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业堂诗集卷二十二

译塝田长期苦于干旱【九江民间把远水田叫作塝田，近水田叫作龙田；“塝”读作“胖”的上声】。炎热的夏天正盛，坐看匡庐山的云气出没，千万座山峰却不肯降下霖雨。按照这种征兆，今年应当遭灾；但上天的心意也有转变。夜里枕上听到轰隆雷声，火光闪现，闪电飞起，仿佛蛰伏的潜龙被雷鞭催动。清晨大雨忽然倾泻而下，云气相互依附跟随，偶然得到风云际会，仿佛想贪取上天的功劳。乡野之人本来无所偏心，诗中说的也只是至公之理。干旱，我不怪罪你；下雨，也不是你的功劳。依照南昌叶素我的原韵作诗酬答。天下如此寥落，有几个知心人？这份情谊终究因为气味相投而深厚。忽然欣喜芝兰般的高雅之士留下来让我独自欣赏，每当谈论风月便总来相访。您作数篇诗文为我打开诗歌的戒律，又从您口中听到一句劝酒的箴言。惆怅琵琶亭旁的柳树，中年人的聚散最难以忍受。题恒斋太守《春江载鹤图》小影，依韵作四首。曲尘般浓重的绿色刚刚染得均匀，红杏村边的春雨把一切洗得清新。不向春江边观看这幅画稿，谁知道太守原来是诗人。也像泛宅而居，也像漂浮着的家。画舫移动，柳影遮去一半美景。要和茶山留下故事，闲时把远方的信封好，用青纱包裹【黄庭坚曾用青纱和蜡纸包茶寄给别人，不过二两；庐山出产閴林茶，所以借用这个典故】。自己饮用廉泉之水，不愿留下多余的东西。还有什么可以陪伴琴和书？仙禽最能体会清贫官员的心意，不肯一到深渊边便羡慕池中的鱼。一群红掌在清波中荡漾，官阁中作诗，记下放鹅之事【恒斋有《放鹅诗》】。一斗粮食已经使人困顿，还要增加养鹤的饲料；二千石的俸禄也几乎没有多少【今年的官俸全都充作军饷】。从浔阳出发，酬答恒斋的赠别诗二首。游踪与仕途踪迹一起沉沦，管仲、鲍叔牙那样的深交，正在于共同处于贫困。小别之后已过五年霜雪；远道而来又经历了三十天风雨。兄弟般的订交，情意本来就深厚；儿女之间相互婚配，情意更加亲密。料想日后等到婚嫁完成，两位老人都已成为白头人【当时正与恒斋初次结成两姓婚姻】。攀住车辕、截断车轮，舍不得您离去，您又要到哪里去呢？谁说清廉的官员不可为？风月相邀，有莲社的酒；江山开拓，有庾楼的诗。官场情意渐渐冷淡，忧愁中仍有喜悦；临分别时说些苦口之言，既是赞颂也是规劝。不要听琵琶声徒然洒泪，清白的名声实在难得。九重天子知道【恒斋已经被挂名列入吏部议处，奉命暂且留任】。再次经过湖口，眺望五老峰。又挂起轻帆，经过石钟山。情意深厚，难以忘怀的，正是这些游踪。风痕忽然吹起一湖波浪，云气偏爱遮迷五老峰。今天在船中回望已白的头发，当年曾在半空中倚着孤竹杖。衰老迟暮一定会被山灵嘲笑，经历险境、探寻奇景也渐渐懒怠了。在赭矶冒雨停泊。中午汗水如浆，到了傍晚仍未消散。雨声在夜里传入芦荻丛中，荒野岸边的孤舟旁，很少有美树。六月的大江多有暴风【江湖上的船夫称作“报”】，蚊虫的鸣声仿佛给雷声助威，萤火虫敢同闪电争红。平常何必生出分别之情，姑且把一切交给枕中那一点微凉。在彭泽被风阻住，追忆壬申年旧游，寄给朱恒斋、九江魏昭士和宁都。绿杨阴里有几户人家冒烟？再次来到这座小县，记起往年情景。撕纸般的风流，看见您驻节于此；隔江的云树，认出了归来的船。与故人久别，书信稀少；太守的新声，都在管弦之中。想登上旗亭，却没有酒友相伴；愁绪使鬓发全白，像杜樊川一样。天晴拂晓经过马当。风停了，波涛还在鸣响。空阔的江面荡漾着余势，千帆散布，如浮萍般飘转，哪里有根蒂呢？夏云少有妩媚姿态，突兀地聚在高空。小孤山像刚刚梳妆完毕，回首露出宝石般的发髻。只觉得两岸在移动，哪里知道其实是一江流水在逝去？诗在枕席上写成，出口如喷泉。景物过去便旋即忘却，到了江心才摇桨前行。在东流城下遇大雨停泊，一顿饭工夫后放晴，作二首。刚在沙头系好缆绳，船尾忽然听到雷声；高浪吞没长天而去，长风带着雨来。近城处山岚相合，对岸夕阳却敞开。六月的水路艰险，一天之中阴晴几次变换？只有青山的颜色，雨后看起来还算宜人。上天的心意如今竟这样，行旅之人更加知道艰难。翠柳下有人骑牛沿岸而行，清流中白鹭在沙滩洗浴。若不是遇到陶靖节，谁肯谈论辞官之事【东流就是古代的彭泽】。夜泊吉阳湖。酒旗正对着门，柳枝拂过船身。雨后，一带山川格外秀美；渔村吐出灯火，江面刚刚像白绢一样平展。芦苇岸边沉下鱼钩，月亮还没有弯如弦。风送来微凉，知道夜将漫长。客人斜倚孤枕，感觉秋意已经先到。杂乱的青蛙最是无情，偏在荒湾边苦苦聒噪，惊扰醉后的睡眠。清晨从望江岸出发，傍晚到达枞阳。江心水流滚滚，浪花翻涌；轻帆向南而下，时而整齐，时而倾斜。清晨收到家书，说已经到了大雷岸；夜里的客梦飘落在长风吹动的沙洲。船头一转便行了二百里，水面忽然浮现两三户人家。烟雾收尽，视线却已缩短；白鸟飞去，移动在苍白的芦苇之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枞阳僧舍消暑七首》。枞阳是古代的重要城镇，六代以来都以繁华著称。军府设置旌旗仪仗，居民有十万家。自从郡县改制，夹岸只剩下芦苇。谁知道临水的市集上，客人的饭食竟没有鱼虾。古寺聚满劫后灰烬，进门还只是茅草屋。我曾经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这次径直前来，寺僧不必推辞。矮墙日渐倾颓，旧日的床榻还没有搬走。阇黎很喜欢留意旧事，指给我看墙上的诗。再次来到这里也是偶然，却反而触发了对往年时光的悲伤【壬申年客居枞阳时曾住在这里】。从前我和钱少阳在这里互相唱和，常常以文章饮酒，多次承蒙他用鸡肉黍饭款待。分别期间他两次寄信，问候松竹是否安好，回信说我已经老了。以后恐怕难以再见；世道浅薄、风气衰败，老来竟果然走到了死亡。田间一间茅屋，如今经过的人都感到凄凉【哀悼钱饮光先生】。道楷原名僧文，士人常与他往来；他把居处建在街市旁边，长期苦于不得清闲。远客少有交游，便来这里闭门避暑；你外出时我替你守屋，这里仿佛空山，庭院空旷，白昼漫长。竹树茂密成林，那些竹树承受炎热之气，我则享受清凉的树荫。北窗多有好风，时时吹入衣襟；只怕俗人察觉，敲门声踏破清静。客人赠我赣州兰花，我幽静地欣赏，格外珍爱；远游没有多余物品，却为你增添了一件负累。月明时观看露水的光，夜深人静时感到花的香气；把它提携在身边，成为老年伴侣，一笑之间便知道彼此气味相投。老夫正白日午睡，风雨纵横而来；伸懒腰醒来还留有梦中余味，世间万物的骚动都不能惊动我。闪电搜照破壁，我还说是自己的眼睛明亮；雷声震响空床，我还说是自己的耳朵鸣响。不一会儿万窍寂静，残梦又续接着做成。经过青山，凭吊田间先生，抒写怀念玉兄弟及其侄子廷益之情，作三首。田埂高低起伏，道路倾斜曲折。细雨蒙蒙，早稻正在开花。到了这里不怕迷路，在读书声中便知道这是您的家。带着薄酒前来凭吊，哪会推辞？冒着暑热赶来，岩边依然放着废弃的琴。与山阳笛声相比，三代交谊所流的眼泪、感触更多。生死、出仕和退隐总都相互关联，惆怅的是燕台的客人还没有回来。满架遗书交给你们，愿上天让风雨守护名山【当时越秀客正在京师游历】。顺风经过池口。▯艚船上南风劲急，池阳雨后真是一片好天气。九十九座山峰青翠不断，白云蒸腾而出，仿佛九枝莲花。在大通船中看雨。

译南岸的云埋住山头，北岸的云从山峰中涌出，趁着时机各自降雨。上天本来无私地覆盖万物，哪里知道仓促之间，云中竟有龙蛇争斗？它们争斗尚未合拢时，江心仍然如白昼。南方的雨势渐渐向北侵入，渡过长江，追逐穷寇；马、牛所站的方向大不相同，仿佛蛮触两国争夺左右。北风忽然不能取胜，退缩着表示不再出战，只能坐听南风狂吹。蛟龙的涎水卷起奔腾的急流，雷公电母飞传檄文，急忙赶来，竭力相助，像围攻昆阳，谁来救援钜鹿？不一会儿传来战胜的庆贺，雨点随着战果闪亮落下；明珠般的雨水倾泻而来，像金豆洒落，鱼虾也从半空坠下，虎豹有的受惊跌倒。我是困顿的江湖客，偶然遭逢如此险境；闲暇中观看天地造化，眼前景象足以夸耀一生。吟成这首看雨诗，船篷缝隙间漏进日光。六月十五夜在紫沙洲对月。把船系在古柳岸边，江面开阔，风吹衣裳，真是痛快！雷雨过后，整夜都如此清凉。清澈的波光洗涤眉目，白露沁入肺腑。孤月明亮澄澈，漏下这一捧月光。愿随鱼鸟居住，永远与江湖相忘。当涂道中。六月时江路险恶，惊涛警告船只。船从杭处挂帆驶入支河，像马奔驰在康庄大道。雨后禾苗整齐，风吹来蒲草和稗草的香气。平滩上站着鸥鹭，浅草间睡着牛羊。曲折的柳枝拂过水渠，修长的竹子遮住墙。时时看见扛锄老人，停在树荫下坐着享受微凉。游子长久离家，归心日夜匆忙。哪里知道这里的快乐，风土几乎接近故乡。傍晚登高淳县南水月阁。偶然经过，偶然停船，偶然登上佛阁，也随缘饮一杯茶，不辜负住持的好意；他留我在西窗边观看稻田。渡过高淳湖。清晨赶路贪图安稳，睡得较久，天色还朦朦胧胧。蓼花外传来人的话语，茭叶中传出鸟鸣。船只稀少，知道道路偏僻；水浅，却靠潮水才能通行。已经避尽江湖险境，早晨不再怕风。从洴练水道驶出西氿，作二首。到了这里，即使没有风也自然清凉；四面环身都是湖光。船夫远远指着宜兴县，孤塔对着船，像笋一样高长。芦苇滩浅水处，白鹭站立如人；一群白鹭像穿白衣的人。为什么靠近船只还要引颈躲避？本来应当是因为惭愧于我还没有忘掉机心。九龙山下的人家。小屋疏篱透进晚来的凉意，群蝉啼叫处正是斜阳。绿槐树下有女子经过，风吹来，隐约闻到茉莉花香。初次登惠山饮泉。九龙山蜿蜒而来，低头吸纳百川，喷吐云气，泄出乳泉。泉窦中的水味道清淡，才算纯全。我带着阳羡茶来试饮第二泉，山僧领我到一棵古树下，树枝直入云天，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朝代。抬头所见全是苍烟，树荫覆盖这一眼碧泉，自然得到澄澈鲜洁的水。泉水流出山外，难道不清吗？但真泉和假泉常常相差悬殊。瓶罐排列在市肆中，照例索价三十钱；舀水装入其中，却苦于常被欺骗。从来实在可怜，应该设置符令来整治这种做法，不要轻易传授给人。六月二十三日，归舟经过荷花荡口，戏作。绿水中的红荷连夜开放，明天早晨会有多少画船前来？归来的客人一定会被游人嘲笑，为什么不在花前一天回来【吴中风俗：六月二十四日，士女游览荷花荡】。《常州道中纪事二首》。黄泥堆起一丈高的水浪，郊外门扉上还留着水痕。孤城经雨坍塌，百条水道都被湖水吞没。鹅鸭回头已经失去踪迹，蛟龙摆尾使水势浑浊。纷乱的帆船像白鹭，点点散在稻花村落之间。暴涨的水冲断桥梁，只能骑牛当作渡船。修筑堤塘连接断开的岸线，汲水排出低洼田地。沉在水中的灶台被青蛙鱼虾占据，稀疏的篱笆上悬挂着荇菜水藻。天意人心都不可测，怎么能轻易说今年会丰收？春天从吴兴买来莲藕，寄回家种在园池里。如今从皖城归来，白莲已经试着开放。我徘徊池上，写下此作。废弃园圃中还留有许多可利用之处，污池荒置一亩，养鱼虽可使鱼长肥，却怕水獭，便弃置为芦苇和荻草丛。计策穷尽，才想到改变办法：水浅的地方可以种藕，但种藕获利稍迟，要等三年以后；先作观花的打算，从道义上说也有可取之处。叫儿子搬来竹榻，谋划让妻子拿出一斗酒。旧日的小池亭已经倾圮，可惜这件事已经很久了【池塘南面原有石亭，乱后被火烧毁】。艰难谋生，境况狭窄；一醉后回家，偶尔结一间茅屋，什么时候才能建成？惆怅地回首，已是白头。颜学山学宪邀请我与刘坡千、林碧山、沈昭嗣同到湖船上宴饮聚会。多年在京城，知心人屡屡离散；今夜湖山之间，朋友们何不聚集在一起？笙歌隔着座席传来，也带来荷花的香气；台榭随着船移动，驶过柳树的阴影。相逢之后不愁佳客稀少，来往交游又有谁比得上故交深厚？只是惭愧当权者怜惜我的才华，仍允许我像方干那样醉中吟诗。九日，与赵防泉、项霜田、杨次也泛舟西湖，登孤山，和防泉诗二首。清酒盛满酒杯，剖开黄蟹，故人有约共度重阳。枫树上的乌鸦啼叫将尽，群鸦翻飞成阵；影子掠过芦花，雁群起飞成行。今日烟波中又召集同伴，去年风雨里正游览梁地。回想南北奔劳的道路，反而奇怪登高之处竟成了故乡。涵碧桥东停着画舫，游人多登船游览。御碑亭旁的楼台顿时改换了面貌；才子描画山川丘壑，悄悄移动了处士的星位。晚来的红叶像燃烧的火，众寺都染成赤色；碧天秋日纵横，两座山峰仍然青翠。诗翁虽已老去，狂放却和从前一样，哪里肯向湖山再次祈求神灵保佑？唐考功东江，是仇沧柱编修在礼闱考试中录取的门生，如今来到浙江主持考试。考试结束后，他在湖船上雅集，邀请我作陪。即席依防泉韵作二首。前辈的风范仍然存在，这种文脉寄托实在不轻。欧阳修是座主，苏轼便成为门生。一个月办完公事，三个月中尽享美好情怀。旁观者争相叹息，谁不看重科举功名？锦缆牵着官船，饭钱耗费了客人的厨房。开酒时打开清香的箬叶酒瓮，剥橘时拆开洞庭橘包。霜染山岭将要铺满枫叶，烟雾笼罩的堤岸柳梢尚在。湖山由您作主人，我这个贫寒的朋友该安置在哪里？题《吴紫莓所藏吴白画设色金银花》。上天为了省事，厌弃纷繁华饰；淡白和微黄本来同属一种花，却被笔端勾勒渲染出来，无缘无故分成两种花。秦邮道中即景【以下为十月北行时所作】。不知道过量的洪水怎样冲蚀城根，只看泥沙留下的水痕。离城几里还有几户人家依傍柳边，淮河一带已经没有村庄。长堤冻裂，修筑工程难以完成；浑浊的浪涛向南侵袭，水势很容易奔涌。低价买来的河鱼竟使人放下筷子，其中有多少没有招回魂魄的死者。船经过宝应，居民中被水淹没家园的很多，只好在堤上搭茅屋居住；原来的房屋已经漂没，再也无法问寻。蛟龙的涎沫和鱼沫夺走了残余百姓，收容流亡百姓、使他们重新生活，全靠这道堤。寒冷得像蛰伏的虫子，正应关门取暖；忙碌得像筑巢的燕子，正争着衔泥。云层低沉，仿佛将要下雪，千帆聚拢；天空压着湖光，四面都显得低矮。最好和官府一同勤力使用畚箕铁锹，免得年年追逐水鸟般漂泊。季冬初一渡过黄河【这天河冰合拢后又裂开，当地人称作“灙凌”】。

译昆仑山万里之外的河水奔流而来，盛大的气势日日冲荡决裂；严寒一来便把它收敛，流动的水银变成堆积的铁。下面足以容纳蛇龙躺卧，上面连蚂蚁的洞穴都很少。风雨经过车轮马蹄，雷霆惊骇鱼鳖。河神也不敢窥探，缩着脖子像蛰伏的虫。昨夜东风来到，气候改变，寒意更加猛烈；忽然打开无底的洞穴，轰然与厚地裂开。莫非银山崩塌，散作千万堆白雪？小船清晨呼喊渡河，寻找裂隙伺机通过；两边像虎齿一样咬合，水道像羊肠般九曲回折。船到江心如果失去势头，渡河时便担心水没过头顶。篙师手脚冻裂，彼此都流着血。并非没有白日照耀，也并非没有温暖，只是温热一会儿便过去。天地造化本来无私，哪里会专门使一个人快乐？客人的衣裘单薄，长途跋涉尤其无计可施。年末仍被行役逼迫，渡过河后反而愁苦到了极点。王家营旅店，等候杨次也；家东亭没有到来。已经过了江淮约定的半个月，一行雁羽仍然参差不齐。劳顿的人相互依傍，贪恋有同伴作伴；熟悉的道路反复经过，诗兴也渐渐减少。急促的时光将要转回，连西落的太阳似乎都在嘲笑；轻装赶路哪里能免受北风欺凌？鲤鱼传书的消息断绝，河冰已经合拢；烦闷到了极点，只能在寒灯照出的身影旁度过。在红花埠遇到下雪。还记得花开时节曾多次经过这里【从此处到郯城五十里间桃花最为繁盛，我在甲子、己巳、庚午年都曾于三月经过这里】。冒着严寒天刚亮就出发；到了郯城桥边，雪意催促诗兴，很快就写成了诗，仿佛冰花之气凝结在笔端。驿站迎来我时，北风正吹；归乡的路程只好让给南飞的雁。破旧的皮衣或许有上天怜悯的一份温暖，只求残冬剩下半个月能有晴天。雪后经过防阴道中。太阳出来，天空忽然显得高远；山中寒冷，云气不依附山峰。山峰带着晴雪，远近景物全都显现。露出的马蹄踏碎琼玉般的雪地，马尾拖过如丝的道路。枯草烧不尽，白色的东西像伏着的兔子，饥鹰便俯冲下来抓取它。定睛一看才知道错了，纠结着身子从地上立起。杈桠的树木一棵棵比人更加僵硬。咆哮的风正在发怒，到哪里去寻找酒旗亭呢？只好冒着寒冷背城而去。在张夏旅店墙上看见德尹坠车伤了手指，戏依原韵作绝句三首。服役的车子到了年末几曾停歇？什么时候能谋划带着一斗酒与妻子共饮？我怜悯自己的这番心意，也惦念着你。今夜只有一盏灯，把人的头发照白。笑着奔波，老了还没有休息；从马鞍上跌下，仿佛在和杜甫商量。回想乘下泽车的旅人，不是为了封侯，也合该回头看看。求得安稳的生活，一醉便罢。顺应天性终究胜过人的谋划。人世间那些险恶的话，何必争斗？不说矛头，便说剑尖。赵北口夹堤的柳树树荫最为浓密，不知为什么竟全被砍伐，留下的只有枯树桩。感慨叹息作诗，命儿子建同作。五次骑马经过，柳树还曾拂过马鞍。再次来时只剩秃树干，已经没有枝条。抚摸着老眼，仍然叹息三声。看着你再次长成浓荫，还要等多少时候？在白沟旅店看见甲戌年冬末题在墙上的诗，谈是山已经续和一首，再次依前韵兼寄未庵。风沙卷入裘衣，鬓发染上霜色。记得三年前曾在这里卸下行装。天气寒冷，更觉得傍晚的路程遥远；酒味太薄，禁不住冬夜漫长。说吴语一同前来，还有同伴；唱燕歌彼此应和，仿佛身旁并无别人。诗写成了寄给您兄弟，三更时分梦已经飞到京城。《敬业堂诗集》卷二十二。

译钦定《四库全书》。《敬业堂诗集》卷二十三。翰林院编修查慎行撰写。《得树楼集》【起于丁丑年正月，止于十二月】。我家自从遭逢战乱以后，只剩下横溪的老屋，和两个弟弟共同居住。我住在西北角，年深日久，瓦片脱落，已经不足以遮蔽风雨。丁丑年春天，大儿子幸而考中南宫进士，便带着他回到家中。于是就在旧址上改建一座小楼，楼建成后，几十株老树都映入几榻之间。因此取杜少陵诗中的意思，把楼题名为“得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章〕 人日这天，我同孙松坪、张汉瞻、杨晚研、宫友鹿、钱亮功、方拱枢、吴元朗、蒋杨、孙家德、尹集、王赤抒、邸舍分作《上元灯》八首。四面垂下罗带，影子飘飘；中间悬着一条细线，正爱它像纤细的腰。不要靠近市门轻轻摇动身影，恐怕有人依样把它偷偷描画下来。瓶口忽然吐出红光，像彩虹般醉人相对，灯焰的舌头如簸箕一般。只是因为灯的形状同酒器名称相似，便想起花时鸟儿劝饮、提壶相酌的情景【右为葫芦灯】。弯腰驼背，姑且拿着蜡烛游玩；仿佛已经看尽世事，笑看蜉蝣一般短促的生命。朱门中的光景，反复更换；不知有多少代人能相对活到白头。旧纸上画出的形貌实在十分可怜，哪里敢同南极老人星相比？能够夸耀人的，只有香山老张丈，年老了还在前面炫耀少年人的风姿【右为老人灯】。鳞片和鬣毛装饰成画，还不如从竿头高高举出，迎来傍晚初晴的景色。九条大街尘埃已净，月光如水；一队人跟随，一队鱼相随。星桥锁动，水波沸腾；人海中涌起一只巨大的鳌鱼。多少书中的蠹虫曾经饱死，倒让它空着肚子去烧油读书【右为鱼灯】。一幅轻纱隔在座位之间，深深的芸窗旁小小站立，夜色沉沉。不必争说六曲屏山多么美好，只是白白耗费人间用来装饰屏风的金属屈戍。三尺孤光，像一片冰，在宴席上照着珠翠。哪里是眼睛昏花，只是已经少有机会看花了？更何况看花还隔着一层雾【右为屏风灯】。二月末，南归涿州途中遇雪，作十八韵。很惊讶今年的雪，才知道这里的寒冷。春天已经很深，雪野仍然茫茫；旷野更加辽阔无边。咳出的气息纷纷如珠玉，飞扬的雪花多得像羽毛。近处从烟雾边际辨认，远处融入雾中观看。鸿雁爪痕轻轻留下踪迹，杨花滚成一团团。风车旋转如蚂蚁推磨，车辙转动如蜣螂滚丸。银色的雪海相互辉映，玉一般的田野尚未完全融暖。严密防备虫户开启，细心补好鹊巢。浅草的尖芽被雪遮没，枯树和万木聚集在一起。千家万户如在画中，双塔直指城头。石路湿滑，经过桥头心惊；沙地平坦，却难以选择道路。几时曾填平深井，偏偏使峰峦显露出来。席子要防止融冰浸湿，出行的衣服只能靠火烤得单薄。茅屋虽然容易被压塌，洞穴缝隙却不要互相钻通。面对你吟诗，惭愧自己不及郢人；你催促我，使我的鬓发像潘岳那样早白。不要忧愁灯焰太短，我只爱酒杯容量宽大。北方的气候什么时候才会改变？泥泞的道路却不肯干。明天若有奇计，便醉醺醺地跨上归途的马鞍。连日来车子行驶在泥泞中，今天早晨雇了一头短腿驴，从固城到安肃县，先后两次从鞍上跌落，因眼前之事有所感触。雪融化后春水上涨，古道低洼下陷。旅客忽然走进这里，局促得像鸡栖在笼中。两辆车共用一只车轮，六匹马挤在一起只剩一只蹄子。费尽力气刚脱离险处，坑又深了，重新没有道路。只怕雪还会继续下，阴云浓密。早晨起来天色晴朗，阳光垂下如虹霓。横跨在驴背上，挥着短鞭，畅快得胜过骏马。西南方看见郎山，山峰像刻出的圭角般显露。哪里知道一股前进的气势，世路却偏偏多有迷障。跌倒哪里能预先防备，即使康庄大道也会有排挤。只要前行不出差错，快慢按道理也都一样。回来坐到车上，暂且免得衣服沾泥。在保定旅舍，阅读邸报，得到堂弟东亭和儿子考中南宫的喜讯，随口作诗记下喜悦，并寄诗嘲笑老友姜西溟。邸报传来，喜事重重；举杯相属，慰藉漂泊的行踪。青春正当三月，客中的心情很好；白发已经半头，归乡的兴致很浓。子弟接连考中，同榜之人都羡慕；家门成就已然显赫，老夫反而懒散。探花却进入少年的行列，试问满脸胡须的姜西溟，能不能胜过我呢【当时姜西溟也考中进士】？渡过三汊河，听说前面的道路已经干了，高兴而作。三汊河边水声潺潺，洗尽春日泥泞，登上渡船。从此骑驴仿佛骑鹤，折一枝垂柳权当归途上的马鞭。傍晚抵达安平县。原野空旷，天空高远，落日鲜红。靠近城边的烟气忽然像笼罩下来。杨树桩上泛起绿色，乌鸦栖息在那里；青草的春意回来了，马蹄印落在其中。往昔的梦境还令人惊惧，泥水活活作响；归乡的心情又害怕蒙蒙细雨。衰老迟暮本来只分得仰赖天幸，车子陷入坎坷之中，但道路还没有走到尽头。大风刮过深州城外。惊飞的沙土滚滚而来，太阳昏黄。没料到东风竟如此狂暴：茅屋被卷上天空，只留下破柱；酒旗被吹折，只剩下杨树的嫩枝。几家人在干涸的壕沟旁卖饼；一位老人站在大道旁扶犁。他告诉我连年秋雨成灾的苦楚：从京畿郊野出发的车辆，正是在运送粮食。清晨渡过衡水桥，风势十分寒冷，在市楼上略饮几杯。古老的石桥湿滑，临近奔腾的急流；衡水、漳水的水流浑浊，和桑干河相同。高楼俯视下方，河岸有千尺之高；美酒用大字书写，酒旗高挂一竿。防着棉絮，又防寒风侵头，兴致几乎被败坏；鱼羹端上了餐桌，姑且增加一餐。杏花完全没有开放，开花的消息也说明北来的风色寒冷。枣强途中喜晴。断云散开，四面望去，初升的太阳驱散重重阴云。野外的气息浮上天空，烟光在稀疏的树木间微微晃动。疲惫的牛寻找旧日的足迹，老马生出归家的心情。在旗亭的墙上题诗写遍了，有谁知道我苦苦吟咏？有人称高唐州为“绵驹里”，我戏作一首绝句。齐地东方的乡间话最容易把“绵”讹作“驹”遗留下来的俗称，如今近来怎么样了呢？自从一变而为昆山调，便不是吴地人就不善歌唱。《大道曲》。荒村的鸡叫得迟，月亮早已落下，行人出门仰看参星和昴星。一条大道飞扬着古来的尘土，年年哪里曾长满春草？我想把它叠成山羊肠般的曲折道路，九曲攀登争着上行；我又想把它凿成水路，让行人在波涛中出没。直到马没有四只脚，车轮也变成这样，这条路才应当重新长满春草。谷城山。东阿城东面的谷城山，是传说中仙家的旧乡里。圮桥上的老翁究竟是什么人？他竟能使留侯张良跪下为他进履。那卷兵书既没有流传，事情过去后也没有证据。正是在这里，秦始皇凶暴无道，蔑视贤人圣人，偶然谈论诗书便把人处死。布衣出身、起于泗上亭的刘邦，拿儒生的帽子当便器，固然有他的道理。这件事不能用正道说明，于是借“阴符”作诡托，从此开始，张良终于参与帷幄谋划，辅佐奇谋。他时时放低脚步，又常常附耳密语。大蛇从中截断，群雄于是消灭；走狗很快被烹杀，旧臣也相继死亡。舞阳侯樊哙因吕媭偷偷相救而活下来，萧何却遭受狱吏的羞辱。张良远离祸患，大概是因为有道；直把侯爵封赏看得像破旧鞋子一样。神仙之说确实渺茫，张良借此托名而逃避，因而隐居。浅陋的儒生读书而缺乏深识，遇到奇异之事人人都要征引太史公。后来竞相指说这就是黄石公，可当时原本并没有赤松子。我说这些话，难道是喜欢猎奇吗？如果石头有知，就喊它起来回答。〔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卷〕 《黄河打鱼词》。