿子满月作诗，作为祝辞。谁说儿子多会拖累晚年？人们尤其羡慕薛凤，竟超过三个荀龙，刚好得到半个家门，增添了喜气。暑天里清风作扇，把油腻的头发搓成发团，用五色线贯穿；大耳朵沉沉下垂，额头方正明亮【出自《左传注》】。上部将来还不知道如何，丰隆的下部已经可以看见了。我来抚摸你的头顶，为你祝愿：第一祝你从清晨起便长大成人，第二祝你祖父身体强健，第三祝你有好兄弟，将来彼此友爱和睦。秋灾歌。西流的火势正炽烈燃烧。接连二十多天不下雨，也没有风。先庚日后庚日，五个伏天全都如此。秋天的暑热比六月中旬还酷烈，河流干涸，田地裂开缝隙。是谁派天吴来滋润下界？淡水塘灌注进来，水味却变咸。仍然担心好禾苗变成枯萎的庄稼。上天啊，降下灾割吧！这一方百姓都在怨恨，不要说人民没有善良之心。神痨鬼疟，到哪里躲避？姑且等死，哪里还顾得上谈论流亡？我这个老人本来腰腹就有病，不能承受外来的邪气侵袭。只剩两耳还没有完全聋，怎忍心听村邻百姓家家哭泣。盆中的两种草花，已经含苞了，早晨忽然枯萎。霜后冬天收下种子，春天因雨水而发芽；我关心它的生长，熬过夏季旱情，眼巴巴盼望秋花，怎忍心辜负栽培的功力，只徒然不断加以灌溉？童乌的禾苗没有抽穗，难道能免得了子云的叹息吗？中秋夜与德尹对饮。今夜究竟是什么夜晚？兄弟们全都在家。放纵地把杯底的月影一饮而尽，笑着指点雾中的花。老夫兴致不浅，只是通达人生自有尽头，何必忧愁？后夜月亮圆影将被虾蟆吞食。十六日夜又与德尹小饮，弟弟有诗，依照他的韵作诗。过了望日，月亮仍未完全满，今年不同于往年。接连几个夜晚虽然尽情醉饮，老年相互怜惜得更加深切。只要有儿子在膝边摇动，何必宾客满席？好诗能够与月亮争辉，脱口而出，自然清新圆润。秋花。雨后的秋花映入眼中，格外明丽；闲暇时扶杖绕着台阶行走。画工哪里懂得天然的情趣，只会敷粉调朱来摹写生意。《五杂组》九首。五杂组，黑黄相间的丝帛，来来回回。牛马的足迹，迫不得已，主人躲避客人。五杂组，新嫁的女子，来来回回；游荡寻欢的男子，迫不得已，追逐时世的妆饰。五杂组，成双的鸂鶒，来来回回；两只蝴蝶，迫不得已，君主抛弃妾室。五杂组，刺绣的手，来来回回；华美而诬陷人的言语，迫不得已，只好捂着耳朵逃走。五杂组，南方的毛织地毯，来来回回；井上的辘轳，迫不得已，还是回来吧？五杂组，罗浮山的鸟雀，来来回回；华表上的仙鹤，迫不得已，还是生长之处最快乐。五杂组，青紫色的木制鞋楦，来来回回；新旧契券，迫不得已，只能谈论钱神。五杂组，蝴蝶恋花，来来回回；蜜蜂追逐官府，迫不得已，只好往东家西家奔走。五杂组，采摘、染制绡帛，来来回回；燕子寻找巢穴，迫不得已，思念旧日朋友。古诗四章。天长地久也会荒老，万物变化，草木繁茂。自从天地开辟以来，便以红花绿叶取悦人们。有繁荣就有衰败，坐看便觉得流转得太快。传话给美好的风光：难道能向没有眼睛的人炫耀吗？众多蚂蚁把大槐树当作国家，纷纷扰扰地成为侯王。庄周化作蝴蝶，虽然超脱，也没有完全忘却万物。至人难道没有梦吗？即使做梦，也能超越形体和外相。虫蚁所不争的地方，才叫作华胥乡。天下之内有许多名山，凭借攀登的力量都可以到达。人们都来到山脚，有的却在半山腰停废。回来叙述所见，彼此并不相同。同样都是没有登上山峰，不要嘲笑平地上的人。徒然歌唱容易成为歌谣，独自吟唱却难以得到和声。我该弹琴给谁听？我该鼓瑟给谁听？我该击鼓给谁听？我该敲钟给谁听？如果知音确实不存在，又何必求得当面相逢？遥远的千年之后，也许会有俞伯牙和钟子期那样的知音。《敬业堂诗集》卷四十六。

译钦定《四库全书》。《敬业堂诗集》卷四十七。翰林院编修查慎行撰写。《粤游集》上【起于丁酉十月，止于十二月】。丁酉年夏天，同年中有从京城下来的人，传达佟陶庵中丞的意思，邀我等待前往粤东游览。秋末进入冬天，害怕寒冷，本来打算不出行了。我的弟弟查浦曾三次到过那里，偶然对我说：“岭南没有霜雪，而且兄长平生游历的地方还没有到过那里，为什么不去一次呢？”于是我在十月初收拾行装，第二年四月从粤西返回故乡。往返将近二百日，检查沿途诗作，大约与天数相当，分为上下两卷记录保存。将要有岭南之行，雨中过龚蘅圃侍御，在田野中话别。小小分别忽然已有三年，相互遥望，渺远得如参星商星。旧日朋友一半已经亡故，偶然相逢还得到两个人。喜见你罢官以后，在城门附近居住田园。我来敲门进去，正赶上这个风雨早晨。你问我将要到哪里去？心中有许多话，难以全部说清。白头还要服役万里，正是因为不能忍受贫困。衰颓的年纪知道道路艰难，又何必让聚散如此频繁？箱子里有佳作，距离越远，情谊反而越亲【当时侍御把田居诗稿交给我，请我作序】。早晨从富阳出发，喜逢晴天。中午离开樟亭驿，傍晚抵达富阳，在霜中住宿。天刚亮便初次放晴，烟雾笼罩的江面寒意更显青绿。茅屋中鸡鸣，近处的大雁落在潮湿的田野。成熟的万株枫树和乌桕树，散布在林间，仿佛织成锦绣。平生的山水兴致，到了老年仍未满足。姑且再记下最初一程，清吟等待此后续写。桐庐。山势逼迫，不能建成大城；千家聚集成一个小邑。百姓中一半是商贾，抬头仰取、低头俯拾，各有谋生之道。砍栎树烧炭烟，割取林木收集漆汁。寄身于天地覆载之中，生计各随本分得到供给。壮年时没有早作打算，到了老年，衰老已经临近。不要怪杜陵老人，茫茫然百般忧愁一起聚集。想到儿子写钓台诗，不知道严先生不接受官职的缘故，只把它看作高隐；因而作这一首来扩大他的意思。武宣帝驾驭臣下，如同捆束湿物；在东京也极其困急【语见《后汉书·二十八将传论》】。只想授予故人一个官职，先生应该早已看清了这种用意。逃避名声的事情偶然相同，高尚自守、躲避羞辱的心却更加孤高深沉。只藏着一领羊裘，却反而使他苦于被四处寻找、察看和辨认。伏波将军因薏苡而遭诽谤，珠侯周勃获罪，原因出自司徒。客星既不是将军，也不是宰相，官吏的议论却能加罪于他吗？狂奴，你难道没有看见？璜溪老叟并不自重，出来应召，成了田畋之后车中的梦。万古江湖之间有两根钓竿：潜龙不必施展，鹰扬则要奋发而用。三衢途中口占四首。水位下降后，滩头更加狭窄，轻舟只能容下一根芦苇。机心和机事，又怎能免除对机的怨恨？饥饿的鹭鸟聚集在舂沙边，长长的羽翎冷冷地自行梳理。孟尝君门下的食客，大半都吃不到鱼。两岸一片丹黄色，千家都是种橘柚的树林。不要嘲笑奴仆价格低贱，颗颗果实都铸成了金子。明天水路将走完，姑且停留半日。多多烦劳贤能的太守，为我派来轿夫【指靳培之太守】。早晨从常山出发，遇到大雾。浓雾忽然吞没天空，离城不过几步，却如同行走在襄城的旷野。七位圣贤迷失了所在之处，初升的太阳渐渐升高，寒光被遮蔽后又吐露出来，幽深得仿佛坠入醉梦。醒悟时已经到了正午，向前望见怀玉峰，座座山峰垂下白色丝带。西江的航程就在眼前，还没有渡过，恐怕阻滞很多。船从玉山出发。高高的滩头竹子密集，水浅得一尺，浮着瓜皮。先前经过弹子涡，船底胶着浅水，有时便会这样。路途遥远，景色也令人困苦，只能短暂坐着，送别西南方向的行程。却想起前年归来，正赶上水势暴涨。一程路走了三天，逆水而上本来就应当慢慢行。不料顺水下行的船，也艰难到这种地步。人生有顺境也有逆境，阅历世事越老，悲哀越深。重过贵溪，与同年王辰帜明府相遇。我昨天停船，你下车；相隔三年再次来到这里，比当初冬天来时更好。天气晴朗，尤其美丽；画中的江山也比不上这里的景色。做官的情形没有超出文章之外【当时分校乡试，颇为称许所得人才】。闲暇时续写民歌，谈笑之间，我想起象山也是先贤的遗迹，正好和鹅湖一起收入志书【铅山施明府重修鹅湖书院，嘱我编纂志书；贵溪境内旧有象山书院，所以提到它】。在龙津被大雪阻隔。云多而地势低的地方，正逢狂风暴雪之时。客途正值一年将尽，上天似乎在警醒年华衰老。轻率出行自然会后悔，赶快回去也不要再疑虑。平生这样的事情很多，过去的事情哪里追悔得完？雪后渡过鄱阳湖。四面雪山敞开视野，彭蠡湖像猪一样横卧在其中【“猪”疑为水势汇聚之喻】。天光落在东北方，寒气青蒙蒙。独自前行，像矫健的孤鹜；群鸟飞翔，仿佛驾驭高空鸿雁。沙滩明亮，洲渚和水湾显现出来；树叶凋残，枝头倾斜而空疏。这次前往南方州郡，姑且用来安慰离别的愁情。三年里女儿思念父亲，千里路上儿子跟随老父。人生难道没有尽头吗？谋划此行实在匆忙。寄语宫亭神，幸而让归帆得到顺风。远游的兴致将要尽了，但一笑之间，并不等于道路已经穷尽。在南昌遇到袁州太守葛宾庐，二首。因为您，我的胸怀又一次舒展开来；人世间确实有出类拔萃的人才。不要轻视偏远的地方，宜春郡当年也曾使韩愈屈尊来担任太守。在南浦停船，回头看眼前冠盖云集，一时之间焕然一新。知道诸葛先生真是名士，竟来为贫寒的朋友做主人。在南昌旅途中，答复吉水令汤纳时表弟怀念我的诗作【四首】。我和你以中表亲相称，同是庚寅年出生；因为我年长半年，所以白发苍苍还惭愧地做你的兄长。来到这里孤寂地游历，怎能承受这种离群索居的情怀？彼此相望相隔四百里，只有一条水路空自盈盈。随身没有什么多余物品，回赠你的东西也十分微薄。你贫困，却反而胜过我；我用云蓝纸回报你。吟成十四章，字字如圆润的珍珠贝玉。稍稍增加了行李的重量，笑着把防囊里的钱抛掉。世道衰落，士人不讲情义；矫饰廉洁，争相自称高尚。宁可避开万钟厚禄，分得半个李子却如同分食蛴螬。通达的人却不是这样，寄身世间，随所遭遇而安。时世没有谢仁祖那样的人，哪怕一把菜也要承受他的恩惠。同乡有两个姓汤的年轻人，一个登上青云之路【指西厓少宰】，一个却滞留在百官之末。只怕文书事务会使人迷失，不如煮鱼来灌满锅鼎。你的佳音实在令人怀念，我将要扫除自己的车迹，等到年末与你相伴。雨中早晨离开南昌，向女婿旸谷告别。举酒面对西山，开船逆流驶向南浦。城上几声钟响，沙滩上雨声纷纷。回望骨肉亲人，恩情和亲情仿佛就要离开故土。老人心情恶劣，想说的话含在口中，无法吐出。罢官之后孤独无依，路途艰难而没有固定归宿。忽然担心鱼会化成铁，姑且像鸿雁一样依着洲渚。朗声吟咏白纻，行啊行啊，怎忍心羁旅在外。丰城县北十里矶头山上有曲江祠。朱文公往来湖南时，曾与李后湖、姚雪山游览此地；后人因而奉立栗木主牌祭祀三位贤人，详情见《李崆峒祠记》。如今用韦武阳替换李后湖，是错误的。赣江从西南流来，蜿蜒向北，到这里才向东转折。矶头扼守江流要冲，因此称为曲江，形势险要而雄伟。清幽的夜晚乘一叶扁舟，吟咏唱和自朱紫阳开始；同时李氏和姚氏也曾携杖同游。三位贤人一同列入祭祀典章，蔚然成为名教的宗主。世俗不好古，任意更改设置，没有合宜的标准。作诗纠正这些谬误，也借此警醒盲聋之人。樟树镇【旧名清江镇】。潇滩的水流下来，船歌一曲，清江清澈见底。清幽的老树不知道生机已经尽了，仍凭借古老的社祠占据着村子的名称。在泥溪口枕上听见雁声。

译太阳已经越过鄱阳湖，雁群仍轻快地向南飞。晨光仿佛在前方引导，群雁一起从泥江水边飞起。几声雁鸣从枕上经过，侧耳倾听，渐渐进入梦中。它们并不是与我同类，我怎么能够追随它们？我的船帆有十二幅，平常只用一半。为什么不全部张开？因为害怕风浪使船倾斜。下面有深不可测的洞穴，旁边有无法预料的礁石。我没有双翅羽翼，争着向前又有什么用？你们去得太急太急，我的行程故意慢慢来。这次游历到岭南，想来也难以长久羁留。归来时如果你们愿意等我，就把入春作为约期。峡江县。旧日的周瑜埭，如今成了小县城。凭借峡谷地势踞守高处，随着地方不同，江水也更换名称。水患退去，渔户增多；时局清平，戍守的士兵减少。大体从这里再往前去，仿佛是在蜀中行走。雨中远望玉笥山。水面遥远，山势平缓，四百里江面两岸山崖陡然拔起，苍江由此形成。船夫遥指三十三座山峰【《名山记》说：玉笥山有三十三峰】，它们凌乱地插入云中，像芙蓉花一样，刚被雨水洗过。仙家缥缈地居住在仙坛之上，谁知道人间道路竟如此艰难？请看玉笥山以南，道路渐渐接近西江十八滩；经过桐江口时，来不及拜访同年李培园侍御，只好用诗代替书信。想到昨天告别京城时，您正进入御史台，掌持纲纪，所处之地正应当严正，不容侵犯。为什么连神武门也挂起惠文冠呢？早知世路狭窄，还不如山中宽广。自从听说您返回谷村，松竹都为之改观。筑亭题名“补过”，在义理上恐怕还不妥当。自古以来的贤人达士，关键要看进退之间。我想作《硕人赋》，为您歌咏《考槃》，努力吧，承继世代的恩泽，使名节始终完整。螺山文丞相祠。千古兴亡令人遗恨；忠臣在末世多遭死难。他扶助少帝，生而无愧于巍科；有慷慨忧时的谋策，有峥嵘挺立的正气歌。头戴黄冠，寄托着故乡之意；庙宇的形貌坐落在山坳。青原净居寺七祖道场。锡泉的一股泉流，连接着雷泉的滋味。这是曹溪六祖的禅法；想知道庐陵米价的贵贱，只管凭借法师询问下江来的船。白沙渡。两岸的沙痕仿佛积雪，一个村子的竹林气息如烟。风中的旗杆猎猎作响，酒旗和雨笠相对，远远望见渡船。在泰和城外远望快阁。西昌是汉代的古邑，地势确实开阔。十里水面平如明镜，倒影中可见城郭；南北两座浮图相对而立，双峰秀色共同拱卫一座楼阁。遥想那位白下县令，流传下来的风范仿佛仍如昨日；官场清廉，没有世俗情态，景色优胜，足以擅长成就杰作。冰弦绝响已经很久，人和景两方面都寂寞。除了谢元晖，澄江之景又该题写在谁的笔下呢【“澄江一道月分明”是黄山谷《登快阁》诗中的句子，世人把他比作谢元晖；“澄江净如练”是谢朓诗句】？《十八滩绝句》【附序】。按照地方志记载，从赣县到万安，中间有三百个险滩。这就是孟襄阳所说的“赣石三百里”。然而《陈书》说：“赣水本来有二十四滩，武帝征发防州时，水势暴涨数丈，三百里中的巨石全都被淹没，只剩下十八滩。”世人所称的十八滩，应当源自这里。明代嘉靖年间，湛甘泉从南司马任上告老还乡，经过此地，作《十八叹》。如今我作诗也仿效它，各取滩名中的一个字作为韵，并非说要沿袭，只是劳苦行旅者自己抒发心情罢了。前面是重重险阻，谁能不惶恐？到了这里，再退已经很难，应当想到在急流中勇往直前。以上咏惶恐滩。巨石浮在牛背滩上，鹭鸟亭亭玉立，翘起长腿。它们飞入鸥群也不混乱，我喜爱你这美好的风姿。以上咏标神滩。连日来不断遇到礁石，逆流往返实在艰苦辛劳。天下江水滔滔，难道不知道渡口已经存在很久了吗？以上咏绵津滩。船夫连忙焚烧纸钱，照例在滩头的庙里拜祭。明天早晨风是顺是逆，今夜谁能预料？以上咏大料滩。后面的滩连接着前面的滩，河流的脉络相互萦绕。人世间爪牙般的毒害，往往在细小之处造成灾害。以上咏小料滩。问道：“这话确实是有神灵受命说的吗？如果要互相酬答，借取一点方便，风泥路上是否可以免去郭索之苦？” 以上咏武索滩。天还未亮就登上晓滩，我睡不着。天亮以来一直坐着，心中忧患也实在不少。以上咏晓滩。万里黄河之水，发源于昆仑。赣江的源头渐渐接近，也应当称作小昆仑。以上咏昆仑滩。到了吉水，这里已经分开疆界；滩声比先前长了一倍。人家全都依着柴步，村落一半建在渔梁上。以上咏梁滩。雪少而偏偏雨多，早晚水气都带着腥味。青洲洲边的草，腊月已经青青。以上咏青洲滩。砂石相互摩擦冲荡，惊涛整天喧响，直如雷霆震动大地，不只是大雨倾盆。以上咏铜盆滩。大浪深处形成深渊，小浪浅处成为急流。哪里能得到并州剪刀，把这条青色罗带剪断呢？以上咏落濑滩。船夫常年与水相处，难道会没有熟悉水性的本领？幸好少有层层坚冰，可怜的是赤脚涉水的人很多。以上咏狗脚滩。庄子善于寓言，大抵用小事来譬喻大事；即使像魏王壶人那样，也偶尔能够防备某些事情。以上咏大壶滩。一旦失势，便落入江湖之中。漂泊只赖一壶酒，千金哪里值得一提？人的身体却是无价的。以上是小壶滩。江中的石头像磨利的剑，锋芒森森地从两旁吐出狂澜，阻挡着水流，不能成为中流砥柱。以上是天柱滩。山石仿佛要截断江流，江水被截断后奋怒地冲来，好像把强弓拉满，离弦而去如同飞箭。以上是横弦滩。使尽了船工们的力气，今天终于过了鳖滩。我没有牛肉和酒来犒劳你们，惭愧你们还报来平安。以上是鳖滩。从赣州换船到南安。在《八镜图》中，路从西面来；已经五次换船，思乡之心同样向北眺望，而客居的处境却是向南迁徙【苏轼南迁时作有《虔州八境图诗》】。秀美的山岭标立着两座佛塔，清澈的水流安稳地贯穿一川。好风吹行三百里，计算着日程，正指向南方蛮荒之地。经过南安，悼念陈六谦太守。唉！南安太守任官不过两年，为什么千丈高的气概竟已遮掩在九泉之下？仕宦事业孤寂，子孙都已尽知他的声名，一郡之中广为流传。经过此地的机会很少，回首旧日交游，格外凄然。与大庾县令李阜如同年。同年之中已有四人出任开府之官，治理百里之地；唯独你栖身于鸾邑，这是冲要而烦剧的县邑，所任仍是本分之官【李阜如曾任新城县令】。分别以来，容颜都已改变；此行又将接近岁暮。珍重你挽留我行程的情意，我还留着旧日的眼光来看你。翻越梅岭，题写在云封寺墙壁上。看尽了波涛险阻的道路，顿时使这崎岖的险途显得平坦。梅花笛声中经过三处关隘戍所，锡杖泉边有六祖的钵盂。过路人都贪恋风和日丽，不知居住在这里的僧人曾否遭遇雪霜。来世行脚的缘分仍在，于是又进入骑驴翻越山岭的图景。衣钵亭。半夜传来消息：真正的本性本来没有明镜，也自然没有尘埃。问那衣钵留下来有什么用？世上还有焚烧衣服、毁坏钵盂的人【明代魏庄渠的事】。从南雄出发时，凌江正干涸，船行一天才走了十多里，因排遣烦闷作歌。凌江的水归入河壑，正值隆冬，城角处才勉强可以让沟渠相通。粗砂细石，在单一的水槽中一直同船底相互摩擦。船头尖细，船尾宽大。舵工束手无策，只能输给撑篙的船工。撑篙的船工用力如同罴熊，腰身一寸一寸弯成强弓。虱子在裤缝中爬行，蚂蚁围着封口盘旋；像跛羊登山，又像鹢鸟逆风而行。人间的痴钝，有像这样的吗？一年将尽，我为衰老的自己发愁。愁衰老的人啊，老人便作歌。歌还没有唱完，羊城却还隔着千里之外；一夜之间，梦中追随南行的蓬草而去。

译偶然读到杨诚斋的《南海集》，其中多有在途中歌咏桃花的诗，并且有“梅花应当恨我来迟”一句。我翻越岭南时正逢梅花开放，便戏仿他的体例作了一首绝句。我来时，料想会像诚斋那样见到桃花，却没有见到桃花，只见梅花，于是得到口头吟成的一句诗：“千枝一齐在腊月前开放。” 晚上经过始兴江口，再次仿效诚斋体作二首。始兴江口水面如平原般开阔，从这里水流一直通到海边。我本是手持钓竿的渔船人，如今又带着蓑衣斗笠登上楼船【昨天叫来吉安的渔船到赣州，今天所乘的是广州楼船。按“楼船”这个名称见于《汉书》，如今仍沿用此名，并不一定都是官船】。翻过一重山，又转过一重湾，孤帆的前后始终不离视线。船行过前面的水湾，试着向东眺望，夕阳大多落在隔溪的山后。冬暖。榕树叶交错成阴，竹笋从笋窝中冒出。南方的冬令，仿佛春日般温和。破旧的皮袍还在身上，却仍嫌太厚；老砚中的冰已经融化，不必呵气取暖了。蚊子到了夜里，飞来的并不少；苍蝇过了秋天，聚集的仍然很多。可叹的是我没有补益世事的作为，只能享受晚年的温暖；面对这满头霜白的胡须和雪白的鬓发，又能怎么办呢？眺望韶石二首。向西眺望苍梧的云气，向北远看洞庭的原野。浮动的光彩映照着宫阙，古雅的乐章传诵着雅乐。若不是圣主南巡，群峰怎会红得像赭石？鱼龙长久寂寞，又有谁是听过《韶》乐的人？好风从南方吹来，吹过那片松竹林，发出铿锵之声，合于音律，其中含有太古时代的心声。掌管典乐的是谁？箫韶之乐留下了这样的遗音。虞舜的朝廷离我很远，俯仰之间，古今已经变迁。韶州风度楼。当年公进献《千秋录》，正值开元极盛之时；后来与同列相知，年少时便离开国都，一生迟暮而终于始终保全臣节，国家安危牵动君主的思念。登上高楼瞻仰他的画像，只见风度依然，须眉俨然。冒雨从韶州出发。十幅蒲帆张起，船不停地前行。水波闪烁，烟霭昏暗。经过芙蓉驿向南回头一望，三十六座山峰已青翠在云外。虎头矶歌【在太平关南十五里】。群山凌乱而少有肥沃土壤，溪流也缺少泉水。口渴的老虎下到清冷的溪流饮水，饥饿的蛟龙摆动尾巴却无法取得食物，于是化成了石头。它的形状完整洁白，纹理黄色，石质上布满斑纹。四只脚陷在沙中，不能前行；臀部一起一伏，脊背蜿蜒。正对着前方的一只眼睛，圆圆的像箭靶。北平将军的身子尚未到来，没石能饮羽，这是谁射穿的？它虎视眈眈地向下看，流着馋涎。它坐踞在交通要津，凡是历年来国家的疆界，都拓展到海边。山珍水产，接连不断地运来。胡商从万里之外赶来贸易，到这里却像瘦猪一样徘徊不前。害怕老虎想躲避，却没有门路。我想写奏章，向碧天发出霹雳，暂借雷公的鞭子，仍把你们赶到山里去，不要让你们危害商船。十二月二十一日下雪。我作了《冬暖诗》，蚊子苍蝇都嫌它琐碎。老天仿佛懂得嘲笑我，半夜里风夹着雪吹来，船夫报告这件奇事。我起身扫去船篷上的一片白雪，客人也很欣喜。千山不见一丝青色，梅花已经落尽。春天的景象早已狼藉，我长久担心百花会凋残。阳气的机运已经完全泄露，老天却把凛冽的寒气收拢起来，使它凝结，于是才知道今天早晨的寒冷，特意是为桃李花设置的。难道雷雨不会按时到来吗？正好让初生的花芽裂开，留下路旁的春色，明年再造成一个美好的节日。在弹子矶被风阻挡。曲江流入大海，水流细长，盘绕如受惊的蛇；中途遇到弹子矶阻塞，彼此冲撞，像角牙相斗。狂风鼓荡，狂浪喷涌，石头激起雪花。船工虽有好身手，经过这里也不敢夸耀。占卜《易经》遇到涉水之卦，利于在沙地等待。向南游历本来没有什么事情，何必急急忙忙呢？只要使躁动的心平静下来，又何必忧虑前路遥远？停下来时，我就把船当作住宅；行进时，我就把船当作漂浮的家。观音岩。石缝是哪一年裂开的？中央架着一座小佛龛。老僧像燕子一样，在那里乞食，低声絮语。英德道上雪后天晴。轻薄的冰结在低洼湿地上，飞雪聚集在山丘冈陵。扶桑树东南方的枝条，明亮地呈现出初升的太阳。地面温暖，水湿迅速流动；天空高远，浮光淡淡。英山青碧参差，英江碧绿浩荡。不知夜里下过雪，还以为是早晨结的霜。英山二首。曾经从画法中见过矾头山的画法，董源、巨然的遗迹在这里仍有留存；渐渐进入西南，像吃甘蔗一样越吃越甜，英州的山又胜过韶州。一拳一角，都是山峰丘峦。可惜上天把它降落在百蛮之地，喜好山水的吴地人竟完全没有见识。买园子时，只知道开凿石公山。舟中即景。屋角的菜花金黄，映着篱笆和桥边柳树绿色的丝条摇曳。分明是江南寒食时节的道路，只是还缺少两三枝桃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顺风张帆，接连下行经过浈阳、香炉、清远、三峡。巴东三月，过去听说那里令人发愁；峤南三峡，如今却并不如此。清晨北风从洭浦县吹来【英德旧名洭浦】，吹动我的桂木船桨和沙棠船。峡中的山，险阻而且绵长；峡中的水，平缓而不流动。浈阳像画屏，地下仿佛有大庙；紫色烟云浮在天边。其中清远更是从造化中秀拔而出，仿佛有意让人穷尽雕琢之美。青色荷花竞相吐蕊，绿色的水面像刚刚收起的镜匣。华阳仙人的道冠簪着碧玉，天竺国的宝髻垂着珠串。仙人的笙和鹤隐在渺渺云中，帝子的环佩在风中叮当作响。船渐行渐远，山峰好像在为我们送行；一重重山峦相互遮掩，又像在挽留我们。一叶轻帆飞渡二百里，又看见一座孤塔迎向船头。上天怜惜我这个老人孤寂冷清，赐给我奇景，必须用诗来酬答。人世间的险夷并不是境遇造成的，是我自己兴发而成清幽之境。您难道没有看见东坡先生海南诗句吗？他一生所见的奇绝景色，都夸赞这次游历。清远峡飞来寺。两岸山崖的形势仿佛要合拢，中间却被江流穿过；上面有佛寺，据说从龙眠山飞来【梁普通年间的事，详细记载在寺记中】。这是神人所安排的，世间万物没有坚硬到不可改变；想来当初开辟时，风雨驱使神鞭，凿开混沌的孔窍，巧妙地储藏了聪慧的泉水。僧房像蜂房一样，一间间全都倒悬。到现在已历经许多世代，草木的年岁也无法计算；磐石仿佛具有生机，长长的根须从外面缠绕包裹。波涛滋润着它的根部，日月运行在它的顶部；松柏散发成香气，聚集成栴檀烟。东西两面的景色时隐时现，子午方向的天空开阔明朗。半空中有“呼猿”洞【洞名】，日暮时想攀登也没有路；清冷难以久留，于是仍放船驶出峡谷。胥口村。玉镜台在哪里？江面在什么地方逐渐降低而通向海边【当地有玉镜台，相传是安期生的遗迹】？地势平坦，山岭断续；潮水涨满东西两岸。靠打鱼砍柴足以维持生计的人家，竹树一直排列到天涯；面对各地不同的风俗，孤独的旅客自然感到凄迷。白塔冈浮石。万古以来横卧江心的石头，使江水回旋倒流。潮头争相使它时沉时浮，山石的根骨分判着沉浮【按：志书记载，白塔冈在三水县东南，临近水边，水中有石，时浮时沉】。天冷时鹅鸭聚集，鼋鼍夜里出来游动；渔翁牵着小网，故意靠近沙滩边。在沙口等待潮水。小船搁浅在沙嘴，暂且在堂中摆杯饮酒，何必忧愁天晚？自然会有夜潮到来。初到广州，与大中丞佟陶庵同年叙旧【六首】。一别五年，隔着遥远的蓬莱；庾岭的梅花传来远方的芳信。天上的故人出任开府之职，田野里的老人停下耕作前来相迎。山高海阔，道路要靠梯航才能通达；武能通达、文能博通的将相人才即将施展才华。我暗自高兴，小诗的话果然应验；你济世救时的余力正广大无边【我离开京城时作留别诗说：“您的才华毕竟会为时代所用”，所以结句提到此事】。

译两座宫阙映着浮光，气象焕然一新【“双阙浮光照短亭”是苏轼题写尽善亭的诗句】。上天让你以八座大臣的身份代行南巡之职，谁能兼有地望和门望？你本来就是皇帝亲信，又是世代为臣之家。你所到之处，风霜化为教化的春雨；你坐镇之处，冰雪变成温暖的阳春。眼前接连不断的都是当时的才俊，可有同心协力与你共事的人吗？开阔的景象尽收眼底，获得了奇异的观览。浴日亭边，视野宽广。两袖生风，可以驱除瘴疠；百蛮之地没有警报，波澜也归于平静。这片疆土自古以来就是雄胜之地，今日科举出身的人也看重这个官职。听说密奏时常送入朝廷，像向日葵朝向太阳一样的忠心，无论在何处不都能献给皇上吗？承受的恩情深厚，自觉心胸反而更加谦小；才华虽大，又何妨气概独自豪迈。节钺所代表的威名，行于天下而远播；文章坛场的声望，比官位还要高。蔡邕为题字，推重黄绢幼妇之才；李白分得太白之光，寄托于彩笔。不要笑我将要赠送的没有世俗贵重之物，只是一条冰——这是从前同僚曹某之物【当时把耿绢和湖笔赠给他】。词人通常都要作岭南之游，我却感叹蹉跎岁月直到白头；漂泊四方又恐怕走成万里，著书哪里敢奢望流传千秋？谁会因为善于相马而嫌马肥不嫌马瘦？世上若有知音，便会有人歌唱，也会有人应和。我的才华比不上您滕王阁上的名句，竟能在一时之间传唱遍十三州【中丞经过南昌时，试作“上滕王高阁望章江门外有清流”之句，为西江一带传诵】。我怎敢以孤鹤自比而列在群鸿之中？性情偏僻，终究难以与世俗相同。天下的迂腐儒生中还剩下我一个，平生的知己有谁能超过您？曾经陪同您登上供奉所在的云霄，每当想起交游亲友的气概，便感慨万分。今日重逢又戴上斗笠，下车时仍见到古人的风范。寓居在仙湖街，庭院里的桂花开得正盛。客居之处清淡寂静，无事时独自在庭院下徘徊。忽然有一阵防风吹来，香气从哪里飘来？家童跑来报告：屋檐角的桂花开了。想到窳轩之外，此时梅花才刚刚开放。除夕。离开国都八十天，计算行程已经超过六千里；一直担心走不到目的地，到了这里却已临近残年。再也闻不到铜钱的气味了【这里不用钱，所以反用黄庭坚诗语来开玩笑】。只应当煮海鲜蛤蜊，配上竘酱，随意佐助筵席。感谢中丞馈赠节令物品。劳烦您分送节令物品，深厚地表达了主人家的情意。虽说施恩不求回报，难道肯让我无缘无故地接受，让这些食物沾污我的筷子吗？各种物品都已使厨房感到惭愧而丰足了。您似乎怜悯我一向只吃藜藿野菜的肠胃，曾经也饱尝过大官所供的羹汤【从前在内廷，按例于除夕赐给羊、鹿、雉、兔、鱼和酒】。《敬业堂诗集》第四十七卷。

译钦定《四库全书》。《敬业堂诗集》第四十八卷。翰林院编修查慎行撰写。《粤游集》下册【起于戊戌年正月，止于四月】。羊城元日试作诗篇，戏呈中丞公。六十九回的风光景色，使新旧客人身处异乡；惭愧我这残年之身，又经历了一个腊月。雪消之后正月温暖，闰年历书在年初年末都报有立春。大海上太阳升起，白昼渐长；天还未亮，北斗斗柄已转移，又指向寅位。听说官府清廉、百姓乐业，便想着永远做一个岭南人。初二，中丞邀请我游览官署后面的园池，分题作诗六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日〕 昨天承蒙严公屈驾，今天又遇到袁绍之杯；到这里总共五天，相见已经三次。礼仪难道是为我设置的吗？花儿应当是等待客人到来才开放的。小桃花为什么开得太早，红花落雨恐怕会沾满苍苔。北面开辟了曲折的小径，东面连接着蜿蜒的城墙。越台正对门户，秀色可见；天井映入池中，水色清澄。倚着栏杆可以垂钓，听到歌声便想到濯缨。向来潇洒的意趣，只觉得这个官职轻易便可看淡。老树是谁种下的？这处名园在这里却没有人知道。它自有许多新的气象，却不改变旧日的规模。拄杖看驯鹿幼子，观松树旁渐长的鹤雏。恍惚间仿佛蓬莱仙岛就在近处，并不像身在城角。胜游仿佛置身烟霞之外，春风中刚刚迈步登临。我从前的恩泽滋润了草木，能够与禽鸟游鱼亲近。山岩沟壑确实与我的志趣相同，亭台楼阁即使绘画也不如眼前。用车舆迎接老人奉养正合适，却还不许我赋诗说闲居。竹林浓密，晴天里仿佛在下雨；树林深处即使温暖也觉得寒凉。不知道官阁究竟有多好，只觉得旅途中的胸怀宽广。蛮地的水果摆满了盘盏，江中的鲜鱼佐助饭食。平生口味淡薄，相对之下还请勉强多吃几口。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宾客，应该是怜悯我这个老病之人。交游本来由于气味相投，赏游也及于孩子【当时儿子念侍从同行】。忧乐要讨论先后，出仕与退处也感慨彼此不同。姑且把诗篇送走时日，这次美好的相会哪里会匆匆结束呢？拜访前辈梁药亭的故居。风流云散，我们都感到茫然。转眼间距离上次游览已经十五年【癸未年春天，我进入翰林院，先生散馆】。我独自远来，旧日朋友已经很少；贫寒的官员死后，子孙却很贤良。古人有用千金购买邻居的说法，今天他的遗稿却被万人传诵。谈到交友，应该广泛结交还是彻底断绝？西华葛帔那样的寒士，又有谁来怜惜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立春日，张梅麓前辈邀请我到云麓堂饮酒。仙蓂长出五片叶子，选择了这个良辰。身着彩衣荣归故乡，恰好赶上春天。天下人早已推重您这位白发老人，堂上却仍侍奉着白头双亲。金花彩胜随着年岁更换，银烛华灯照亮了座席，显得格外新美。今夜跟随您谈论出仕与退处，才知道天地之间确实有完美的人【当时张氏以奉养父母为由请假归乡】。欣喜地会见蓝公漪。早就听说您是榕城的老者，才名果然名不虚传；气概可以吞下三斗墨水，笔下吐出五车书籍。客居的情形如浮萍偶然相合，交情却像硕果一样留存。临邛有贤能的县令【指姚番禺齐州】，仍然足以使司马相如这样的才士受到尊重。人日冒雨等待公漪，却没有等到他。夜里梦见罗浮山，春色碧绿，桃树有千株；霞光中醒来，枕上只听雨声。城中的花朵在东风里冷冷含笑，人们说这就像井底的青蛙。门前排列着城墙般的雉堞，云雾重重遮蔽四周。我懒得不能出门，只好招呼邻居；赶快请客，客人却不来。举杯之后仍独自叹息：一场欢聚很难勉强得到，只能听凭天命，不能由别人决定【用韩愈语】。拜谒南海神庙。姚侯送我游览黄湾，澄澈的江水在晴日下铺展，水面没有波澜。黄昏时到达防地，天色骤然变化，整夜震动轰鸣，惊人的急流发出巨响。天刚亮便拜谒海神，云气散开斑驳，光彩绚丽。殿中敲击铜鼓，声音传落海外；迎着潮水又巡行到檐下绕过长廊，观看古碑，亲手剔去碧绿的藓苔斑痕。碑有的倾斜，有的倒伏，有的高高矗立；碑棱剥蚀，形制残缺。那煌煌的御书碑，远远超出唐、宋、元、明各代。浴日亭在它右边高高标立，七十二级台阶直上而去，竭力攀登，不知扶桑树从地面长出有几千丈高；顿时觉得东南西北四面眺望都没有遮拦。骊龙吐出明珠，蛟龙喷吐涎沫；太阳中的金乌拍击水面，巨鳌移动山岳。祝融的神位正当炎星运行之处，万物都显露出来，连秋毫末端也看得清楚。紫霞与红浪上下相互激荡，其中有万千防风族的桅杆，像流星飞驰、电光闪掣。来到庙下，只见人们一个个梳着椎髻，垂着花鬘。吾皇的恩泽遍及百蛮，远方的人都纷纷到来，近处的百姓是否安宁？自从掌管财政的臣子执掌算筹、推行新法以来，盐场和关卡大多收归官府；广阔的江河湖泽又禁止捕鱼狩猎，使网中漏下的鱼鳖也难以存活，众生都受到困乏。请问海神受封至今已经多少代了？面对时局艰难，难道您会视而不见吗？国家的大事，必定要祭祀告神。既然神明正直，不欺骗、不蒙蔽幽明两界，神人与万物的气息便一气流转。忧乐应当同百姓相关，为什么不草拟绿色奏章，为百姓请求生路呢？恩泽本应颁布，只要能使各地百姓获得山海之利，神也可以安坐享受祭祀供养，脸上不会惭愧【附】拟作《南海神答查悔余先生谒庙诗》：佟法海先生青苍的面容、白色的鹤发，年过七十；光明磊落，诗名传遍天下。戴着箬笠，穿着草鞋，拄着芒鞋、竹杖，水路乘船、陆路步行，万里来到炎热的南方。罗浮山是神仙居处，羊城是富贵场所；您却对二者都掉头不顾，独自把轻舟泊在戙旗冈。沿路登上七十二级台阶，来到浴日亭。愁看旸谷中金色的光晕浮动，扶桑仿佛直入庙中，于是敲击铜鼓。鼓声遥遥震撼零丁洋。面对时局艰难，忧虑得目光昏花，却无法说尽；只希望神明能够默默相助。高声歌唱，像是仰慕，又像是哀怨；怨恨传到海神那里，海神也会伤心。自从祝融居住在南海以来，风俗已非古昔，谣言虚诞纷纷而起；田地荒芜，杂草丛生，害虫却活跃常见。平定十郡后，封仓空虚；一条虎门扼守交通要冲，雕蹄凿齿之族也来朝贡。珍珠、翡翠、珊瑚树、玳瑁、灵犀和琥珀都闪耀着光彩。罔象见到利益便忘记道义，椰树与揶揄之徒混杂其间，官商相互垄断。盐法和某种法令都无法过问，山盗、海盗争相逞强作乱。身负一方职守，掌管百姓性命，怎敢坐视苍生受祸？只能独自凭借正气触犯各种妖怪，几个夜晚辛苦草拟绿色奏章。哪里知道山鬼很有伎俩，任意播弄阴晴，遮蔽太阳。茫茫万里，九天高远；狂风吹倒了百炼精钢。自古以来，天命注定时本能胜过人；人的意志坚定时，也能胜过苍天。唉，人若能胜天又能怎么办呢？那些尸位素餐而不离职的人，脸上的惭愧实在太多。诗人如果有扭转乾坤的手段，请您再写一首挽回天命的歌。与蓝采在海云寺饮酒，王符躬作。清晨从波罗庙下出发，一直前往雷峰。停下彩绘的船桨，一线春水贯通断续的港汊。华鲸在南方回应，虎门的潮水涌来。水流到尽头，云气升起，便寻得禅门关隘。楼台高耸突兀，有几十间之多。曲折的回廊随着脚步转折，不离开平地，却仿佛登上了山。两株木棉树，着实称得上奇异；树干冲天，枝条有成万上亿。自笑我拄着藜杖来得太早，却不能怪它，原来是它开花迟。一间佛龛容得下十方僧众，这就是天然的第二盏明灯。再约定到罗浮山观看日出，寻找禅师，还要登上最高一层【住持尘异当时曾前往华首台】。赠给番禺姚明府齐州的诗二首。屈指算来，离开修门已经二十多年了。您的面容仍然白皙，我的头发却已经花白。毛遂自荐的书信多少令人欣喜，王乔乘凫得道成仙也不过如此。春风中满眼都是花，正好借此谈起从前的缘分。公文簿册本来就不俗，书架上插满了牙签。诗写得好，人人都在称说；才华优异，事事都能兼顾。您肯不让同僚嫉妒，却很难遇到清廉的上官。千里马的才能即将施展，不必叹息长久地被埋没。花田咏古。

译雁翅城南，芳草水滨一片寂寞。华丽的小苑已经化为尘土，珠襦美人的梦也已断绝。乌鸦在黎明啼叫，脂粉麝香消散。春雨洗过之后，翠色满眼；翠辇曾几度被偏霸之主乘坐？素馨花还曾认得故宫中的人。卖花担上，东风把消息流转到人间，又轮回了一遍。《珠江棹歌》四首。一生谋生的地方，多在水边。不唱樵夫的歌，唱船工的棹歌。蜑人把头包裹起来，长久以船为家漂泊；珠江女子赤着双脚，自在地踏波而行。剪下青蒲编织成船篷，铺开像席子，卷起像筒子。往来惯于顺着潮水行船，不让早晚的风向左右自己。生了男孩不娶城里的女子，生了女儿不招田舍人家的郎君；男女成双成对，像鸳鸯一样同宿水上。聘礼要多少，只需几颗槟榔。〔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两〕 米价高过珍珠的价格，没人愿意上船剖蚌来换青蚨钱。近来官长清廉如水，并不是珍珠池也能产出珍珠。大行仁宪恪顺诚惠纯淑端禧皇太后挽歌二章：《彤史娲皇纪徽音》。长寿的母亲贤德，亲手辅佐开创大业；安坐而阅尽太平之年。三朝典礼完备，哀荣俱备，五福齐全。北山松树的顶端，月光移来照耀，光彩映照重泉。凤辇曾经承接慈颜的地方，龙楼每天清晨前来问安。皇帝一人隆重奉养孝亲，万国都仰望尊敬双亲；恩泽宣示到海角。诏令使宫门深闭，早春的朝班远远瞻望；我这个孤臣流落在外，只能哭泣。呈给前辈郑珠江先生。郑公是青琐门中的才彦，平素高尚的情怀寄托于山林泉石之间；身在野外仍长久忧虑国事，晚年参悟空寂而进入禅门，与时俗疏远，少有应酬。回头看我，竟还多次【入】与您周旋；这番情意怎能不令人感动？我依依不舍地陪在您的杖履之前。与梁孝穉游法性寺，有感于心月上人，并示希声学子四首。早有约定要去寻访僧人，我带着竹杖走出城郭。遥想东风吹白了头发，春天的景事已经来到梨花时节。石旁是三生的道路，林间有一味禅茶。横斜的树枝不传佛法，若要探问消息，又该问哪一家？一片青苔的颜色，门前还留下木屐的齿痕。身边没有世俗之物，远望可以看见高楼。转而觉得城中狭窄，果真适合到世外游览。我不习惯弯腰行礼，到这里却稍稍低下了头【薝卜楼下，心公的影堂就在这里】。栏杆彼此遥遥相望，中间开着一亩池塘；水波明亮，仿佛厅堂也要随之摇动。鱼儿的快乐，我比它们先知道。惠远的遗风还在柴桑；加入诗社迟了一步，也不要感叹旧友都已凋零，弟子们总还能作诗【药亭过去曾与心公在这里结成诗社】。莲花漏壶清晨还在滴水，斋堂的钟声到中午便停止敲响。小沙弥通晓佛性，居士慰藉着精神上的交往【席间欣喜地会见周乳峰】。庭院中高大的桄榔树节节挺立，窗户正对着翡翠鸟的巢。再次前来应该还不会厌倦，西郊处处充满幽静的情趣。在长寿庵湛禅师的方丈室中坐着，听他谈论石公的往事。谁能限制传法的渡桥？佛法传到了交南，渡海就像驾一片苇叶。回到山中便建起庵堂，劫难难以逃脱前世留下的业因，风也不能动摇。毗岚的贤能后嗣，真是龙象般的大德，独自承担千钧重任。齐州在县衙左边新开辟了一座园池，命名为梅花邨。闲暇时与客人一同游览，请我作诗。一曲苍苔，转过东墙的废地，忽然成为十亩园林。行走之处轩窗处处如画，望去花柳却仿佛村庄。南面通向海眼，北面安置池塘，牵引山色落入酒杯。若把这里直接当作我的庐舍，我也会喜爱；像浮萍一样随水漂泊，正想在此生根。上官竹庄为我绘制《青山归棹图》，公漪作有诗，我戏次其韵。旧时听说五岭一带都十分炎热，到了这里，怎么能不想起清凉的泉水？没想到留我停船的地方没有主人相迎，老夫兴致尽了，只好回船。为友人题写《暮云春树图》绝句二首 渭水以北、长江以东，这个人两处都没有留下诗作。借来一幅图，为您谈谈诗的学问。暮云和春树，这样的景色世上并不少见；借来一联诗，为您谈谈绘画的方法。我喜爱竹庄，妙手为您画下这幅横图。天南难道没有鸿雁吗？【醒园与中丞是兄弟辈，所以下此语。】岭北还听得到鹧鸪声。庄子说“言语不是马，却可以用来比喻马”；佛家说“骑驴找驴”；一笑之间始终没有离开行脚。谁先取道归去呢？【当时我也将要归去。】题《翁萝轩为蓝公漪所画枯树小幅》老朋友年近暮年，以交情为我画枯枝相赠送行；它唤起罗浮的春日梦境，也让我来听纸上发出的秋声。有人把白菜送给中丞，中丞作了诗，嘱我依原韵唱和。闭门生活的滋味，依然宛然存在；一把把菜还很多，留下馈送的痕迹。请传话给园官：必须亲手种植，赶紧趁春雨挖开篱笆根。王符躬舍人席上赠许苍岚 许侯真是天下的才子！您曾任乐昌县令，官职既如倒掉的饭甑，丢弃它又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偶然遇到结袜子的先生，便呼朋唤友摆开盛宴。您骑着斑骓马而来，遇见我便心意相投。昨天诵读您的诗，今天早晨又见到您的面容。您像冰壶贮藏秋月，表里通透明净，一切都看得见。您平生有千丈豪气，即使对着酒仍然豪迈强健。一口就能喝尽一升酒，卷起酒波观看众人较量诗才。商声带着河岳之气，连风光也为之变色。我想要和作这首歌，朱弦却忽然中断。请符躬舍人题《清凉山庄图》舍人给我看山庄图，白绢横展开有五丈多，名工用了三年才画成。金谷园、辋川图又哪里值得临摹？您家旧居在清凉山麓，万里江天尽收远望之中，所以胸襟应当豁然开朗。占尽这座山还嫌不足，石头城门在清晨打开，千岩的暖翠排列着冲向天空；珊瑚般的碧树颜色美好，映照初升的太阳，仿佛楼台从中生出。楼台高低不知有多少，山径回转、溪流曲折，总让人迷路；画上题名一一都有，连毫发般细小的地方也防止模糊，指出了它们所在。问您对这里的思念是否太过奢侈？洞天福地归于一家，财产积聚起来岂止价值万金？还恐怕山林中的踪迹尚且遥远。您说好事都成了虚事，建筑实在很难，画画反倒容易；既然不能照样买下园亭，还不如暂且随身把它珍藏在巾箱里。海上仙山和兜率天我不知道，但这幅图也确实是人间少有。神仙只是被瑶京耽误了，野鹤在哪片天空不能飞翔呢？正月晦日喜雨，依中丞所示原韵作诗，并借此表达惜别之情。风中的花已落了一半，经过整个春天仍然温暖；雷雨刚刚到来，送走清晨的寒意。农事与此相关，您最为欣喜；万物的情状并不隔绝，我也同样欢悦。鸡鸣声如同晦日，正使我怀念朋友；蛙声喧闹哪里知道，难道是为了做官吗？借来一篙清涨的水，乡野之人归去，想要洗濯缨冠。

译题上官竹庄《罗浮山图》大瀛海外有十洲，巨鳌没有上来，龙伯国人用鱼钩背负蓬莱诸岛又是哪一年？直到两座山合为一体，才形成罗浮山。奇峰三百三十二座，哪里容易一一穷尽幽深之处而细搜？眼前谁是喜爱奇景的人？上官山人就是。如今虎头山人想替山作肖像，直上高峻之处，奔走探寻。朱明古洞、华首台都是佳处，真能领会其中的要领。回来后绘成一幅如在掌中的图，把万千景象摄入摩尼宝珠。绿色羽毛的凤凰挂在佛子发髻上，五色蝴蝶化作仙人的衣襟。我正神游而力气不足，便为您题诗展开这幅横幅。正因为身体不在山中，反而认出了罗浮山的真实面目。在光孝寺与笑成上人 诃林高居五岭之外，更是古代道场。我抚摸菩提树，在风幡堂前徘徊。见不到祖师的面容，只能徒然拈起一瓣香。上人正坐在雨中，笑看客人疲于渡过津梁。依中丞公《梦罗浮》诗韵作诗 有意游仙，事情却终究违背心愿；没有到罗浮山，我空自归来。只能输给那位奉诏而任狂放开府的仙人，他在梦中乘鸾独自飞去。将要从珠江出发时，遇见从粤西来的观察李约山，约定一同归去。世途分岔，处境长久恐怕再也无从相见；只隔着东西两粤，相互遥望千万座山峰。您难道是李元礼，我难道是郭林宗吗？既然约定江上同舟，哪里料到今天竟能偶然相逢。海幢寺十二韵【阿字禅师的道场】佛法在洞中衰微后又振兴，宗派由天公演衍而来；其中一半是逃避声名的客人，众人都称为出世的豪杰。云幢矗立在城郭之外，香界涌现在南方；填海造成平地，梵宫直入云天。忽然建成，像是鬼神运送而来；幻化出现，俨然出自神工。穗石浮着祥瑞之气，朝台俯身承受余风。五仙全都护持佛法，十种神力无不显现神通。足迹遍踏各方，盘腿坐在一席之上而尊崇。我来到这里，仿佛隔绝尘世；师父离去后，影堂空空。供佛的瓶炉洁净，斋厨中的蔬菜豆豉丰足。台阶映着翠绿的筀竹，眼前耀着鲜红的木棉。因这段因缘与您来世结缘，留下诗篇记下这位老人。二月八日初次离开广州 来时麦苗还绿，归途麦穗已经黄了。南方正处于冬春交替之际，物候总是不寻常。可怜百万户人家，家家都靠舂米做粮食。先前苦于没有盐，如今又忧愁米价昂贵。温暖的风送来防雨的气息，其中带着饼食的香味。忍着饥饿等待吃麨，多少胜过田地迁荒。【岭南废田有迁荒、老荒等名称。】船过三水，县令徐君来会见，口占一首赠给他【徐君由庶常改任官职，刚刚到此地任职。】三水汇流之处，孤城靠近海边。谁知道这位花县县令，过去原是玉堂中的仙人。百姓观察新的政令，做官之情也能忍受贬谪。天涯相识的人很少，为了您暂且停船。羚羊峡 两岸山崖悬挂着群龙，低头饮用一江之水。水流到了尽头，山忽然停住；水道一转，山又重新升起。草木无法生长，顽石全是横向的纹理。只听见猿猴的哀叫，幽远地回荡在云雾之中。朱观察紫垣席上赋诗赠别 我早已知道朱公子的美名，出生在枣香承家；如今新掌节钺、开府，过去封疆大吏的才干也很大。移风易俗迅速，官事清闲，教化之日长久。巡行按察三州，到处都有甘棠树。昨天在中丞座上，吟咏您的唱和诗；文章法度得自前辈，清正之名受到大僚知晓。细雨凝聚在芳香的屋室，春风吹动画屏上的枝条。您容许我这个野老前来叩铃，云树之间聊以慰藉相思。戏谑地简札给高要县令王寅采同年 崧台，您暂且在云峤休息；我却在旅途中奔波至白发。如今重新携手，像回到青春，希望停驻容颜。砚台上铺开鸲鹆眼，眼中香气仿佛鹧鸪斑；割舍情意还请斟酌，二者之间没有比这更好的选择。登端州城东阅江楼 是哪位好客之人送酒来？我自己扶着扶桑木屐登上高山。山从回雁峰顶落下，潮水越过羚羊峡口回旋。浩荡的风声随着几案和手杖而来，蒙蒙的蜃气从楼台间升起。上天并不薄待将要归去的客人，今天早晨特意放晴了景色。【当时久雨刚刚放晴。】远望七星岩 北方有七颗星，天枢星永远不移动；它们忽然把形体坠落到大地，幻化成山岩沟壑的形状。我登上阅江楼，高声吟咏慈恩寺的诗。七星在北窗外，一颗颗俯视着它们。这一生游览名山，等到婚嫁之事办完吧。等婚嫁完毕，筋力却总是苦于衰退。只能输给那些有力气的人，他们为游山而忘却崎岖。即使比没有眼睛的人强不了多少，兴致到来时，目光仍然能够追随。望夫山歌 杜鹃花红映着白色，杜鹃鸟啼叫得仿佛吐血。丈夫啊，你远去做海上的客人；妻子啊，你在山头化成了石头。望着丈夫却等不到他归来，怎么办呢？蛮地的风、蜑人的雨，到了春天格外多。封川 十首诗传扬嘉祐年间的美名【宋代嘉祐年间，田开任封州知州，作《临封十咏》，极力赞美当地风土。】在征途上令人欣喜，刚好遇到太平时代；山中盗贼很少，民俗俭朴，家家勤于务农。趁着雨收割新麦，村村急着在傍晚舂米。江船上有很多商客，一次丰收便足以供应邻近州县。梧州 向东行入粤地，起初经过三江汇合的要冲；商船通往藤县，运米的竹筏从象州出来。向北望去，松树之外云气重重；向南来，瘴气不知有几层。小船像竹箬编成的笼子，两个膝盖勉强才能容纳。雨中在梧州郡守范拙存署斋饮酒 清幽绝妙，苍梧郡的山城紧靠水边。使君不是庸俗的官吏，官署仿佛乡村人家。雨声敲打着棕榈叶，篱笆上编着豆蔻花。春寒接连多日非常厉害，劝我斟饮流霞美酒。与郡丞赵默庵叙旧有感 回忆过去赴黔地幕府，买船沿汉阳上行；赵家兄弟情谊深厚，一见面便倾吐肺腑。我的兄长【指韬荒】也是豪杰，按年龄次序与我如雁同行。您当时刚满弱冠，意气与人争高下，常常满足空疏的胸怀，高谈阔论而轻视词章。风尘中挥袖作别，从此便如参星商星彼此分离。转眼已经四十年，旧日游伴有的活着、有的已经亡故；我们像两片浮萍漂在大海，竟然各在天涯一方【苏轼诗说“苍梧独在天一方”。】我的鬓发已经衰颓，您的容颜也忽然苍老。大才屈居为郡丞，凭什么施展您的长处？蛮城二月间，天气像梅子黄熟时那样阴湿；一进门，头巾鞋子都湿了，暴雨急促地发出淋漓声。您呼唤童仆打开书斋，请我到竹床上躺下。这种情景与往日没有不同，但这样的景致哪里能够长久？离别本来容易而后患难消，何况已经逼近桑榆晚年。临分别时留下几句话，俯仰之间感伤很多。逆风上滩歌 船头要尖，不要方；竹篙要用短的，不要长的。上滩要取逆势，不要取顺势；脱离险境在于从容，不在于慌忙。老夫昏昏然坐在船篷底下，静听两旁风雨经过。深深惭愧自己从事劳役，许多人出力成就了事情，垂着缨带的人却游手偷懒。雨中过昭平县，与马莘叟相会 沿着层层石阶登上去，衙斋高踞地势；刚到门口，云气便合拢，进入座中只听雨声豪壮。已经觉得文书簿册很简少，却仍有许多事情，迎来送往也很劳累。酒气芳香，仆人的饭洁白；您的青眼相待，使我这些人惭愧。龙门峡 龙尾拖着层层白雪，龙头涌起万斛巨涛。峡谷形势正处于极险之地，两岸山崖故意争着高耸。木马【船名】腾跃在水槽中，直立的藤蔓像蛇一样把石头缠得牢固。云端上牵着百丈长的纤绳，细如丝的道路也能辨认清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枚、三日〕

译佟中丞把数十枚罗浮山的五色仙山蚕茧分别赠给我；不计算枚数，它们仿佛贪恋归途近，双翅独自先行展开。这难道是笼中的东西吗？无缘无故却进入梦中。人间哪里值得留恋，快快飞去，不要徘徊。【相传这种蝴蝶即使在千百里之外，也一定返回故山。】杨诚斋诗中有“韶州山又胜雄州”一句，我经过英德时替他推进一层，说：“英州山又胜韶州。”今天走到平乐城南，只见群峰竞相秀丽、争奇斗胜，眼睛都看不过来，英山就更不足称道了。询问当地人，却没有人能说出这些山的名称；然而不能不作诗把它们记下来。山峰突兀奇崛，纵横交错；群山密集重叠，无名的高峰直上云霄，万古以来何曾有草木生长？佛指峰、佛螺峰，青色连绵不尽；石莲峰、石笋峰，画也难以画成。上天特意增添或损减诗人的眼力，只觉得昭州山又胜过英州。傍晚停泊刘公渡，眺望对岸群峰 澄澈的江水像刚刚熔化的镜子，映出东南方隔着水面的群峰。仿佛在掌中的地图里观看倒影，夕阳下有一百二座芙蓉般的山峰。阳朔县 云气从巫山、衡山而来，气势落在桂岭之外，散开后像椎髻部族。阳朔于是成为都会，山峰森森排列竞相并立，有的高峻孤立，满眼都是它们的子孙。丈人究竟在哪里？孤城像一口废井，三百丈长的城墙陷在其中。这里也设置了官府，岭岩砦的两座衙门排列着签牌，日日面对刀剑。并不是说来牧养百姓，而是说来抵御魑魅。过去贤人被贬谪到这里，所以多有感叹。使山背负恶名，难道是山的罪过吗？若说它一文不值，这话未免太过分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钱〕 圣明的朝廷怀念远方之人，考察吏职要看政绩优劣。这里是瘴疠流行的地区，调任升迁与其他地方不同。如今号称是升迁的捷径，上等考绩通常只需三年。寄语亲民的官员，后来务必要自爱。春烧 粤地风俗不爱惜生灵，连绵山岭在春天放火烧荒，新生的嫩芽和枯枝往往一同被烧掉。昆虫刚刚从蛰伏中苏醒，遭受虐害，凄惨得无处申诉。造化难道不仁慈吗？唉！我这个落在蛮地的旅客，行走在天南角落，半个月才抵达都峤山。毒雾侵入肌肤，白天很少有明朗的阳光。五行之气或许偏盛，风痹恐怕难以痊愈。怎么可以没有继离之火【《易》疏说，以离卦上三爻承接光明，便是火】来使万物干燥，使人情得到所适？面对眼前的事情姑且共同庆贺吧；为此悲哀，并不妨碍别人欢喜。应当彼此怜悯，不要彼此责怪。桂江舟行口号十首 龙江驿前水流倒转，竹棚搬到了另一座山头。赶集的人走了，只能发愁地呼喊渡船；连夹沙处那条独木舟也丢失了。漓江的江色比油还绿，经过百转千回直到入海才停止。多事的上天连下三天雨，一条罗带似的江水变成了黄色浊流。水自向东流，客人自向西行经过。大概一切都是凄迷的；木棉枝上的钩辀鸟，夜夜深夜不停地啼叫。下滩不要以为比上滩省力，它就像登山一样步步升高。好好告诉船夫牢牢把住舵，向前只需费两三篙。船行将近昭潭滩时，船只更加多了。船郎劝大家用力，唱的是什么呢？不要把这声音当作寻常歌声，它正是湘南的欸乃歌。南面望着苍梧，北面望着桂林，中间相隔七个驿站，瘴气尤其深重。不知道有多少云气藏在其中，竟能使蛮地的天空日日阴暗。雾雨蒙蒙，放晴的景色很少。人们编蕉叶做蓑衣，渔父摇橹唱歌而去，牧童骑在牛背上，仿佛浮在水面归来。戍所的旗帜相依傍，附近有人家。水退之后仍然靠近浅沙而居。二月的芳菲看起来已经凋尽，满滩的萝卜却自行开花。走过尽是顽石乱岩的地方，绣山堆积在一处，忽然像天空敞开。明知不是秦人洞，却容得渔舟日日来往。正月春寒很厉害，腊月的寒风飒飒吹上桅杆。南方人没有准备冬衣。只说今天早晨夹衣胜过单衣。在桂林学署与同年丛汝霖饮酒，并借此记下离别。不借其他途径混杂其中，此时还剩下这个官名；名声传入人口容易，真正获得士人之心却难。行程将到暮春，离席上花朵正已残败。在蛮城饮这一杯酒，胸中的情怀如何才能宽解？上巳节前一日从桂林出发 连日微寒，连夜刮风，满城桃李一时凋空。伏波门外梨花如雨，春色就在猿啼猿啸之中。清明时在灵川县斋 已经过了上巳节，接着就是清明。一个月里，天气才有两天晴。记住灵川的好风味：新茶和新豆送到山城。为灵川令楼敬思作《平蛮歌》槃瓠的遗种成为野豻，充斥在百粤西南之间。桂林所属地区有一半是猺獞人；猺人性情稍稍驯顺，獞人性情顽强，其中獞人廖三最为狡猾。他们在背子砦【义宁县的山名】结寨，藏匿奸恶之徒。义宁县令害怕他们像害怕老虎一样，长期纵容恶行而不再加以防范。康熙五十有六年，他们终于逞其毒害，成为百姓的祸患【“叶平”疑为叶韵标记】；公然越境大肆劫掠杀人，乘势震动西江湾【东西二江在兴安、灵川两县交界处】。灵川楼侯气愤地捋起胡须，一念想到百姓疾苦便周全体恤，请求中丞，愿意剿灭贼寇。早晨出发，傍晚便下达命令，没有留下困难。官军压到边境，贼人屹然不动，反而斜眼嘲笑书生软弱。哪里知道仁者必定有勇，勇气远远超过齐成▯【出自《孟子》注疏】；他拿出百镒之力铸造兵器，又招募壮丁一千多人。仲冬时节在神庙举行誓师礼，声音和眼泪一同垂落；与神明共同守卫土地，抵御灾患，理应相互关连。面对贪狼突豕般冲来的敌人，怎能忍心坐视，任由孤苦鳏寡的哭声充满耳中？他把阵图兵法藏在胸中，临事布置时神色安闲。先修营垒，后准备粮饷；低处穿过坑谷，高处攀登山岭。天气寒冷而雪少，瘴雾弥漫，地面尽是裸露的石头和荆棘茅草。孤军深入阻隔三百里，又从小路另取千寻山。贼巢渐渐接近，道路更加险恶。趁贼人没有料到，发动攻击，环绕焚烧树林和洞穴；哪里还能逃遁？火光照耀山岩沟壑，朱旗鲜红。首领被消灭，胁从获得赦免并散归田亩村舍。自从出境到举行饮至礼，共三十五天；军队回师，明天到幕府献上敌人的首级。队伍仪仗整齐肃穆，成行排列；按受成旧例，应当给予丰厚赏赐。为国家爱惜费用，并不是吝啬；有酒满缸，酒色碧绿；有羊被牵来，羊头肥美。楼侯不把功劳归于自己，众人各带一杯酒和棉衣，全部平均颁发。人们传说他已把奏章上报。我正要到北阙去问事，道路将向西返回；经过您的辖地，暂且停下船桨。您为我打扫床榻、打开门，斟酒相待，像对待孩子一样；听您陈说，我私下感叹您的胆气何其勇壮！仿佛听见战鼓声响，您的余力如同已经披上铠甲，必定亲自奋战。朝廷设置官员镇抚各个獠族，文武分任职责，不要互相侵扰。如今竟让儒臣建立伟大功绩，壮士难道会少吗？脸红只是平庸之人的事；我作歌把它刻在这些石头上，意义合于《小雅》。谁能删去它呢？将来采入《桂海志》，碑额上题写“平蛮”二字，也不会惭愧。楼敬思、朱袭远在大瀜江追送我，作三言古诗以示别离。胡桐花，像堆积的万片白雪；踯躅花，像千层鲜血。大浪翻涌，小浪拍击。百斛大船，需要十个人的力气。留下的人是主人，出行的人是客人。湘江在南，漓水在北；云气沉沉，风声瑟瑟。没有比此时分别更难受的了。灵渠行

译惊险的急流奔腾而下，三百滩连在上游，哪里至于连一捧漓水都吝惜？水源的发端就在这里，七十二道湾一湾又一湾。这条渠由秦代史禄开凿，起初只能通水，不能蓄水。到了唐代观察使李濬增设三十六道陡门，用石槽、石斗，每一道门储水一升一斗。守门的役夫用两人；铧堤前面开启，后面放下，修整木板，拉绳汲水，船只像辘轳一样升降；雷轰电掣般飞过一线，水的盈缩只随着呼吸般的启闭而变化。官船首尾相接，客船只能停泊，哪里能让人人都方便？劝您稍稍停泊，何必发愁，不过多留半天罢了。平生以同人争先为可耻。何况沿途还有林峦可以慰藉这次胜游【陡门中的岩石山峰极其美好】。夜泊铧觜，在伏波祠下；这里是湘水、漓水分流的地方。伏波祠下靠着江边，湘水在北、漓水在南，两条水流在这里分开。新月照满船，天空仿佛在水中；回头望苍梧，只见万重云山。兴安田家 涩勒连接着村庄，绿树浓密。家家靠水设置水碓舂米，刀耕火种。风向刚开始变化，询问这是山地农人还是泽地农人。傍晚抵达全州城外 早晨从铧觜潭出发，傍晚抵达洮阳境内；急流行驶二百里，一夜兼程两段路。【“并”读去声。】道路通塞、世途多种，快慢自有命数；既然来到这里并不是有意谋划，那就姑且乘兴而行。高耸的是湘春楼，茂密的是苍松小径【城南松径绵延一百多里，相传为陈尧叟所植】。近在咫尺却无法寻找，黄昏时风雨横斜而来。零陵道中 旗帜向东北飘动，早晨乘着顺风出发；风清而湘水相送，帆影轻快，像南归的鸿雁。我躺着看两岸山峰，白云蓬蓬升起；向前飞去却不化作雨，掠过青翠玲珑的山色，引导我前往零陵。它替我驱散阴霾，在远处眺望，忽然与沿途景物相接，路上景色没有穷尽。过去读柳子厚的游记，仿佛神游其中；这里的溪山难道不美吗？有谁继承那位贤公的雅兴？我正想访寻古迹，可征途匆匆，没有人替我指点，草木只能徒然葱茏。题浯溪寺中兴颂磨崖碑后【在祁阳县东南五里】灵武之功告成，依赖朔方军；“中兴”的名号，于是归于唐朝。杜少陵善于作颂，却没有写多少话；汾阳王的功勋巨大，因此成为异姓王。千古以来磨崖上有一统碑，后来黄山谷又留下题辞。唯独让做官的踪迹留下遗憾：没有把舂陵的几首诗刻上去。三月十五日夜里在湘中看见月亮 奉命出行忽然已经半年，孤独的情怀寄托在归去的船上。向北来住了四十夜，今天才告别瘴气之乡。此地正处于衡州、永州交界，水流是潇水与湘水相合。明亮的江波荡漾着圆月，春月的光色如同秋夜。天地之间充满清气，草木流溢着纯真的香气。风声忽然萧萧吹起，漫长的夜晚多么漫长。远远听见渔父歌唱，敲着船桨顺流而下。白鸥也飞不到尽头，长江烟霭苍茫。经过郴江口，有感于杜工部的遭际 十年游历巴峡，三年客居楚地。穿着青袍常常躲避战乱，满头白发俨然来到荒远之地。想要为国效力，才华还没有用尽，忧虑时局，生命却不能长久。靴洲的疑冢还在，经过那里的人也不免心中悲伤。望衡岳 从前游历时曾到过长沙郡，距今三十七年，今天又来了。夜里面向湘江听雨，到了天明，经过衡岳，只见云层散开。船帆在九面镜般的水面上转移，大雁断续成行，在天边回旋。想穿上青鞋再登山，却不免自叹已经没有脚力登上灵台【徐灵期《南岳记》说：衡山是朱陵的灵台。】在渌口买酒 沙湾的小集市上，柳条柔长下垂；酃渌酒刚刚酿成，滋味最为甘美。满满饮下一杯，唱一支歌；无边的春色，都在洞庭湖南。醴陵县 长沙的封疆，尽是偏僻险峻的道路。一条水流奔向湘江，急流旁的孤城深入楚地。奇怪的禽鸟啼叫，却少有同伴；斑竹哭泣，竟形成一片竹林。这样的苦语，骚人有几个人能与之相同？朝廷爱惜民力，大事才发给驿传凭符；朱邸征召急迫，皇华使者的道路却迂回。上官曾经下过檄文，小吏似乎并无罪过，却因为腰间佩笏而获罪，冤枉啊，何易于！从湘东驿沿陆路到芦溪 黄花古渡连接着芦溪，走过萍乡后道路渐渐低平。村庄远近传来狗叫鸡鸣，东西两岸都是新生的鹅鸭。细雨像抽出的丝线，沾湿衣服而润泽；刀剪般整齐的好禾苗从水中冒出。这里的湖南风土仍然相近，春深时无处不是耕犁。再次上船 上天借给我一天晴天，我坐着轿子轧轧地在山中行走。山路走完，又买船上路。斜倚枕头，夜里听见雷雨声；各处滩水暴涨，水波闪动，人和鸥鹭野鸭彼此混杂。过了秀江桥外，船桨柔和安稳，经过袁州小三峡【牛栏、钟山、昌山三峡在宜春、分宜两县交界处】。卢肇的宅第在宜春城外，如今已经成为学宫。还有一株石笋留存，相传是唐代的旧物。旧时听说卢氏宅中有读书台，地方因名人而显著；人们来探访古迹，便应当称它为石丈，幸好没有被当作碑材【颜鲁公的事见《欧阳四门集》】。石头的秀色仿佛可以掬取，我抚摸着一片苔藓。分宜感事 我曾从史馆看到长篇编年史，不禁叹息明朝嘉靖年间的往事：牛李之间的恩怨，起初种下了朋党；京攸父子彼此争夺权力。东门牵犬的情形彼此相似，西市并列枭首，世人都不怜惜。只剩下查阅钤山的籍没官簿；那两座桥至今还被说成是盗用水衡钱建造的【严氏父子败亡后，有司查抄其家产，事情见于钤山籍没官簿。当时他们在州县城外建造两座石桥，每座耗费数万，严世蕃都盗用官钱来建，乡人不知道，直到今天仍有人称道此事。】清江途中 甘林绵延百里，夹在清江两岸。岸边的风吹来，带着白雪般的香气。这景色哪里比浣花溪上的道路差？人家大多坐落在果园坊。再次停泊铅山河口寄给施渟如 系着松缆的小船与岸边齐平，一支春水上涨，回旋着使山谷发出声响。坐着看半轮月映照流云，躺下听长风夹带雨声。这里曾与故人有约，再来时小吏却最为轻慢。没有到讲堂去，我深感惭愧；特此告诉你，新编的志书已经完成了【去年春天你曾屈驾来信并送礼邀请我修撰鹅湖书院志，如今稿子粗略完成，而你已经升任并离开此地了】。朱甥德璵出家做了和尚，法名某，号渭宗，如今住在沙溪静室。我乘船经过那里，留下这首诗。你是我的外甥，我是你的舅舅；这是前世结下的人间缘分，所以见面仍然彼此相识。你出家如今几年了？只要能够修行苦行，并不在于学习参禅。早晚黄梅雨时，便随农人一起种田。《粤游草》后自题 老夫不怕寒冷，却怕炎热。冬月出门，夏天到家。轻轻背负着岭南三百颗荔枝，这次出行恰好看到了荔枝花。每天照例吟诗一章，期间并未觉得应酬忙碌；无缘无故往来一万多里，把前贤被贬谪任官的地方全都题咏遍了。《敬业堂诗集》卷四十八

译钦定《四库全书》《敬业堂诗集》卷四十九 翰林院编修查慎行撰 《余波词》上 我年轻时不喜欢填词。丁巳年秋天，表兄朱竹垞寄给我《江湖载酒集》，我偶尔仿效其中作品。后来与堂兄韬荒一同游历楚地，船中空闲很多，便遍读唐宋诸家词集，这才知道词出于诗，最终应归于雅正，于是渐渐用心研究。从己未到癸亥五年间，共写成长短句一百四十多阕。甲子年夏天，我把词稿带到京师，请朱竹垞指正，他留在案头答应加以评定，不久原稿却遗失了，至今已经四十年。当初刻印拙集时，我很以此为遗憾。雍正癸卯年正月，忽然从沈子房、仲楚、望椒园兄弟那里得到这部抄本，旧物重新归来，实在出乎意料。古人有因鞋子坠失而悲伤、因簪子丢失而痛哭的；这部词集失而复得，比破鞋和旧簪岂不是更加值得珍惜吗！于是把前后所作编为两卷，借用少陵诗中的词语，题名为《余波集》。仁和赵子意田替我补刻在诗集之后。初白翁亲笔题识时，年七十四。沁园春【寄给金陵的徐初邻】铁锁沉没，江水从东方奔来，直下金山、焦山。想当年笛声传遍婆官，凄清地响在旧日的道路；鼓声迎接龙户，潮水寂寞地回旋，栖鸦啼叫不止，白昼的漏声也滴尽了。昨日梦醒回头，覆鹿蕉的旧事已经所剩无多；最令人伤心的是“南朝”二字，几乎不忍说起。在水亭闲望，只见春去春来，劳劳碌碌，急促的时光消磨殆尽。荒废的矮墙边，海棠花默默开放；故家门第中，燕子飘然飞舞。想离别时有谁挽留，想歌唱时有谁应和？骑着小马经过皂荚桥，无人管理，带着酒走在归途上，风吹落了马鞭的鞭梢。金缕曲【送盛鹤江进京】酒宴结束，昏暗的星星沉没了。正值春江上扬帆，转舵催促清晨的行程。你十年来以才华自许，所作关于香、茶经的文章，都已编入新成的诗集。湖海间的名流将要被征召起用，只剩吟诗的窗席冷落，无人夺去眉子砚，还得自己勤加洗涤。京城里不缺闲游的人，料想他们纷纷整冠束带，乘车戴笠；同学们的出处进退，全都看在眼里。有几个人文章真正得力？可惜谋生之事迟疑了五十年。谁能相信，在芦沟桥的道路上，会有布衣、障扇、骑驴的人进入京城？到那时又会在哪里相逢作揖呢？满庭芳【为叔母葛夫人五十寿】耳朵听厌了笙歌，庭院里没有仙鹤麋鹿。平平淡淡地过了甲子年，时光徒然流逝；象牙般的牙齿已觉寒冷，白发早已随着梳子出现。三十年来的旧事令人伤心至极，人世间原本也没有多少值得留恋的，只把它交给前尘中的小小劫难。弹指之间便过去片刻，如今恰好五十岁。在长明灯下勤勉礼拜文殊菩萨，幸好还能添香、扫榻，还不需要别人搀扶。高堂上的母亲仍然健在，尚有可以依靠的地方，仍把我当作孩子呼唤。春风吹过绿杨门巷，成双的乌鸦在啼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两〕 金缕曲【经过家黄门伯如的园圃】明月湖是谁赐给你的美名？归来后平分五亩地，又在邻近买了土地。洛社的池亭，平泉的奇石，也都可以仿效。应趁闲暇先置办起来，问一问某水某丘；记住里巷的位置，不让车马进入，虽靠近城郭，却大有山林意趣，全都画入图中。小船撑过花边的市集，哪里还像当年清丝豪竹的热闹，近来大多已经废弃。野鹤汀鸥闲在门外，抵得上官署公文几行字吗？笑那些骑马的郎君，虽然官位显贵，故交仍去寻找东阁。面对霜天白菊，台阶门户紧闭，怎能比得上陪伴您痛饮？风流子【喜韬荒兄从楚地归来】村庄仿佛画中的景色，停船后遇上细雨，正是豆花盛开的秋天。防备楚地的风俗，带回来的是人情和籹粔【原文疑“籹粔”字义】。吴地的霜还未使草木衰老，雁肉和蔬菜摆在茅斋下，瓦盆随意陈设，烟火在远处若隐若现。有兔褐茶的香气，侍女用纤细的手斟酒，鹅黄色的酒已经酿熟。奴仆头戴平巾，我歌唱，兄长按着节拍。这样的欢乐，哪里比得上竹笛丝弦的柔美？才隔着巷南巷北，便有别样的风流。问瑞草桥边，谁送来了红带？富春江上，自有披羊裘的人。任凭酒徒像星星一样散去，我只求寻找封侯之路。双双燕【寄语声山侄】荷风吹过之后，手持羽扇、身穿蕉衫的夏日将渐渐过去，短短的年华却特别漫长。青帘换成苎布，转眼便是凉秋。鬓影和往事，有谁还会追寻省察？酒兴和诗缘都冷落了，难道因为幸舍供应鱼肉，便忘了鲈鱼边的归隐之兴？放眼望去，那一顷山田已经有了；阪地上文瓜交错成畦，香气充盈。平生的志愿并非不能驰骋，只是暂且学习在蓬屋茅舍中安稳躺卧。算来这里原本不是仕进的捷径，什么时候才能划船重来？到那时在竹窗烟霭昏暗处畅谈吧。金菊对芙蓉【西水吴氏故居】鸟啄风筝，蛇盘门拱；高低相间的一带楼台，自从绮罗人物散去，精美的扇子便常常敞开。晴天攀折翠竹题名，字迹已经模糊；有几个过路人很有才华，大都怜惜那狂放的春柳飞絮和困倦的白日桃腮。北园南堤，东斋西屋，花砖经过雨淋几乎全部塌尽；莓苔间不时有邻家孩子拿酒来，换取遗留下的金钗。眼前就是西泠路，春波之外徘徊着行人的意绪。去年我曾到过这扇门，如今却害怕再来。沁园春【淮郡主旧日园苑】戚里一带繁华，贵主有山庄，驸马有山亭，并且都有题记。曲声和歌声红艳，珠帘层层隔着帷幕；弦索声幽黑而清冷。清晨宴饮催促梳妆，夜游传递蜡烛，常常使行人停步倾听。历经沧桑之后，杨家、田氏共有几位主人更替？铜环不再锁住森严的门扉，春山般弯曲的屏风也渐渐拆尽。只有断浦的蜻蜓飞来，衣架空置在庭院，蝙蝠掠过窗棂。树色浓重，枯花的阴影疏密不一，几处夕阳映照出苍青色。不要回头，想来华林、平乐诸处也都已经一概凋零。前调【蔷薇】浓暖的天气送走寒意，细雨又带来晴色。红云似的花朵倚满栏杆，竹架渐渐倾斜，柔和的阴影袅袅摇曳。枳树篱笆有缺口，狂放的藤蔓眼看长得比人高；从篱隙窥向邻家，低处又拂到地面，几次牵动人的情思。曲折的枝条间，斜阳映出花色的深浅向背，恣意显露红艳的容颜。即使不怕花刺，柔弱枝条却繁密难数，想折又停下。最好是在花前扑蝶，微微挽起罗袖，在青阶下踏青；还要防止云鬓因沉醉而迷恋春色。它多情，却与春天无缘，总是在开放时芳信已将尽。把余香装入胆瓶储存的露水中，轻轻弹去花上的黄色花粉。前调【送友人游洞庭山】带一囊药物，持一根钓竿，清闲游览正在此时。感叹越国那种以船为家的生活，如今已经没有高士了。倚着船桨唱吴歌，谁来谱写新词？肩上的书担很轻，扶头酒却很重。经过松陵之后，你知道不知道？在垂虹桥边问杨郎：可有人吹奏铁笛？水天相接的万顷湖面如玻璃，只容得一粒芥子般的小船。请在水中划破它，正值石尤风停息、烟雾栖在花坞。梅子成熟，雨水充足，水已流到茶陂。朱橘按钱计价，黄柑用来佐酒。正好享受秋光，指望着日后相会。归帆回来时，请带一块玲珑的片石，送到我的茅屋。满庭芳【陈简斋先生新修闲园，随黎州黄夫子来访，留下赠诗】

译园子的构筑刚刚完成，规模渐渐扩大，春田上又快要踩出小路。昨夜下了一场好雨，洗尽了种花时的泥土，宛如元家上浻。鸣鸠声外，麦浪吹过田畦；桥的南北，靠着篱笆堆起石头，慢慢走着便可攀登。几乎迷失了回船的道路，烟气增添了柳树的朦胧，云气温暖了茶树小径。正当客人来请教文字，主人喜爱留下题字。即使游人只小住片刻，凭栏等待风信也难以等齐。再经过这美好的东园，踏着木屐走过书斋，记得曾经携手来过。瑞鹤仙【秋柳】秋风牵动情思，柳枝暂时停留；白鹭已老，秋柳的丝条也显出衰意。一年中最好的时节，依稀还想起上一次曾怜惜你：腰肢消瘦得不成样子，远远嫉妒河桥古渡。冷冷清清，马嘶人去，靠着离亭，把长条柳枝几乎全都攀尽；梦魂仍萦绕江南旧路。无数凉蝉抱着树叶，雨中的燕子离开树梢，昏鸦绕树飞行。时光流转，只暗暗惊叹衰暮；被西风吹得江潭上的树木纷纷凋落，却不知道树木仍然如此。记得浓阴隔着水面，移舟驶入蒙蒙温暖的柳絮中。台城路【秋声】秋风瑟瑟，凉意随着时令而生。孤灯的影子摇动，窗户外是堤边的柳树。稀疏的井边梧桐叶落尽了，又添上芭蕉被零雨击打的声响，刚听见便又停了。正值淡月朦胧、微云来去，空廊里沙沙作响，仿佛有人还在绣帘旁低声说话。大概因为枕上无法入睡，才刚到二十五更，便频频误以为天明。玉池边、穿针楼旁，各种声响混在一起难以分辨：竹树零落，捣衣声断续。更有空中飞来的声音搅成凄楚之调，格外牵动人心，使天涯倦旅惊惧不安。金缕曲【送陈六谦赴京参加谒选】身世竟然到了这种地步，笑我匆匆忙忙，刚停下归船，立即又催促行装。一领青衫，像毡子一样沾满尘土，实在不忍再洗。何况这次还要走三千里，旧日社友相聚的日期已经临近，几位同游者怎么能少了你？想来分别以后，当然会如此。故人中谁来续写《蓝田记》？即使时时吟诗，在松树下处理公事也无妨；我的双耳还没有聋，丞事不会辜负，正好听歌饮酒至醉。若论进退行止，我已经无处可去；两头耕牛容易置办，只怕家人催促我回到东山，最终还要靠索取长安的米来生活。沁园春【友人邀请我写闺中杂事，分得三题：枕】亲手用刀尺裁剪，包裹束成枕头。用吴绫蜀罗制成，仿佛新样的芙蓉花。怕粉末轻轻污染它，酴醿花残留的香气，又爱轻轻呵气。它曾压过衣袖，也不知曾使发簪坠落？不许轻易移动，留在锦窝勾留之处；比起美人的雪白手腕，究竟谁更便利？合欢的光景能有多少？更禁不起春天到来后独自面对。看碧水难以洗去，并头花的影子仍留在那里，余温还印成半边面孔的凹窝。熊形适宜求子，豹形能够辟邪，并不像令人销魂的寂寞相思那样令人难受。这是我为你留下的相思枕，长久托付给微波【此处引孟襄阳、杨诚斋、李义山、唐书五行志及李太白诗中关于芙蓉枕、酴醿枕、坠钗金凤翘、熊豹枕和相思枕的典故】。前调【被】计算幅面裁剪，宽窄恰到好处；缝成几层温柔的被子。自从金针缝好后，丝线连接锦缎；琼烟燃起，香气透入，护着竹笼中的泥土。我每天早晚陪伴他，他日日夜夜感到柔软；喜爱它绵密温暖，喜爱它把玲珑的身体包裹起来。请问凝脂团雪般的肌肤，难道不怕消融吗？覆盖在青翰舟中，便惭愧于绣被，也羞于珍珠。两者各有不同。侍女把它铺放妥帖，曾铺开也曾叠好；添衣时斟酌，经受雨打风吹。想起身却又迟疑，背着人寻找到一角，偷偷藏起凤嘴般的红色。思量许久仍无奈，稍稍转身之处，美梦便无踪无影【引刘孝威、谢赉锦被、鄂君、楚侍及李义山诗中青翰舟典故】。前调【席】含情脉脉，柔软胜过桃枝，细密超过白藤。哪里像燕山飞来的雪花那样，诗才可与之相比；又像从楚江带来的夏席，薄得如分开了冰层。取其轻便安适、光滑凉爽，在新浴之后靠着枕头、依着被子。夜夜曾借助缫丝之物，喜欢它贴身熨帖，承托着背部。小怜玉体横陈，料想除此之外，娇憨之处反而更令人厌恶。请问铺开苏薰席，是为谁作衬？汗水沾湿椰叶，多少次消散凝聚。赵飞燕能轻，杨玉环能重，肥瘦都不足以妨碍它，它一样样都胜过。抛下人的地方，只有半卷蕉心，并不在层数多【引《尚书疏》、白居易、李白、杜甫及《唐书·地理志》《西京杂记》关于席子的典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尺〕 惜红衣【金鱼】用美玉般的缸盛着鱼苗，银床转动着水，十分爱惜地饲养，每天都来看。问什么时候才长出红鳞？想来渐渐长大的小鱼，尾巴也开始分出样子；两两成群，清澈的绿色映在空中，足以供庭阶间清赏。美人闲来遐想，把竹叶当作船，吹着风嬉戏往来。镜面般的水光忽然起皱，牵动屋檐的蛛网，恰像一群鱼儿惊慌逃避、无处可藏；只留下几道圆圆的波纹，细细旋转，又有鱼吐出的丝沾在浮萍叶上。海天阔处【萤火虫】满庭的草色仍然青翠，不知萤火虫从哪里飞来。幽暗的光芒明灭不定，随风难以停留，忽然飞起又忽然停下，两三只相伴，时分时合。池边林间，自从隋宫散落之后，便成为荒废的园苑，再也看不见繁华之地。它们巧妙地追逐美人手中轻罗扇下的光影，映照着绡绮。夜晚归来，纱灯中满是光亮，帐纹如水；月亮落下，香气沉寂，流动的光辉仍然明亮，正好寄托一床秋思。陪伴帘外几颗稀疏的星星照耀，我却无法入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两〕 翠楼吟【蝉】密柳环绕河桥，疏桐散落院中，阴暗处有好几处蝉声一同响起。蝉轻易便托身于树上，却还留恋故园清幽的庇护，萧然自守于高处。怎奈吟咏的情怀还未安稳，哪来的螳螂手臂惊扰？蝉惊飞后，时令忽然转移，别树上残留的叫声还在拖长。它向来多事，惯于搅扰闲眠；雨后晴天、黄昏清晨，声音轮番传入耳中。太阳斜照楼角之外，匆匆又催来秋意。风襟露思难以诉尽，清空中的凉暖只略略记得；暂且不要把冠缨鬓发同蝉翼依稀相比。眉妩【新月】夕阳刚从西边收敛，一弯钩月早已挂在树林梢头。月影淡薄，银河映在沉静的水波中；水门尚未关闭，晚钓之人从窗中窥见。它正好被墙阴遮去大半。素娥孤单，不肯等待；趁着报时钟声斟酌，早早画眉。一任浅浅皱眉彼此仿效，比起五更时分在东边另显纤巧，怎肯错过佳期？团圆的意思在前方，屈指计算应当到了黄昏。悄悄地，不知有没有人下台阶私下祈祷？问那被风吹动的裙带，能承受多少拜礼。多丽【咏水面木芙蓉花】

译要说秋日容色最美的地方，偏偏适合相互映衬，仿佛移到了滕王阁的图画上。此时正好渡江采花，采啊采，想起往日的妆容。水殿中醒来，正是徐娘老去的姿态；粉镜刚刚收起，银蟾将要倾泻清光。池水寒冷，暗中消磨螺黛，谁来怜惜它？红花漂浮，白花飘散，长久追随鸳鸯的队伍。湘君远在天边，应不会遗弃云裳霜佩。它全不顾从前采芳的同伴，只想换得一笑，却难以再次倚靠西风，只能自伤迟暮。树梢含情，又何必等待？含情远望，依依不舍，却不要留恋，任凭水流把它带向烟波之外。从此东西漂泊，彼此聚拢又分散，倒也胜过花瓣落在船头、花花相背。绮罗香【橙】翠色浅淡，仿佛流动的黄色，娇嫩得像要滴下来。屡屡报告新霜降临，一颗颗橙子接连低垂。叶子底下稍稍显露，密刺守护着小庭院。细雨刚刚催动橙子，正是篱笆旁一年将尽的秋天。仿佛蓬莱的金醴，却嫌它酸；清泉潺潺，已经流过牙齿。凭栏几次，细数自己攀枝摘取以后，枝头还剩下几颗？佳客再次来临，供给仍然要麻烦一两颗。捣碎金色的薤，调出风味；皱眉之间散开绿色的雾气，清香缠绕手指。请求在客人面前像橘子一样，偷偷把圆圆的果实藏入怀袖【引杜甫、陆龟蒙、魏王《花木志》、文与可及苏轼诗文典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升〕 白苎【一年多未见陈六谦，填此词寄给他】小春以前、重阳以后，风光如此，却全然无聊。独自作客，感伤往事，为什么这样匆匆？绿色美酒、银制酒壶，欢呼饮宴之地，只隔着一重城，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从前的酒伴已经零落，如今还剩几人？问眼前还有谁像你这样豪放不羁？还记得红牙拍板按曲，素手弹筝。宴船在波中荡漾，我们一同经过娉婷小市；若允许我再来，又怕增添你的憔悴。歌筵旁边，先把笔砚安置好，等着在诗尾题写。谁知暗中风已催来，转过庭院，梅花一枝偷偷试开。屈指计算前约，渐渐已经到了燃灯的时候【娉婷市相传为五代钟传侍女所居】。台城路【寄题初邻水亭】两湖千顷，菱花洁白；卷起帘子，水涨的痕迹微微退去。蓼花间烟气轻淡，芦苇村落雾气浓重；彼此相望，恍如天外一带云山。想来城北城南的故人都还在。带着钓具和诗筒，在鸥鸟旁稳稳划船，有谁同我乘载？三间屋子想来正适合闲闲关闭，却常为东西南北的生计后悔。归来的行囊长久空虚，游踪也渐渐临近。这样的景致，妻儿应当会责怪我；不过前约并不妨碍。有莼菜担子，有鲈鱼和萧，蟹在秋水中若隐若现。再次回来听船歌欸乃。惜余春慢【王桐村新修小轩索题句】堂前的笏板还在，屋檐的角牙没有坠落，美好的地方只需稍加构筑。移走鸡栏，扫除虫巢，顿时觉得规模已经不同往日。花外增添清阴，又补种三竿竹子，像弓张开一肘。喜爱南边屋檐、北边栏杆，绝没有尘土到来，坐着便消磨闲暇白昼。实在不妨做个乡野老人，低墙外传出读书声；孩子像王商的儿子一样秀美。水门系着船，两两前来欢迎，打开小路，社友频频来访。我想跟随你在此置屋为邻，最初虽然迟疑，什么时候才能实现？只是随意荒废了先人的旧庐，不愿意让各位外甥像舅舅一样。百字令【祝寿张鲁白】年年相见，都认得那位黄山老人。雨衣风帽，梳理、摩挲头发；两鬓已经改变，头发短得容不下簪子。疾病还未抛开，诗才贫乏却偏爱客人。如今像你这样的人已经少了；莎草竹径之间，亲自带着破扫帚勤快地清扫。并不是不想做田园之梦，只是归路已断，遗憾终身无法实现。何况进门时没有幼子迎接，执砚的孩子头发星星点点；又有小溪友人留下鱼，园官送来蔬菜。只好在异乡老去，举杯相互祝贺，希望你我一同采拾瑶草。台城路【九日与友人小饮，和朱日观】茰烟弥漫在药市门口，秋潮刚刚通来；村舍在竹叶湾东，菖蒲港北，好友特意劳驾前来。昨夜微霜，正好石榴花房红艳开放，篱笆除去瓜架，彼此相视一笑。年年在风前同时摘下乌帽，索郎高兴；多情地怀念酒伴，长久坐在篱下。桂板催促作诗，柳圈用来祓禊，都付给渔夫樵夫作闲谈。重新寻找旧日社集，笑说如此江山，登临的空闲很多。后来的约会还很渺茫，姑且把菊枝满满握在手中。迈陂塘【送韬荒兄前往白下，此时我正计划游楚，并约定一同出行】八归【送燕】曾经栖息在帷幕上，暂时依傍屋檐下，柔弱的翅膀到处都可以寄托。轻快地就想离开巢穴，仿佛害怕寻常街巷再来时已经认不出。还要仔细踩着帘钩辨认旧处，又彼此相对呢喃不止。徘徊的样子，应当是舍不得茅屋；从今以后它将长久关闭。抵得上江南下一场雪，还是旅途中的风、驿站的荒草匆匆而过？诗人落第，春来暂且停留，秋来便要离别；人的身世谁不是寄居旅舍？笑我行藏尚未安定，与你飘飘不定究竟有什么不同？不知道明年花浓柳淡、社日前后，主人是否已经归来【“诗人下第”用章孝标赋归燕的故事；“何异飘飘托此身”用杜甫诗意】。玉蝴蝶【雪】听到五更风息，幢幢灯影陪伴着长夜的愁绪。天色将明，银色的雪海翻动，银涛般的光泽融化荡漾；花朵似乎又要开放，砚中冰层很薄，呵一口气便旋即消失。任凭孩子们团雪作狮子嬉戏，他们喜爱竹子频频摇动。荒村萧瑟，南北只有几家烟火，使渔夫樵夫迷失方向。野地空旷，天空低垂，绝无人迹。经过溪桥，草堂清冷，梅花的魂魄仿佛将要断绝；江市遥远，酒价想来应当很高。等天气放晴，便招呼朋友穿蜡屐踏破琼瑶般的积雪。望湘人【寄给在楚地任所的季叔】即使乡音没有改变，簿册公文也已经使人衰老。两地频繁经历星霜变换，远方的书信难以得到确切消息。孤雁独飞容易疲倦，衡阳雁少实在令人烦恼。仆射洲空空，夫人城已老；几片船帆落下，从峨眉山冰雪峥嵘之处望去，终于看见蜀江春暖。全家旅居谋食，不能免于劳苦，只是龙阳之事难以办理。木奴一千匹绢，问问湖北湖南近来米价贵贱。楚船名青雀，吴船名赤马；水路只有一段行程，算来归去后还拥有田园，也不愧为诗人本色。凤池吟【上元村居】

译阴气笼罩着新年，旧腊留下的寒意未尽，时序接连侵逼。渐渐地，家家门巷中紫姑神降临，人们闲着占卜丰收。柳树又夸耀腰肢，东风吹过栏杆，柔弱得难以承受。水村烟市呈现一番晴意，融尽了残冰。城中的父老归来晚了，说清晨下过小雨，并不妨碍张灯。笑看杂乱的景物仍保留着太平盛世的旧事，小县城依旧如此。可惜溪桥上的梅花无人照管，月光徒然凝聚。黄昏浅淡，想来玉龙笛声的哀怨也无法凭借。临江仙【在北山寓楼与宋梅知夜谈】霜雪覆盖的长途，你已经疲倦了。远游是我的打算，匆匆之间我们如浮萍般各自漂泊。能在海角相逢，坐在茶烟缭绕的禅榻旁，又要到什么时候？城头漏声转动，春夜漫长。小楼外缺月，稀疏梧桐，灯花摇曳。还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呢？只因能在群鸦归栖之后点亮灯花，数尽北归的鸿雁。瑞鹤仙影【客舍咏灯花】一枝鲜润的灯花，在兰膏中像蝇头般绽出红蕊。刚刚点燃，便依恋那短檠；灯火静静不动，是为谁而明？它照着芦帘纸阁，听不尽风铃和风铎的声音。还有什么能比得上高烧银烛、筝柱滚动弦索？姑且烦劳怜惜它，想挑灯芯又停下来，任凭它开放凋落。它不如我的心意，只是平常地照着漂泊之人；远方书信毫无凭据，白白把消息传给屋檐上的两只喜鹊。沉沉细雨中，春夜唤起了春酒。八归【寒食在塘西道中与张介山分别】梨花将要妆点，杏花泥尚未和成，芳讯已经大半凋落。下次踏青共同指向长桥道路，暂且高兴地寻找春天；旧日同伴和邻居都住在篱落旁，青旗上写着字。大笑村店家家都有美酒，正好趁着苕溪水涨而去；天气似乎快要放晴。遥想防城今夜游花，一曲歌声，不知多少行人回头。湖船仍然冷落，在风前雨外，燕子还不知道是否归来。渐渐催促向南的行程，赶赴美好景致，却惋惜幽会将要分别。知道什么时候粥香、雪白的糕点散尽新烟，再回来插柳呢？减兰【己未年四月离家作】父亲的书信装满竹箱，手泽还很新，怎么忍心阅读呢？要经常打开卷帙，免得虫子吃得太饱。阿奴庸碌无能，整个门户都由他承担，难免流于世俗；不要像我这样意气沮丧，要照料妻子儿女八口【仲弟】。可怜年幼的弟弟，年齿相差、头发垂髫；怜惜叔、季、孟等弟弟，竟要远去天涯。仲兄殷勤相助，正是你的老师。小时候聪明伶俐，满心希望你长大成人，显露才华；愿你像庭阶前的玉树，增添新的荫凉，等我回来【三弟、四弟】。再三怜惜你，年幼时便失去母亲。如今父亲惭愧，你身为兄长，怎忍听闺中夜间哭声？穿着细布衣，带着竹箱，量力而行；今后此事一别多年，只能依靠贤嫂安慰漂泊【小妹】。在石臼旁相互舂米，我因为长期贫困，还连累你催促。上机织布，又替远行的丈夫制作夹衣。生计蹉跎，徒然奔走风尘；这不是本意，并非为了封侯，只怕被人称为马少游【内子】。明年十二岁，能否陪客人坐在典谒的位置？懒惰无缘无故，荒废学业，任凭他去，实在可怜。文章有什么用？只希望你继承家风，留下诗句诵读，不要再撒娇痴玩。夜里靠枕，清晨饮食，都仰仗母亲慈爱【庚儿】。多年跟随我，眷恋主人的青猿之情也很深。卧在篱笆根下的狗，似乎痴呆顽劣，免得它出来应门。闲暇时每天的功课是扫地浇花，什么都可以留下些苍苔，不要让羊牛践踏【老仆】。台城路【初有江汉之役，朱日观、王子颖、桐村、祝豹臣、家西▯、叔德尹、弟眉山、侄追送于】朱与三表兄村庄席上赋别 无缘无故远远指向西南道路，骊歌、棹歌都难以唱成。万里潇湘，哪能在一夜之间到达？还说什么才情华丽，不过如浮萍漂泊、寄身无定。遥望楚尾吴头，浪花无边。屡次改变出发日期，大概多是因为舍不得知己。铜盘上的烛光变黄，初饮时还浓，酒杯将尽时热气使满座皆醉。残月横空，晓星临户，顿时涌起一片离愁。天涯漂泊的情味，只有清风和故人相似。远方书信不要忘记，时时劳烦替我附上鲤鱼传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日〕 水面迤逦生出波浪，明镜般的湖中映出楼台；正值竞渡在水中进行，彩旗摇曳，画鼓喧闹。离别筵席恰逢端午，喜爱登船，乡土风味已接近黄梅时节；洁白的王余鱼入菜，青色的菖蒲浸在杯中。用碧苔色纸张亲自裁句，诗写得好胜过金钗【当时想邀请歌妓却没有成功】。在船中击楫，在车上弹筝，仍然有才人；旁观者一定会笑我。感谢先生劝我饮尽余酒；在京口姑且乘潮而去，武昌曾经因鱼而来。临江仙【平望驿】两岸菰蒲间传来笑语，人家只隔着轻烟。清晨市上送来的银鱼鲜美，一湖都是莺脰水，成双的燕子掠过船梢。屈指一算，邮亭才是第一站，眼前长路还有三千里。南风吹梦直到江天，在故乡桑树苎麻之外，再没有这样好的山川。朝中措【夜游虎丘】十里笙歌，经过山塘。到寺时天已昏暗，黄莺散去；当垆卖酒处酒已冷，僧人回到别院，只有茶香。一池止水，一堆讲经石，曲折绕过几重回廊。等到寻取这不多的清幽景致，独自吟咏、独自漫步，又有什么妨碍？百字令【枫桥夜泊】帆樯隐隐，背向孤城。家乡只在青山一线之外，楼橹亭台全都经过了。离开烟雾缭绕之地，渔笛从蘋洲传来，樵歌在芦岸响起。云中吐出初弦月，船在月桥边停桨，喜爱那风声清越。依旧是半夜钟声，从古到今，传入耳中便飘忽而去。可惜闲吟佳句太少，辜负我穿青鞋布袜独自垒坐吹笳。斜塘传来击梆声，匆匆催促天明出发。灯光照着人使人不得入睡，萤火几度出没。宴清都【经过无锡，风顺而未能停泊。遥望九龙山在苍翠之间，从邻船分得半瓶山泉，煮茶消除困倦】陆羽《茶经》还记得评定各地水品，江南水曾列第二。浓翠像堆叠的鬓发，空青色仿佛涂抹的眉黛，蒙蒙云气环绕。好风吹送吴地船只，却失去了登临胜地的机会，只听见遥远的几声稀疏钟声；烟林正拥抱着山寺。若能割取百弓地的一片茶园，漂泊生涯又谈何容易？银瓶、金井只能在梦中空想，直到听见辘轳声响。五湖游兴全靠吹火煮泉，有这样一把宜兴茶壶，洗净春天供春茶，远胜吴家买来的婢女【供春是吴颐山婢女之名，最初制作宜兴茶壶，世俗误以为是龚春】。玉漏迟【夜过毗陵】微凉中乘着小雨，朦胧的残照还含着轻雾。杨柳间风多，新月又在南浦升起，正是退潮的时候。有人在沙头摇橹相伴，离乡的船上传来彼此应答的乡音，喜欢听吴语。已经经过七里郊外，听见茅店呼唤点灯，渔梁上争相渡河。渐渐接近江边，仍传来守军急促的警报。想问隋家旧日苑囿，十六座离宫如今在哪里？城外道路上，黄昏的号角声像在诉说。殢人娇【丹阳道上】

译鸭嘴船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车轮轧轧作响；人们说这里是朱方古陆。几道黄泥山坡，几曲清流，炊烟升起的地方又添了几间茅屋。江南土地狭小，江北天空开阔，放眼望不到长天。官田放马，民田放牛犊；但愿下些小雨，使村村稻苗抽出新绿。水龙吟【登北固山】岷山、峨眉山的雪水消融，化作万里洪涛，从东方奔流而来。蒜山像拥着发髻，瓜洲如拖着衣带，遥遥相对在江边。满眼都是兴亡之感，季奴草长满了，人们在古渡口来往。南来的帆船驶出江口，城头芦管声尽都飘向扬州。想当年泥马渡江，半壁江山，又有谁有闲暇仓皇北顾？穿锦袍披绣甲的英雄事业，竟输给了儿女之情。两岸黄尘飞扬，满船名酒，江中画鼓喧鸣。到如今只剩登临远望的惆怅，茫茫平沙间树木寥落。满江红【京口清晨出发，夜泊观音门外】江天在此处空旷辽阔，使人觉得自身渺小。寄托身外，只剩一顶萧然的斗笠；飘然行舟，只有一叶小船。铁瓮城高耸，铙鼓声响起；金山寺已经很近，钟声传来。早早拿满壶京口名酒酹祭江神，敞开胸怀。太阳升起，东方天明；挂起船帆等待西风，饱览迢迢远方。白门斜照，两岸山影仿佛向后移动；马匹般层层浪涛追逐前方飞鸟。下滩出峡后，顺流行船兼程而下。永遇乐【与韬荒兄在燕子矶看戏】山崖陡然耸起千寻，嶙峋突兀；江涛万古冲击，晚景融和愉悦。船夫指着日落、江面平静的地方，那里有一带芦洲、几折柳堤，人和野鸭水鸥共同居住。只是还怕登临绝顶，沉沉愁绪充满烟雾。隔船远远听见哀婉丝竹，月影朦胧，轻烟使村落难以寻找；微风送来声音，近处转过矶头便是道路。开元年间的弟子、郭郎、贺老，只能遥想他们衣冠南渡；哪里抵得上商女歌声唱尽之后，凄凉的玉树曲。解连环【到汝南湾访周雪客而未遇】在大功坊下叫来凉篷船，撑船进入图画般的水乡。经过一座座水亭，扶着栏杆，想来主人正隔着荷风乘凉，消磨漫长夏日。沿杨柳湾曲折询问遍了，三两个邻居说水西门外有人载酒载花，另筑亭台。那时栎园罢官，便亲手清扫海棠树荫，自行开辟精舍；喜爱儒雅，又有各位公子，想来论及衣冠风流，岂肯输给王谢世家？旧日已经熟知才名，何必再等十年成为同社之人？只是恐怕吟成《白雪》曲调太高，和唱者太少。满江红【挽胡二寄先生】这里萧瑟而高峻，正是先君子过去游览的地方。最令人肝肠寸断的，是我穿着麻衣前来拜见，戴着孝巾，只面对着几案【“惟仍几”出《周礼疏》】。九州大地也难以埋葬漂泊的遗恨，一口棺材终于盖住了飞扬的气概。问茫茫七十五年来，苍天究竟有何用意？亡国之梦寄托在秦淮水上，怀旧之赋写在山阳里。后辈和前辈之中，如先生这样的人还剩多少？面对这样的江山，即使无情也会有泪，足以痛哭一场。如今像先生这样的人还剩几个？只有陶家门外，白杨在风中萧萧作响。前调【胡震生索要赠词】白鹭洲前，芳草铺满沙滩；新绿依旧，仿佛南康。几片叶、几枝条，是亲手种下的东陵瓜；五色斑斓的眼睛防备着度索。桃子已经三次成熟，不禁叹息渡江而来的那些人物；柳絮被风吹起，飞来飞去彼此追逐。儿女们在清溪曲岸哀怨，男子们在新亭哭泣；只剩下盘曲的剑胆，在酒边触发感慨。八十岁的高堂老人行动仍然健朗，六千名君子如今又归属谁呢？指望长江如白练般奔流而去，吞没天际，直到钟山脚下。《渡江云》【蔡玑先、铉升兄弟邀请我同王璞庵、胡震生在秦淮泛舟，席上分题作此调】人家的垂柳低拂水面，水葓花依傍水边开放。帘子卷起，潮水退落；天边的景色随着船桨转动。碧色栏杆、红色阑干，佳景彼此回环相接。时光纵然美好，却怎奈撩动人的情怀。满眼山川，展开一幅乌丝栏的诗笺，把这些景物一同写入新篇。酒杯前故乡已在望中，七十座长亭，试问这样的离别酒已经喝过多少遍？还要再靠近荷花树阴，在剖开的藕叶之外听蝉声。斜阳映着帽影，微风吹动衣袖；谁知下一次相逢又会落在谁的身边？将要分别了，河桥上的锦缆却一再牵住行舟。《迈陂塘》【在胡星卿先生的白鹭洲荷亭上饮酒】环绕着名园，清澈的水面平静洁净，白莲仿佛在镜中开放。到了檀桥西岸，清凉无暑气，迎面便有荷花香来。烟霭景色忽然开阔，远望也望不到尽头；城边的山色，从树林梢头移到眼前。小酒壶令人欢喜，藤萝侵入衣襟；葫芦里盛着酒杯。政事既已办完秦法之类的事务，完全忘却往日朱门府第。十亩沙田，四周围着柴篱，近来已经同邻翁相接。鸥鹭驯顺得像鹅鸭；泥地滑溜，任凭急雨催促诗兴飞去。没有多少时间，穿着芒鞋已经醉倒；蓼花之外潮水平静，花丛西边月光照来。归途中听着铿锵的声响。《安公子》【题写余鸿客的杏花村居；这天品茶而没有饮酒，填词记下此事】城南的别墅幽静绝美，城墙一曲正好围成院墙。门外绿荫浓密，刚好遮住啼莺择树；摇扇驱尘，轻叩门扉。平常为了新茶而来，偶尔也留下主人居住。正值小年过半日，亭午时分树影婆娑。年轻时曾有豪举，近来好客的兴致仍和从前一样。没有酒也必须买来，不必花费茅容鸡黍那样的礼数，只是喜爱你贫寒而能杂坐，忘却宾主之分。借用卢仝七碗茶来作谈资，防止清风从屋里吹出，化作洒落竹梢的凉雨。《应天长》【蔡龙文邀请我同方邵村侍御、吴待观孝廉、胡震生、王璞庵、家韬荒在懒园席上分题作此调，并示给他的弟弟五玉】这里从前是歌舞管弦之地，想来谢安那般山林丘壑的闲情，曾寄托着江左的风流；遏末、封胡等名士也在此。又有百年花木秀美，细数起来，竟比不上平泉庄的小记。想来只有桐梓樊家、芝兰袁氏可以相比。羡慕你们兄弟情深，试问排行第五而声名很高，和骠骑将军相比又如何？整日棋声在楸枰上翻腾，棋局的余势便延伸到长安。像这样只管对酒，厌烦谈论时事。已经醉了，画舫停在斜杨柳边。《八声甘州》【送王璞庵进入山左的戎幕】奇怪我们相逢为何这样晚，又要相隔苍茫千里，顿时牵动离愁。听一声画角，满城都是落日，客人散在江头。天色遥远低垂，苍鹰消失在西北，那就是青州。淮水近来水浅，马匹可以涉过中流。听说往年山左一带，古驿站正被尘土荒草覆盖，占满平坦田野。欣喜地传来好消息：五月的麦子已经像秋收一样成熟。若上天有意怜悯百姓，就任凭他们卖剑买牛，回去耕田吧。官署闲暇时，刘郎的雄才壮概正好登临高楼。《楼中天》【从金陵出发，王汾仲、胡震生在江边追来送行，留下此词记别】扬起船帆准备渡江，正是吴地的天空。六月江水怒涨，昨夜酒醒，今日又因别离而生愁。呼唤炎风吹满五两风旗，潮水侵咬着空旷沙洲。雨落到高岸，一片芦苇发出声响。山川如画，残酒一杯，我们又在这里相对。怎奈芳草分向东西，浮云飘向南北，去留都没有定准。临别时珍重，留下恳切的话，只愿不要忘记往日；知道还有前约，却难以割舍今夕。不要徒然长久思念，有书信便托红鳞白雁往来传递。《满江红》【野外停船所见】

译从牛渚向西三十里，平坦荒野一望无际；趁着几只小船相约，剪开江面一同停宿在沙岸。渔网闲置，白鹭在旁窥视；槐树阴里笛声响起，晚归的人来了。黄牛小犊不必有名号，几户人家聚在一起便自成村落。清流在曲折的篱笆缺口处流过，门边种着竹子；烟升起的地方，芦苇编成了屋子。早晨映照屋檐的一带野田刚添新绿，微雨过后又给峰顶增添青翠，好风吹来，水波皱起细密的纹理。更有依依飞鸟带着斜阳，投向姑熟。《蓦山溪》【天门山又名蛾眉山】清晨的江面像展开的镜子，两道蛾眉般的山峰在别浦舒展；翠色仿佛烟气染成的黛螺，深浅不一。太阳升起三竿高，宿雾将要消散；风势柔和，远处的帆船移动百里。还记得当年太白的杰句曾经传遍天下，气势如长虹吐出。最好看的是天门山中断，眼前的景色正好同那首诗所写的一样，一次经过便令人追问作者：还有谁能与他一起俯仰天地？才情真是无穷无尽。《浪淘沙》【繁昌旧县】小桥靠着苍绿的芦苇，酒旗斜斜地飘着。县城南边的风光，就是野外人家；黄石堆成墙，茅草当作瓦，还占据着平坦沙地。烟霭之外，清晨的路程还很遥远，继续向天涯走去。森严的城池，无论在什么地方不是都吹响胡笳吗？正像废池高树旁，一只只乌鸦在啼叫。《碧芙蓉》【遥望九华山】山峰参差错落，五五相间，倚着千仞翠屏；碧色的芙蓉般群峰聚在一起。微弱的阳光刚刚透出，有的山峰已经见到阳光，有的仍在下雨。浮动的山岚拥着云气，青色连绵不断；池阳的道路忽然就在前方，秀色逼人而来。长风猛然把船送走，真想伸手到遥远天空中把这玲珑山色揽取，装进一壶。只怕仙人掌上的九位仙女般的鬟髻，轻轻幻化成烟雾。读完青莲居士的诗句，便问作为东道主的如今是谁。整日闲倚船窗，抬头数了又数。【“九华今在一壶中，白云穿透碧玲珑”，都是苏东坡的句子；王介甫《望九华诗》说：“峨然九女鬟争出，一镜匳”；李太白《望九华赠韦仲堪诗》说：“君为东道主，于此卧云松。”】《南浦》【皖口舟中】吴楚在这里分界，江水倾泻入中江，一直到长风沙嘴。潮水涨满，浸着青山；江面澄澈如白练，隐约仿佛鱼龙要跃起。南城有人饮马，北城传来吹角声。苍烟之中，万家楼台连接着城堞，俯视下去，几乎疑心脚下没有土地。霞光映照的古塔，一层层控制着山岩关隘，看尽了千百艘船只。风势美好，正适合挂帆；清晨便又送游人经过这里。湘地的天空还很遥远，乱云生处漂浮着浓翠。欣喜地接近大雷西岸，望见【缺】一带，小孤山如发髻。《防绛唇》【雨后停泊李阳湖】空旷的江面一片明亮，垂钓着；细风吹起，渔湾已到傍晚。舂米、锄田的人飞快离去，几处沙头上，雨后轻云已经散尽，忽然吐出晴朗的霞光。垂柳渡口，在乱峰缺口处回望来时的道路。《燕山亭》【月下听邻船弹琵琶】水面宽阔，山势绵长，二十五弦的琵琶声传来；清苦哀怨之情难以承受，层层演奏又是从哪里传来的？飞来一片秋声，飒飒地惊动沙岸；声声洒落衣袖，唤起愁心。我向曲折的水浦移动船只靠近，又问道：“能弹出曹纲那样的技艺，究竟是谁的妙手？”忽然如裂帛般的声音结束了，正是雨停风收之时，碧天明亮如白昼。月亮渐渐圆满，滴漏的箭刻频频催促；人世间有几个人会回头呢？枫叶芦花，便像浔阳江口的那次相逢；靠着谁的回灯，再添一杯酒呢？《长亭怨慢》【经过湖口，追答俞大文兄弟】论起这里的险要，是西南的锁钥；万马奔腾，双钟山气势喷薄，湖水横截而来，孤城扼守在乱山脚下。烟消日落，倒影摇动着千家万户。城郭之下有一双鱼，曾经传给故人，作为早年的约定。寂寞地叹息，我经过此地，正好想起陆机、陆云入洛的旧事；闲寻游踪，只能徒然怅望重重云幕。把两年离别中写的新词，一半题在江声阁的小楼上。等到有人来拂扫墙壁时，应当会想起南飞的乌鹊。《渡江云》【六月十五夜，同韬兄在琵琶亭对月，买不到酒，填此词自我解嘲】烟波中漂泊了三十夜，一轮故乡的月亮已经两次向人圆满。沿洞庭向西而上，江头的弱柳旁，转眼又换成驶往白门的船。天涯沦落、泪湿青衫，司马迁如今在谁的身边？徒然留下古老的琵琶亭，冷落着四根弦。依旧是江流分成九派，剑锋般的双峰直指天空，只叹眼前尽是荒凉。原想以博弈来酬答兄长、劝弟弟同醉，却连醉一场也无缘。前世一定曾加入东林社，不知下次重聚又要结在何年，征人梦里天涯多么辽阔。回首白云，只有江天。《长亭怨慢》【武昌县西道士洑，也叫西塞山。绝壁临江，上面有张志和祠。按：西塞山在吴】兴。唐书记载：张志和是金华人。颜真卿镇守湖州时，张志和前来拜谒，愿意浮家泛宅，往来于苕】霅之间，从未进入楚地。陆放翁《入蜀记》说：“就是玄真子的《渔父词》中所说的地方，只是还没有】详细考察罢了。】山峰仿佛浮在空中将要飞起，翠色移到眼前。正当小舟剪开水面渡行时，一座山峰忽然转出，像黄冠道士的形状，仿佛俯身迎人。残霞收敛红色，送走几只神鸦飞去；指向前方，隐约可见孤城，已经辨认出黄州的烟树。在江矶边稍作停留，面对香火荒凉的祠庙，不禁笑问渔父：“鳜鱼肥美吗？”想来他只在苕霅溪山深处生活；生前已经做了许多好事，留下几句清吟，又分得西塞山前一派斜风细雨。《临江仙》【汉阳立秋】楸树叶像剪成的花，梧桐落下果实，半年间节令景物很快更替。湘裙的红色映入眼中，汉江清澈；捣衣的人离去，浦口暗潮升起。北斗的斗柄向西回转，天空倒映水中；家家暑气消退，凉意轻轻。几声催促秋意的蟋蟀在窗边鸣叫，二更时分月亮落下，灯火已经显得格外多情。《河渎神》【桃花夫人庙】霸国拥有美好的山川，夕阳照着平野楚地，洞门苍然；玉色的神像闭目含羞。露水中的桃花年年开放、凋谢。最终息国灭亡，究竟是因为什么？花朵连同楼中的美人一同坠落，千古令人销魂；都像这样，那么细腰宫又在何处呢？《蓦山溪》【玉沙署庭中有几株菊花，命仆人除草、编篱笆保护它们；也知道花开时未必能留下来欣赏，姑且借此操练奴仆】们的勤劳。】台阶旁的荒菊，割去杂草后仍可成为花圃。天意却像人的心意，随即添下雨水。昨夜下了疏雨，竹栏杆外的翠色在清晨葱茏可见。秋天还未老，露水刚刚浓重。谁知道栽培它的辛苦？每年九日，曾经都盼望你开在篱下。如今抛下故园的花丛，又坐看岁月流逝。荆楚的西风按时而来，独自远行的客人却没有归期。霜降以后，大雁南来之时，自然会有主人欣赏黄花。《虞美人》天气刚刚转凉，清冷得胜过水面，渐渐接近中秋了。女子洁白如玉的手举着玉钩，两根纤纤手指与画楼西角初三的新月相对。王昌就住在墙东，消息又能凭什么地方传来？半年的清梦落在天涯。今夜一盏灯明灭不定，忽然想起家乡。《台城路》【自从到江陵，三次收到王桐村的书信，感念他的勤勉情意，填此词奉答】

译鸿雁来去，燕子往返，道路绵延不绝，令人惊心于二三千里的距离。骨肉亲人不多，平安消息却全靠六六红鳞频频寄来。吴地秋霜刚刚降临，想来橘瓣开始分苞，螃蟹的螯也已肥美。村边依稀可见，柴门彼此相望；老兄弟【指子颖】登高，正应当在这个时候。长江遥遥伸向极远处，满眼云水无边。沙市题诗，旗亭画壁，谁还管渚宫的旧故事？芦花被风吹起，正像有人鼓瑟。行人来到，几座山峰含着翠色；渺渺之中，知道音信的人只剩下满怀空想。《前调》【在歌妓席上作】屏帷忽然卷起，佳人走出。夜堂寂静幽深，地上铺着两板红牙拍，一枝清笛在旁。还有卢郎偷偷倚靠着，歌唱到曲终酒尽，只求博得当场微微的醉意。如此风流情致，南部烟花之兴，姑且寄托给座中的年轻人；总共几人先发出感叹？家乡相隔千里，珠帘间灯影摇曳，红色筵席耀眼夺目，搅乱了江东漂泊失意的游子。请取半幅罗巾替我揾去清泪，屋檐的雨声潇潇。曲子终了，更漏声响起。《贺新凉》【秋晚独自登上荆州城楼】雨水飞过蛮地的天空，背靠孤城，夕阳向西落下，大江向东流去。虎渡、龙洲依然在那里，常常听见马嘶。日暮时独自登楼的客人，怀念古代的豚犬英雄；那些人都不必问，倒要问成名的孺子如今在哪里？秋天太晚了，捣衣的砧声也散去。山川确实美丽，却不是我的故土；向着江陵换上夹衣，催促一番寒暑更替。霜后翠色变冷、红色仍浓，荆门的烟树已经改换面貌。暂且目送边地鸿雁向南飞，隔岸残云将要流尽；指向那片空蒙之下，正是衡阳的道路。愁绪浩浩荡荡，又能同谁诉说？《氐州第一》【与韬兄在江陵分手，久久得不到武陵消息，近来听说他已赴南昌幕府，因便寄托怀念】树梢上的霜催促着，风信刚刚传来。记得龙山分别时的酒，曾劝你沿着指向桃源的道路前行；小船压着波浪，安稳渡过湖面。睡在峒户，炊烟到处升起；到处寻找秦人，鸡犬相闻的景象写入新词。竹枝歌声中，蛮地的歌谣或许已经改变。客中的境况蹉跎，秋色已晚；盼望消息，却如鱼沉、书信断绝。听说你向东游历，在滕王阁下趁一帆风势前行，便想起孤飞之鸟，何时才能长成参差相应的双翼？江湖之行必定疲倦，应当还记得芦花旧日的群鸟。【衬字】炉峰小雁【“小雁过炉峰”，见李长吉《寄小季》诗中句】《木兰花慢》【雪后再次登上龙山落帽台】骤然放晴，冬日气候改变。清晨的太阳温暖，冰冻的痕迹开始融开。趁着雪洗过荒郊，马蹄缓缓行走，不扬起一点尘埃。上次游览时菊花刚刚开放，如今蜀江寒碧，曲折连到天边。远来的客人哪里料到会再次到来，闲适的僧人还记得我曾经来过。身世落拓，心中仍有惆怅，因此徘徊不去。想来穿着戎服的参军，旁人一定会笑，知己也还在猜疑。偶然在风前落帽，又何妨借酒来作诙谐，便把这件事当作此乡的故事。这不过是一堆土丘，名叫落帽台。《梦横塘》【题在城南田老的斋壁上】喜鹊在门巷筑巢，老树低压着矮墙，映着屋檐的一带景色；城墙上开出三条小路，常常有人来往。世俗士人乘车来访，平常却不到这里。雕花的酒器里栽花，瓷盆里养石，栏杆满是苍翠。喜欢微霜刚刚降临，浓日仍然温暖，尚没有残冬的意味。楚南的风物没有多少剩余，何参老了，还能谈论往事；清幽景色依旧，只是难得有像你这样闲适的人。准备约一个酒友再来，想象梅花边雪花翻飞、花蕊开放；洗砚求题，品茶观画，再把黑漆几案重新擦拭。《拜星月慢》【夜渡荆江时官军刚刚攻下湖南】霜压着稀疏的船篷，水流贴着柔软的船桨。虎渡到了傍晚，催促人呼唤刀尺，赶制寒衣；砧声不断。孤帆的影色渐渐驶入西南，天地仿佛背向而去。江桥边挂着酒旗，这是第一站路程。报公安是个小县，记下今夜旅宿；辞别渡口馆舍，清冷得无法入睡。疲倦地倚着枕头只是长叹，几次起身查看。船漂过中流还不到一半，景物渐渐模糊。月亮落到杨潭岸边，湖天开阔，磷火像星星一样灿烂。又依依不舍地移过前滩，惊起一行大雁。【杨潭岸在荆江，见《岳阳风土记》。】《蓦山溪》【冬末罾市途中】冰面融开，平缓的沣水泛起轻浪，参差的树木从水面远处显露。晴日映照一座山峰，远浦笼罩着苍烟。小市旁竖起长竿晒网，像画中添入一只渔船。风平浪静之处，正是雪消之时；江南的好景，却仿佛战乱余波中的景象。云气景物原本料想还会留在这里，经过眼前却惋惜匆匆。指向前方，又侵近亭燧。【当时听说禁军还驻扎在辰州。】白云回旋，回头望见家乡在五湖以东。湘洲的雁，洞庭的鱼，都防碍着我南游的心意。《齐天乐》【庚申年武陵立春】两岸长着绿苹，晴光流转；忽然听见关切之声。绵羽鸟藏在树间，遮住蛮地的旗帜；青草迎着边塞的马匹。满城箫鼓冷落，寒梅尚未开放，却被横笛声声催促着绽放。最苦的是南陌东郊，有谁陪我结伴踏春？当年宾客游览的地方，我还到处寻遍长满青苔的旧迹；仍记得题过诗句，野竹遮着邻家，山茶从屋旁探出。眼前景物已不是旧日，萧条到了如此地步，只剩鸥鸟在湾中回旋，还有几户人家居住。等到泛起小舟，水便漫上挑菜洲。《前调》【元夕】春天来到，天气却没有多少长久的晴好，已经经历了几番风雨。柳条刚要抽丝，火烧过的痕迹仍然乌黑，还没有准备好穿青鞋出游的器具。正是正月十五的良夜，对着烛影摇红，灯花细细吐出。遥遥想起家园，隔年灯下，小儿女当时走过的踏歌旧路，还听遍了十番大曲小曲的节拍。南部的村酒，邻家女子温柔地求我欢笑，都是曾经游历过的梦境。楚南的风土，只剩下军城中的黑月，乌鸦栖满树木，还有楼头咚咚传来的更漏鼓声。《征招》【收到岳父陆先生从都城寄来的书信】湖泊水泽自古就是烟雾浮动之地，这一回风光流转。碧水之上，红色的鱼趁春冰初融游动，殷勤地把书信传来。欣喜白发增多的岳父仍然健朗，好友题写襟怀，旧交仍然结袜相待。归期逐渐拖延，应当想到楚地天空遥远。拆开信封的地方，此时我正在洞庭西岸。思乡和离愁纵然急迫，酒杯也难以缓解。我来到幕府，岳父留在京城，这都不是最初的愿望。什么时候才能共同谈论田园，在窗前对着一盏灯呢？《迈陂塘》【收到盛鹤江的书信，并寄给文可上人】想起离别的筵席，碧绿的酒、红色的烛，黄头鱼入了菜肴；新鲜的美味充满湖上烟月。归人醉了，催促解开荷阴下的轻缆；水波微微荡漾。算来一路的饮食住宿，多半在沙头店旁；长鱼像剑一样，每当吃到南方的菜肴，便想起故乡的滋味，这份心意哪里肯暂时忘掉？谁还会想到青草瘴气，寒意生起，蛮地的鸟啼声收敛在山槛附近？书信传来，信中写着“保重身体、加餐”的话，安慰我像浮萍漂泊、断梗泛流一样的处境，多少减轻了遗憾。想起你们两位老人近来的风流生活，占据着纱帐竹席；试问醉中逃禅、吟诗结社，分别以后兴致增多了还是减少了？《珍珠帘》【早春寄给弟弟】

译我哪里有心情竟然做一个《周南客》，把岁月暗暗抛掷，仿佛无所谓。道路已经遥远，何况又被湘江的帆船、楚地的驿路阻隔。笛声中的梅花曲将要飘尽，最难以禁受的是寒冷的猿声和湿雪。默默到了黄昏，忧愁地坐着，又回忆起离别。近在咫尺的家乡山水并不隔绝，欣喜池塘边的好梦依旧来相依。今夜在南亩共同乘巾车，走向草烟和牛蹄踪迹。到这里才知道田舍生活好，后悔从前在鞍马江关间辛苦跋涉。笑着徘徊，归家的打算何时才能决定？《朗州慢》【我来到武陵，正值兵火之际，所见一片荒凉。追溯刘宾客当年的游踪，凄怆地凭吊。和姜白石追思小杜，寄托感慨大略相同。因此依照他自度曲《扬州慢》填作一阕，以表达心意。采用它的韵而更换曲名，也如“春霁”“秋霁”一样并不改变曲调。】屈子亭荒废，隐侯台倾圮。沅江苦雾漫漫，难得放晴；听见鹧鸪啼叫的地方，又逢春水初生。试问仙路在哪里，红霞远近，花事匆匆，满是愁意。战乱不过化作烟尘，扶着残柳，马鞭指入空城。风流的司马迁把闲情都寄托在诗篇中。有曲子用南方声调唱出，采菱归来已是傍晚；白马湖水面平静，一同写入《竹枝歌》。游人离去，只剩滩声流尽。想起刘郎前次来游，也像杜牧经历三生。【招屈亭、隐侯台见于刘禹锡集中，《采菱曲》《竹枝词》都是他在朗州时所作。】《武陵春》【泛小舟渡沅江，寻找梅花】城外是清澈的江水，江外草色初生，颜色已经迎向船中人。在烟波云霭之间，渡口外是夕阳映照的山。隔岸的酒帘招呼我前去，春意正在渔湾醉人。插在江边梅花中的帽影斜着，带回了一枝梅花。《木兰花慢》【季叔将要前往辰州，用佩刀赠别】读书人为什么要这样匆忙，偏要草草学穿戎装？遥望盘瓠城，南方马头扬起尘土，边地的阳光也失去光彩。从前横磨的一把剑，知道是为谁拂拭，又是为谁收藏？即使长久腾起紫色的光气，难道肯轻易显露寒光？临别时把它赠给你，情意格外深长；面对这把剑，我们都茫然无言。可惜铗剑底下的歌声已残，环绕边地的约定辜负了人；在衰老的蛮乡，家园远在五千里外，还是换取牛犊，回来耕种桑田吧。留下来参加鸡豚春社，诙谐地分肉又有什么妨碍？《昭君怨》【江楼偶然题写】风吹过去，水面聚起簇簇波纹；娇嫩的柳树和乌鸦，像刚刚沐浴过一样清新。楼外傍晚放晴，天气晴好，山川一片空蒙。水影中传来渔歌，忽然沉下去又再次响起。归乡的兴致充满江湖，只要能够回去，哪里还会去斗百草呢？【上巳日在武陵西郊闲游，怀念东亭及微声山诸位弟弟侄子。】甲子日接连下雨，半个春天都在飘雨，无人理会。等到新晴到来，夹衣层层叠叠，一件轻衫也催着更换。小城西边，柳条挂着渔网；水面平静，花堤环绕。正有马匹渡过中流，野鸭栖息的水洲一片嫩绿，鸥鸟飞过的水波清澈柔和。还记得酒杯漂在曲折的水洲，脚踏斜川的芳草，曾在几处追逐游览；约好吟诗的同伴出行，每次带着被褥前来，常常并肩沐浴在斜阳中，参差的身影交错。如今只有荠菜覆盖沙田，人已看不见，湖南岸边桃花正开。忽然惊觉春天已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扫花游》【清明后一日再次游枉山，与山学禅师品茶交谈】离城不远，野外情趣招引着人；道路回转，山峰突起。几户人家的桃李隔着花朵并立，姿态娇美，高鬟般相互倚靠；微风吹来衣袖。这真是适合踏青的好天气。想来大多是梦醒后的春光，眼前尽是诗意。遥指尘世之外，有白发闲僧住在那里，孤清萧然。回想上次游览，正值残灯急雪、梅花初开；转眼已是春深，又摘下叶子结出青果。在茶烟中听见钟声，再次寻找那座山寺。《迈陂塘》【送杨粲英前往湘潭】云彩刚刚散开，琵琶峰顶扑面而来，山岚浓厚而温暖。清明后桃花水涨起，翠色转入湘江帆影；一片风光，便指向六六苍湾，突然越过一半水路。新烟笼罩着雨岸，欣喜鲑鱼蔬菜很快就能相通，舟车不再阻隔行人，遥望江县。封侯的事情，三年还没有实现最初的愿望，却从热闹之处闲居。山川确实美丽，但不是我的故土；只换来将军胃口很好，你不要叹息渐渐生出髀肉。来，让我把你的双掌摩挲一遍。长沙米价便宜，正好多买一些；归船上捣米焚香煮饭，你我彼此劝饮。《南浦》【次用张玉田《春水》的韵】风平日暖之时，水面清澈宁静，像映在镜匣中。春晓含着情意，等待落花随流水，把水色揉染得清净。沙痕被轻轻扫过一抹；浮萍分开之处，依依可见母鸭带着小鸭，停在远浦。柳阴下鱼儿将要上浮，芳草已经接近船头。殷勤的水流向三湘而下，仿佛美人用并刀把半江水剪开。水洲清亮，小湾回旋，苔藓仍然湿润，想来曾有浣裙的人经过。到了闲情深浅之处，旧日的声音、旧日的耳朵听来都很寂静。试问西陵桥畔的道路，如今有多少游船换上了新装？《氐州第一》【立夏】蛮地的天空风雨交加，节候没有准头，熟衣还要反复穿上。初夏燕子还没有带雏，黄莺刚刚呼唤同伴。哪里还有故王的台榭？美好景色实在难以舍弃。最可爱的是桥边柳下，几颗朱红樱桃，半碗紫笋茶，客中也能潇洒自得。听说耕犁已经驾起，刚刚添种的桑柘稀疏成行。近水人家，屋舍南北，早蚕正好洗浴完毕。想来一声鹈鴂啼到茅檐之外，蔷薇应该已经凋谢。算着日子，晴天里绿荫将会形成；等我再来系马时，刚看见花丛添出花蕊，便一天倚着小栏杆许多回。风信参差不齐，屈指数来，到了今天这一番又是第几次？美好的年华渐渐进入青春的末尾。人将要分别，试问花儿知道不知道？听见栗留鸟啼叫的地方，也仿佛在呼唤“离”字。明天我就要出发了，平白辜负了扬州的紫箨。栗树梢头的风，景物仿佛依稀相似。可惜花开时，少了一个狂放的书记。笑看眼前缘分浅薄，尚且如此；更不要说其他事情了。带酒寻诗，又能到哪里去？《满江红》【内子三十岁寿辰寄此词祝寿，当日正在桃源舟中】咫尺的仙源究竟到哪里去问？云中的鸡犬，刚刚令人一笑。去年三十岁，流光转眼而过，万事之中没有比我失算更甚的了。一家人只愿你长久健康，把江湖上的好消息报来平安。要多吃饭。如今四月，江南岸边刚是初夏景色；村居中正值鸠鸟鸣、桑椹熟，野蚕结茧。儿女绕膝，怜爱地向你拜贺；又伤心想起侍奉翁姑的宴席。料想愁苦时对镜一看，鬓边很快又添了白丝。等我归来相见。《满庭芳》【从住滩步行渡过朱洪溪】雨送来微凉，客人贪恋缓步，随意走着，稍稍转过曲折的水湾。来到古树下，藤蔓已老，叶子绵密蛮长；野果枇杷刚刚成熟，繁枝低垂，鸟儿争着攀取，窥见行人经过便一群惊飞，石上掉落残果。前面的山路找不到了，只听泉水落入山涧，发出声响，环佩也随脚步作响。于是撩起衣裳想涉水，冰冷的水使双足生寒。忽然展开一片黄色云霞，秧田之外雉尾清晰可见。重新回看四周，转眼的景色偷入画图中。《醉太平》【船溪驿】走山路，走涧路；有风的路程，也有雨的路程。红石榴旁的小驿站，刚刚放晴，报告前方山冈道路平坦。溪田里传来水碓声，畬田里传来烧荒声。还要劳烦布谷鸟催促耕作，指着烟雾绵延、草色青葱的地方。

译《浪淘沙》【在楠村梅花桥佛阁稍作休息】栏杆边花落，清鲜澄澈的倒影映在水中，分明看尽今来古往，不过是一座邮亭。楼阁下面是长桥，长桥下面是山涧。马渴了，泉水清冽；一路牵挽而行，才知道这是蛮地的路程，难得有这样的佳名。戍人走尽了，野人也走来。如此美好的溪山留不住人，弦月很快升起。《好事近》【麻阳同天寺僧房】暮色从孤城升起，烟霭之外千山全都变得淡远。竹几藤床，纸帐中有新月来俯视。山尖一梦已经如同成仙，归路上暂且约略记下。苹花盛开的小港，船桨轻轻划过微波。《南柯子》【初次进入麻阳溪】清风吹来，仿佛玉石漱口，生出满颊清凉；水珠跳起，如雪溅在肌肤上。小船截开浪头飞驰而去，远胜过马蹄陷在泥中、汗水频频挥洒。山鸟飘着红色羽带，溪禽洗净了翠色羽衣。只是两岸酒楼太少，宛如西溪漂流而下，留下船桩便归去。《摸鱼儿》【寄家信的纸还有余幅，便写此词补足】自从寄身于人，在青油幕府之下，征衣又换了一次；吴地云气的凉暖，在郢树微茫之外。万重黔山高高耸立，凭短浅的目力远望也看不到尽头。西陂的荷花柳树，东桥的竹子，浓阴清绿；想来香气淡淡，风吹水面起细纹，尘土清净，苔阶洁净，暑意像刚沐浴过一样减退。凝神思念之处，应当谅解归期难以预卜；炎热荒远之地，马首所向，只有我一人匆匆赶路。堠馆斜行，亲手撕开藤纸，小幅信笺还不足以补写一阕新词。架起笔，挑亮灯，读着这首不俗的客愁词。料想远方书信到来时，灵验的喜鹊最早为我报到茅屋。《临江仙》【铜仁郡阁雨中远望】朝朝暮暮，景物变化多端。偶然露出一线晴光，孤城四面都被万座山峰围绕。卷起帘子，哪里都是浓云，雨丝飘落。栀子坪边新涨的水流湍急，鹭鸶站满空荡的江矶。麻阳的小船上，渔人穿着绿蓑衣；三寸长的白鱼，在江口卖鲜后归来。《花犯》【石榴】这是什么人把它从西域移来，什么时候到了南方？它依山傍路，映着深红的花萼和丹红的花朵，高高低低不计其数。看得人眼睛明亮，我仿佛成了红楼的主人。幽深遥远之处同样令人遗憾相阻；最苦的是绕枝啼血，对着花听杜宇。【元稹《感石榴诗》说，并非专爱颜色，而是同样感叹幽遐相阻。】令人关心节令景物，记得吴娘匆匆经过了那年的端午。窗户临近水边，人正在浓密绿荫处；偏斜的发髻旁微微露出一道痕迹，映着小朵石榴花，像珊瑚笼着蚕虎。如今在蛮地重新见到它，穿红裙的人谁会嫉妒你呢？【唐万楚诗：“红裙妒杀石榴花。”】《瑞鹤仙》【凤仙花】花朵参差开放，时而袅袅婷婷，时而低垂欲滴，以各种姿态争艳。任凭张家称它为婢女，韦家称它为宾客。小庭院南北，细小的丹禽仿佛飞来，一一朝向天涯，似乎用晨露暮烟来安慰游子的羁愁。幽静绝美的苔茵上，落瓣层层叠叠，寸心却容易郁结。好风吹拂，草虫窸窣作响，飞出草间。喜爱它美好的名字，正应当作为女儿花来怜爱。旁人不许偷偷采摘，只稍嫌手指把它染红了尖端。和花一起捣碎叶子。【张文潜诗说：“金凤乃婢妾，红紫徒相鲜。”《本草》称韦君把凤仙花叫作羽客。刘贡父诗说：“辉辉丹穴禽，矫矫翅翎展。”宋光宗李后名为凤，宫人避讳，称它为好女儿花。杨铁崖诗说：“夜捣守宫金凤蕊，十尖尽换红鸦觜。”】《兰陵王》【安丘刘丙孙，是故相国的小儿子。漂泊天涯，来到沅州做官。他与杨中丞有世交关系。在铜仁】郡斋中共同度过早晚，知道微薄的官职并不是他的乐趣。因此用他扇头上的旧韵填词赠给他。】楚地的天空遥远，怎奈这里尽是顽石老泥；在苦竹冈头艰难行走，猿声在万松树梢，雁飞也真正到不了，马蹄和羊肠小道徒然盘绕。又有谁想到脱下草鞋，投身军中呢？有刘郎正值年少，怎能少了滑稽谈笑？叹息相国遗下的风流，到如今已经相隔遥远；衣冠人物只能博得摇头一笑。东华门的仕途梦隔着西华山的交游；这一官职哪里比得上归去好？你听那子巂鸟的啼声。懊恼扰乱心怀，遥指平野上的青徐，浮云之下海上扶桑的太阳升起；鸡鸣很早，便登临远望。回首时每每正当夕阳西照，乡关近在一线，目光却已经被截断，青山仍无边无际。《前调》【赠吴雁山，次用前韵】道路遥远，人身处其中很容易衰老。遥望铜崖，群山尖峰滚滚，一片孤云从天边升起。归飞的鸟何时才能到达乌鹊那里？频频绕着南枝飞。战地传来凄惨的号角声；相逢时只叹息，我如今还不如年轻人。你的才华正是时世所稀少的，庆幸你仍像往日一样通达耿介。人情如徐邈般争相热情相待，像淳于那样笑问：眼前的沧海桑田、胸中的郁结，半生知己又投向了谁呢？依依不舍，仿佛失群的鸟。烦恼不要萦绕胸怀；有短桨长镢，便可在江上垂钓、山间吟咏。不要嫌白发过早盈满头顶，只是两鬓的影子不愿在镜边羞惭地照见。西垣斜阳之下，梦里的事情仍然清清楚楚。《木兰花慢》【七夕在江口舟中作】傍晚的行程向西，深入山坳之中；小舟驶入薄雾，雾凝成云片，云又化成雨，一场雨便带来了秋意。推开船篷坐着听雨，余滴渐渐发出辉光；红日落在芦洲，清凉的蝉声像磬声传入耳中，新月如梳子悬在头顶。【白居易诗说“巴蝉声如磬”。】滩声向东倾泻，灯火向西流动；这样的佳节，游子难以酬答。想起曾在湖亭痛饮，在村巷晒衣，在江楼吹笛。孤萍般近来的踪迹，想乘浮槎直上碧落，去问牵牛星。独自的夜里，乌鹊纷纷飞翔；五溪遥远，水面只有渺渺的野鸭和鸥鸟。《百字令》【八月十五夜，坐在铜仁，怀念德尹、润木二人】美好的月夜清幽的景色，猛然回头，故乡每年正月十五、八月十五的乡社灯节仍在。碧海般的天空中纤云全都收尽，空旷天外清凉的月亮飞行而过。蟋蟀在柴门边鸣叫，豆花在篱笆边开放，稀疏灯火艳丽地吐出光彩。兄长酬答，弟弟劝饮，中庭正是一片好风露。自从我独自南游，十分圆满的月亮却照不到蛮地的道路。万事都置于干戈之外，吟咏完毕，微风吹来。桂树遮到半岭，猿声停息，天边雁影断绝。坐听潇潇秋雨，此时的离愁，仿佛烛花正对着客人说话。《前调》【十六夜见月，叠用前韵】狂云嫉妒月亮，实在无情，遮住了十五夜盈盈的月光。幸好今年秋天闰月，还能再有一次中秋。十六夜的清光，隔夜本应晴朗，没料到圆月移来，墙角稀疏的梧桐仍滴着圆润的露珠。谁能像太白那样诗兴豪迈，邀请月影相对，在同一条天涯道路上？我想举杯，酒瓶却已经倒下，只得不眠倚着树。椒馆里虫声吟唱，竹门外风吹过，静听时反而疑心是雨声。漫长的夜色深沉，素娥陪伴在旁，默默无言。【李长吉诗：“吴质不眠倚桂树。”】《鹊桥仙》【庚申年闰中秋】天空高远，露水清冷，一轮山中月亮又到了十分圆满的时候；节序平分，正值中秋。试问今夜是否也能平分秋色？桂花丛的香气已经散尽，菊花丛的香气还很浅，只能醒悟着面对新花和残酒。若让这个闰月连着重阳来算，那么这一次已经是在登高之后了。台城路【在浦市与宋梅知分别，并以短信问候故园诸友】

译黄花黄叶时节，我在沅水南岸与你相逢，转眼便到了挥手告别的时候。浦口的客船系着缆绳，酒樽前新月初升；此后身在异乡，前路艰难，又不免徘徊搔首。真羡慕那只独木船轻快，归程容易到达。我也是思归的客人，却还要在这里送客，折柳相赠。屈指算来，旧日交游中有人因风寄来消息，书信中全是纷纷的离愁，答复也写得匆忙。除此之外，还要烦劳你替我转告诸位朋友；不知你还能记得多少？请替我殷勤地遍传给故园好友，预想今后某夜，他们在故园挑灯饮酒。防绛唇【冬末，从铜仁出发，晚上住在松树坪】醉酒告别江城，在荒凉的野外过夜，投宿村中，听见▯防的啼声。月亮落下，茅店中只有一盏孤灯；老马迎着风，衣上薄薄地结着霜花。天幕低垂，孤云如一把，被风吹散；呜呜的号角声也随之传来。清平乐【在平溪途中遇到小雪】深江上飘着薄雪，人已离开清浪驿；我在驴背上偶然寻得了佳句。这里是什么地方？我又是什么样的旅客？腊梅的香气从前山传来，戍楼的旗帜插过乌蛮之地。天边飞来的鸿雁也无法到达，只能传递烽火和报平安的消息【当时官军刚刚收复贵阳】。洞仙歌【渡过重安江】丹崖高危，翠峰险峻，忽然要悬绳渡索；从井底般的深处，人仿佛从半空坠落。有一条清江拖曳而过，抹断云根；天空只剩一线，两面奇峰峭拔如削。英雄能建立什么事业呢？飞鸢坠落的地方，拍岸的怒涛不时发出声响。于是策马进入江心，马也徘徊不前。行人继续赶路，夕阳下传来悲凉的号角。料想我没有封侯食肉的命，哪里还能寻求封侯？笑自己占梦求仕，不过是无端妄想。谁能像宋桷那样呢【食肉、占梦的典故，见《晋书·索紞传》】。金缕曲【清平县】大雪洗净了黄茅，瘴气扫过寒空，细云收敛踪迹，层层山峦显露出姿态。县城很小，人口稀少，剩下不过三户。战乱之后偏偏还留存下来，想来即使如此，也没有辜负诗人吟咏欣赏。锦市花场已经找不到了，只剩“清平”二字仍然无恙。这些事情真令人感到惆怅。一路走去，向坡西望去，指着前方说：那里是羊肠、武胜关，传来悲壮的胡笳声；道路曲折崎岖，高低不平，三十六级石梯难以上行。烦请转告百蛮的君长，只要官员清廉、百姓恢复生业，那么无论红苗还是白防，我所绘的亭障图都可以按图指给他们看【羊肠、武胜是两座关名】。消息【住在杨老驿】百里路程走到中途，孤城中的小驿站，冈峦重叠，山岭反复。黑帽蒙住头，青毡裹住手，傍晚的寒气仍然侵袭。微弱的太阳向西坠落，赶集的人散去，我与昏鸦一同住宿。正是山头野火烧尽的时候，听风吹过，竹林萧萧作响。故乡的名酒，靠谁来买给我一醉？低垂的帘子零落，只剩一幅想象中的雪水刚刚涨满的景象。往年此时，邻舍新酿的酒已经成熟。怎能忍心回首？六亭南北，尽是一片荒烟和废弃的山麓。还要到什么时候，才有翠袖女子牵着藤萝，再来替我修补房屋【清平豆腐、杨老酒，是当地的俗称。从这里到平越府，共有六亭】。玲珑四犯【韬荒兄从前经过黄丝驿，作有两首词，构思组织极为精工；如今我来到这里，不免生出蔓草零露之感，填词寄给他 他】风在凹处回旋，鸢船在冰槽般的水道中滑行；马来马往，而这条路却与我所行方向相反。想到离乱，心中悲伤；前事迟迟回旋，一匹征马也想停下，却无可奈何。问起那些美好名字，最怜惜的还是她们的婀娜身姿；城北城南，堠长堠短，回首之时反而更加使我忧愁。记得蛮族女子曾当垆而坐，如今只有蛛丝迎面，陪伴着客舍灯火。曹家碑背上的好字，我曾反复思量；与酒友一别，红颜散去，又有谁来把平原绣成锦绣图景？本想寄去一封应和、报平安的书信，却匆匆未能办成【白居易诗句：“别后曹家碑背上，思量好字断人肠”】。《敬业堂诗集》卷四十九

译钦定四库全书 《敬业堂诗集》卷五十 翰林院编修查慎行撰写 余波词下 齐天乐【辛酉年在贵阳立春】东风一年两度吹到年头年尾，新春与旧春相互更替。雪覆盖着湘苹，烟雾散开，湖边柳树显露出来；又覆盖着山中的梅花。到了这里，蛮地女子梳着发髻，等到月亮升起，场地一开，芦笙便奏响；铜鼓声中，男女青年暂且欢喜。各地风俗处处不同，年华草木不断更换，却只增添人的憔悴。冰上鲜鱼，腊月酿的白酒迎面而来，略像溪中野味和乡村滋味【贵阳的鱼像故乡的鲜鲫鱼，酒像故乡的腊月酿酒】。春神有意动人，陪我这个异乡客；万里之外仍依依不舍。想要骑马郊游，鞭丝又有谁来替我整理呢？潇湘静【杨耑木从京城寄信来，得知外舅陆先生已经南归，我高兴地作此词】瘴气以南，大雪以北，相隔千千万万里；感念公子情意重如万金，一封信拆开，正想点灯阅读，灯花剔去又重新变红，仿佛添了两朵花蕊。骨肉亲人各自飘零，秋风一到便要准备归装，想来多半已经催促上路。腊月将到家期已近，还来得及赶上早春。梅花尚未使人面对桥东学圃草堂而惆怅，寒尘却已封住了手杖。先父的老友只有老先生仍健在，怎忍心再来时挥泪？还要依次安慰家人，想来他们一定怜爱天涯游子娇痴的模样；膝下还留有外孙绕行，牵着胡须询问事情。西河【春雨初晴，与彭南陔、吴雁山一同登照壁山佛阁】春天刚刚放晴，天空景色清丽，岩峦间没有树木可以栖息；烟雾与翠色凝成紫色屏障。出郊远游，不惜催马扬鞭直上高峻险要的山峰。登高远眺，不过是为了寄托怀古之意；程番如今又在什么地方呢？风云满眼，多少人在歌唱，多少人在流泪？沧海桑田、陵谷变迁全都无情，哪里忍心长久倚靠在危栏上？战场上的草还很浅，尘土没有飞起，青红的血痕刚刚洗去。俯视孤城，井底之蛙曾经在这里跳梁；高楼只在夕阳边，杜鹃声中传来。疏影【咏瓶中梅花的影子，依张玉田旧韵】明月清秀婉娟，映出横斜的梅枝；墙角处已经清幽绝俗。我把它移到身旁，端详了好几回。想折一枝，却反而不忍心折下。梅花插在胆瓶中，位置安排得仿佛一幅画；特意让它陪伴寒冷节日中燃烧的灯火。它被烛光远远嫉妒，无端地在小窗前明灭，宛如佳人独处空谷，亭亭玉立，还自顾自地保持着幽洁的芳意。为了替你传神，我用秃笔画疏枝，试着把花也一同画出。依稀又回到林下相逢之处，纸帐旁东风仿佛要把花吹活。想起孤山黄昏时梅影浮动，曾经扫过影边的香雪。沁园春【寄语祝贺朱止溪先生及吴太君八十双寿】碧绿的池沼，朱红的山崖，道路环绕着蓬莱般的地方，芙蓉点缀着小城。自从樊园种下可作琴材的漆树，又在带湖旁种柳树供鸥鸟作伴，转眼已共同结交八十年，仿佛超过八千年；至今还记得东山仿效谢安捉鼻吟诗的情致，也广泛传说文翁的仕宦功业和杜甫的诗名。帘前奏着曲子，瓶中笙声正和着春意，酒杯漂浮在花外迎客。羡慕先生如林下竹子般潇洒，夫人如林下梅花般幽清。白发相伴，闲坐在有侍者抬的板舆中，喜爱靠着篮舆依次出行。时光美好，愿长久在盛宴上侍奉，儿子和门生都在身旁。曲游春【清明时节在黔阳城外作】旧日营垒上升起新烟，几座蛮族城池的春日景象刚刚过去；百六之日，郊野一片空旷，只有几群乌鸦聒噪，几声野外哭泣。哪里还有残存的高大乔木？全没有黄莺飞出山谷，只误让紫燕归来，仍在旧巢中寻找茅屋。细草茂盛，远处一片青绿；正有马匹牧放在荒田，健壮悠闲的小黄牛也在那里。难道没有可以相逢的人吗？只是白军众多，青人却孤单。谁来唱一曲巴南歌，使它在天涯自成风俗？记住，鼻饮三升钩藤酒已经酿熟【▯白军，是巡逻骑兵。见《宋史》；蛮人用鼻子饮钩藤酒，见《老学庵笔记》】。金缕曲【又见何轩前有一丛芍药，花开时被风雨摧残；而我插在瓶中的两朵花，过了十天才凋落，仿佛有情意来互相安慰，戏作此词】用以寄送。美丽女子妆容初成，坐在那里渐渐显出依依之态，仿佛要与人分开；熟透的朱唇轻轻张开，斟酌之间，浓淡花姿相互依傍，正好共同陪伴连夜的篝火。我爱那深青色花枝留下的余香，使人十日间唾涎欲滴；吟诗的窗前留下它陪伴客人，听着药栏边骤然落下的暴雨。花期已经过去，枝梢渐渐柔弱，怎忍心看它微微低垂？尹姬、邢夫人那样的美色也不免相互嫉妒，我知道它无可奈何；还担心铜瓶的力量耗尽，花枝会无风自坠。上天若有情，应该加以护惜；把它赠给将要离别的人，也实在可笑。寂寞之中还有谁，像我一样曾在武陵宴席旁呢？隔年诗稿写满了纸，却无心应和，只能重新对着你含愁而卧。防绛唇【雷雨刚过，小轩中睡醒，忽然生出归思】雨过空城，轻雷和薄雾笼罩着四野，千山昏暗；飞蚊绕着鬓边，睡在小轩中，窗户一片寂静。江上的黄鱼忽然引起我向东归去的兴致。红石榴花褪色了八分，花信传来消息，端午已经临近。二郎神【午日风雨中，残酒熏人，终于成了微醉；友人索要我题扇，便填词应答】听着雨，听着风，忽然间光阴偷偷更换，谁能料到会有这样的客中处境？今年南方的食物又吃了一半，蛮地的枇杷偏偏迟熟。还有用银刀拨刺、剖入菜肴的鱼【都匀府出产鲥鱼】；记得在马渡清沅时买鱼配酒。去年在江边旅馆，曾劝中丞放达自如，连午宴也不用参加，门上悬符结艾。幸好同饮的人都还健康，醉中填成此词，捻须微笑，姑且替旁人题扇。刚梦见隔着一缕轻轻飘动的茶烟，醒来时已是傍晚。绮罗香【官署庭院中七夕时桂花盛开】风吹回树枝，露水流过叶面；炎热地方的花期格外早。小院里飘着香气，赶上流火般的星辰；清晨又凭玉兔半面催促花朵开放。喜爱这一枝金粟般的桂花，仿佛预先报告是吴刚亲手移栽。流黄的月色正映照着锦缎般的花影，天上的巧云历历可见，比人间丛树增添了多少凉意。回头顾影，枝叶婆娑，等到月圆时也很好。想来嫦娥忍受不了清冷，穿着罗袜轻盈地先到这里。今后就暗暗数着它第三次开放，孤独的芳香仍未衰老【宋人诗：“四出花中异，三开格外芳”】。瑶华慢【咏鸡枞】它靠着松树生长，形如伞；像肉却不是灵芝。喜爱它刚装入竹笼时，菌肉纹理细密，比瑶柱脆，比玉笋嫩。姑娘喜欢把它烹煮，纤指刚刚接触，便微微损伤了它；清涎轻流，牙颊先已生津，想咀嚼这芳美的鲜味，又怜惜它不忍下口。它产自炎热荒远之地，陈仁玉《菌谱》列有九种图谱，却仍剩下人间难以尽尝的美味。只是经不起风干日晒，只能封好题字寄往远方。秋林雨后，记得曾在竹林下叫孩子采菌，随即用吴盐煮成雪白的羹汤。哪里还有这种地方的风韵呢【松伞出自劳山，肉芝见《抱朴子》，九种菌见陈仁玉《菌谱》】？拜星月慢【中元夜对月】

译白色号角呜呜作响，在女墙东边，圆月刚刚升起；云表上北斗的斗柄缓缓转动，照向西方的参星和昴星。曲栏之外，满地玲珑的月影摇动，压着树上栖息的乌鸦。刚到黄昏，月色渐渐越过天空，又从窗外斜照进来。想来愁绪之中有多少凄清的曲调？人还没有睡，凉意已经由虫声先行报告。此时谁能不触动心弦？只是闲房中秋意来得较早，想到蛮地气候，晴天很少；在团圆之处，怎忍辜负秋日相会的约期？不如叫僰族童子卷起疏帘，让月光伴我直到天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月〕 琐窗寒【中元节后苦雨连下十多天，薄寒侵人，已经像故乡十月的天气。南方节候没有准定，竟会如此】长廊空寂，梧桐在别院中，暑气渐渐退去；雨声连夜不止，不让新凉替代旧暑，仿佛随着万马南来。瘴乡的气候竟同沙塞一般，把秋日应有的节令变成授衣时节，早早便告诫人们寒气将至。一带颓墙之外，鸱鸟叫声像鬼，鸡鸣声仿佛天将昏暗。空斋中忧愁而坐，想提笔校订书信，却被这种情境阻碍。庭院里的橘树还没有垂下枝条，孤鸿的消息遥远而难以等待；只能天天目送荒烟远去，把它当作岩头的黛色。梦横塘【收到家信】绳桥上的梦已经遥远，丝路上行人稀少。书信来到时，年岁已经过去；暮云中寄来的信终于到达，使我因春衫所感而叹息，节序中寒暑已经更替。骥子聪明，分别时还很小，如今还能记得父亲吗？只是家贫世乱，大概更应怜惜他。慈母的手杖不要轻易交给她。我的出行并不是为了封侯，屈指计算归期，耽误了又再计算。纺绩的灯火使蓬窗昏暗，想到昨日封缄书信的地方，谁知道如今却在鸡声断绝的边地，独宿旅馆，愁苦地醒来。深夜的雨还没有停，魂魄一回到身影旁便感到悲辛，狂乱地四顾。水龙吟【咏雾凇】树枝聚集在密竹深处，清晨层层叠叠，幻化出公超所见的奇景。集市之外寒意未减，谁把雪翎粉翅裁剪出来？它不是叶，也不是花，像花又像叶；珍珠般装饰，白玉般点缀，仿佛在嘲笑隋家的新式装饰，把绮绣强行铺满琉璃般的大地。城角低垂着几棵树，枝上压着▯防蛮烟，收敛着紫色。天公嫉妒你，微弱的阳光一照，庭院中玲珑的雾凇便松脱坠落。空阶寂静，一声清脆的响声铿然传入耳中。请东风用力，把它的舞姿唤回，并扶着它重新站起【曾巩《雾凇花》诗：“舞人齐插玉珑松”】。台城路【壬戌新年在黔中见到燕子】燕窝山【在城东，见《黔记》】之外，春天来了，燕子却飞得参差。正好遇上成双的燕羽，飞过旧日巷陌亭台。新年花草全都付与零落的胡笳和断续的鼓声。它们要在哪里安巢？无奈大地衰老、城郭荒凉，连一棵好树也没有。它在茅檐下稍稍停立，忽然飞过短墙而去。平常不记得上一次是什么时候，却为何从海上归来？偏偏被蜀地的雾吞没江面，被楚地的云遮迷峡谷。如今只能陪着乌蛮之地长久居住，天地不过是旅舍。我也同样寄人篱下，不必怜惜你遮眼的乡关。只是蒙蒙的人日春雨仍在下。鹧鸪天【花朝晴日出城闲望】木屐齿间残留的泥，在寒意将尽时刚刚消融【“冷”音同“另”，是当地土语，指雾雨后道路滑得像结冰】；花朝难得放晴。六千里路连接着芳草，二十四番花信风吹剩柳条。红色的犵狫，紫色的姜苗，乱山之间哪里有酒旗招展？鹧鸪声中游人稀少，啼声越过头桥，又越过二桥。曲游春【在白樱桃树下偶然题咏】瘴地的雨长久飘落，瓦檐在东方改换；花信风偏偏迟滞，二月初头已经显出寒色。一树樱桃开花，花尖渐渐发白；刚被晴日烘开，便已有游蜂窥探。不要嫌它与我相对无情，它终究还是去年的吟诗客。仿佛梨花云、杏花月，觉得南枝飘来阵阵香气。春阴较为浓密，占尽了花朝的胜景，却比不上寒食令人留恋。江南燕帘外吹落如雪的花，有谁怜惜？正是当时曾走下台阶折取的花，只可惜战乱之后风光断绝，音信全无【李贺诗：“下阶自折樱桃花”】。唐多令【后园的红杏和两株林檎，今年春天忽然枯死，只有李花独自盛开】同样是旧日的春风，往年曾映入眼帘；同样是喜爱的花枝，能开白花也能开红花，曾被我反复吟咏欣赏。后来蝴蝶般的春梦太过匆匆，花色依旧，却徒然地同我相对；只剩这一丛孤芳，陪伴清幽的诗兴。想来卢仝应该会穿着白衣来敲门，只是我还身在百蛮之中【韩愈《李花》诗：“夜领张彻投卢仝，乘云共至玉皇家”】。蓦山溪【又见何轩前芍药，今年忽然开出并头一枝，杨中丞嘱咐我作此词】花朵原本含怒绽开，忽然变作嫣然的笑脸。淇澳有佳人，一个个都倾倒于燕地的艳色；赵姬含情，回头顾影，彼此相依，各自低回。难道从前曾经嫉妒吗？如今知道怜惜，却没有镜子可以展开新妆。像金壶中的佳酿一样值得欣赏，绝代的姿色自矜不易衰老。卍字小栏杆前，问是谁踏着春风而来？独自早早地换上美好名字。不要说这是将要离别的花，一觉梦中，两位美人仍然并立。这种曲谱，在扬州很少见【徐文长《赋》有“狂苞怒拆”；萧子显诗有“佳人淇澳出，艳赵复倾燕”】。台城路【二月二十九日，在黔阳送春】年年身在绝域，春日花色都在改变；这一次更早，尤其令人惊心。唐帽山前，襄阳桥外，一片明亮的水波和碧绿的春草，寻芳的事情已经结束。正是翠驿的人归去，闲闲吹着竹笛；道路指向西南，关城曲折，楚地的天空遥远。当年嬥歌响起的花馆，战乱之后只能留下想象，离别的梦境缭绕不散。红袖女子曾当垆，绿杨树下曾拴马，究竟在哪里曾买笑寻欢？时光即使美好，也只因为雨而怜惜花朵，因风而送走飞鸟，转眼便匆匆离去。任凭它唱三月的小绿头鸭【听任小史唱《提水调》，声音婉转幽咽，相传是明代休国公镇守滇地时宫人所唱】。她面容如花，画楼阁中仿佛神仙进入侯门。她偷偷学会弹琵琶，却还没有登上狎客们的红色宴席。辘轳声悠长，胭脂井水浅；她另翻新调，唱起《鹧鸪天》。三百年来，故宫中的幽怨，如今竟由僰族童子传唱。歌声仿佛花底雏莺，吐字娇小而清脆圆润。歌唱到开头处，声音转折，一缕细风般轻轻缭绕，断了又接。试问人间，曾听过几回这样哀切的弹唱？不必说司空见惯的司空，即使他也会像司马迁一样泪流不止。我也无端为她肝肠寸断，更何况这是馆娃宫当年那样的凄凉岁月。酒宴将尽，曲终夜半，风雨来到灯前；仿佛有一个人儿拥髻含愁，面对伶玄。满江红【送杨剑川罢官归云间】鸟道羊肠，算来最险；可是做官更为艰难，何况还在乌蛮南角、浪穹的左臂之地。鬓边已经染上霜华，做官的兴致懒散；眉间显出黄色，归心于是遂意。只要扬帆归去，又有什么困难？能知止便好。九峰旁云霞浓腻，三泖之外烟波细密；那里是前张后陆两位高贤的故乡。秋天兔弦拉开，樵夫挑担走在月下；春天蚕丝牵动，渔竿挂着鱼饵。请问先生，这种乐趣有几个人能同享？没有几个人。金缕曲【客居窗前，初夏触景而思乡】

译大地尽头与长天相连，蜀地传来杜鹃啼声，几声催促花朵开放；四面山中踯躅花盛开。到了这里，花与人都感到疲倦，反而喜爱阴阴夏木的掩映，隔窗还能看见棋局。翠叶枝头，红花相间，鲜艳浓郁，不让蜂须触碰，一颗颗荆桃已经成熟。露水添在枝梢，光泽仿佛沐浴过；任由它上台阶成为竹笋，出墙后长成竹子。游子初来，田园的梦长久萦绕；采桑时在邻曲中相逢，村中女子的装束并不俗气，鬓边插着野花，风一吹便落下。刚要归来，微雨中鸠鸟在屋旁鸣叫，裙子和青草一样碧绿。清平乐【初次离开贵阳】穿着莎草编的衣衫，踏着藤鞋，在阴雨霉湿的天气里，积晴之后的道路上刚刚升起一弯新月。门外马在嘶鸣，人将分别。来时一路由车牵引，途中艰险；离去时却遇上烽火。平安地笑着问我：远游究竟是为了什么？仿佛从绝域活着回来一样。如梦令【在平越途中遇雨】苦竹冈头，道路湿滑；马儿来到这里，从哪里还能走得通呢？哥哥相劝，解下马鞍暂且住下。杜宇，杜宇，又在说不如归去。无闷【黎峨被兵乱阻隔，漫题旅壁】旌旗连接郊野，鼓角连接营垒。孤城像陷在井底；可笑我万里归来的行装，不过一囊一剑，还想踏着芒鞋的小路离去。无奈雾雨蒙蒙，云层浓重，路途如此难行，客愁正更加剧烈。▯吟声又凄惨，有谁怜惜我这个漂泊不定的人？面对乱石、荒屯、乱山和孤店，只能靠旅食度日。年岁久了，容易生出秋日的感伤；破墙上的题诗还在，正好留下记认。醉眼昏花，灯光忽明忽暗；幸喜夜里布被生出凉意，梦中已经回到清湘，轻舟系着缆绳。生查子【六月十五夜在黎城坐看月色】青山淡得仿佛快要消失，月亮升到中天；稍稍放下扇子，一袭衣襟便有清风，暑气也变得清爽。多少芦苇墙吐出灯光，其中传来邻家女子的笑声。明天去二郎祠，约好乘凉；早早来到临江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日〕 迎面是风尘，行走已经疲倦；赶快来照照影子，清江水流回旋。水波激荡着岩石，彼此撞击。小船用篙和桨，稳稳地驶下惊险的急滩。预先让孩子写信，报告归期。到那时秋叶将铺满秋窗。买菊花酿的酒，等着开缸。故乡山河无限美好，再添一双蜡屐。洞仙歌【经过楠木洞，船夫指着岩石说上面有沉香，船夫说那是吕仙留下的遗迹】苍湾转过一弯，令人喜爱那清澄如镜的水波，倒映着插入云中的青山和翠眉般的山影。刚进入楠木洞，船便指向沉香仙路，遥远而缥缈，仿佛不是人间境界。傍晚微雨经过，竹树萧疏森然，故意把秋声送入清幽的听觉中，猛然唤起尘世机心。匆匆经过这里，不知辜负了多少松间石梯、长满苔藓的台阶。幸好沙洲上的水鸟有情，陪着人归来，一同坐在江心；烟波浩渺，铺满百顷。台城路【在武陵换船，从龙阳到长沙】山势尽头，水路遥远；苍茫之外，楚地天空顿然开阔。视野中紫草湾曲折回旋，白沙洲和水边小洲全都收入郭熙画幅般的景色。家家农牧已经闲暇，人和牛在葑田中早早收获成熟；渔户在风烟中插竿晒网，从茅屋里走出。一路上白鹭睡、鸥鸟宿，船夫能够一一指给我看。古老遗俗仍在，湖岸宽阔；三秋湖面平静，八月又转过清湘几道弯。细雨中浮动着青色，裁剪出绿色；闻着蘋草香，买来醽醁酒。正好卸下轻帆，寻找岳麓山的古碑，听潇湘夜雨【长沙水槛亭为赵云岑副使所作】。砌石建成水池，移桥靠近石阶，多年经营构筑，才形成长沙的风物。官阁中有园亭，分取三湘的水流。波光映动帘额，盈盈水面上中秋对月，应当更美。把明亮的月影吸入杯底；笑先生喜爱宾客，门庭像市场一样热闹，仕途处境却更加清白。一片冰壶般清澈的水中，写出闲适的情怀。即使把它比作西湖也可以，无论风雨还是晴天都宜人；只是少了一只篷船，不能一同听煮茶声。百字令【清晨从湘潭出发，由青草湖进入洞庭湖，等待月亮】夜里摇一桨从江潭赶来，经过三十六道秋涨的湾流；二百里路程高枕而过。船席下的水面平得像手掌，菰叶翻动，芦花茫茫。夕阳下鱼儿吹起浪花，天空开阔，大地仿佛裂开。人间哪里有这样旷远的境界？屈指一算，何况又临近中秋；敲着船舷唱罢，晚景尤其清亮。我本来南游无事，只爱听船夫号子和渔歌。湘洲移动船帆，洞庭湖遥遥等待月亮，俯仰之间应当共同欣赏。玻璃般的水面忽然动荡，冰轮般的月亮从水中涌起千丈。台城路【登岳阳楼】三年走遍西南道路，又来到岳阳楼下住宿。雾气占据天空，风晴变幻；霞光分辨雨势的变化，空蒙景色难以描绘。天地仿佛成了熔炉，万物都在其中融化；镜子般的湖光向东流泻。一声笛音萧瑟飘来，把秋意吹满洞庭湖野。往日的战尘刚刚洗净，倚着窗栏不必流泪；极目远望，戎马还在遥远的水边。沉沉烟霭中，小船轻轻行驶；荷叶已经渡过水面，风浪翻动，令人害怕。琴高即使等待跨鱼而来，无奈这里地少云多，鱼龙还没有变化。只剩闲情，坐着观看那垂钓的人。长亭怨慢【壬戌九月十三日到家作】当日离家为何那么容易？秉烛经过羌村，梦境还恍惚不清，不记得自己怎样漂泊，却只能凭儿女计算年月，为他们寻找食物；一笑之间，蛩蛩负蹷，行装轻薄，只好交给烟火从灶突中升起。咄咄！山阳听罢笛声，独自心伤；亲友有的生有的死【当时听说右朝发生变故】。偶然终于生还，分别期间的事情，遇到人又害怕被揭开。料想柴门如今还有谁来敲？就让菊花小径任它荒芜吧，好好督促童仆，重新整理钓鱼的石矶和耕地。摸鱼子【经过园林，酬答与魏禹平的离别】放下小船，在清风泾上行驶；此生最为畅快的事情莫过于此。城角一条小路苍翠回转，满架朱藤高高垂挂；黄莺鸣叫之外，正有人坐在春风中，花朵却被游丝牵绊。名园如画，记得曾以杯中酒赌输赢，移动曲尺床，在美好的夜晚长久相对。留连之处，却指向离程；眼前如黛的景色难以再见。今后又将身在何处？水浪和船樯各自相背，无可奈何；进退行止总被浮名牵绊。还应当自爱，等到春日带着歌妓游山，秋社时寻访僧人，再来偿还吟诗的旧债。念奴娇【赠别碧纹录事】寻春已经较晚，人们都笑我像从前的杜牧。曲折的水港与桥相通，门一打开，翠柳和红薇交相辉映；叫醒她梳头时，她还带着酒意，恹恹欲睡。催花的病意却有心情，深红蜡烛燃到夜深，留下两人的身影。只是我尚未成名，便匆匆轻易分别，反而嫌自己薄情。这种心意反复沉吟，走了又停，不是因为石邮风紧；明日回头看去，离烟和恨水，构成多少愁人的境地。问约定何时重来，请反复叮咛，不要像瓶井那样杳无消息【李峤诗：“消息似瓶井”】。一萼红【再次经过飞翠轩】枇杷园中有一只翠鸟飞出，把消息传到前轩。柳树外灯影飘摇，花荫笼罩着月色；归来后略带微醺，刚刚博得她含情回眸，便高兴地以为不会辜负当时的约言。既然来了，就要再来，不要轻易抛下人，别像第一次那样。请为我回身几次，免得那穷困书生最终只能自怜。你高举蜡烛，烛泪融成银色，沉香烟缕续着篆形；姑且与我并坐到黄昏。不要管漏声长短，只要一度相对，便足以销魂。明日又请谁相伴？到水边浣裙【戏用王建《宫词》中的话】。

译渡江云【在禾城答复华羲逸赠诗的原韵，并送他同行】归来的行装为何还这样迟晚？落帆在天边，云树已经映着冬日晴光。故人欣然握手，把新词寄给我，嘱我和词，直到春城。两湖之间烟雨迷蒙，鸳鸯之外流水无声。又早已是南边船桅、北边船舵，满眼都是催促行程。空船传来哀吟，断峡是从前曾游之处；闲暇时回想，哪里还像花街吹笛、烛院听筝那样？欢乐场中的事情已经过去，浑如一场梦。梦醒时又能说给谁听？只能独自吟咏，做一个白头的洛下书生。百字令【徐淮江分别后寄词，信中有记述狂游的话，依原韵答复】费尽心思寻欢买笑，究竟要多少美人，才值得十斛明珠的价格？月下星前，花丛中醉酒，偶然追逐春风，享受良宵。采来蘼芜，种下红豆；清歌唱罢，云彩散去。三生不过一场梦，不应轻率计算。游冶之中有多少剑客呈献乌鸦，琴姬怀抱凤凰？这样的豪举，谁能借给我？我检查空空的袋囊，用来偿还酒债，倒也略胜过赌博斗壶马。知己来信，佳人分别以后，谁才是忘情的人？回信写得匆忙，却又发愁要洗净砚台重新书写。解连环【记梦】蕉影隔着院子，窗前移来一片残月，又添了几只稀疏的流萤。正对着角枕纱帐，夜凉而人倦；薄被上的香气渐渐消散，只留下缕缕余香。手缝的针线和棉絮，使人感到你的殷勤；进入梦中，仿佛你怜惜我寄宿孤馆。邂逅仍难偿当初的愿望，只有灯花还像那一回一样灿烂。曾经指着红榴花约定旧事，又看见苍苔下花朵缀满；走下台阶踏遍晓路，迎着星光将要离去，才后悔当初轻易告别西湾，水菖蒲叶已经腐烂。解蹀躞【接到德尹在武昌的信，得知他在春末已经到岭南游历】汉水南岸依依的柳色，从前就是怀念人的地方。船楼下水拍长堤，又逢春末，船将流下黄鹄矶头。正好凭借红鳞鱼，把尺素书信传去。眼前的路啊，一笑之间，宾鸿和社燕各自劳碌奔波，都是如此。去岭南这件事，却有一件输给我：我可以按日计算归期。荔枝刚刚变红，任凭你饱吃千枚，也许还能分一些给我。芭蕉雨【本意】从梦中醒来，微凉从某处生起。清晨传来雨声，分明把我唤醒；我靠着栏杆细细数着。忽然间雨声卷成秋声，像梧桐落在别树。雨丝淋漓并不可怕，只恨风把芭蕉叶掀动。翠叶忽然飘飘，细细分开成缕，竟完全忘了从前题诗的事。直等到重新展开蕉心，再来寻找诗句。祝英台近【咏蝶，依韬荒兄原韵】飞去时翩翩，飞来时急急。秦宫中的一生，亲近花朵；花落花开，美好景色转瞬即逝。料想深深庭院中，重新游赏已经较晚。令人惆怅的是，花木成荫，绿叶这样轻柔怯弱。凭借滕王阁的丹青长久依存，替画眉女子叮咛你：成双飞行时要避开罗扇，免得扑向春衫。买丝绣成花样，莫让金粉受损，只取一小缕。离别难【寄信】一桨分离，忽然西风映着门；秋水中的芙蓉，画梁上的双燕。很少收到锦字，孤鸿遥远。楼头他夜的梦，朦朦胧胧。疏雨之外，蟋蟀声破碎；残灯之下，什么值得欣喜，只有花朵映出红色。花朵可爱，情意却无奈，独自睡眠迟迟不能入梦。短笺写满相思，封好并盖上小印，牢牢记住秋萤般的信约。不要就说我负心；约定的人若安好，应该还会来。到那时再相见，终究不会像当初一样。河传【秋雨】傍晚时分，微雨造成秋日的声响；纸窗和瓦屋、山窗独自明亮。芦花夹着两岸，小船忽然停下。曾经听过潇潇雨声和雁声相和；稀疏的雨点渐渐少了，檐外竹子还在沙沙作响，静静地察觉凉意生起。屋中记着明日登高的约定，隔夜残灯又挑亮了又挑亮。绮罗香【咏红叶，依玉田旧韵】丛菊旁篱笆荒败，茱萸水岸冷落；红颜渐渐衰老，谁来主持这些花木的盛衰？丹红与明黄没有超过青枫的图景，即使胜过二月花时，也全然难以令人留恋。霜染的枝条像霞光丝缕，枝头又添了一阵寒鸦；它随着流水，自自在在地远去。去吧，去吧！哪里曾博得多少人的怜惜？几次题诗，醉脸微微泛红；有客暗暗感叹年华迟暮。指着隔岸卖酒旗边，那是去年登高的旧路。听穿过树林的风，已经萧萧作响，更何况还夹着雨。新雁过妆楼【咏菊，依玉田旧韵】留下瓦盆，再带上一些客土，最适合茅舍疏篱。山野之人穿白衣，老伴喜爱把菊花结成黄衣。旧日小径一条条，分出好种，培育新芽，一枝枝摘取繁茂的花朵。喜爱它开放时，花朵淡雅如人，螃蟹比鱼更肥。不要怨芳期摇荡；南山映入眼帘，不辜负陶渊明吟诗、结庐、开屏般的景致。晚年光景争相留恋斜晖，邻家老翁从来好事，记得帽子底下曾插满菊花。归来吧，归来吧！请问餐食菊花的幽味，醉醒之间又有谁知道【范景仁有《菊塔》《菊屏》二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丈、二月〕 江南好【在虎丘送朱子容六丈入京，癸亥二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 骑鹤吹笙，六郎的风格，梅村的句子至今仍新。词坛和酒垒，已有五十八度春秋；所幸江山四面依旧，茶烟旁鬓发已经飘着银丝。初次相见便惊讶，壮心仍有千里，想要向谁诉说？横塘船只停泊之处，桃花般的发髻、柳叶般的眼睛，全都使人迷失津渡。把吴都旧梦交给前世因缘。战乱后渡过长江的景象，谁能像卫玠那样伤神？垂钓的手却遮住西日，还指向洛阳的尘土。霜叶飞【再次收到淮江来信，得知弄珠已另嫁他人；我当时将有南昌之行，旅途中的情怀格外耿耿不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半年〕 望江南【早晨从景德镇出发，夜晚抵达饶州，在船中即兴作三首】水上行船好，轻帆袅袅张起时，一匹白练般的澄澈水波横陈；烟雾把水面锁住，三竿高的红日升起，雾气迟迟不散。这番景色，清晨最为宜人。又一首。水上行船好，帆影历历错杂时，牛背上夕阳斜照，孤鸦独立；渔湾中人已离去，白鹭成双窥望。这番景色，傍晚最为宜人。又一首。水上行船好，夜色寂寂；卸帆时，群雁惊起，越过霜天飞去。小船在月光中移动，船上有人吹笛。这番景色，夜间最为宜人。四字令【被风阻于鄱阳湖】彭郎、小姑、康郎、大姑，更令人忧愁的是五老峰、香炉峰，仿佛以狂澜把一湖水拦住。云边的洲渚树木枯了，沙边的洲渚野草也枯了，北风吹折了黄芦，怎奈秋雁声声悲鸣。《绮罗香》【南州官舍，连日风雨。履安叔请求我题写词稿】

译西山飘着零落的雨，南浦隔着断续的云，缥缈的愁城是谁筑成的？一卷新词，亲手写在十幅乌丝栏纸上。欣喜它的浓艳柔婉渐渐接近梅溪的清丽，即使竹屋的词也未必能胜过它。最苦的是花落江天，此时相对，却懒得阅读。孤馆灯影重重，残烛正映着红鳞苍翼般的灯花，极目远望。只在东风中略站片刻，唱的仍是旧时歌曲。亡夫的遗恨随浪中浮萍轻轻飘去，翠袖女子怨恨山泉流得浑浊。如今连这样一句也没有，令人断肠，再难续写。海外群鸿嬉戏着书写遥远的天空，前行不断，后行又起，排列成八分书的“人”字形，倒卷霞光作为纸张。忽然一折斜飞，取势变化随意，形成草圣笔下的阵图，大有纵横开合的气象。书法之外又有画中意味，像画沙、印雪，依稀相似，胜过纷纷被挂在名帖末尾的鹅鸭。渐渐飞远、飞高，眼看就要消失，淡淡融入无边的云蓝之中，怎么也望不尽。扬澜左蠡之间，我有所思念，在湘浦之外；惆怅鱼沉尺素，迟迟难以寄达。请替我把书信传到那里【《法帖评》称钟太傅的书法如飞鸿戏海；《宣和书谱》载王蒙论章草作“人”字法；白香山诗说要斜飞取势；王右军有笔阵图；苏东坡诗有“飞鸿印雪泥”之意；王右军又有《鹅群》《鸭头九二帖》；云蓝笺见《松陵集》】请问先生：在这里采芹、采茆，哪里比得上回去采莼？过了骆驼桥外，樵风正好。装上一枝柔橹，任凭怎么划也拦不住归程。归帆稳稳挂在西南路上，像镜匣刚铸成一样，追着鹭鸟头顶飘动的细丝；水中的野鸭也像披上翠色。行到水尽之处，船头转入一片空蒙烟雨，吟声接续着苹洲的笛谱。风流的“六客”如今在哪里？我又要做西湖诗社的主人了。记住，道士矶边未必没有渔父替我留话：等放鸭的人归来，桃花随春水上涨，来年或许再去寻找你。《防绛唇》【红花埠途中】河北人家也在踏青，那里有穿红裙的女子；野花由谁作主？多谢春风把它们托举起来。只是难耐啼鸟声声凄苦，劝人归去。归到哪里？浓烟稀雨遮断了江淮道路。秋声猎猎，修门之外，清越的胡笳和纷乱的捣衣声一齐响起。古代烽堠高低错落，离亭长短不一，孤独的客子竟然开始谋划归程。骑一匹马经过桑干，渐渐到了淮地，菊花催促着变黄，江边枫叶变成紫色。登上吴地的船，霜风吹过浅浅的太湖水。登高正好面对故乡，兄弟们应当正在惆怅遥望，离别的梦也难以整理【当时斯年在长沙，武曾在凤阳】。西边是夕阳，东边是尘土，南方有瘴气，北方有冰雪，这一回疲倦的游历不知有几次了？替我向二位李兄问候，想来他们如今都只是孤影独居，尚未实现当初的志愿；不要忘了重新回来。燕市里的酒友们也不要忘记。《木兰花慢》【送曹升六舍人到新安任佐郡】三十六峰青翠插天，连绵不尽，如三十六朵碧色芙蓉；我喜爱官阁中的铃铎声。当地人家的鸡犬大多在云中，眼前图景又呈现出变幻的姿态。横看和侧看本来就不相同，烟气润泽，使修竹更加清秀；天晴时涛声卷过长松。匆匆回想我昨日的游踪，算起来此番离去反倒胜过我。千里烽烟已经消散，一州事务简少，各县年成丰收。以你的风流才情，担任佐郡官也不妨；问你的仕途心情和作诗状况，是否仍这样浓厚？我准备践履黄山旧日的约定，等着我们乘篮舆、穿笋屐相逢。《齐天乐》【寄语祝贺魏青城宪副七十寿】城边炊烟人家，城外环绕的水，依然围着旧日的高大乔木。亲族分列在东西巷，分居南北中；有一处陟园幽静的建筑，在花边修补屋舍，正当结构初成之时，便束着幅巾回家沐浴。七十岁整的官员，到了此时应当知道满足。传来的消息说双鬓仍然乌黑；回首市朝，那里的一切都不过像一盘棋。近来社日有僧人来，官署门前宾客散去，谁来演奏《鹤南飞》曲？翠娥手持蜡烛等待，自己琢磨新词新谱，让丝竹声散入春风，早梅香阵阵扑来。《酹江月》【京城中元节】弯如弓的沙洲月，正逢秋月初圆，照在粉白的城墙和冰制的酒盏上。水面拍碎人影，纷乱的影子散作六街上清凉的蝴蝶。荷花已经卖过一番，夜市上又卖起青荷叶；碧云般的万柄荷叶，星星点点，疏疏落落。回想去年今夜，故人相互呼唤，一同划船放舟于西湖；水面楼台映入天光，仿佛从镜中倒看见女子的红颊。眼前的风光转眼成了往事，鸥鸟般的梦境没有多少，片刻之间秋丝又添鬓发，孤灯照着身影，愁得拿着镊子拔白发。《一萼红》【连日积雨，怀念竹垞；当时他迁居古藤书屋】朦胧的翠色想来已经遮满藤梢和垂下的格架，苍老的绿意带来早凉；刚刚长出的叶子片片分开迎风，张张床榻都用来躲避漏雨。近来的吟诗兴致如何？问你又添了几根白发，再问你已经捻断了几根胡须？用蝇拂拂甘瓜，以蚂蚁浮在苦酒中取乐，这算什么快乐？写下等身高的书，又能怎样，眼中还没见到的奇书，是否只能在梦中得到？隔着往日尘事，今雨时节有客来，最好还是在深巷闲居，暂且不要写归田园的诗。想来这样的人哪里能没有一点欢笑，只是此处若没有一笑，回头便只见白鸥在浩荡江湖上飞翔。《解佩令》【联句送赵秋谷归益都】城头画鼓声，马头映着红色。树木最是无聊，酒席边的人已经离去【朱彝尊】。听遍了《阳关》，也抵不过这一次离别的苦楚【魏坤】。一路风，一路寒雨。断桥横跨水浦，浅沙深坞，翠色的曲湾环绕着水乡，山峰不知多少【慎行】。脱下朝服，换上轻便的莎衣，醉中起舞【坤】；胜过在东华门满靴子沾染尘土【彝尊】。《浣溪沙》【联句题张远墨梅】淡淡的墨色如螺黛匀染，占满一尺绡帛【坤】；三枝五枝，仿佛冷香的花苞【彝尊】。玉龙般的枝条拖着尾梢，燕子分开枝头【慎行】。纸帐上浮着花影，斜月映照其中【彝尊】；画屏上贴着春意，小山横斜【慎行】。一番花事，又来到江郊【坤】。《春风袅娜》【与竹垞同作游丝词，限“蛇”字】笑问东君，你为什么要断送芳华？把花吹落，把花粉吹散。它们在蜘蛛网上巧妙地粘成密网，缠绕成金缕，展开如缫车抽出的丝，细得几乎无痕，长得能与头发相比。牵惹游人的眼光；花朵怎能得到天工般纤巧的素手，把它织成雾一般的轻縠和冰一样的薄纱？千丈晴空不能阻碍它，斜斜的日光映照下来，看见它闪闪地轻轻挂在屋檐。即使无风，也仿佛被云遮住，忽然摇曳，又飘过邻家。一笔难以描出它的来踪去影，寸丝也难以挽留；它像春天的蚯蚓、秋天的长蛇。它本来无情却似有恨，任它飘到花南水北，究竟有谁怜惜它漂泊的生涯【李白诗有“白发三千丈”；陆探微能一笔作画；师宜官有“游丝书”】《百字令》【为真定梁相国祝寿】

译风流的谢傅，我想当时他本来就是为了苍生而出仕；人们把您看作通达公正之人。四十年如一日，补缀宫阙，姿态如山龙，与海鹤相同；皇帝赐予您尊贵的地位，作为贤良的辅弼。太平景象已经显现，中书省仍兼领枢密院。还记得庄号雕桥、寿槐，又重新修建了锦堂，琴瑟和谐；满朝显赫的公卿都是后辈。官阶和寿数如今才到七十一，朝服横陈满床，牙笏相接；庆贺之意环绕芝兰之室。梅边开阁奉酒，长久接近美好节日。《前调》【竹垞请我题《归耕图》，依照画卷中的原韵】有良田二顷，只亲自耕作，少了一个南阳名士的称号。惆怅地望着杏花烟雨，等待乡梦牵引游子；为什么才穿上朝服，便想起当初的平民衣服？前辈大多如此。先生要归去了，只是买山隐居的计划正难以实现。趁着村边有好用的碌碡、园外有桔槔，愿一支春水长流；还我绿蓑衣和青箬笠，重新到溪南小市去。十角吴牛，千头楚橘，早早置办好收身之地。笑陶元亮，直到昨天才觉察昨日是错、今日才是对。《太平时》【奉和圣制《立春》】和暖的气息刚刚回转，美好的景色已经来到。满天霞光，人间拿什么来报答春日的芳华？有梅花；已经感觉到冰池下鱼鳞般的冰层在活动。水面翻起浪花，满城柳树含着春意，等待斜斜的春风。千家万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西山的积雪融化了，西湖如镜的水面也融和了；一轮明月当空，清风庆贺时和年丰。酒杯中的酒色红，怀中的橘子红；醉醺醺地回到街上，鼓声咚咚，向九霄报晓，露水浓重。《迈陂塘》【高江村宫詹请我题《蔬香图》】展开洁白的生绡，仿佛天开图画，恍然置身于美玉般的园圃。宫廷羹肴和禁脔之类尝得很多，偏偏更爱筷子间萦绕的蔬菜香气。江边道路上，想要挂起衣冠，暂时领略田园趣味。斑鸠在午时啼叫，正是泥土松软如春酥、稀疏畦垄之间菜花落下一阵雨的时候。竹笼浅浅地装着菜，不劳主人相送，自己带着鸦嘴锄。即使做十年宰相，也不算难事；暂且一起拨灰煨芋。烦请代为转告，料想五亩池塘边还不是归隐养老的地方；姑且追随白居易，在紫苋、青菘、黄芽、绿甲之间，博取几句醉中吟咏。《百字令》【楼敬思送来一盆菊花，作词致谢】重阳刚过，霜风剪尽满院秋日的绿色。门外没有白衣人来招饮，只能躺着听邻家酒槽中的酒将要酿熟。落叶声干涩，残阳影色暗淡；梦魂萦绕着东篱菊花。此时你赠来菊花，使我感激你知道我的幽独。只是因为下潠田荒废，斜州道路阻隔，归乡的计划贫困而难以预料。满头白发，哪里有地方插菊？辜负了美人，空作山谷中的客人。用泥土培根，以纸条束好，浸在水中姑且洗去尘埃。你若肯来一同欣赏，我正高兴采菊为食，不必有肉【敬思先前寄给我的诗中有“何妨食无肉”一句】《菩萨蛮》【钱蔗山给谏赠我一匣女儿香，作词致谢】西塘才子，东官令，带来几片奇异的香料，远道携来赠送。叫作“女儿香”，实在令人怜爱。生有鹧鸪斑，像血凝结成兰花香气；熏香盒从端方处取出，合当用清泉洗涤，怎忍让它凝成紫色烟气【用水洗它，清香自然散发，不必用火焚烧】。《疏影》【与魏水村同作，赋咏寓所庭院中的芭蕉】墙角新栽的梧桐旁，我喜爱那碧绿茸茸的芭蕉向下垂展；一根孤茎挺拔地抽出，一片叶子刚刚展开，另一片随即抽出，依次舒展，过了十天半月便铺满。天生有百窍玲珑的树，惯常只在小庭院里做遮叶的帷幕；任它遮蔽阳光、拂过云气，经过多少雨淋露洗，渐渐到了凄凉时节。西风搅得愁人从梦中醒来，几次裁纸写信，几遍题诗；即使它脆弱单薄，也还让人怜爱。自从有人画成没骨图后，难道还怕霜花把它剪尽【当时禹尚基画了一幅写生小画】？最好珍惜它曲折柔婉的心，不要让玉纤手偷偷剥去叶片。《金缕曲》【庭院中杂种草花，其中有一种名叫“秋牡丹”的，戏作一词嘲笑它】一种小草生在秋季，向着轩台台阶，孤茎独自向上，晚开的花刚刚试着开放。它还解释说“鼠姑的颜色美好”，原来是偷用了牡丹的名字。请来翠绿的叶子层层将它扶起，碎剪的缭绫聚成淡青色的花蒂，和篱根的经霜秋菊颇为相似【白菊经霜后多会变成紫色】。哪里能和魏家的紫牡丹并列？说什么倾城倾国，哪有那么容易！即使同时开放在台阶上的红芍药，也只配给它作婢女。此外花卉名录中的三百六十种，谁会把你写进名园记？幸好开得晚，少与百花争春。自己掂量一下，不如人家就该自觉退避。尹氏与邢氏，哪一个不如彼此回避？进宫去争宠，或许可以免除你的妒忌。《前调》【盆池种藕，只有叶子没有花】因为喜爱荷花香气，早在春分前后便向邻人讨来藕，埋在盆中当作池沼。刚看见田田的荷叶浮在镜面般的水上，几片青钱般的小叶子渐渐圆起来，随后翠叶高高耸立，像亭亭的羽盖。说是我本来应当有缘得到花，便转动辘轳引水，在清晨添水，费尽心力，多少个平常的长夜都过去了。到了秋天，云色沉暗、露气寒冷，向谁讨取笑容？我胸中没有什么惆怅之事，听雨听风也很好。只是替它稍稍烦恼，实在担心天寒罗袖单薄，会和芭蕉一样被霜打倒。只留下清气，耐得住枯槁。《醉太平》【丙戌元宵，奉召到畅春园西厂观看烟火】墙东，玉虹桥东，烛龙映着丹红楼阁。一朵红云，是今夜，也是白天。烟气浓，雾气浓，凌空搭起又仿佛悬空。西山一带朦胧相隔，仿佛隔着千重万重山。《长亭怨》【咏揆院长家中的红鹦鹉，与孙松坪学士同作】记得故国，在陇山云深之处；你千里依人，暂且住在华堂。借取猩猩嘴唇的鲜红，把鲜艳颜色染到美丽羽毛上。雕花鸟笼太苦，不如给你架起三尺珊瑚。你在芍药阶前，早已会背诵主人的佳句。芳树这样朝朝暮暮，送尽桃花如雨；枝头杜鹃将血色啼出，仿佛也在向你诉说。不要再夸红嘴多么聪明，你也应当思念旧日的绿衣同伴。凭谁解开银色丝带，让你重新认出丹山归去的道路。《行香子》【月下经过佟陶庵学士湖上寓楼，当时随驾到杭州】烟水清澄，烟树朦胧。登上楼梯一层、二层、三层，曲栏小槛处处都可以凭栏远眺。夕阳刚刚沉下，云刚刚收拢，月亮刚刚升起。我们多次有约，允许我再来登临。卷起疏帘，彼此面对着壶中之冰般的清景。风流的学士，见到你哪里只是寻常？你是酒中的仙人、诗中的将军、诗社中的高僧。《减兰》【题湖船，丁亥年秋作】十三楼已经坏了，十二桥边，红色画船停在秋日里，已经萧萧衰老；柳树还夸说有十五围的纤腰。船中少年，昨天还没有来，今天忽然到了。难道是怕我题词，便胡乱说风流景象还像从前？《临江仙》【秋日泛舟西湖】记得春日侍奉时乘坐的“棕亭”【御舟名】，满湖灯烛照得烟气冲天；一番光景已经改变，酒杯前残荷还在倾泻雨水，稀疏的柳树已经没有蝉声。远远望向西泠桥外，吟咏着经过第六桥边；商调的声音滚上十三弦，晚风吹不断，凉意透入鹭鸶的肩头。《浪淘沙》【钱塘观潮】龛赭山露出山脊，正对着两岸江边；云气低垂，海潮如山，涌起金色巨鳌。隔岸的越山完全看不见了，水势竟比山还高。万匹奔马仿佛挤在一条槽中，鳄鱼迁徙，蛟龙逃走。当初是谁写下《广陵涛》？即使有三千强弩，也比不上笔力，真是豪杰之士。

译《洞仙歌》【戊子正月望日后，竹垞表兄送我北行到南湖分别】满天冰雪过去，正是收起花灯的时候；在长水桥南依依惜别。感念你登船相送，一直送到杉青。唱着送客的骊歌，检点眼前事物都在。兄长说：“我老了，以后恐怕难再相期。请给我斟满一杯再斟十分酒，这份心意最为殷勤。”临行前徘徊不定，不知能不能抵挡石尤风。好在借深杯相互劝饮、酬答。预先约定中秋为先生祝寿【今年八月望日后，先生八十寿辰】。《钗头凤》【重新渡过扬子江】在沙边浅滩、花边堤岸停船，船头恰好对着高楼门开之处；垂杨树很多，令人无聊地乱飘烟絮。去吧，去吧，去吧。红栏外、青帘内，依稀有一位弹筝人，正凭着筝柱；分明听见她说，风浪既然这样，劝您不要渡江，停住，停住，停住。《探春慢》【上巳日与杨晚研、汤西崖、周桐野、沈礀房在万柳堂修禊饮酒】相府桥坊【“橘榜”是益都冯相国所题】呈现太平景象。那次修禊，到今天才过了多少时候？如今重新来到这里，这些柳树也随着人渐渐老了。堤岸周围有千万株柳树，偏偏春暮时节还像早春，只是添了对酒的新鹅，还没有黄鸟在枝头鸣啭。闲来数城南吟诗的伙伴，只剩杨、汤、周、沈四人，过去都是同调。水涨到芦根，烟雾散开，露出浮萍块，这段年光最好。任凭残阳落下，初月舒展眉眼，交相照着醉酒的官吏相逢；何妨过了申时再犯卯时【冯异《暮春醉中诗》：“不须愁犯卯，且乞醉过申”】。《减兰》【卖花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钱〕 《步蟾宫》【在碧云寺僧房看见盆栽桂花而作】是谁把天上的长生树移来了？这是八万四千个月宫门户中的一枝，来自广寒宫，仍仿佛带着九秋的风露。开花时也有微香飘过，只可惜冷清的花蕊稀稀落落，数得清楚。小山招隐之事近来少有人做，姑且让给闲散的僧人作主人。《桂枝香》【辛卯十二月，武英殿书局完工，停止免除内直，填此词自我嘲笑】老郎颜驷问道：“霜雪已经布满头顶，长久留下来是为了什么？”每天寅时入内、申时归来，刊刻韵书，姑且充作外史。乡村先生们足以相互取笑。日日埋在杂乱书堆里，多年积算，不知耗去了多少袋官米。徒然换得灯花报喜，仿佛蠹鱼把“神仙”二字都蚀掉了。从今以后投闲置散，免得做钻故纸堆的苍蝇。柯亭、刘井、回翔等典故，更不必再谈；能省官就省官，能省吏就省吏，也应当庆幸自己懒散、职事清闲，正处在优游闲适之地【皎然诗有“外史刊新韵”；“蝇钻故纸”出《传灯录》；南宋时馆职称为省官，周子充说“省官不如省吏”，是嫌俸禄微薄，见《老学庵笔记》；白居易诗有“职散优闲地，身慵老大时”】《水龙吟》【依章质夫《杨花》旧韵】是谁把兜罗轻轻剪碎，不期然无端从天上坠落？天生轻薄，眯得人的眼睛难以看清，又惹起人闲暇的思绪。绕着小径铺成毡子，到了台阶滚成雪团，重重门户也难以关住。它在酒旗的影子里、茶烟和榻边，一阵阵随风飘起。却追逐着舞衣歌扇，纷纷乱乱不能排成行列；想飞时又忽然停止，将要分离又重新聚合，刚刚团起又碎散。最怕沾上泥土，稍嫌被蛛网缠住，却颇宜水中漂荡。任它无情地化作浮萍，又有谁会为杨花洒泪？《桂殿秋》【题《桂菊图》为友人祝寿】高士的宅第，列仙的家园，秋日光色全都收入画图，值得夸赞。把月中的长生树移来，配在霜前不凋的菊花旁。《柳梢青》【从庙市买来两盆菊花，白花先开，黄花迟半月，戏作此词嘲笑它们】露水浓厚，重阳已经过去。菊花花蕊刚刚聚拢，本来同在一个谱系，根也曾一起栽种，花期本应相同。问它们为什么谁先开放？像两个姓氏不同的诗人一般，白菊在黄菊之前。快乐地生活，快乐地安居；居易和居难【唐末有个举子能作诗，每次递名帖都写“乡贡进士黄居难，字乐地”，用来和白居易、字乐天相比】。《贺新凉》【壬辰重阳前两日，张日容邀集城南陶然亭】中秋刚过，西风已经呼啸，万枝芦荻、万条杨柳都在摇动。惆怅东篱菊花，我还没有归去。京城又将迎来重九，姑且趁着朋友相伴来开怀一笑。看看酒杯前，人还是从前的人，只是病弱的我废了持螯饮酒的手【当时我的左臂患风痹】；既然不能用手持蟹，就暂且持酒。破旧的皮衣缝线开裂，新寒透入。记得往年跟随鹰追逐兔子，射下飞禽，烹煮猎物。如今贫困到这种地步，连菊花也没有来尽情一醉，只好劳烦好友。想来人生的快乐很难得到，又到了明年此时，谁知道还有谁健康？问明年登高是否仍在城南？我已经老了，茫然回首。《前调》【两天后，在蒋蠖的席上听歌，依照前韵】重阳过后风雨不断，夜里忽然来到，微云淡月，高梧疏柳。疾病和白乐天相伴而居，十件事有八九件只能用来消遣，更何必提樱桃樊口？南魏北张，余音在耳；有人挨着筝、按着笛，又有人推弄琵琶。当此时节，怎么能没有酒？即使双耳聋了，声声仍然穿透。喜爱主人闭门留客，设法挽留宾客不让离去。门外泥深，走不得。老夫我放声高喊，小友你听着！变换羽调商调，白天又催促年华，鸡鸣又催促天晓。问玲珑能不能唱我的歌？醉倒吧，姑且把头浸在酒里。《好事近》【在自怡园听黄莺，呈给揆院长；我长假将满，准备南归，癸巳四月】杜鹃劝人归去，却苦苦被黄莺的声音挽留。走到紫藤花外，只见垂杨千树。无心之中姑且尽情啼唱，千万不要管春天正在逝去。只知道带着两柑橘和一斗酒，到明年又会在什么地方？《河传》【甲午年春社日作】两只燕子相见，今天又来寻找蓬草屋檐下的旧巢。酒家旁插着一面旗，烟雾之外招摇。绿杨飘飘，映着红色木桥。昨夜社公降下新雨，雨水充足；用杯珓占卜蚕桑和麦子，预祝家家丰收。约邻居们一同去酬谢神明，只是老人彼此再相逢，还能饮上几巡呢？《渔家傲》【题《秋渔图》】蟹舍鱼庄，问一问有没有：全家的生计在哪里？只见菰蒲环绕一曲水面，烟波延伸三四里，仿佛画中景象；残荷折苇，显出萧萧的意味。村北村南都可以买到酒；到了秋天，也不欠水田租税。昨夜天气凉，贪恋熟睡，怎么叫也没有起来，霜花浓重地压在船头船尾。《西地锦》【咏苔】

译三条小径已经荒芜很久，松树菊花渐渐平铺开来；苍绿色的玉笋般鞋子刚刚缝好，蓑衣也是新买的，映着台阶上的新绿。头发短了，何必忧愁发卷？我喜爱雨水来时如同沐浴，不让鸟啄它，不让竹子扫它，也不忍让手去触碰它【陆游诗有“新买蓑衣苔样绿”；刘禹锡铭有“苔痕上阶绿”；“石发”见《尔雅》《毛诗·采绿》章“予发曲局，薄言归沐”；唐人诗有“饥禽啄嫩苔”“阴阶竹扫苔”】《洞仙歌》【秦驻山顶石上的苔藓长约三寸，当地人称它为卷柏，采回后用清泉养护，过了一夜，茎叶便舒展开来，苍翠欲滴，于是种在瓷盆中，冬天更加茂盛。本草所说的“长松”，应当就是这一种】苍翠欲滴，于是种在瓷盆中，冬天更加茂盛。本草所说的“长松”，应当就是这一种。海山绝顶有群仙来往，斑驳的苔藓留在石坛上。任凭它们弯曲盘结，被称作柏；又偃蹇伸展，被称作松，经历了几劫，三寸长的灵苗仍然无恙。小童很懂事，隔了一夜便把它带回来，试着汲取清泉储在盆盎中；生机突然恢复，扶起苍老的颜色，胜过九节菖蒲。拿着手杖，果然像云霞洞中的仙人。幸好不要和芝草、琅玕争着生长。《防绛唇》【乙未年寒食节，在铅山途中遇雨】走过一段路程，篮舆轧轧作响，穿过树林前行。乌鸦在纷乱啼叫的地方，衣服被梨花般的雨打湿。孩子们穿着青红衣裳，却不走城西的道路。山峰无数，丁丁的砍柴声传来，不知是哪一家的坟墓。《瑞鹤仙》【在武夸山下的驿道院制作茶叶】浅浅的水流波纹像绉纱，撑着轻篙进入九曲澜沧【渡口名】。花宫环绕着山林脚下，既不耕种瑶草，也不栽种黄竹。一声布谷催促，隔着山坞的人家，谁知道又是布谷在叫？茶灶开火时正是三月，石田早已成熟。雨水充足，茶芽旗枪刚刚展开；各院提着筐采摘嫩绿茶叶，浓蒸慢焙，火候恰好经过一夜，再引微风吹出白云深处的茶香，香气遍布山南山北。名为“清流”的船满载竹笼，哪怕没有肉也无妨【“宍”就是“肉”字，见《吴越春秋》】。《沁园春》【在虎丘买水仙，戏作一阕】根像鸱鸟的头，叶子像蒜苗，花名叫水仙。问仙翁：仙女什么时候留下了种子？它没有移自天上，竟然落到人间。像洛浦神女凌波而行，又像汉皋神女丢下佩玉。想象它冰一样的肌肤映着玉一般的容颜，姿态娉婷，胜过眼前多少沅芷湘兰。山塘一带把你拿来卖，实在可怜，只有一株，才让它值一文钱。墙角一堆堆，篱根一颗颗，渐渐违背了花卉本性，想要独占花开的权利。可怜我已经老了，仍婆娑起舞，因为爱惜你，把你放在青瓷中，用泉水浇灌。回来后正好和渡江的桃叶相比，同上吴地的船。《前调》【咏老少年，德尹以诗索取此赋】鸭脚花的黄色也比不上它，鸦臼花的红色也比不上它，还有什么能和它争美？即使装扮成晚年的景色，也不待经霜便先已艳丽；洗去尘气，得到露水后更加鲜明。姹女掌管炉火，婴儿跳入冶炼之中，幻化出蓬头灌顶的仙人。西风里把丹砂一撒，竟把衰老的年岁倒换回来。可笑那双双蝴蝶翩翩飞舞，还把它认作二月花盛开的春天；花枝疏疏斜倚，忽然照亮人的眼睛；亭亭独立，恰好和人的肩膀相齐。凉雨落在帘栊间，断霞映在篱笆边，正好赶在蟋蟀声、雁影出现之前。秋天还不算晚，像这样美丽的颜色，我看了仍然怜爱。《前调》【蜡梅】它不是陶家梅，也不是林家梅，却仿佛用黄金铸成容颜；恰好避开青霜，甘愿排在菊花之后，却压过艳丽的雪花，喜欢抢在梅花之前开放。把蜡融成珠，把栀子染成花蒂，千头万蕊，颗颗圆润。像瞿昙佛面，怀抱一颗赤心；哪一家才有这样的美人？在没有滋味之处也有天然的滋味，难道愿意和蜂房蜂蜜结缘？野竹如烟，姑且与它一同倚着翠色；山茶如火，也不屑与它争艳。酒中浮着新鹅，尘土从旧曲中消去，时时有寒香飘到鼻边。用古铜瓶斜插一枝，和它共同送走残年。《东风第一枝》【盆梅重新开放，欣喜而作】细细剪去枝梢，擦净瓷盆；花蕾重新添出，繁密的花蕊在好风中微微透露春意，腊月将尽时暗香悄悄夹杂其中。它取意于画中，又何必一定要依山傍水？逗引纱窗外疏落的灯光，颇有横斜的风致。即使开放，也不会被燕子啄去；即使凋落，也不会粘在蝴蝶翅上。苔痕把绿色爬上闲置的台阶，这就是它天然的位置。陈旧的根，寄来的泥土，何曾占据过种花的空地？它伴着老夫烘砚、呵冰，把自己写进岁寒吟咏之中。《一剪梅》【瓶梅】短短的寒梅，枝条细细。记得亲手栽下它时，也记得伸手攀取它时。花开先来报春；白头之后才知道不取繁密的枝条，只挑选疏枝。竹几芦帘，与它相对最相宜。还怕霜欺，也怕冰欺。把胆瓶放到火边，又频频移动。不是定州瓷，就是汝州瓷。《满庭芳》【半山舟中，防桃花而作】酒意使面颊添红，词写成后仿佛洗脸。风流的时代，梳妆大多借助彼此掩映。靠着竹子、倚着垂杨，不必费心斟酌花色深浅。红花任性，一心只管发狂。村西道路上，嫌蜂蝶在斜阳中闹得太厉害。旧日的罗绮，配着曹衣吴带，各种颜色都相称。问从前崔护门前的桃花和再来的刘郎，即使游踪重新来到，恐怕也只能空自惆怅。巷口门旁，烦请转告：永和堤畔，另有一处仙乡。《金缕曲》【听说润木弟弟坠车伤了手臂，作此词寄去问候】安稳地躺在东窗下，旭日忽然升起时，有人来到桥边竹外敲门，笃笃的声音传来，说城南有人坠车。消息使我身体仿佛也受到撞击，叹息门户中的阿奴庸庸碌碌。到了头发花白的年纪，必须善自珍重；下堂时迈小步都能伤脚，何况从车上跌落、折断车辐？新丰老翁能够保全身体，福气应当不小。纷纷做到三公、仆射，也不是我的愿望。乡里儿童已经长成高颈大人，千万不要争着奔驰竞逐。姑且让折了三次的手臂去请医治疗，从此归隐休息才是真正的上策。即使白驹瘦了，也适合走空谷溪畔的道路，想来你应当已经熟悉【新丰折臂翁见白居易诗；折臂而为三公的羊祜事见《晋书》本传；坠车仆射王俭事见《南史·蔡廓传》】。《梅花引》【壬寅年小除夕与德尹分题作】一片苔藓，一枝梅花；残雪刚刚消融，花还没有开放。好风吹来，好风吹来；腊月底、春天前，美好春光正在暗中催促。明天便是明年的节气【明日立春】。不要管今晚是什么夜晚，姑且举杯，姑且举杯；兄弟相互劝饮、酬答，白头之后还能有几回呢？《红娘子》【咏双头桃实，戏依沈房仲原韵】这是从仙源口移来的，真可爱，不知是不是亲手栽种的【杨诚斋《尝桃诗》说：“香味比尝无两样，人情毕竟爱亲栽”】。像擦过脸的少年，又像同根的姊妹，结成美好的配偶，最令人怜爱。它们从小便相互跟随直到齐眉，眉寿未必家家都有，且欢喜年年又能相伴。怎肯让黄莺含走，又怕教鹦鹉啄坏，哪里忍心像瓜一样剖开？好好留在心里，让两个人试一试，看谁能够长久【黄山谷词有“似合欢桃核，真堪人恨，心儿里有两个人人”】。《鹊桥仙》【庭前有一株香橼，秋末有一只脊令来筑巢，十多天后雏鸟长成，恰好有所感触，随意填此词】

译燕子辞别秋社，鸿雁回到秋日水洲，唯独你来到屋檐边的一根枝上筑巢，稳稳当当地又将雏鸟养大。颂扬不尽前兄后弟的情谊【唐明皇有《脊令颂》，“前兄后弟”出《梁书·夏侯夔传》】。田家的荆树、韩家的梧桐都已老了，笑着问你们共同居住了几世？明年如果这棵树开花，便可比作诗人笔下的常棣【凡是新栽的花木有鸟来筑巢，第二年花果必定茂盛，这是从老园丁那里听来的话】。《蝶恋花》【入冬后风雨不断，盆菊零落，折来供在案头。过了十天颜色仍然鲜艳，戏作此词赠它】叶子低垂，枝梢竞相吐蕊；已经经历霜打，又怕经历风雨。亲手挑了几枝，亲自折下来。谁像东篱主人这样殷勤？在寒窗前相伴半月，彼此映照妩媚。鲜艳融和，仿佛从水中洗出一般。土地上并非没有花，我偏偏爱你。花多半还要靠人抬举【杜牧诗有“融融冶冶”；白居易诗有“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后更无花”；元稹诗有“大都只在人抬举”】。《敬业堂诗集》卷五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